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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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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写实】路在脚下


[第一章
几天的连阴雨浇灭了夏日的最后一丝热浪,一阵秋风吹来,把雨滴洒在人脸上,使人感觉到了秋天的寒意。天刚蒙蒙放亮,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条山路,泥泞的山路,人老几辈子的山路,在雨雾中默默地延伸,延伸……
李玉林老人穿着雨衣,一只手提着捆得严严实实的被褥,一只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女儿李小芬打着一把伞,紧跟在父亲身后。他俩摇摇晃晃的,几乎每走一步脚底下都要打滑。父亲因为提的行李太沉,有几次差点儿滑倒了;女儿想提那个较轻的布包,她要了几次父亲却没有给她。
今年对李玉林来说可谓是双喜临门。儿子李永良以双河县俞源镇第一名的优秀成绩考入了俞源中学,十六岁的女儿李小芬中考名列全县第二,她被临泾县师范学校录取了。这姐弟俩在他们村李家湾引起了轰动。二十年前李家湾出了一名大学生,是李明轩的大儿子李掌民。他毕业后在西安工作,成了李家湾唯一一个在大城市工作的人。从那以后的二十年李家湾再也没有出过一个人才。今年李小芬给这个时间积累画上了句号。李玉林的祖上都是农民,都没有走出双河县这片土地。如今女儿考上了师范学校,儿子成绩这么好,也是上大学的料,他的这一双儿女可要跨出双河县了。李小芬貌似平静,其实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想上师范学校,她想上高中考大学。李玉林到学校把上师范和上高中的利弊了解得一清二楚。尽管李小芬的班主任告诉他李小芬将来考大学肯定没问题,甚至可以考上名牌大学,但他还是拿定主意让女儿上师范早早工作。老两口给女儿做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工作,最终说服了女儿。今天是开学的日子,碰巧天公不作美,这段时间一直下雨。雨天山路泥泞难行,一家人天还没亮就起床了。母亲给女儿做了三个荷包蛋,李小芬含着泪享用完。母亲因为生病不能送女儿去车站,她给女儿叮咛的话不知已经说过了多少遍,该带的生活用品,小到一根针都给她带上了。虽然学校离家不到一百公里,车也很方便,可这毕竟是女儿长了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做父母的心里不踏实。
父女俩走了近一个小时总算走到了山路的尽头。和山路紧接着的是宽敞的柏油马路,有一辆过往的大客车正停在路边。由于雨天旅客少,司机一遍又一遍按着车喇叭就是不肯发车。李玉林先把行李放到车上,父女俩在雨地里又唠叨起来。李玉林拉着女儿的手说:“芬芬,爹对不住你。爹知道你想上大学,可咱家情况不好,爹担心再过几年供不起你。”这话不知已经说过多少遍了,但还是刺痛了李小芬内心的伤疤。李小芬强忍着泪水宽慰父亲说:“您别说了!我知道咱家里的困难,我心甘情愿上师范。我早早工作了和您一起支撑咱家。”李玉林满怀歉意地看着女儿,长叹了一声甩了甩头。

车子行了两个多小时后到了临泾县城,这时雨也停了。李小芬刚下车,蹬三轮车的就围上来抢生意。她还没有想好到底坐不坐,两件行李已经被一个车夫放到了三轮车上。一会儿工夫三轮车停住了,车夫帮她把行李取下来,给她指了指路边的一个大门。李小芬给了车夫五毛钱,心里却不大舒服,要是知道只有这点儿距离,她就不花这冤枉钱。她向大门望去,只见上面挂着一条红底白字横幅,写着“欢迎新同学”五个大字,可就是找不见校牌。
她一次拿不动两件行李,只好把一件往前拎一段路再折回来拎另一件。这时迎面走来一名男生:“你哪个班的?”那男生说着一把拎起她的被褥。李小芬回答说:“881班。”那男生说:“你跟我来。”他领着李小芬进了教学楼一楼的一个办公室。“王亚强,你班的同学。”他走进门喊了一声。
李小芬跟在后面还没有进门,那个被唤作王亚强的已经迎了上来。他从李小芬手里抢过布包满怀歉意地说:“我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没有接到咱班一个人,刚回来想休息一会儿就把你给耽误了。”那男生说:“你这人责任心太差。”李小芬被弄得不好意思,连声说:“没事,没事。”那男生对李小芬说:“我该去接人了。认识一下,我叫刘山,882班的。”李小芬说:“我叫李小芬。谢谢你帮我。”王亚强对刘山说:“有我班的先帮我招呼一下,我要带她去办理入学手续。”刘山说:“好的。不过你忙完赶紧过来,不要偷懒。”王亚强看着刘山离去的背影,嘀咕说:“这小子,就会批评别人。”
王亚强领着李小芬办完了还不算太烦人的入学手续,然后带她去学生宿舍楼。临泾县师范学校坐落在临泾县城的北边,是一所规模较小的中等师范学校。一进校门,正面是一个大花园,花园后面是一幢五层的教学楼。说是教学楼,其实办公室、图书馆、实验室等都包括在里面。教学楼后面是大操场,操场的东面是一幢五层的学生宿舍楼,西面是两层楼的学生食堂,不过只有一楼供学生就餐,二楼是礼堂。再往里就是生活区,有两栋住宅楼,学校的教职员工就住在那里。全校共有三个年级九个班,师生加在一起也就六百来人。学生宿舍楼是男女生共用的,男生住在一、二、三楼,女生住在四、五楼。上四楼的楼梯口安装着一个铁门。王亚强特别提醒李小芬如果晚上外出必须在十点钟以前回到宿舍,否则就会被锁在门外面。负责开关门的是一位退了休的老教师,如果找她开门,她准会嘟嘟囔囔个不停。
