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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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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写实】《小黑皮》


小黑皮



半夜三更,小黑皮孤身一人,来到郊区朝晖公社饲养场后面的一片坟地。

夏秋交集,地气还是温的,风吹来,已是透着凉意了。小黑皮只穿了汗背心和短裤衩,左手提个小布袋,右手捏支手电筒,一路摸黑走来,脚底发酸,总算到了目的地,便胡乱坐到泥地上。

这片坟地不大,三面被一条弯弯的小河裹住,呈半圆的座钟形,另一侧则依着猪棚的后墙。文革初期,几个少不更事的年轻农民合伙来这儿破四旧,铲平坟头,砸烂石碑,搅了先人的清静。据传,领头的楞小子当晚便发了急病,没过多久就翘辫子了。生产队里自此没人敢打这片地的主意,也不让修整,就由它搁荒着。后来,这儿又闹过几次鬼,消息远近传开,越传越斜乎,再无人愿意来光顾。

小黑皮背着爷娘,在月落星稀的空旷田野里走了好长的路,来到此地,为的是捉几只蟋蟀。

每逢秋令,城中最时兴的就是斗蟋蟀。老少爷们四下出动,在郊区的菜地里搜寻这蚕豆大小,会叫会蹦,会相互撕咬的昆虫。市里几处其貌不扬的街区,渐渐形成交易蟋蟀的地下市场,在最火热鼎盛的时候,往往人山人海,道路被围得水泄不通,车行不畅,治安恶化,要麻烦警察来抓人。名贵的蟋蟀,在黑市上居然可以换到一整条牡丹牌香烟。那些考究的蟋蟀盆,五花八门,更是让人开眼,其中不乏价值连城的古董珍玩。

小黑皮住在工人新村,父母双职工,经济条件不算太差,但也绝不会宽裕到让他拿了钞票去买蟋蟀来玩。八岁不到,小黑皮就跟在邻居大孩子的屁股后头,去田间草丛翻寻蟋蟀了。经过这五六年,胆子比个子长得快,东游西荡,再不须人陪伴,秋天一到,去郊区捉蟋蟀自是生活中的头等大事。捉来蟋蟀便到处约人开斗,居民楼的大门洞或楼梯口,往往围了一圈人,双双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小小的蟋蟀盆,看小畜生们张牙舞爪,斗得不亦乐乎。

近来,小黑皮和一班蟋蟀同好,纷纷栽在一个绰号叫胖嘟嘟的同学手里。胖嘟嘟是小黑皮的要好朋友,胆子不大,却十分够朋友,两人经常形影不离,玩在一块儿。他的那只蟋蟀,个大腿粗,雄赳赳,气昂昂,屡战屡胜,号称长脚司令,让人羡慕得不行。小黑皮问下来,知道这只蟋蟀王是胖嘟嘟的表娘舅,有回到猪棚后面拿柴草,无意中捉到的。这位表娘舅,在朝晖公社饲养场养猪,小黑皮曾借胖嘟嘟的光,去猪棚看过老母猪下崽,所以认得这个地方。

小黑皮逃了半天课,带上圆口丝网和几节竹筒,悄悄来这儿徘徊了好几个小时,一无所获。回去的路上,他自我安慰,白天大太阳高照,蟋蟀见光就跑,追锥愕梦抻拔拮伲猩蔡徽媲校比蛔讲坏健4永慈思叶际峭砩铣隼醋襟埃约盒奶保挡欢ㄒ估镌倮椿嵊惺栈瘛?
听着爷老头子雷鸣般的鼾声,在心中“一加里,两加里,三加里。。。”翻来复去默数,憋了老半天,好不容易熬过上半夜,才悄悄爬出地铺,提了早已准备好的物件和鞋子,轻手轻脚离开家。因为天气尚热,家家夜不闭户,房门和腰门都大敞着,小黑皮连开门关门的力气都省了。

坟地周遭十分寂静,令人想起电影开场时每每打出来的头一张幻灯片。不远处有小团的荧光,忽闪一下便消失了,接着在另一处又亮起来。小黑皮分不清那是萤火虫尾巴上发出的光,还是棺材里漏出来的磷火。

他有次问过外婆:“要是遇见鬼怎么办呢?”

“朝它啐几口吐沫就行了。要不,念念南无地藏王菩萨也管用。”外婆对迷信的事样样都有一套。

蟋蟀的叫声清脆地传来,宏亮而悦耳,单凭声音,就能断定那是只上品,绝对能够成为勇战三秋的常胜将军。小黑皮顿时振奋起来,他寻声朝坟地中央蹑手蹑脚走去。叫声停了,他也停下来,蹲在地上等待。叫声复又响起,这回已是离他很近了。小黑皮手脚并用,拨开长及膝盖的茂密野草,迅速向那在暗处高歌的蟋蟀靠拢,不料冲得太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控制不住,摔了个狗吃屎。

真是撞到鬼了?情急之下,小黑皮接连吐了两口吐沫,再不见有任何动静。幸好,手电筒和布袋还牢牢拽在手中。他爬起来,打开手电,照到脚下,原来是小半截残破的石碑。感觉自己的小腿有点火辣辣的痛,用手电对着一照,两道大口子,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划的,鲜血冒出来。

蟋蟀那诱人的急促叫声,将小黑皮的注意力,又一次吸引过去。凭声音判断,这只宝贝小畜生,就在眼门前一米开外。小黑皮慢慢朝前跪下来,张嘴将手电筒的尾部咬住,腾出右手去布袋里掏出捕蟋蟀的小网兜,握住细细的柄,两肘支地,人整个儿扒着,头微微扬起,手电光所到之处,可见一个暗幽幽的洞口,约有小饭碗那么大,不知深浅。一只棕黑色的蟋蟀,一动不动,伏在离洞口很近的泥地上。

心念一闪,小黑皮迅即伸出右手,小网兜不偏不移,将蟋蟀牢牢罩住。就在这一刻,一个可怕的景象将他吓楞了,他面前的洞穴里,突然伸出一只黄中泛绿的蛇头,在手电光环的笼罩中,显得特别阴森恐怖。记得上次去西郊公园,隔着玻璃去端详那些毫无动静,状如死尸的大蛇小蛇,一点不觉害怕,可眼下在这么近的距离,面对这传说中令人望而生畏的冷血动物,隐约听到它嘴里发出的嘶嘶声,又搞不清这家伙是不是有毒,心中暗暗叫苦。

小黑皮到底是野惯了,并未害怕得手足无措,哭爹喊娘。他回过神来,轻轻将网兜连带兜住的蟋蟀顺着地面挪开洞口,见那蛇头微微侧了一下,吐了吐舌头,他赶忙松开网兜的把手,慢慢将头和身子往后仰,与蛇的距离渐渐拉开,双手也趁势缓缓往回收,人跪起来,依然与蛇对峙着。

想逃走,又舍不得套在网里的蟋蟀。想将蛇赶开,又没有合适的家伙可抄。僵持中,忽然想起脚口头那半截残碑,便左手弃了布袋,用十指去摸索那块脸盆底大小的石板,握紧后,吸一口气,猛然发力将石头举过胸口,使劲朝蛇头推过去。。。



“小黑皮,小黑皮,读书去喽。”好朋友胖嘟嘟在楼下喊。

小黑皮好梦被打断,睡眼惺松爬起来,扑向窗口:“侬先去,我等一歇来。”

他匆忙穿好衣服,去公用厨房的水龙头那儿用冷水浇了浇脸,也不拿毛巾去擦,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外面的阳台上,从角落里捧出白色的搪瓷茶杯,打开盖子,去仔细端详杯中那只半夜里冒险捉来的蟋蟀。

这家伙个儿不大,叫小黑皮十分失望。瞧它那样子,长长圆圆的头,向前凸起,顶部略带紫色,额部则颜色更深,眼睛突出,乌黑发亮,两根须又粗又长,不住地在舞动。小黑皮用蟋蟀丝草撩拨它的嘴角,它立即鼓翅叫起来,一副好斗的架势,这又勾起小黑皮对它的期待。正欲拿出自己养的三只蟋蟀来与它开斗,就听楼下有人喊:“建国啊,这么晚你怎么还在家里磨蹭,早就迟到了,还不快去上学?”

