修 品 生 活
第一篇
活着为了生活在一个超越自我的时间世界
里;让我
为这种生活摈弃我的生活,为那没说的词
摈弃我的言辞
——T·S·艾略特
一、
记不清是谁在哪一部书中这样写道:时间像是在打转,过去的一切总是在重复发生。
我现在也有同样的感觉,时间好像是在荒漠中迷失了方向,转来转去,又回到了原处。当我拎着重重的提包随着滚滚人流走出熟悉而又陌生的深圳火车站时,感到自己像是又回到了三年前。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是原来的样子,未有改变。唯一变化的是我,无论时间怎样打转,怎样地重复,我的年龄都不容质疑地增大了,积累在记忆中的往事也一样增加了份量。
“陈尘。”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长出了口气,放下手中重重的提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转过身来。
凌云穿过人群来到了我的面前,握住了我的手“一路顺利吧?”
“还好。”我看着一年多未见面的老同学笑了笑。
凌云伸手接过我的提包,“呀,这么重!”他惊异地问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全是书。”我苦笑了一声,说:“我舍不得丢掉,全都带来了。”
凌云摇了摇头:“书生就是与众不同,走到哪都将这么重的书带着。”
离开车站,我和凌云乘出租车来到了他的住处。
进了屋,凌云将我的提包放好,为我倒了杯茶,“有什么打算?”
“我现在没有具体的打算,只不过想换个生活的环境。”我斜靠在了他的床铺上,环视了一下他住的这间潮湿、闷热而又密不透风的寝室。
凌云的住所位于他工作的大酒店里的动力房,外面的中央空调制冷系统发出的噪音丝毫不受阻碍地传进这个由木板临时搭建隔离出的小房间里。
“你住的条件比在北海差多了。”皱了皱眉头说。
“比起其他的员工来,我这还算是好的。”凌云点了支烟,吸了几口,“你怎么一个人跑到深圳来?易湘华呢?”
我的心猛然抽动了一下,“她已经回家了。”
“回家了?你俩……”凌云惊讶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说:“我俩的故事已经划上了句号。”
“唉,可惜,真的可惜,多好的一对呀。”凌云用力地吸了口烟,浓浓的烟雾从他的嘴里喷出,他的那张黑瘦的脸颊和那双深深的眼睛隐在了烟雾之中,狭小的宿舍很快就被淡淡的烟雾所笼罩。
“还是把烟戒掉吧,这东西有百害而无一利,时间久了会损伤身体的。”我转了话题。
“我已经不可能戒掉烟了,我全靠它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呢。”凌云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头枕着胳膊,默默地看着凌云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一阵倦意袭来,我感到视线变得模糊而朦胧,我努力地抬了下眼皮,但没有成功,便没有再做努力,倒头沉入了梦香中……
又一次穿行在深圳的大街小巷中寻找工作。
短短的三年时间,这里建起了许多新的高楼大厦,许多记忆中的景物都已不复存在,只有充斥于空气中的快节奏气息没有改变。
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在走了几家工厂后,我便找到了一份工作,明天就可以正式去上班。
从这家工厂出来,我感到轻松了许多,“要是三年前也是如此顺利就好了。”我边走边在心中感叹。三年前我就来过深圳,那时,我曾到过上百家工厂寻找工作,可却没能有一家录用我,最终,我只好放弃,被迫返回家乡……
精神一放松,就感到有些饿了,这才想起来只顾找工作,还没有吃早餐,而现在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我找了一家比较清净干洁的大排档,点了份炒粉,一碟炒苦瓜,要了瓶冰镇啤酒。
一口气,将半瓶啤酒灌进了肚里。沁人心脾的凉意很快消去了身上的燥热,酒精也快速地活跃在了我的血液中,令我有一种飘飘然的快感。我心满意足地吐了口长气,开始慢慢地吃炒粉。
炒粉的火候掌握得恰倒好处,米粉炒得金黄,里面的精肉和芽菜刚刚九分熟,香嫩可口,令我的食欲大增。
这家大排挡正对着梧桐山,放眼望去,淡淡的云雾将山峰顶端笼罩着,给人以神秘的朦胧美感。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我曾登上过这座山峰,现在,我又有了攀登上去的欲望。
我慢慢地品着冰凉、略有些清苦的啤酒,眼前浮现出了三年前登山的情景: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我便从住处一溜小跑,来到梧桐山下,开始登山。在此之前的几天时间里,我曾对这座山峰做过了几次目测,并估算自己大约能在一个半小时登上山顶。所以我并没有做充足的准备,便开始登山了。当我在翻越了几道小山岗之后,才发现自己将这座大山的实际高度估算错了。我在快用完所计划的时间和体力后,主蜂却仍然矗立在可望而不可及的远方。我口干舌燥地站在一个巨石上喘气,肚子也开始“咕咕”地向我示威抗议。
“恐怕没有力气登上顶峰了。”我抬头仰望了一会儿不时盖上云雾面纱的山顶,又向下俯视了一会变得如玩具般大小的市区楼宇和远处浩淼无边的大海,打起了退堂鼓,并开始为自己的退缩找理由和自慰:“若是我吃了早饭或是带些水和食物的话,就一定会登上顶峰的,可现在,我实在没有力气了。再说,能登到一半也是很不错了,看到的景色比顶峰差不了多少。”
我几乎要转身下山了,但另一个强烈的念头却阻止了我:既然做了,就一定要完成,除非你一开始就不做。登上这座山峰的机会并不多,以后也许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登上顶峰的欲望驱使我再次继续向上攀登,饥饿和干渴很快就消去了我全部的体力,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并且,每前进一两米,就要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用手抹去蒙住眼睛的汗水。
最美丽的景色是在最高的顶峰看到的,最欢快的心情是在经历了千辛万苦后才能体会的。
我慢慢地品着啤酒,仿佛又置身在梧桐山的顶峰之上,俯视浩淼如幻的大海,领略急涌而上的云雾从脚下、从身边急速而过时所领略到的美妙……
在回思中,我突然想起了故乡,想起了亲爱的父母。
“家!”我的眼睛朦胧起来。
温暖而可爱的家乡!
“我有多久没有回家乡了?我有多久没有见到父母了?”我在心里问自己。
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有了新的决定:回家。
“既然我对外面的生活失去了信心,为什么不回家乡呢?也许回家才是我最好的选择,而不是跑到深圳来逃避。即使我在这里能暂时寻求到平静,但用不了多久,我也许还将遇到在北海所遇到的问题。我现在是在逃避,逃避失败,逃避自己,可是我真的能逃避得了吗?”
我呆呆地望着梧桐山,思考着自己这一新做出的决定。
[ 此贴被大头阿杰在2005-12-30 11:31重新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