李小芬的宿舍在四楼421房间。她敲了敲门里面没人答应,就用钥匙把门打开了,原来里面空无一人。宿舍的面积有十来个平方米,靠四角的地方摆放了四张床,紧挨窗户的两张床上已铺好了被褥。王亚强说:“这两名同学是咱班的刘莉莉和张梅,她俩昨天就来了。”李小芬说:“她俩到得挺早的。”王亚强说:“刚才接你的那个刘山到得还早呢,三天前就来了。”李小芬问:“他来那么早干吗?”王亚强摇晃着脑袋说:“这小子有意思,被录取后心热得在家呆不住,天天盼着开学,后来实在憋不住了就早来了。来了后一看,心凉了大半截,学校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李小芬说:“他把学校想象得太好了。”王亚强说:“可不是?那家伙考了个全县第一名,绝对是个书呆子。”李小芬被逗笑了。王亚强聊了几句后接别的同学去了。李小芬边铺床边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她心里热乎乎的。早晨她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父母亲,很迷茫地踏上了这段人生之旅。一个人远离亲人,她想到了孤单想到了无助。刘山和王亚强使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集体的温暖。虽然她从小学到初中一直生活在班集体中,但那时对班集体的感受远远没有远离家乡远离亲人时的感受这么深。
该吃午饭了,李小芬拿了新买的饭菜票去学生餐厅就餐。餐厅还比较大,里面有几张桌子,却连一条凳子也没有。因为刚开学,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李小芬买了一份土豆丝和一个馒头,共花了两毛钱的菜票和二两饭票,这就是午饭的全部内容。办完了入学手续后她带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十月份父亲才能把钱寄来,她得省着点儿花。她家的钱来得可真不容易啊!
等她吃完饭回到宿舍的时候,刘莉莉和张梅已经回来了。大家自我介绍了一番,原来刘莉莉和张梅都是临泾县的。三人说东道西地闲聊起来。聊了一阵后,李小芬发现了她俩性格上明显的差异:刘莉莉活泼好动,不但健谈嗓门也大,而张梅举止温文尔雅,聊起来却是妙语连珠。
刘莉莉突然神秘地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咱们学校没挂校牌。”张梅说:“这算啥秘密?就这么个小县城,谁还不知道临泾县师范学校?挂不挂无所谓。”李小芬说:“我来的时候也没看见校牌。要不是那个横幅,我都不敢进来。”刘莉莉反驳张梅说:“你看大街上还有哪个单位没挂牌子?唯独咱们学校没挂,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张梅撇了撇嘴说:“这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还用上心呢!”刘莉莉说:“小事?我看这就不是小事。校牌可是学校的眼睛,没了校牌就像人瞎了眼一样。”……
她俩正争论着突然有人敲门。刘莉莉打开门一看,原来是王亚强领着一名女生来了。王亚强给她们介绍说:“这是咱班的黄萍同学。”三人赶忙过来帮着搬行李。黄萍微笑着向她们鞠了个躬:“以后请多关照。”李小芬和张梅还没来得及开口,刘莉莉抢先说:“我叫刘莉莉,她叫张梅,她叫李小芬。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不用客气。”她说完拍了拍黄萍的肩膀。黄萍点头微笑“嗯”了一声。王亚强问:“你们刚才在争论啥呢?声音那么大。”刘莉莉说:“我们在争论学校为啥没挂校牌。”“没挂校牌?”王亚强迟疑了一下,“不会吧,校牌一直挂着呢!你是不是看错了?”刘莉莉说:“不会的。除了我小芬也发现没挂,难道我俩都看错了?”王亚强说:“真是这样的话我也不清楚,回头我帮你们打听一下。”刘莉莉说:“我想这里面肯定有名堂,你可要打听清楚了。”王亚强说:“我问班主任去。”
第二天上午,按照学校的安排是各班处理班务时间。八点钟,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老师准时走进了881班的教室。他先自我介绍说:“我叫郭鹏,”说着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们一起将度过这宝贵的三年。从今天起,我希望大家既把我当成老师,也把我当成朋友。”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接下来郭鹏让每个同学作自我介绍,目的是让大家相互认识。王亚强第一个站起来自我介绍一番,原来他父母都在学校工作,他是学校的子弟。881班除了李小芬外,还有来自于双河县的三位同学,他们是郭振锋、门永哲和任洁。大家自我介绍完毕后开始排座位。李小芬的同桌叫刘超,从他自我介绍的言辞里能看出他是一个言谈幽默的人。开始选举班委会成员。郭老师根据每个人档案里所记载的推荐了几名同学让大家举手表决。王亚强成为班长是众望所归,李小芬因为入学成绩好当选为学习委员,张梅档案里记载有唱歌跳舞的特长而成为文娱委员……在大家阵阵掌声中班委会成员一一产生,一个健全的班集体开始运转了。