小黑皮大名叫季建国,他伸头朝楼下一望,见是妈妈下了夜班回家,正走到大门口,抬头冲他吼呢。他赶紧将东西收好藏起来,回家将房门背后挂着的书包撩起来就跑。在楼梯中间与妈妈相遇,被她轻轻拍了一下头顶。离一楼地面还有七八级台阶,他就纵身跳了下去,一溜烟跑了。隐约听见妈妈尖尖的声音:“当心,侬不要命啦。。。我关照侬,学堂里不许调皮捣蛋,要听老师的话。。。”

小黑皮匆忙到学校,奔至三楼教室,推门进去。地理老师绰号叫白头翁,正在黑板上画地图,边画边讲:“越南的地形属南北狭长而东西窄。。。”,听得门口响动,回过头来,见是小黑皮,便夸张地眨了眨眼,拖腔带调说了声:“早啊。”

在不少老师眼里,小黑皮是个令人头疼的差生。他被安排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子,与一位守纪律的学生干部同桌。有时上课找不到讲废话的对象,闷得慌了,他会接起老师的话头,冷不丁冒出几句奇谈怪论来。

小黑皮猫腰走过讲台,冲坐在教室后排的胖嘟嘟做了个手势,大模大样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定,轻声回了句:“哪里,哪里。忙了一夜,累坏了。”引得前排的几个同学忍不住笑起来。

他拿出作业本,撕下一页白纸,抓过同桌的圆珠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中午来斗”几个字。又推推同桌:“哎,蟋蟀怎么写?”

同桌白了他一眼,没吱声。小黑皮只得回过头去问第二排的两位同学:“你们谁会写蟋蟀两字?”

“季建国同学站起来。”

听到白头翁叫他,小黑皮回转身,站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向同学请教问题。”

“上课有问题应该举手向老师请教。”白头翁习惯性地搔了搔满头白发。

望着一脸严肃的白头翁,小黑皮将右手举了起来。

“什么问题?”老师略有些疑惑。

“越南有没有蟋蟀?”此话一出,传来轻声窃笑。

“嗯,当然有了。你不好好学习,问这个干吗?”

“我想知道,越南人民除了抗击美帝侵略者之外,是不是也喜欢斗斗蟋蟀?”这下笑声更响了。

“你怎么问得出这样的问题?是不是别有用心。”老师提高了音量,表情严肃起来,显然是有些光火了。

“我想长大了去帮助越南人民打美国鬼子,如果还可以顺便斗斗蟋蟀,丰富一下业余生活,就更有劲了。”小黑皮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可同学们都乐坏了。

“算了吧你,坐下好好听课。象你现在这付样子,除了会油腔滑调,还能派什么用场?不要说越南人民,就是越南蟋蟀,也不会欢迎你去。”说到这儿,连白头翁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小黑皮坐下来,停顿了片刻,又将右手举了起来。

“你还有什么问题?”白头翁有些不耐烦了。

“我想问,美国佬是不是也爱斗蟋蟀?”说完,小黑皮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老师双眼瞪起来,大声吼道:“季建国,你这不是成心扰乱课堂秩序吗?我问你,你提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什么?”

面对怒气冲冲的白头翁,小黑皮仍是不慌不忙:“我想,如果美国佬也喜欢斗蟋蟀,我们就可以化装成老百姓,混进敌人的据点,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到斗蟋蟀上头,伺机里应外合,抓住时机,将据点端了。”这下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季建国同学,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与地理课无关的问题一律不许再问,听见没有?”

小黑皮怏怏地坐在那儿,对着课桌上的纸片发呆。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开始在纸上画起来,画出一头汗,完了,瞧来瞧去不象蟋蟀,越看越象只蟑螂。管它呢!他将纸揉成团,趁白头翁在黑板上写字的当口,对准胖嘟嘟那张大圆脸扔了过去。

窗外,不远处是翠绿的农田,再过去,是一大片垃圾场,露天里堆了小山般高的工业废料,笼罩在永远散不尽的微尘中,让小黑皮忆起自己在那儿淘来的无数宝贝,还有交给学校的那一筐筐沉甸甸的废铜烂铁。垃圾山的背面,就是铁路口,跨过铁道,沿大街走不多远,捡老虎灶与大饼油条铺之间的弄堂拐进去,转几个弯,就到外婆家了。外婆大概又在弄堂里,牵了妹妹的手,东家长西家短地跟邻居谈山海经。他将目光收回来,对着写满了字的黑板和白头翁那银发飘动的后脑勺,心不在焉,哈欠连连,直觉得这课怎么老上不完。一阵睡意袭来,便困着了。

铃声将小黑皮从遥远的梦境中拉回现实,他浑身大汗淋淋,只觉得口干舌燥,老大不情愿地睁开眼,讲台上站着的却已不是地理老师白头翁,而是笑盈盈的英语老师洋娃娃,她瞟一眼小黑皮,边收拾讲台边对大家说:“今天的课堂纪律特别让我满意,尤其是季建国同学,表现突出,一句废话也没讲,如果打呼噜稍微再轻一点,就更好了。”话未说完,先自格格笑起来。在一阵哄笑声中,她扭动腰肢,臂弯里夹了课本,披肩发轻柔地一甩,姗姗离开了教室。

怎么?这么快就上完四节课放学啦?耳边是唏哩哗啦的课桌椅响动声,望着同学们从台板下抽出书包背身上,匆匆忙忙挤出教室门口,小黑皮一脸茫然。



小黑皮给自己新捉来的蟋蟀起了个绰号,叫铁公鸡,当然不是因为它一毛不拔,而是一个中午它接连斗败了七员猛士,自己却毫发无损。连胖嘟嘟那只长脚司令也成了它的嘴下败将,而且被它咬伤了一条腿,成了翘脚司令。

下午两节课一过,小黑皮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挂好,相约斗蟋蟀的狐朋狗友就已经前来叫门了。妈妈轮到做夜班,正在家睡觉。小黑皮连忙出来将众人引到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反复关照不可大声嚷嚷,老娘被吵醒可就玩不下去了。夥伴们憋着嗓子,看那小虫子们上演死去活来的悲喜剧,每完成一场决斗,都会忍不住起哄一回,小黑皮忙着“轻点,轻点。。。”提醒大家,心里却是兴奋莫名,他的铁公鸡越战越威风,让他激动到浑身燥热,脱了汗衫,墨搽乌黑的胸背油光闪亮。

在工人新村,象小黑皮捉到只上品蟋蟀这样的消息,会很快在同好中传开,那些蟋蟀迷,如果手头有只把像样的蟋蟀,下午得到消息,哪里会等到天黑,迫不急待地捧上蟋蟀盆,就来见识高下了。人渐渐增多,喧哗声也不断响起来。小黑皮怕吵醒妈妈,鼓动众人将阵地转移到大门口。

大伙刚下楼,圈子还没摆开,就见门口大摇大摆进来三个人,赶紧为他们让道。谁都认识,这为首的叫强头,矮个,光着大脑袋,前额上有道又粗又长的疤痕,是去年打群架时被人用切菜刀砍的。他那回流着满脸血,居然赤手空拳将那个拿刀砍他的小子鼻梁骨打裂了。更使左邻右舍惊心肉跳的,是强头对自己家人的毫不留情,他是家中老大,弟妹们稍不如他的意,就会挨揍。有回在家为争吃一块排骨,强头动手狠打他的大妹妹,他爸爸去阻止,这小子竟然将他老子的胳膊反手拧了,当着一大群看热闹的邻居面,逼着他老子叫他爸爸。这样恶名远播的小流氓,在新村里横行霸道,除了警察和工宣队,谁敢去惹,随便欺负几个小赤佬,更是家常便饭。强头身后的两个大块头,也是实礅礅的打架模子,碰不得。

小黑皮抱了搪瓷茶杯,见强头一伙进来,脚底板擦油,转身要溜,哪里还来得及。“过来,蟋蟀拿出来让侬爷叔看看。”强头夏天刚从中学毕业,被分配到安徽农场修地球,过几个礼拜才去报道,正闲在家里。他比小黑皮大不了两三岁,却是一付长辈的口气,十分强枉霸道。

小黑皮不情愿地端了茶杯,战战兢兢,挪到强头面前,抖抖索索打开盖子,让人家仔细端详,心下忐忑不安。

强头一双鹰眼,聚焦在茶杯里的蟋蟀身上,满脸疑惑,边瞧边自言自语:“这么小,怎么可能那么凶?”