郭鹏说:“今天上午最后一件事就是讨论我们学校为什么没有挂校牌。”他的话音刚落,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没挂校牌?我咋没发现?”“我也发现没挂,可是没多想。”“郭老师观察得仔细呀!连这都发现了。”……郭鹏说:“其实我也没发现,是刘莉莉同学发现的……”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刘莉莉。刘莉莉撇了撇嘴,一副神气的样子。“现在我已经弄清楚了,大家来猜猜是啥原因。不要乱,一个一个说,想发言的站起来。”体育委员郝宏刚第一个站起来说:“是不是学校有规定,开课了才挂校牌?”曹宏谋接着说:“有可能挂在别的地方了。”张亚娟反驳说:“校牌是一个学校的标志,不挂在校门口能挂哪儿?”刘超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咱们学校有可能要改大专了,旧校牌摘了,新的还没做出来。”大家哄堂大笑。郭老师笑着说:“刘超同学的想法很大胆,很好。我也希望这是真的,大家摇身一变成了大学生,我的职称晋升也容易了。”一阵笑声过后教室安静下来了,大家实在想不出没挂校牌的原因。刘莉莉只是焦急地等待着谜底的揭晓。郭老师看大家猜不出来了,说:“我就把谜底告诉大家,校牌前几天被人偷走了,直到现在保卫科还没查出来。”“啊——!”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喊了起来。这时刘莉莉更神气了,她站起来得意地说:“我开始就怀疑有问题,有的同学还不相信。这不,还是个案子呢!可是谁偷校牌干啥呀?”“可能有人恶作剧,想制造个大新闻,故意把校牌藏起来了。”“校牌可能是一块好木料,说不定谁拿去做长条凳子了。”副班长马红雨说:“校牌被人拿去做凳子,不但是学校的奇耻大辱,也能反映出临泾县人的素质太差了。”她的话得到了外县同学的赞同声,也招来了临泾县同学的批驳声。刘超说:“校牌被人偷走算不上耻辱,如果哪一天公安局的牌子被人偷走了才是奇耻大辱呢!”大家又大笑一阵。王亚强说:“我们班应该成立一个专案组把小偷查出来,挽回学校的名誉损失。”他的倡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郭鹏鼓掌赞成说:“我支持。你们查出来了,我向学校给你们申请嘉奖。”
下午“校牌专案组”正式成立,成员共五名,都是王亚强挑选出来的精兵强将。王亚强自己任组长,副组长是刘莉莉。王亚强说刘莉莉细心,洞察力强,再说让女生当副组长,也体现了男女平等,就像郭老师安排班长人选一样。这个位子差点儿被马红雨夺走。她一再要求参加专案组,可王亚强说班上的事务需要她,不让她凑这个热闹,她不得不满怀遗憾地放弃了。组员有体育委员郝宏刚,挑选他的理由是他身体强壮,便于和坏人作斗争;再一个是薛志强,他爸以前是临泾县公安局长,老公安的儿子有侦破案子的血统;还有一个就是曹宏谋。王亚强开始不愿意要他,他一个劲儿地缠着王亚强不罢休。他说他饱读三国,深得诸葛亮的谋略精髓,专案组要文武结合才能破案。王亚强不知是听信了他的话还是被他的诚心所感动,最终把他吸收为成员。
刘莉莉一回到宿舍就自豪地喊起来:“咋样?我说校牌有问题,有人还不相信?这不,都成立专案组了。”张梅说:“我的副组长,别高兴得太早,好戏在后头呢!如果校牌查不出来,我看你们这些人咋下得了台?”刘莉莉说:“你不要泼凉水,一定能查出来。”张梅说:“保卫科都没查出来,凭你们几个?哼!”“有王亚强肯定能查出来,他可是一个帅才。不说别的,就说挑选人吧,他选的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用。有这么一支强大的队伍,还怕抓不住一个小毛贼?”刘莉莉对王亚强佩服极了。张梅嘲笑她说:“对,洞察力强的女孩和帅才男孩结合在一起,威力无穷,可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刘莉莉一愣,脸立刻变红了:“你这死丫头胡说什么呢?看我不打你。”张梅赶紧说:“我投降,我投降。”刘莉莉还是不肯放过她,两人打闹在一起。李小芬坐在床头微笑着看她俩在打闹,她脑海里放映着今天发生的这些趣事,这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多像一支美妙的曲子啊!当她想到自己当选为学习委员时感到了一股压力。学习委员的学习成绩肯定是出类拔萃的,她必须下苦功。她想起了父母叮咛的话,想起了自己上学不容易,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力争全年级第一。宿舍的另外一个成员黄萍静静地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琼瑶的小说《紫贝壳》。她已经被书中的情节完全吸引住了,对刘莉莉和张梅的打闹竟没有一点儿反应。

学校正式开课了,一切都转入正轨,而“校牌专案组”除了上课时间外随时都可以行动。王亚强的父亲王金彪是总务科长,母亲傅秀英是教师,他利用他的特殊身份带领着专案组人员到处明查暗访;薛志强以一名老公安儿子特有的嗅觉分析着每天得到的新情况;曹宏谋以诸葛亮衣钵弟子自居,他的主要作用是出点子。相比之下,刘莉莉和郝宏刚的作用显得小了。刘莉莉除了发现没挂校牌外,再没有什么可以证明她有很强的洞察力;郝宏刚虽然身体强壮,而坏人还没找到,他这个英雄无用武之地。