“这只老举三可厉害了,十几只蟋蟀被它斗败了。我的那只长脚司令。。。”胖嘟嘟在一边还要再说下去,被小黑皮轻轻踢了一下,赶紧住嘴。

“垃圾蟋蟀,还当什么宝贝,在这儿扎台型”强头不屑地撇撇嘴,抬头对身旁的两个同夥使了个眼色。

没等小黑皮有所反应,一个家伙已窜到他身后,将他腰牢牢箍住,让他动弹不得。另一个则从裤兜里掏出一节细竹筒,将纸团从筒口拔出,对准小黑皮的茶杯,用力一拍,一只蟋蟀直接从竹筒里掉进茶杯。

强头望着这一幕,搓搓双手,阴阳怪气地说:“看我的蟋蟀如何来收拾侬的这只蹩脚货。”

茶杯中的铁公鸡见来了对手,扑上去就开口撕咬,将新来的蟋蟀追得四处乱窜。强头伸出右手进茶杯一探,敏捷地将铁公鸡拢进手心,左手接过同夥手里的竹筒,只一瞬间,铁公鸡已被关进强头的竹筒。

小黑皮对这套偷梁换柱的强盗手段见识得多了,不用瞧,就知道心爱的铁公鸡已被掠走了。他不知哪来的胆量,大吼一声:“还给我。”用力想从抱住他后腰的人手中挣脱出来。

强头跨前一步,将竹筒在小黑皮眼前晃了晃,“这是我的,侬的瘪三蟋蟀不是老老实实在茶杯里扒着吗?小赤佬,戆头戆脑的,捧只破茶杯,去讨饭还差不多,侬也配养蟋蟀?”

小黑皮不顾一切地大喊:“侬这竹筒里的蟋蟀是我的,被侬抢去了,不要以为大家眼睛都瞎掉了,还给我。”

“我今朝倒要领教领教侬这只小赤佬有多大的本事。”强头用竹筒顶住小黑皮的鼻尖,以威胁的口气说:“只要侬有种敢碰一下我的竹筒。”

小黑皮十指一松,不等茶杯和盖子落地,双手已迅疾地抓住竹筒的一端,死命一抽,就脱出了强头的手。与此同时,脸上接连挨了好几下重重的耳光,火辣辣的痛。
蟋蟀到手,小黑皮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挣脱抱住他后腰的人。他拼命用双脚双手朝后乱踢乱抓,却是徒劳无益。强头不去夺他揣在手里的竹筒,挥拳朝他脸上连番揍过去,边打边叫:“侬小鬼有种,竟敢抢侬爷爷的蟋蟀,翻了天了。”

楼上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叫:“不许打人,不许打人。”跟着,小黑皮的妈妈,穿了睡衣裤,头发蓬乱,从楼上急匆匆赶下来。强头住了手,那个抱住小黑皮的大个也将双臂松开了。小黑皮的妈妈一步上前,伸手揪住小黑皮的一只耳朵,大声骂起来:“我横关照,竖关照,叫侬不要野在外面闯祸,哪一天不是关照好几遍?天天关照,关照不好,侬看,又在跟人打相打。小鬼,死回去。”说着,就要将小黑皮拉走。

“阿姨,侬儿子抢了我的蟋蟀,不肯还给我。”强头装出一脸委屈的表情,指着小黑皮握着的竹筒。

小黑皮的妈妈劈手从儿子手中夺过竹筒,不容他分辩,迅速交给了强头。小黑皮脸上满是青紫伤痕,一只鼻孔出了血,流到嘴角,在妈妈的强行拖拽下,不情愿地上了楼,进了自家的腰门。

妈妈将他按在厨房的水龙头下洗脸,然后用碘酒为他处理伤痕,并不住地唠叨:“小鬼呀,侬怎么一点也不识相?动不动就梗劲上来了,这么凶的流氓侬也敢跟他们横竖横瞎拼?要不是胖嘟嘟来叫我,侬这条小命说不定要送在他们手里。。。叫侬阿爸晓得,伊才不管是侬错侬对,辣辣较先请侬吃一顿生活。。。侬不好跟胖嘟嘟比,伊阿爸在工宣队里,流氓阿飞总要买点面子。。。只不过是一只蟋蟀呀,有什么大不了的,妈妈晓得是侬捉来的,就当是送给杀千刀的做陪葬。。。强头是啥人?流氓呀!总有一天要进提蓝桥。这种人无法无天惯了,连自己的阿爸都敢打敢骂,还有什么下作的事做不出?跟这种人是没有道理好讲的,侬离他们越远越好,听到吗?”


(待续)




[ 此贴被花落未殇在2008-04-08 18:57重新编辑 ]


芸芸众生~~

信我则灵~~


[楼 主] Posted:2006-01-21 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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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皮变乖了,连着几天,整日里闷声不响,上课安安静静坐在位子上,双目迷离,不知在做什么白日梦。放了学也不跟人家玩,要不窝在家里,要不就独自在偏僻的地方游荡。胖嘟嘟知他心里不痛快,亦不主动去烦他。

星期天,吃过午饭,妈妈做完家务,准备去上中班,见小黑皮在房间里东翻西找,就开口问他:“建国啊,我刚刚收拾好,就被侬翻得一塌糊涂,寻啥?”

“寻只洋米袋。”

“侬要洋米袋做啥?”

“我玩的东西太多了,藤蓝早装不下了。好几样东西我没地方放,摆在床底下,被侬当垃圾扔了,问也不问我一声。”小黑皮语气中带了几分埋怨。

“家里总共就两只米袋,都装了米。要不,侬去外婆那儿讨讨看,顺便送几件衣服过去,刚刚晒干,侬妹妹要穿的。侬告诉外婆,我今天来不及,明朝我中班做出休息在家,早上会去的。”妈妈指了指床头柜上一叠摺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拎了包匆匆走了。

小黑皮到了外婆家,这幢两层楼私房,住着外婆跟舅舅一家老少三代,外墙上的石灰,已经有年头了,灰扑扑的,许多处泛出黄色,有的地方还被人用煤粉乱涂乱画过。大门照例是敞开的,跨过门槛进去,里面暗朦朦的却十分凉爽。小黑皮的妹妹,手里抓只缺了条胳膊的洋娃娃,趴在大方桌底下的泥地上,见她哥哥进来,大声喊:“外婆,外婆,我阿哥来了。侬听到吗?小黑皮来了。”

小黑皮假惺惺地板起面孔,模仿大人的腔调对她训斥:“没规矩。不许叫哥哥小黑
皮。”

妹妹调皮地格格笑起来,胖乎乎的圆脸,白里透红,头上梳了两根小丫辫,实在招人喜欢。她嘟起嘴,边说边摇晃脑袋:“就叫,就叫,小黑皮,穿新衣,面孔上都是烂污泥。”她四岁了,长年住外婆家,每次哥哥来,她都特别兴奋。

外婆个子矮小,正在厨房洗碗,见小黑皮到来,顾不得擦干手,就乐颠颠走过来:“建国啊,外面热煞了哦。侬舅舅昨天厂里发冷饮,拿回来差点被几个丫头们喝光,我猜侬今朝会来,硬性留了一小杯。侬等一歇,我去拎桶井水来,将冷饮冰一冰,喝起来味道交关好。”外婆提了铅筒,驼着背,出门去了。

小黑皮将衣服随手放在竹椅上,从裤兜里掏出几颗彩色玻璃弹子,蹲在地上逗妹妹玩。外婆回来后,一边忙碌,一边唠叨起来:“建兰,建芳两个丫头,一天到晚野在外面,中饭一吃完,碗筷一推,就看不到人影子了,这么大的人了,姑娘家的,一点家务不肯帮着做,也不愿陪妹妹玩,都是给侬舅妈宠坏的,伊自己又挺个大肚子,做不动,不是成心要让我这老太婆累死吗?”建兰,建芳是小黑皮的表妹,都在上小学。

“外婆,我来帮侬做煤饼。”小黑皮自告奋勇。

“不用,不用。侬上次做的还没有烧完呢。”

正说着,就听楼梯响,小黑皮抬头一望,原来是小阿姨下楼来。小阿姨长得真漂亮,皮肤比妈妈白,眼睛跟妈妈一样,又大又亮,鼻梁挺直,比妈妈的塌鼻头好看多了,个子比妈妈高,身材却瘦得多,穿一身无袖连衣裙,走路跟教英语的娃娃老师一般,会自然扭摆。小阿姨结婚最早,跟舅妈一个命,连生两个女儿,都比小黑皮岁数大。姨夫小朱跟舅舅是同病相怜,都想煞了要个儿子。舅妈过了这么些年,肚子又大了起来。可是,小阿姨却没见有任何动静。有回小黑皮半夜里醒来,听父母轻声议论,似乎是说姨夫小朱去医院查出什么毛病,他们再也生不出小囝了。小黑皮纳闷,姨夫是厂里的烧饭师傅,大块头,白白胖胖,满面红光,怎么也会有毛病?

小阿姨一面跟小黑皮打招呼,一面去墙角的脸盆架上取了脸盆,又拿了毛巾香皂来放在大方桌上,从铅筒里倒了井水在脸盆里,拖了小黑皮来洗脸。小黑皮嘴里嚷着:“我自己洗,我自己洗。”可还是拗不过小阿姨,任由她动手。井水真凉,撩在脸上,沁入心脾,小阿姨的手真滑,触摸他的面孔,说不出来的舒服。小阿姨的指甲长长的,抓搔他那板刷般又短又硬的头发,括过片片头皮,隐隐作痛,又让他觉得再痛些会更畅快。

记得过年时,亲戚们聚在外婆家,小阿姨曾对大家说:“我敢打保票,将来建国长大,寻女朋友一定不成问题。个子肯定不会矮到哪儿,超过一米七,绝对是一句闲话。你瞧他那双眼,灵气多足,鼻梁也开始挺出来了。黑点怕啥,那是野在外面太阳晒多了。以后慢慢会褪掉的。侬看,阿姐跟姐夫皮肤都不黑。再说,男人生付小白脸有啥好看,太娘娘腔了。”众人皆笑,那几位表姐妹,还对小黑皮扮鬼脸。

洗好了头脸,喝光冷饮,小黑皮才想起向外婆讨米袋。外婆找出一只旧的来,底边脱了线,还有个破洞。小阿姨接过外婆拿来的针线,缝补起来,一边跟外婆唠家常:“我这两天不大对头,觉老睡不够,困煞了,一天到晚就觉得吃力得不得了,啥事体也不想做。”

外婆关切地问:“看侬面色腊黄,一付丢了魂灵头的样子,我正要问侬,出啥事了?”

小黑皮在一旁帮忙剥毛豆,妹妹则在玩哥哥从豆里抓出来的两条小青虫。

小阿姨抿了抿嘴唇,放下针线活,用双手梳理额头的刘海。“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心烦,烦透了。”

“又跟小朱吵架了?”

“我才不跟他吵架呢,吃饱饭没事做。唉,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怪我命不好。”见小黑皮抬头望她,小阿姨对他嫣然一笑:“侬将来长大可不许欺负女人,要对人家真心诚意。”

外婆冲小阿姨嚷嚷:“侬也真是的,对小孩子说这些干吗?”顿了顿,又说:“侬男人还不是侬自找的?我当时反对得那么凶,最后还不是依了侬?现在两个女儿都快出道了,侬还指望啥?”

正说着,舅妈撑着鼓鼓的大肚子进门来。小黑皮最怕舅妈,她那嘴一张,多半话里带刺,吃伊勿消。见她回家,赶忙站起来,拿了小阿姨缝好的米袋,低头溜跑了。



围观斗蟋蟀的地方,又出现了小黑皮的身影,他趿著拖鞋,闷声不响,在圈子外围徘徊,不时偷瞥那些蟋蟀主人们如痴如狂的脸。

强头自有了那只战无不胜的铁公鸡,就常常被人们簇拥着。他最喜欢摆擂台的地方,是在他那栋楼的大门口,那儿有张水泥板搭就的简易乒乓球台,大家站着围做一堆,不必蹲在地上。小黑皮一来,正好碰上强头那冷冷的目光。他讪讪地调转身,晃到附近的井台边,耷拉着脑袋,一付百无聊赖的样子。

哄闹声响起来,小黑皮忍不住离了井台,凑近人群,尽量站在离强头最远的地方。因为瞧不清楚,他便伸头探脑,与前面的人们靠得更紧。看到精彩处,他也不禁出声叫好,仿佛兴致很高。有几次与强头四目相对,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脸上又有那么点儿低三下四的表情。

斗完了蟋蟀,众人轰然散去,小黑皮还在附近磨蹭,偶尔瞟一眼正在起劲与几个哥们神吹海侃的强头,只到他们进了大门他才离开。

回到家,小黑皮从阳台角落里拖出那只从外婆家拿来的米袋,里面装了半袋黄沙,是夜里一小包一小包从人防工地上偷来的,袋口扎了根十分结实的麻绳,他费力将袋子挪到自家房门口,搬了凳子,爬上去将又粗又长的麻绳从气窗口绕过门框,再垂下来,使劲将死沉死沉的袋子吊起来,扎紧绳子。做完这一切,已是出了一头汗,气喘吁吁了。

爸爸妈妈都上班不在家,对过邻居家也是房门紧闭。小黑皮独自在家对着沙袋练拳脚,他站在离袋子两尺开外,突然朝左侧身,右膝盖往上提起,脚尖拼命往里勾,然后转过脚板,对准沙袋狠狠一踹。沙袋稍微晃了晃,作用在上面的劲道又被反弹回来,逼得他后退不及,一个趔趄,坐了个屁股墩。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微明,妈妈上早班,爸爸去买菜,结伴出了门,小黑皮在地铺上辗转了一会儿,爬起来去厨房洗把脸,穿了跑鞋出门去跑步。过去班长组织全班早锻炼,他迟到过好多回。可体育课参加测验,无论是跑百米还是一千五,他都轻轻松松赢得全班第一。这回主动晨起锻炼,当然是别有用心。

一连十多天,小黑皮在强头的眼门前频繁出现,与他的距离也由远而近,渐渐敢在他身边走动,甚至站在一侧瞧他同人打牌下棋聊大天。有回围观斗蟋蟀,碰巧那只铁公鸡从盆中蹦出来,跳在小黑皮的手臂上,他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可还是敏捷地捉了蟋蟀,轻轻放回盆中。他偷偷瞅了强头一眼,对方也在盯着他看,仍然是轻蔑的眼神,表情却是放松的,似乎在说:“小瘪三还算识相。”

又一个星期天来临,吃过午饭,等妈妈出门去上中班,小黑皮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条放在饭桌上,上面写着“爸爸妈妈,我去外婆家过夜,建国。”他穿上跑鞋,拿了只装过咳嗽药水的小玻璃瓶,怀着鬼胎,来到强头家的大门口。

强头大概刚喝过酒,满脸通红,跟两个朋友在一块儿抽烟。听说第二天这家伙就要出发去安徽农场报到了,对小黑皮来说,这是他报仇的最后期限。虽然人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是他小黑皮憋不了那么久。强头算什么?不过就是心狠手辣,比别人更横。自己被逼上梁山,心也照样能硬起来。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你的拳头能敲断人家的鼻梁,我发起戆劲来,难道会拼不过你?

站在强头面前,他的心一阵颤抖,象快要冲出起跑线的选手,激动不宁。他暗暗咬了咬牙,脑海中显出一只高举发令枪的大手,是时候了!对着强头问询的眼神,小黑皮将手中的小玻璃瓶举起来,递过去。强头没有接瓶子,眼睛却已被吸引住,瓶子里面是几只金铃子,小如绿豆,薄薄的翅翼在闪烁。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曾事先被小黑皮演练过无数遍,他侧身,抬腿,再弓身将脚板踢出去,准确无误。只听得强头“啊”的一声大叫,小黑皮收了腿脚,转身飞也似地跑掉了。



小黑皮在外婆家躲了一天一夜,熬到强头戴上大红花,被敲锣打鼓送去北上的火车,才大大松了口气。

为了庆祝自己的快意复仇,他特地叫胖嘟嘟给他剃了个光头,为此被他爸狠揍了几下屁股,认为他不学好样,象个少教犯,他却无所谓,居然觉得那几下竹笋烤肉挨得特别痛快,所以兴高采烈的劲头丝毫没有消退。

秋色正浓,午后的阳光照在小黑皮身上,已是不怎么晒人了。坐在教室窗边的他,心情格外的好,正安静地跟同学们一起听班主任朱老师讲解毛主席诗词《七律•长征》。窗户大开着,一只麻雀飞到窗台边的水落管接头处,停在那儿唧唧喳喳叫,将同学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小黑皮转过头,挥手去赶那只讨厌的小鸟,它却不挪位子,照样在欢唱。小黑皮只好站起来,将身子探出去,使劲拍打窗玻璃,才将它赶开。

朱老师脸特别瘦,微黑,颧骨略高,额角窄窄的,一头短发直竖起来,令人联想到照片上的鲁迅。朱老师一定怕冷,天气还挺暖和的,他就已经穿上中山装了。同学中没人给他起绰号,倒是上学期末下乡学农时,阿乡们赠了他一个雅号,丝瓜筋,却是没在班上流行开。

朱老师上课常常爱跑题,讲鲁迅会扯出他那汉奸弟弟的一大堆故事,还有什么新月派创造社鸳鸯蝴蝶派,小黑皮自然是懵懂。讲古诗词又连带谈起唐明皇和杨贵妃,眉飞色舞间,不留神冒出一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来,猛然领悟自己失了口,赶忙打住:“这些都是封资修的东西,要批判,要批判。你们听过就算了,不要往心里去,更不可随便议论。”小黑皮一头雾水,见同桌对着老师微微点头,一派心领神会的表情,自己却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朱老师的学问深不可测。