没几天全校都知道了881班有一个“校牌专案组”,一时大家议论纷纷,有赞成的声音,而更多的是嘲笑讽刺的声音,好在学校“官方”保持着沉默,专案组还可以继续行动。一周过去了,校牌的线索还是没有摸着,专案组成员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班上有人开始打击他们了。全班长得最潇洒的王海锋当着王亚强的面说他们这五个人是吃饱了撑的,气得王亚强差点儿和他打起来;马红雨则向王亚强“逼宫”,她说专案组到现在还没有查出眉目来,组长就应该引咎辞职。王亚强知道马红雨想取代他,他当然不肯相让。这可是他在班上干的第一件事,成功与否关系到他在同学们心目中树立怎样的个人形象。外部环境变恶劣的同时,他们内部也出了问题,有一天曹宏谋竟然提出了解散专案组。这个建议立刻招来大家一片斥责声。在王亚强严厉的目光下,他不得不口头作了检讨。
421宿舍平静多了。刘莉莉很少在宿舍呆,原因是专案组在行动,她就是回到宿舍也没有以前活泼好动了。爱开她玩笑的张梅也变得小心了,不敢再去招惹她,她忙起了她的正事——学流行歌。她是文娱委员,挑着教全班同学唱歌的担子。黄萍还是那么文静,话语很少,偶尔说几句声音也比别人轻,笑也只是微微那么一点儿,似含似露,给人一股清水静流的感觉。她不离手的还是琼瑶的小说,不过已经由《紫贝壳》换成了《燃烧吧,火鸟》。李小芬这些日子却是心事重重,她在为一件事发愁。
事情是这样的:上第一节体育课时,体育老师看有几个同学没有穿运动鞋,就要求大家以后上体育课必须穿运动鞋,有条件的同学最好也穿运动服。李小芬的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一项开支,她手头仅剩下五元钱。老师的这一要求使她犯了难,她不想写信向父母要。刚开学,她和弟弟的学费早已经把父母的底儿给掏空了。原先她盘算如果伙食费节俭节俭,开学初买的那些饭菜票就够了,她的学习和生活用品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这五元钱是这个月的零用钱。如今突然多了双运动鞋把她的计划给打乱了。她到商店里一看,最便宜的运动鞋也将近十元钱,她只能攥着那张被手心里的汗水弄得潮湿的五元钱望鞋兴叹。第二节体育课时,别的同学都换上了运动鞋,只有她穿的还是那双塑料底黑布鞋。排队时她悄悄站在了最后一排,并躲闪着体育老师的目光。体育老师不知没发现还是发现了没吭声,那节课她终于熬过来了。第三节体育课就要到来,她越发着急了。怎么办呢?向同学借?她一开始就这么想,可转眼间又觉得不合适,毕竟大家还不是很熟悉,她不好开这个口。对她来说向别人借钱确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那需要鼓很大的勇气,而她最担心的就是一旦提出来遭到拒绝。也许别人真的没有能力帮助她,可那一刻她的心里的确说不出是何种滋味。她犹豫了好长时间,最终认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她不可能熬到十月份等家里把钱寄来。体育课上就算老师不说,她一个人穿双布鞋站在队伍里肯定引人注目,如果被大家注意上了也是怪难受的。李小芬终于下定决心向同学借。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双河县老乡任洁。那天在餐厅她俩一起吃饭时她想开口,可是她看到任洁和她一样吃着最便宜的菜时,意识到任洁可能也不宽裕。她们那个穷山沟,谁也不会比谁强多少,还是不要为难老乡了。接下来她考虑的就是同宿舍的三位了。刘莉莉爱说话少心眼,向她借万一被她无意中说出去了那不好;向黄萍借?李小芬也说不出啥原因总觉得不太合适;相比之下张梅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这事不能在班上说,也不能在宿舍说,只有她俩单独相处时说比较好。目标确定了之后,李小芬心里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这天下了晚自习,李小芬看见张梅走出了教室,立刻收拾好书本跟了上去。她刚走出教室门,同桌刘超突然在后面喊她:“同桌,等一等。”李小芬停住了脚步回过头问:“啥事?”刘超走到她跟前冲着她笑了笑:“比较重要的一件事。楼下去说好吗?”李小芬再回过头看张梅已经走远了。“唉!我鼓了这么大勇气,却被这个同桌给搅黄了。”她失望极了,呆呆地站着,对刘超的问话竟然没有反应。刘超问:“你发愣干什么?在想啥呢?”“噢!没什么。”李小芬全部心思都在运动鞋上,对刘超找她说啥事没有去想,只是机械地和他下了楼。
到了楼下一个没人的地方,刘超停住了,说:“同桌,我猜你遇到了一点儿困难。我这里有二十元钱,它可以帮你排忧解难。”他说完狡黠地一笑,把二十元钱往李小芬手里塞。心中的秘密竟然被这位同桌识破了,李小芬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她双手背过去忙着往开躲,脚步也朝后挪,连声说:“不要,不要,我好着呢!”刘超塞了几次都没能把钱塞到李小芬手里,他变得严肃了一些,说:“我们远离亲人到这里来上学,谁能没有难处?我们班的同学就应该像兄弟姐妹一样团结在一起互相帮助克服困难。你拒绝别人的帮助,别人有困难也就不会找你了。”刘超说着把钱硬塞在李小芬手里转身就走。李小芬拿着这沉甸甸的二十元钱,看着刘超远去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夜色中。此时此刻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感受,只觉得鼻子一阵酸,两滴泪珠悄悄地顺着脸滑下……第二天早自习时,李小芬在一片纸上写了“谢谢”,将要给刘超时,又加了“保密”两个字。