此刻老师讲的话题,却是小黑皮熟悉的,石达开带兵出走天京,最后被围困在大渡河岸。夏夜,有回小黑皮去外婆家,在巷子里遇一帮人围坐在一个老头身边乘风凉,听他讲太平天国的故事。小黑皮蹭在一旁,听得真过瘾,连外婆家也忘了去。第二天晚上,他拉了胖嘟嘟再去那儿碰运气,结果又听了一夜故事。如此这般,消磨掉许多个闷热的晚上。

老师话一停,小黑皮忍不住插嘴:“我看石达开比林彪有种。”

朱老师忙说:“不要瞎比较,这种话怎么可以随便乱讲?林彪是叛党叛国,性质不同。嗯,不谈了,不谈了,咱们还是接着分析课文。”

下课铃响,小黑皮目送朱老师开了门出教室,自己也从位子上懒洋洋地站起来,准备去上厕所。忽见一帮人闯进来,为首的竟是强头,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平日里跟他臭气相投的小混混。小黑皮一愣,强头这家伙怎么刚过半个来月就回城了?不及细想,眼看他们人多势众,冲自己而来,唯有设法赶快溜之大吉。

扫一眼教室后门,被课桌椅堵得严严实实。正在走投无路之际,小黑皮乍然想起窗外的水落管,顾不得许多,一把扯出台板里的书包斜背在身上,因为里面藏了两本黄色手抄本。他踩椅子登桌子,抓住窗框就爬了出去。

爬水落管对工人新村里的皮小鬼来说,算不得什么绝技。小黑皮抱住水落管,刚往下蹭了一小段,猛地发现那水管下端已经断掉没有了。人悬在二楼与三楼之间,跳下去保不定会摔断腿脚,只有往上爬,到屋顶上去想办法了。

翻过墙垣,来到屋顶平台,小黑皮四下张望,发现中央有一处突起,跑过去一看,是个四四方方的出口,上面覆盖了块大钢板,一端有两个铰链。他去掀另一端,却掀不起来,一定是被从里面锁住了。

一抬头,强头的大半个身子猛地从墙边冒出来,不等小黑皮有所动作,这家伙已攀入平台,朝他冲过来。小黑皮迅速站起身,摆好架势,心里在盘算,一对一打上一架,自己未必落在下风,大不了打个平手,最不济也就是头破血流。

强头伸手去摸自己的腰部,小黑皮眼尖,发现他裤带上绑了个皮套子,这小子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妈呀,原来是把半尺多长的三角刮刀,刀刃在日头下寒光闪烁。

小黑皮不由心凉,小子要动刀子了,这架打起来,自己非吃大亏不可,那就只有比脚劲,我逃你追,在屋顶上兜圈子,看你有没有本事抓住我。身随意动,小黑皮转眼就已经跑到平台的另一端。这时,又一个身影从对面的墙头露出来,不用说,强头来了帮手,圈子眼看兜不成,自己怕是无路可逃了。

强头手里握着尖刀,虎视眈眈,一步步向小黑皮逼近。忽然,他愣住了,身子僵在那儿,只见小黑皮沿墙根紧跑几步,纵身登上墙头,双臂微张,毫不犹豫地奋力跳下了楼。。。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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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Posted:2006-01-22 00:34|
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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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我实在写得太长了,没耐性的索性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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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Posted:2006-01-22 02:41|
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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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haha


一年老一年, 一日没一日, 一秋又一秋, 一辈催一辈, 一聚一离别, 一喜一伤悲. 一塌一身卧, 一生一梦里......
[3 楼] Posted:2006-01-24 00:35|
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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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外婆家的竹椅子上,小黑皮气喘未定,想起刚刚经历的一幕,仍心悸不已。当时自己站在屋顶平台的边沿,侧身朝墙外望下去,近处,一棵高大的樟树,深绿色的浓密树冠,层层交叠着,枝茂叶盛,一端已靠上墙了,于是便鼓起勇气,对准那棵树跳了下去。只记得自己双手曾抓住一根树枝,“喀嚓”一下那树枝就被折断了。接下来脚下踩到另一根树枝,身子顺势滑过去,斜背在身上的书包似乎被勾了一下,下坠的速度才减缓下来,使他有机会抱住一段大树干,稳住了身子,然后匆忙爬下树,溜出了学校。

舅妈坐在斜对面,双手不住地抚摸自己的大肚子,用她惯有的挖苦口气对小黑皮说:“建国啊,侬在外面胡天野地,闯了祸没关系,只要往侬娘舅家一躲,就万事大吉了。”瞧着舅妈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小黑皮无言以对,自己实实在在是一副狼狈相,脸上和身上有好几处地方叫树枝给划破了,衬衫下摆被扯出条长长的大口子,裤子倒是完好无损,只是跨下沾了大滩黄黄绿绿的斑点,脏兮兮的。

楼上传来外婆与小阿姨的说话声,时轻时响,不甚分明。小黑皮似乎听到小阿姨带着哭腔吼了句:“不要面孔?干脆连命都豁出去,总可以吧?”

妹妹睡在墙边用铺板搭的床上,大概是被吵醒了,“哇哇”哭起来,见小黑皮过来哄她,又揉着眼睛笑了。

舅妈又开腔了,象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却又那么清晰悦耳:“这老房子真是个避风头的好地方,大的小的在外面闯了祸,统统躲进来。当初跟别的男人轧姘头的辰光,怎么没想过总有一天要出事体,丢人现眼?”

外婆正从楼上下来,听到舅妈的话,大喝一声:“我这个当婆婆的还没死,轮不到侬来教训人。”

舅妈霍地站起来,双手插腰,肚子挺老高,说话声音也大起来:“侬倒说起我来了。我在侬家里做了十几年媳妇,至少对得起侬儿子。阿拉是正派人家屋里长大的,偷鸡摸狗的事,从小我爷娘没教过,怎么能做得出来?”

外婆听出弦外之音,气得浑身发抖:“侬好,侬好,侬爷娘教育有方。既然侬这种正派人住不惯我这个坏人窝,回侬娘家去好了。”

“好!这可是侬开口赶我走的。走就走,这回我要叫侬儿子跪在我面前求情,不然休想再让我进这个门!”舅妈说完,吃力地迈动步子,出门而去。

小黑皮去五斗厨里拿出外婆的针线包,补起自己的衬衣来。晚饭照例是等舅舅下班回家后才开始,建兰建芳两个表妹早已在大方桌上摆好碗筷,在那儿盼了。舅舅一进门,家里就热闹起来,盛饭的盛饭,端菜的端菜。小阿姨在楼上,众人叫她几次都不见动静,外婆示意小黑皮去请,妹妹也吵着要跟了去。小黑皮牵了妹妹的小手,一格格楼梯爬上去,进到小间,小阿姨蒙着细蓝格子的薄夹被躺在床上,双脚露在外面,套着红底白花的弹力袜。

“小阿姨,下楼去吃饭吧。”小黑皮轻声唤了一句,妹妹也跟着说:“小阿姨吃饭。”

被子被缓缓撩起,小黑皮见小阿姨有气无力地撑起身子,头发凌乱,她在床上坐直了,转过脸来,面孔上湿漉漉的,黏了几缕头发在上面,可以看见有多处明显的青紫伤痕,眼睛也是红肿得厉害。她微弱地对小黑皮说:“你们去吃吧,我不饿,不想吃。”顿了顿,又问:“你妈妈是不是上中班?明天该会来吧?”

“会的。”小黑皮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道:“姨父打过侬了?”