刘超接过纸条,向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到了九月中旬,学生自发组织的以县为单位的老乡会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尽管学校一再强调不允许开老乡会,理由是这样容易拉帮结派,但还是阻止不了,而且这几年老乡会办得越来越热火。老乡们已经不满足以往那样在一块儿聊聊相互认识一下了。老乡会的形式已是丰富多彩,每个县都有每个县的特点,但大的框框基本相同:星期六的晚上,老乡们聚在某个班的教室里先举行一场晚会,星期天大家再到附近的地方去玩玩,吃顿野餐。也许大家对学校的作法不理解从而内心充满了敌意,晚会开始的时候一串“噼呖啪啦”的鞭炮声成了各县老乡会的一个共同特点,这可以理解为在向学校示威。八八年的九月二十四日是星期六,二十五日是中秋节,这可是举行老乡会的最佳时机。这个周末举行老乡会的特别多,几乎把所有的教室都占了。
双河县老乡会在863班的教室举行,吃过晚饭后大家陆续赶去。李小芬和任洁去得比较晚。她俩一进门,李小芬发现刘山坐在一边正和门永哲聊着什么。“噢!原来刘山还是我老乡,这么说他就是双河县第一名了。”她小声嘀咕着。李小芬中考成绩是全县第二名,以前也曾想知道第一名到底是谁,没想到他们已经认识了,她不由得对刘山肃然起敬。刘山也发现了她,笑着向她点点头。整个会场布置得很简单:黑板上写着“双河县八八年老乡会”九个粉笔大字,字的周围用彩色粉笔画了许多花。讲桌上摆放着一台录音机,正唱着《明天会更好》这首歌。课桌都摆在了四周,中间空出一大块场地。每张桌子上摆着两杯茶水,一小堆瓜籽,再就是一些水果,有酥梨、苹果、大枣等等,都是临泾县的特产。
随着一阵鞭炮声老乡会开始了。主持人是863班的张玉锋,他就是会长,也是双河县老乡在这所学校唯一的班长。861班的李文斌是副会长,和张玉锋相比他显得憨厚一些。张玉锋首先介绍大家互相认识,接下来他讲了老乡会的宗旨,主要就是为了相互帮助。他说谁要是有啥困难就来找他这个会长。郭振锋作为新人代表也发了言,他说他和门永哲身强力壮,要求做老乡会的左右护法,如果有谁被外人欺负了就来找他俩,他俩肯定能出这口恶气。他的发言引起了大家一阵掌声和笑声。接下来是表演节目,有唱歌的,跳的斯科的,说快板的,演小品的……李小芬唱了一首《忘不了你呀妈妈》,使大家在这中秋节即将到来之时想起了远在家乡的亲人。李文斌手里拿着一部照相机忙前忙后拍着照,他把这难忘的一刻给大家保存下来。晚会最后是跳交谊舞。李小芬不会跳,她和任洁、刘山在一起闲聊。李小芬不无敬佩地对刘山说:“你是咱县今年中考的状元郎。”刘山憨厚地一笑摇着头说:“什么状元郎?你取笑我。”李小芬看刘山呆头呆脑的样子,想起开学那天王亚强说刘山是书呆子,忍不住笑了。任洁问她:“你笑什么?”李小芬不回答,又问刘山:“听说你开学前三天就来学校了。”刘山说:“准是王亚强告诉你的,这家伙用这来取笑我。我心急,想知道学校是啥样子,就早来了几天,结果班主任把接同学的任务交给了我,算我没白来。”任洁问:“你咋没成为班长?我看接新生的最后都成了班长。”刘山笑了笑说:“当班长又能咋样?我对那个兴趣不大。”李小芬说:“听说学校每年有百分之五的保送上师大名额,如果是班长就很有希望。”刘山说:“车有车路马有马路,我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成为大学生,我想参加自学考试。”她俩对自学考试还很陌生,刘山就把自学考试的特点个人自学社会助学国家考试给她俩做了解释。李小芬问:“你打算学什么专业?”刘山说:“计算机专业,这个专业将来一定很吃香。你俩有兴趣吗?咱们一起学。”任洁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李小芬想了想说:“如果我学的话我选择汉语专业。我们毕业后是教师,我想应该顺着这条路向前发展。”
晚会结束李小芬回到宿舍后仍然在思考着自学考试的事。自学考试能圆她的大学梦,她也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她能下得了苦功,可是这得花一笔钱,尽管不是太多,但还是给父母增加了负担。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她还是舍不得放弃。最后她决定写封信给父亲说说这事。

中秋节过后紧接着是国庆节。这几天学校要求全体师生利用课余时间打扫卫生,特别是一些死角要彻底清理干净,学校要以全新的面貌迎接国庆节。大家拿起了抹布铁铲扫帚端起了水盆推着垃圾车子忙活开了。到了九月三十日下午,学校面貌果然变化很大,所有的窗玻璃明晃晃的,长了大半年的杂草被铲除了,死角堆积的垃圾被拉走了,校大门两边也摆了一些花盆。花虽然是很普通的花,但堆在一起也挺好看的。校门中央挂了一条横幅,上面是白底红字“喜迎国庆”。这时有人惊讶地发现一张写着“临泾县师范学校”的白底黑字铁制校牌固定在了校门的水泥柱子上。在人们把校牌事件都淡忘了的时候它被悄悄地挂上了。当有人去问王亚强校牌是不是他们专案组查出来时,王亚强才知道了这事。他还不相信,亲自跑到校门口看了一回。原来学校早有安排,不打算找回那张丢失的校牌了。王亚强突然感到了失落。他回想一个月来他们五人为了找回校牌不分白天黑夜东跑西奔明查暗访,流了多少汗听了多少风凉话,如今看来他们做的这些毫无意义,都是徒劳的,就像王海锋说的那样是吃饱了撑的。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懊悔。他立刻把其他四人招集在一起,正式宣布“校牌专案组”解散。

国庆节过后的一天,李小芬正在教室看书,王亚强交给了她一封信和一个汇款单,原来是家里寄来的。父亲在信中说支持她参加自学考试,要她在学校里好好学习,不用为家里操心,他就是再困难也要供她上好学。信中最后提到他把一头准备养到过年才卖的猪给卖了。李小芬百感交集,她暗下决心:我不用为家里操心,也不要父母为我操心,我一定要学出个样来。她正准备去找刘山商量自学考试的事,马红雨过来告诉她黄萍打开水时脚被烫了。李小芬吃了一惊,又匆匆赶回宿舍去。
同学们都来看望黄萍,宿舍人很多。黄萍坐在床上背靠着被子,双腿平放着,她的右脚裹了厚厚一层绷带。原来黄萍提了她们宿舍四个人的热水瓶打好了水,回来时在楼梯拐弯处蹭了一下,一个热水瓶的木塞被蹭掉了,开水洒出来烫了她的脚。李小芬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些天没打过水了,也没打扫过宿舍卫生。她坐在黄萍身边拉着她的手,心中感到了愧疚。其实大家刚住在一起时还都抢着干这些活儿,时间一久情况就变了:李小芬为了实现她全班第一的目标整天在教室学习;张梅忙着练习唱歌;刘莉莉很活拨,整天这个宿舍打打那个宿舍闹闹也没在意这些。不是她们偷懒不干活儿,而是她们无意识淡忘了这些。她们整天看到整洁的宿舍满满的热水瓶,却没有去想是谁在默默无闻地做着这些而自己又应该怎样做。
其他人都走了,黄萍也睡着了。李小芬首先自我检讨起来:“我整天泡在教室里,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打扫宿舍卫生了,我甘愿受罚。从明天起我一个人打扫一周,你们都不用管。”刘莉莉说:“不行,要罚就罚我。我一天就知道瞎折腾,在宿舍打打闹闹,咱们宿舍都是我弄乱的,我应该受到处罚。”张梅说:“你俩不要争了,总之是我们三个人的过错害得黄萍受了伤。我建议我们三个每人打扫一周宿舍。”李小芬说:“我同意。三周后我们实行值日制度。咱们列一张值日表贴在门背后,只要一关门大家都能看见,这样能给每个人提个醒,轮到谁值日了也不会忘记的。”张梅和刘莉莉听了齐声赞成。
晚自习时间,黄萍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书,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黄萍手扶着墙壁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同桌薛志强。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有水果、方便面、饼干、点心等。她惊讶地看着他:“同桌!”薛志强说:“听说你的脚烫伤了。现在咋样?还疼吗?”黄萍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不疼了。哦!快进来呀!”薛志强进去后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说:“我下午回家了,晚自习时才知道你受伤的事。”“都怪我太粗心,害得大家都来看我。”黄萍说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薛志强安慰她说:“没事的,谁都有疏忽大意的时候。”“嗯。”黄萍机械地应了一声。她感到有一股暖流流入心田,她总觉得这股暖流不同于以往的,但说不清究竟有何不同。她似乎能在琼瑶的小说里找到它的影子。黄萍心里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薛志强说:“你行走不方便,饭堂离宿舍又远,还下楼上楼的,这些副食可以应个急。要不从明天起我给你把饭买回来。你的脚受了伤,可不能因为这个饿肚子。”黄萍连忙摇头说:“不用了,她们会照顾好我的。”停了一会儿她又补充了一句:“你想得真周到。”薛志强和黄萍聊了一会儿上晚自习去了。黄萍一个人躺在床上,心里除了暖烘烘的感觉外,更多的是紧张。这位爱看琼瑶小说的女孩已经深深地体味到同桌已不只是空间上距离近,心灵上的距离比它还近。薛志强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闪着,闪得她心跳加快,闪得她红了脸,闪得她进入了梦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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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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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第二章
寒假度完了,同学们陆续返回了学校。在上第一个晚自习时,881班的同学惊讶地发现薛志强的右胳膊上戴了一个黑袖章,上面是白布做的一个醒目的大“孝”字。原来薛志强的父亲在春节过后没几天离开了人世。薛志强显然还没有从失去父亲的伤痛中走出来,他整天沉默寡言,神情恍惚。