小阿姨没有回答,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一脸憔悴,使小黑皮觉得格外心酸。

楼下忽然爆发舅舅跟外婆的争吵声:“怎么搞的?侬哪能讲话不掂量掂量?她快要生了,出了事情谁负责?”定是舅舅怪外婆将舅妈气跑了,在那儿发老急了。家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舅舅是气管炎,特别怕老婆。

小黑皮搀着妹妹,磨磨蹭蹭下楼来。舅舅晚饭也没吃,急霍霍出门去了。外婆一边喂妹妹,一边催促两位表妹快快吃饭,小黑皮很识相,知道外婆心里烦,便默不作声,埋头狼吞虎咽,几分钟不到,两碗饭下肚,菜也没搛过几筷子,推了碗就来接替外婆给妹妹喂饭。

妹妹将一口饭含在嘴里,只顾东张西望,小黑皮耐着性子哄她:“把饭咽下去,哥哥等会儿去买盐金枣给侬吃。”

妹妹使劲摇头:“侬骗我,天黑了,商店打烊了,买不到盐金枣了。”突然她将眼睛盯着门口,继而大叫起来:“爸爸来了,爸爸,爸爸。”身子一滑,就从凳子上溜下来,张开双臂朝门口跑去。

小黑皮吃了一惊,除了逢年过节必不可少的拜年走亲戚之外,爸爸几乎从不来外婆家,今天来干什么啊?此念一闪,也就没往心里去。爸爸一把抱起妹妹,站在门口,外婆过去招呼他坐下,他只是勉强笑笑,并不动弹。外婆去厨柜里拿出香烟和火柴来,爸爸连忙摆手制止,嘴里说:“我马上要走的,家里还有客人呢。”他将妹妹轻轻放下来,又说:“我过去部队上一位老战友来出差,十几年难得见一面,硬要看看我儿子长什么样儿,所以我就特地过来叫建国回家。”

跟外婆说过再见,小黑皮与爸爸出了弄堂,一前一后走在马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夜空中回荡。天下起雨来,路灯的光影里,可见丝丝缕缕的雨线,随风飘舞。跨过铁道口,脚下那被雨淋湿的钢轨,闪着寒光,伸向远处的黑暗中。每次经过这里,小黑皮总会不由自主地遐想联翩,哪天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出远门去领领世面。爸爸当年不过十几岁,就被抓壮丁,从山沟沟里出来,走遍半个中国。

匆匆回到家,进大门,一步两格地爬楼梯,来到二楼自家腰门口,一拧把手,顺势推开了门,里面黑洞洞的。小黑皮摸黑走进去,停在自家房门口,伸手开门,却是锁住的。爸爸怎么将客人反锁在家里了?小黑皮掏出钥匙将房门打开,里面漆黑一团,声息皆无。手指摸到门旁的电灯开关,拨一下,日光灯亮了,满房间煞白的冷光,屋子里哪有什么客人?小黑皮的视线一直推进到窗口,他愣住了,两扇窗户,加上气窗,共八块玻璃,全被打烂了,只剩下八个黑咕咙咚的大窟窿,而地板上皆是碎玻璃。。。



小黑皮悠悠醒转,脸上感觉湿湿凉凉的,耳边是妈妈急切的呼唤声,他费劲地睁开眼,妈妈弯腰俯身对着他,正用冷毛巾为他敷面。他发现自己此刻躺在爸爸妈妈的大床上,身上有几处地方疼得厉害,妈妈将毛巾拿开不多久,脸上即刻火烧火燎地痛起来。

他强撑起来,想爬下床,被妈妈用手按住了。他对妈妈说:“我困煞了,让我到地铺上去睡吧。”

“你就在大床上睡,躺到里面去一点,等会儿妈妈陪你睡,让你爸爸睡地铺。”妈妈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他听了觉得说不出的舒坦。妈妈给他盖上薄被子,他闭上眼,便很快又睡着了。

半夜里,小黑皮突然叫起来,妈妈将他搁胸口的手挪开,轻轻拍了拍他,他渐渐平静下来,呼呼睡去。

第二天早晨,小黑皮起床时,妈妈正在盛泡饭,桌上除了一碟酱瓜外,还破天荒多了一根黄灿灿的油条。他匆匆去厨房洗了把脸,回来与妈妈面对面坐着吃早饭。

“侬爸爸昨晚打了侬,伊也是为侬好,怕侬学坏样,在外面闯祸。伊那个暴躁脾气,出手多重,侬又倔强,死不讨饶,真正是一对钉头货。我跟伊扳过面孔了,怎么可以不问青红皂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吊起来用皮带抽?伊答应以后心平气和找侬好好谈谈,再也不动手打侬了。”

昨晚爸爸打他时,他咬着牙硬忍着,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熬过这一关,等我哪天准备好了,就离开这个家,走得远远的。。。”

小黑皮的心飞到了不知名的远方,他从小听过多多少少大串联的奇闻逸事,自己家也曾接待过远从黑龙江来的红卫兵。后来,那些插队知青每次回城都会带来数不完的新鲜故事。他多么盼望自己能快快长大,可以独自坐火车坐大轮船,去深山老林,去草原沙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闯荡。

见小黑皮不吱声,妈妈又问:“侬记不记侬爸爸的仇?”

小黑皮摇摇头,依旧没作声。妈妈放下碗筷,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双手伸出来,将他的头搂在自己怀中,轻轻说:“告诉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家里的玻璃窗总不会无缘无故叫人给全砸烂了。侬讲出来,妈妈不怪侬,如果有人要寻侬麻烦,妈妈去想办法。是侬错,大不了向人家赔礼道歉。如果是人家强枉霸道,我们可以报告工宣队,再不行去派出所。”

小黑皮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还是在妈妈的安抚下,大致将自己与强头的过节说了出来。妈妈叹了口气,对他说:“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侬不用担心,爸爸妈妈总会想办法去摆平。这样吧,今朝是礼拜日,我送侬去外婆家,过一天我休息在家,我会跟侬爸爸一起,去跟胖嘟嘟的阿爸谈一谈,让他出面警告强头不要乱来,敲坏玻璃窗这件事就算了,叫伊赔也不是名堂精。依反正要去安徽农场,总不至于天天待在新村里。侬将来要吸取教训,吃点亏怕啥。不肯吃小亏,弄不好要闹出大乱子来。”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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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楼] Posted:2006-01-24 01:43|
gi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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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加油,写得不错!




[5 楼] Posted:2006-01-29 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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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原本沉了,

可既然被人弄了上来,

那也没什么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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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楼] Posted:2006-01-29 07:46|
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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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垃圾山旁一处吹不到灰尘的地方,小黑皮拣了块砖头搁地上,坐下来。

所谓垃圾山,其实是一道由工业废物堆起来的坡,一头平缓,卡车倒着开上去,在顶端将车斗竖起来,垃圾就被倾泻而下。等在附近的拾荒者,蜂拥而上,在滚滚尘烟里,用一种自制的钩子,去垃圾堆里翻寻,找出可以卖钱的东西。

小黑皮四下瞧瞧,无人在近旁,便从斜背的书包里掏出一本手抄本来读。这是本大开面的工作手册,大概因为被传来传去,封面已有些破损,翻开里页,满是抄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迹十分工整,讲述的是飞刀华的故事。

他记得小时候曾跟胖嘟嘟一起看过《飞刀华》的连环画,听说过去还出过这样一部电影,可眼下自己从手抄本里读来的故事,却要惊险刺激得多。此刻,他正读到飞刀华与军阀头子杨都督的五姨太杏花私下约会的情节,这难道就是舅妈所鄙视的“轧姘头“?

小黑皮读着读着,走了神,不知不觉想到了强头握在手中的那把三角括刀。没有刀,飞刀华就成不了响铛铛的江湖好汉。回头看看自己同强头之间的争斗,不就是因为老子少了那把刀,才不得以冒险从三楼屋顶上跳下去。强头敢砸烂我家窗户玻璃,害得我被老爸吊起来打,不也是仗着伊有把可以跟人玩命的刀子?小阿姨被小朱姨父打得不得不躲回娘家,我如果有把刀子,就能找个机会去警告这个大胖子姨父,胆敢再打我小阿姨,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要侬的命!

想到小阿姨,就回想起刚才在外婆家,妈妈在楼上同小阿姨说了很久的话。后来,小阿姨总算下楼来吃午饭。饭后,妈妈匆匆忙忙去上中班了,小阿姨又上了楼,两个表妹也出门去了,小黑皮帮外婆收拾好桌子,从书包里练习簿上撕了张纸,为妹妹叠飞机。

小阿姨再次下楼来,换了不同的衣服,好象是早先穿的旧两用衫,浅蓝色的,大翻领,看上去胸口有些偏紧。头发也梳过了,还编了条辫子。她走过来,悄悄塞给小黑皮一个红皮夹,并轻声嘱咐他:“放进书包里,藏好,是我送给侬的。”

外婆靠在水斗旁洗刷锅碗,没有看见这一切。小阿姨临出门时对外婆说了声:“姆妈,我出去买样东西,等一歇回来。”

想到这一切,小黑皮不由去书包里掏出那只红皮夹,打开来,里面夹了张小阿姨的半身照。这是她早先在附近照相馆拍的,记得摄影师傅将相片放大了,还泽了色,搁在橱窗里,一放好多年。

皮夹里还有四块四毛钱,小阿姨过去曾多次给过他钱,最多一回给了他三毛五分,让他去买新出的连环画《列宁在十月》。为什么这次一下子给他这么多钱呢?而且连皮夹子都送给他了,真不明白。他将皮夹重新收好塞进书包,沉思了片刻,决定回家后去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将它藏起来,还是不告诉爸爸妈妈为好。

小黑皮喃喃自语:“刀啊,我从哪里去搞把刀来呢?”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烟雾笼罩的垃圾山。



头顶是灰蒙蒙的阴霾,脚下是高高隆起的路基。小黑皮面朝西方,张开双臂,两腿叉开,脚掌斜卡住两条平行的铁轨,整个人勉强摆成大字形,迎着冷飕飕的风,向远处望过去。天地在遥远的尽头连成一片,铁路延伸到那儿,早已是模糊不清,云端里透出些许亮色,太阳被重重遮蔽了,却依然顽强地将光芒从缝隙里漏出来。四野空旷,远处,工厂隆隆的机器声,马路上大卡车的轰鸣声,他都能隐约听见,就连风都在耳边不绝地呼啸,他却感到无比寂静。

他收起那别扭的姿势,踩在枕木上,回头顺着铁道向东面纵目望过去,没见任何火车的踪影,远处的铁道口也看不太分明。俯下身子,他将一只耳朵紧贴在铁轨表面,依然听不到什么响声。他索性坐在铁轨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根尺把长手指粗的钢钉来。书包里还有一枚稍短稍细的钉子,做把刀似乎嫌小,可扔了又太可惜,这都是他刚从垃圾山里费了老大劲儿掏挖出来的。他将钢钉平顺着放在外侧的铁轨上,尖的一头对着东面,将会最先被火车头压到。

用这种方法做小刀,并不是小黑皮的新发明,许多野蛮小鬼都干过。记得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小黑皮曾拿自己做的小刀,送给同桌的女生削铅笔。不过,将这么大的钢钉放在铁轨上让火车去压,他还从来没听人说起过。他绝不相信这枚钉子会引起火车出轨,但他知道自己得离远点,而且还得看着附近不要有什么人刚巧路过,如果让飞出来的钉子扎上,后果不堪设想。

小黑皮下了路基,来到围墙边,坐下来耐心等火车开来。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远方传来隆隆的火车声,他慵懒地站起来,朝东面望过去,一团黑影顶着一股白烟,在视线中渐渐放大,不断接近。再四下里掠一眼,他吓了一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百米开外的路基上,忽然冒出个人影子。由于瞧不真切,他便在路基下面,冲着火车和那人影方向奔跑起来,边跑边喊:“火车来啦,危险。火车来啦,快下来。。。”

随着距离的不断靠近,那人影逐渐清晰起来,从身材判断,象个妇女,穿件蓝衣服。她缓缓地坐下来了,背对着即将到来的火车,面朝小黑皮的方向,坐在两条铁轨之间。

“下来呀,下来呀。。。”小黑皮使劲叫喊,脚下一刻不停地跑着。

“呜。。。”火车的汽笛也在疯狂地吼叫,将他的叫声淹没了。

小黑皮终于认出了那坐在铁路中央的女人,他的心狂跳起来:“小阿姨。小阿姨。小阿姨。。。”他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是发了疯地向前狂跑。

小阿姨却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唤,朝他望过来,还扬起一只手臂,对他挥舞。。。

十一

路基上,停着一列长长的客车。车头及前几节车厢周围,挤满了看闹忙的人群。人们拥挤着,议论着,叹息着,吵骂着,聚成一个个密密的人堆。火车上的旅客也纷纷探出头来,急切向车下的人们询问,不断有好事的乘客,扒着窗户从车厢里翻身跳出来,加入到观众的行列。

小黑皮站在当地,对周围的喧哗充耳不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人僵在那儿,面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感应。

天一点点昏暗下来,人群在民警的驱赶下,渐渐散去。那些从车窗口蹭下来的乘客,也纷纷手忙脚乱地攀着窗户爬回车里。小黑皮象是恶梦初醒,又象是大病了一场,身子发软。他没有随滚滚人流离去,反而鬼使神差,一步步登上路基,伸出手去够眼面前的车窗。不知是谁从身后托了他一把,他轻巧地一撑双臂,抬起右脚跨过窗框,翻身进了车厢。斜背在身后的书包大概扫到了哪个人的脑袋,只听有人恶狠狠地骂了句:“他妈的,你小子长没长眼睛?想讨他妈揍啊?”

车厢里十分拥挤,小黑皮不敢去寻空位子坐。他径直来到车厢尾部的门口,找了处空档坐在地板上,将斜背的书包拉到前面来,压在肚皮上。

小阿姨死了,死得真惨。伊为啥道理要去寻死?死了有啥好?先前我怎么会干坐在那儿等火车来?如果早几分钟记得站起来望一眼,就能早些看到伊走过来。。。我真傻,伊给我皮夹子的辰光,我就觉得不大对头,那时怎么就没想到要跟了伊一道出门。。。

小阿姨死了,我也离家出走了,妈妈会心疼的,伊舍不得我一个人野在外头,一定会逼着爸爸满世界去寻我。。。外婆会不会伤心过度?伊一定会追问爸爸打我的事。。。爸爸会怎么想?伊心硬,伊不是常说:“我宁可不要你这个儿子,也不能让你小子给我丢人现眼。”这下好了,我在外面是死是活,侬都管不着了。。。

小黑皮觉得饿了,这饥饿感从腹部的某一处慢慢弥漫开来,并不断加重。见有推小车卖食品的乘务员过来,他将手伸进书包,手指触摸到了小阿姨送给他的皮夹。他犹豫了一会儿,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将皮夹取出来,眼见着装了食品的手推车从他身边经过,去到下一节车厢。

又过了不知多久,火车快到站了,小黑皮疲惫地站起身,进到车厢里。有几个准备下车的旅客,上上下下忙碌地收拾好行李,沿过道走出来。小黑皮与他们擦肩而过,瞅准个空位子,上前一屁股坐下来。

火车停了,又有一拨人上来,抢位子的抢位子,占行李架的占行李架,乱哄哄的。车中原有的旅客,则忙不迭打开车窗,向车下大声吆喝的小贩们买各色各样的东西。小黑皮饿得心发慌,看着别人在身旁大嚼大咽,咬咬牙从书包里掏出红皮夹,细心抽出一张两毛钱的票子,抖抖索索向车窗外的一位姑娘买了两个菜肉包子,捧在手里便狼吞虎咽起来。两个包子即刻下了肚,亦未留意滋味如何。

火车又开了,车窗被纷纷关上。打牌聊天读书看报的人越来越少,而打瞌睡的人慢慢成了车厢里的多数。小黑皮睡意全无,肚子仍是不饱,此刻下腹部却又隐约作痛,略感不适。

车厢另一端传来些微动静,小黑皮伸头一瞧,不好,有位穿制服的乘务员正在挨着座位同乘客比划着什么。没错,一定是来查票的。小黑皮过去听说过许多无票乘火车的故事,人们往往结伙成帮,寻找机会让个别无票的夥伴逃过乘务员的法眼。他临时开动脑筋,朝座位下打量了片刻,立即有了主意。

对面坐的象是对年轻夫妻,头靠头睡着了,一看便知是阿乡。靠窗坐在小黑皮旁边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捧了本厚厚的书在读。好象有什么心灵感应,那人抬了眼,冲小黑皮看了又看。瞟见查票的乘务员渐行渐近,小黑皮不动声色,从裤兜里掏出颗三花玻璃弹子,搁在茶几上,拨过来,拨过去。装着不当心一失手,那弹子漏过了他的手指,直接滚出茶几,掉在地上。他趁机弯下腰,去拣那颗弹子。弹子滚进座位下的暗影里,他也跟着钻了进去。。。

十二

“出来,出来,就是你。小家伙,出来,想逃票是吗?”乘务员探下身,与躲在座位下的小黑皮打了个照面,小黑皮只得乖乖地爬出来,坐到位子上。身旁的四眼,撇嘴哼了一声,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乘务员是个矮个儿老头,满面皱纹,胡子拉碴,一双小眼炯炯有神,说出话来中气十足:“车票。”

小黑皮耷拉着脑袋,一付可怜相:“没买。”

“你没票,怎么上来的?”

小黑皮不吭声,头低得快贴上胸口了。

“混上来的?你家里人呢?谁跟你一块儿上的车?没有?”乘务员不紧不慢地发问,小黑皮只是机械地点头或摇头,并不开腔。

“你哪站混上来的?”老头见小黑皮依旧紧闭着嘴,便又问:“想上哪儿去?”

小黑皮还是以摇头作答。

“那好,你小子不爱跟你大爷搭话,补票,连补带罚,五块钱。车到下一站你就给我下去。怎么的?没钱?好嘛,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一套,见得多了。得,跟我去见乘警,让他处理得了,递你车站派出所去,你小子还不定犯了什么事呢。”

小黑皮这回说话了:“我有钱,可是不够。”说着,从书包里掏出皮夹来。还没等他打开来,老头一把抢了过去。

“这女同志用的皮夹不会是你的吧?说实话,是不是偷来的?”