一天下午,薛志强坐在操场的一个角落里偷偷地哭泣。不知什么时候,黄萍已经走到了他跟前:“志强。”而当黄萍发现薛志强泪流满面时,她自己也被感染了,泪珠一连串滚落下来。薛志强微微一惊,慌乱中边和黄萍打招呼边用手背擦眼泪。黄萍坐在了薛志强身边,泣声说:“志强,你坚强些。”薛志强点着头,泪水却怎么也收不住。黄萍哭着安慰他说:“志强,你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要能经受住挫折……”黄萍来找薛志强之前已经想好了许多安慰鼓励他的话,可此时她却再也说不出更多的了,只能陪着他一起哭。黄萍掏出手绢塞到薛志强手里。薛志强刚擦干眼泪,却突然哭着喊起来:“黄萍,我想我爸爸!他老人家是含冤而死的。”黄萍惊得睁大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薛志强的父亲退休前是临泾县公安局长。他严格执法,秉公办事,得罪了不少有门道的人。前年夏天,一伙公子哥儿在县城砸了一个农民的西瓜摊,把那个农民打成重伤。因为这伙人里面有县长的儿子,公安局其他人都不愿意沾手。薛局长亲自出马,带了几名干警把他们全部拘留了。正当临泾县的人津津乐道这件事时,不久却传出了消息,薛局长因身体健康原因提前退休了。薛局长患心脏病已经多年了,而明眼人都知道他提前退休的真正原因是他抓了县长的儿子,他不属于那个圈子内的人。他退休后一些人仍然不肯放过他,有人竟然造谣说他是因受贿问题被迫退休的。薛志强的哥哥原先在县医院工作,还是内科主治医生。今年春节前卫生局一纸调令把他调到镇医院。当薛局长知道这是卫生局长为了迎合县长的意图而在他儿子身上搞打击报复时,气得心脏病发作,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薛志强向黄萍讲述了父亲去世的整个过程,最后他流着泪说:“爸爸临终前用手抚摸着我和哥哥的头说,‘爸这一辈子没有干啥大事,是个极其普通的人。我始终坚持我做人的原则——不求无人责,但求己无愧。多年来这句话一直是我的座右铭。今天回想一下,我基本做到了。孩子,你们都长大了,能辨别是非了,希望你俩能借鉴借鉴。记住爸爸的话,做人一定要有正气。’如今他老人家虽然不在了,他的这些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着……”薛志强说着哽咽了。黄萍也哭了起来,她拉住薛志强的手说:“哭吧!把你心中的委屈都哭出来。我愿意陪着你一起哭。”

薛志强终于从失去父亲的伤痛中渐渐走出来了。这天黄萍发现他的衣服袖口开线了,她回到宿舍向李小芬借了针和线,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到薛志强的宿舍去帮他缝衣服。薛志强的宿舍另外三个人是王亚强、郭振锋和门永哲。他们见黄萍来了,一个个都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黄萍以前几乎没有做过针线活儿,衣服袖口她缝了拆拆了又缝,来来回回好几次总觉得不满意。薛志强说可以了,她就是不听。她缝不好袖口心里一着急结果把针扎在了左大拇指上。“哎哟!”黄萍本能地喊了一声,她的左大拇指流出血来了。“啊!流血了。”薛志强喊了起来。“没事,没事。”黄萍说着连忙掏出手绢就要擦血,她担心血沾在薛志强的衣服上。“别动!”薛志强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的大拇指塞进自己嘴里吮吸起来。黄萍静静地坐在床沿上,感受着他那温热而有力的舌头和嘴唇,她心潮澎湃,脸上起了红晕。薛志强吮吸了一阵后问:“还疼吗?”黄萍摇摇头。薛志强笑着说:“这办法是奶奶教我的,可管用了。”黄萍自责说:“我真笨,真没用。我拿回去让小芬给你缝,她手可巧了。”薛志强说:“不用了,麻烦了你还麻烦别人。其实你缝得很好。”黄萍倔强地说:“不好,不好,一点儿都不好,你穿上别人看见了会笑话的。”薛志强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了。黄萍这才笑了。她说:“你床底下堆了几件脏衣服,我帮你洗衣服吧!”薛志强阻止她说:“你手指都流血了怎么洗衣服?绝对不行。”“我偏要洗,我偏要洗。”黄萍说着竟动起手来了。薛志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同桌,你咋这么固执呢?”。
晚饭后王亚强他们三个回来了。郭振锋看见了晾着的衣服,大叫起来:“老薛,快请客!”薛志强摸不着头脑:“请什么客呀?”郭振锋说:“你装什么蒜?这不是明摆着吗?”门永哲说:“黄萍对你有意思了,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糊涂?”薛志强生气了:“你胡说什么呀!我俩是同桌,互相帮助帮助,你想到哪儿去了?”王亚强也指责他俩说:“你俩呀!思想狭隘,见识短浅。”郭振锋拉开了被子躺在床上,没好气地说:“对,我俩思想狭隘见识短浅,你大班长思想开阔有远见。好,咱们走着瞧。”

在中国历史上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是一个多事之秋。四月十五日,中共中央前总书记胡耀邦由于大面积心肌梗塞在北京病逝。十五日至十七日上午,不断有人到天安门广场悼念胡耀邦,他们送去了花圈、白旗、纸条、横幅。到了十七日下午,北京高校悼念胡耀邦的活动从学校较有规模地扩展到天安门广场,全国各大中城市对胡耀邦的悼念活动规模也日益扩大。这消息立即传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临泾县师范学校的广大师生也纷纷议论着这件事。对于胡耀邦的病逝为什么会在北京高校引起这么大的震动,大家都在猜测着,这件事一时成为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校领导对这种现象立刻做出了反应:四月二十日下午召开了全校师生大会,校党委书记兼校长马德生在会上要求大家不要听信谣言,对严肃的政治事件不能随便乱说,大家可以看报纸看电视听广播,要从正常的渠道去了解事实真相。