小黑皮脸涨得通红,眼泪流了出来。他哭着说:“这皮夹是我小阿姨送给我的。她死了,就是叫这火车给撞死的。呜。。。”

“傍晚那卧轨自杀的女人是你小阿姨?”老头边问边翻皮夹,抽出张照片来仔细瞧:“就是她?这么漂亮。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在哪个单位工作,为什么会去寻短见。”

小黑皮如实相告,对于小阿姨为什么要去寻死,他只说是姨父小朱打了她。老头将这一切都记在小本子上。小黑皮又掏出自己的学生证来,老头接了去,仔细看两眼,然后揣进自个儿的制服口袋。他叹了口气,对小黑皮说:“你小子这一离家出走,爹妈还不得急坏了?真不懂事。你给我在这儿乖乖地坐着,回头我让人在下一站跟你家联系上,省得他们提心吊胆的。放心,这铁道线上我干了有年头了,处处有熟人,车一靠站我就着人捎带你上另一趟火车,早点儿回家见你爹妈去。”

老头将皮夹连同相片都还给了小黑皮,说了声:“老老实实给我坐着,我呆会儿就来。”继续查票去了。小黑皮坐那儿发呆,肚子里一牵一扯,不怎么舒服,偶尔呃出口气来,难闻得要命。他也懒得去理会,又没有杯子去盛些热开水来喝,只好忍
着。

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响声,窗外漆黑一片,就着玻璃看车厢内的一切,令他忆起小时候,冬夜窝在屋子里,他总喜欢对着窗户呵气,然后握着拳头在玻璃上摁个印子,再用手指按五个小圆点,一个小脚丫就出现在窗子上。

腹部疼得厉害起来,肠子大概在做大兵团运动,感觉跟上回吃黄金瓜拉肚子差不多。他站起来,去到车厢尾部,厕所关着,门把手上方的小孔显示的是红色的“占”字,门口候了个中年妇女,看样子是在等着解手。小黑皮怕等不及,就匆匆跑去下一节车厢,那儿也有人等。穿过车厢,到了另一头,那儿的厕所上了锁,把手上挂了块牌子“暂停使用”。小黑皮那个急啊!没办法,只好强忍着,又继续去再下一节车厢。

到了厕所边,一看,还是被占用,只是外面没人等候。有三个半土半洋的小伙子,在靠近车门的地方分头站着,见他走过,一起冲他上下打量。

小黑皮顾不到去理会他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见里面有动静,急不可耐,动手去敲门。里面立即传来瓮声瓮气的喝骂声:“敲什么敲,老子还没完呢。”

“对不起,请快点好不好,我快憋不住啦。”

小黑皮倭着腰,站也不好,蹲也不是,总算熬到“嗒啦”一声,厕所门打开来。他低着头,正等着里面那人走出来,自己好赶快进去,那人却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大喝一声:“小黑皮,娘的,在这儿撞到侬。”

小黑皮吓了一大跳,抬头一望,真正冤家路窄,怎么会在此要紧关头碰上强头这个仇敌。他被强头推推搡搡,堵到了车厢门口。情急之下,右手悄然伸进书包,摸索到那枚稍短的铁钉,将它握住,眼睛则瞟向强头腰间那放括刀的皮套。

强头两手分别抵住小黑皮的双肩,冷笑起来:“哈,哈,我倒蛮佩服侬,为几块敲碎的玻璃窗,居然敢一路跟踪我到火车上来,我倒要看一看,侬有啥本事报这个仇。”

小黑皮分辩到:“我不是来寻侬打相打,我是逃夜出来,跟侬碰巧撞着了。”

“量侬也不敢拿我怎样。”

小黑皮一边与强头周旋,一边瞄到站在附近的那三个年轻人似乎相互使了个眼色,同时扑了过来,急忙大声示警:“当心,有人。。。”

话未说全,那三人已在跟前对他们动手了。强头反应不及,身子被其中一个壮汉拦腰抱住,另一个家伙则动作麻利地去他腰间打开皮套,掏出三角刮刀,立即抵住他胸口,同时另一只手则伸向他的衬衣口袋。

小黑皮则被第三个家伙顶在门边的角落上,他下腹膨胀得快要爆炸了,难受得要命,根本无力反抗。

强头忽然“嗨”地大吼一声,拼死命扭动身躯,挣扎着挥拳朝那拿刀的家伙脸上揍过去,肋部却同时被刺了一刀。

小黑皮离那拿刀的流氓约有一步开外,无奈身子被另一个家伙顶住,脱不开。他没有去反抗,肚子里憋得实在支持不住了,尖叫了一声:“我要拉出来了。”话音未落,一股恶臭迅速弥散开来,那顶住他的家伙大概受不了那股汹涌而来的浓浓臭味,习惯性地用右手去捂鼻子。

小黑皮一泡屎放出来,身子顿时舒坦起来,他立即对面前的家伙施出曾用来报复强头的那凶狠一脚,然后从书包里拔出右手,顺势将那枚牢牢握着的铁钉重重刺向那持刀流氓握住刀的手背,用了平生的力气。

三角括刀“恍啷”一声掉在地上,强头反应奇速,用力踏上一脚,踩住了刀尖。小黑皮冲出来,朝车厢里急奔而去。。。

尾声

课间休息,小黑皮坐在大樟树下,背靠树干。他穿了白衬衫黑裤子,左臂上戴了黑袖章。胖嘟嘟坐在他旁边,正入神地听他讲述火车上发生的惊险故事。

“后来呢?我猜侬肯定是跑去找乘警了。”

“嗯。”

“就夹着那一屁股稀屎?还不把乘警给熏昏过去?”

“去侬的。我要是去得晚了,强头这小子说不定还得再挨一刀。乘警赶到时,他脚下踩着的三角刮刀刚好被那伙强盗夺过去。”

“这三个流氓怎么会钉上伊?”

“强头讲,伊拉一直坐在伊过道对面的位子上,大概是看到伊掏钞票买东西,起了抢劫的念头。”

“伊拉怎么晓得强头有把三角刮刀?”

“伊用刀削生梨吃,给人家瞄牢了。”

“算强头命大。侬也算救伊一把,难道伊谢都不谢侬一声?”

“伊这种人会开口谢人家?谈也莫要谈。不过伊后来叫我从伊的旅行包里拿出条裤子来,送给我换,不然我这洋相可就收不了场了。诺,就是这条黑的。”小黑皮拍了下大腿。

“侬跟伊算拉和了?”

“嗯。”

“这趟侬逃出去,侬阿爸倒没有打侬,放侬一码?”

“伊答应再也不打我了,讲到做到,伊还破天荒给我讲了伊自己小辰光逃夜的经历。那回伊闯了祸,怕被伊老头子揍,天黑了独自跑到山里,被几只狼给盯牢了,赶紧爬上树,那些狼就围在树下转悠,守了伊一整夜,只到第二天我爷爷带了人找来,我爸才给救下来,回家生了一场大病,大概是给吓坏了。”

小黑皮望着大操场出神,他突然对胖嘟嘟说:“侬猜我舅妈生了个啥?”

“侬舅妈已经生了?不会又是女儿吧?”

“三丫头,八斤一两。”

“哈哈!这回侬舅妈嘴巴又老不起来了。”

上课铃响,两人站起来要回教室,小黑皮似乎记起了什么,一脸神秘兮兮对胖嘟嘟说:“对了,强头还送了我一样东西,侬绝对猜不到,这是伊大伯伯在工艺品厂为伊特制的,出再多铜钿也买不到。”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透明的有机玻璃,摊在手心里。在那玲珑剔透的小方块中央,分明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蟋蟀。

“铁公鸡!”两人几乎同时大叫起来。




[ 此贴被苦行僧在2006-01-31 05:13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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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楼] Posted:2006-01-29 07:53|
gi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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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一定要写!!!
天天来看!




[8 楼] Posted:2006-01-31 03:06|
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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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写完了,

不觉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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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楼] Posted:2006-01-31 04:16|
gi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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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还有下文...
写的挺好的,把字体放大一下吧,看得难受




[10 楼] Posted:2006-01-31 04:56|
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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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过我吧,

别催文了,

都写了那么多了,

脑袋都要和爆米花不分上下了。。。。。。


芸芸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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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楼] Posted:2006-01-31 07:21|
gi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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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引用苦行僧于2006-01-31 07:21发表的:
饶过我吧,

别催文了,

都写了那么多了,
.......

不行,继续写~~~
还没写完呢~~~




[12 楼] Posted:2006-02-01 08:52|
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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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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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楼] Posted:2006-02-01 09:44|
l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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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啊,写的不错

[14 楼] Posted:2006-02-01 1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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