散会后,学生会的几名学生干部把会议室里的一台二十四英寸的大彩电抬到学生食堂二楼的礼堂里,这样大家在课余时间就可以看新闻报道。四月二十二日上午十点钟,胡耀邦同志追悼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中央电视台正进行着实况转播。礼堂里挤满了教师和学生,上课的铃声已经失去了它的威严。电视画面里的每一个人都表情肃穆,一曲节拍慢极了的哀乐声打动着电视机前的每一位观众。在这个没有椅子的礼堂里,每个人都静静地站着,好像正在亲身经历着追悼会的整个过程。总书记赵紫阳致的悼词中,对胡耀邦的一生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薛志强站在电视机前,看着追悼会动人的场面,泪水涌出了眼眶。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火化前殡仪馆里的场面。那天除了亲戚和父亲生前的好友外,县上没有一个领导参加,没有人对父亲的一生进行评价,父亲的一生是空白的。
四月二十二日这一天,在西安、长沙、北京发生了打、砸、抢事件;四月二十六日,《人民日报》发表了社论《必须旗帜鲜明的反对动乱》。这两件事使空气变得紧张起来。四月二十七日,以大学生为主流的全国范围的大游行规模空前扩大,学生游行的口号已经由悼念胡耀邦变成了要求政府整治官倒,铲除贪污腐败,发展教育和科学。
薛志强仔细地观察着这一切,他这才渐渐明白了原来腐败已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一个普遍性的社会问题。到了五月十三日中午,北京部分高校的一些学生进驻天安门广场绝食请愿,全国各地声援的学生蜂拥而至北京。得知这消息后薛志强是心潮澎湃。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考虑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上北京参加这场民主运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害怕别人知道了阻拦他。他写了一张纸条,上面简单地说了他去北京的原因:由于父亲的事使他对腐败现象感受深切,他痛恨腐败分子,他希望政府早日铲除这些危害社会的毒瘤。现在学生运动如此高涨,这是正义的呼声,他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为正义战胜邪恶献出自己的力量。他把纸条夹在了书里面。
五月十四日上午,881班的同学发现薛志强失踪了,王亚强立即告诉了郭鹏。郭鹏带领大家分头去找,到了晚上还是没有找见。最后有人提出试翻一下薛志强的书桌看是不是有啥留言,大家这才弄清楚薛志强上北京去了。郭鹏感到事态严重,马上报告了学生科。学生党支部书记魏德昆赶快通知薛志强的母亲,并继续向上汇报给马德生。薛母听到消息后慌了神。有人给她出主意说孩子是在学校走失的,应该找学校要人。薛母就到学校找马德生闹着要儿子。开始马德生对薛志强上北京没太在意,经薛母这一闹腾,他也沉不住气了,立刻召开校长办公会商讨这一事件。会上马德生把气都撒到了魏德昆身上,因为他是主管学生思想政治工作的,薛志强出了问题就是他的失职。与会领导对此各抒己见褒贬不一,讨论了半天还是没有结果。最后马德生拍板:先把人找回来,保证学生的人身安全是首要问题。他派了两位老师去北京找薛志强。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校园,甚至整个临泾县城。同学们都管薛志强称作“民主斗士”、“时代英雄”,就连881班大家也是刮目相看,因为这是一个孕育英雄的集体。
五月十九日上午八点多,二楼礼堂里挤满了人,电视里正播放着几个小时前赵紫阳、李鹏到天安门广场看望绝食请愿学生的录像。这时有人喊:“大家仔细看,有没有薛志强?”“天太黑看不清楚。他肯定在,不过没出现在镜头前。”“如果薛志强能弄个签名的话,我愿意用我的集邮册换。”……大家不知有多羡慕薛志强。能见到总书记和总理,能得到总书记的签名,这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啊!许多人又在后悔自己当初没有不去北京,有人当场表示马上就去。这立刻引起学校领导的不安,马德生命令班主任做好大家的工作,绝对不允许再出现有人上北京的事。如果哪个班发生了,班主任负全部责任。
对薛志强的赞叹羡慕声在校园里飘荡了一整天后,情况发生了变化。从二十日上午八点钟开始,中央电视台一遍又一遍播放着十九日晚上在北京西郊国防大学的礼堂里召开的首都党政军干部大会的实况。在这次大会上,国务院总理李鹏代表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和国务院发表了重要讲话,要点是:这场运动的性质是动乱;绝食的学生立即无条件停止绝食;为了维护首都的正常秩序,中央决定调军队进京。大家为薛志强的安危担心起来。到了六月四日,中央采取坚决有力的措施,一举平息了北京已经由动乱升级的反革命暴乱。关于薛志强的传言在校园到处都是:有人说他失踪了,有人说他被抓起来了,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但毕竟是传言,没有一个可靠的证据可以证实。薛志强的母亲天天呆在马德生的办公室里哭着闹着要儿子。大家焦急地等待着上北京找薛志强的那两位老师带回消息。
六月九日,找薛志强的两位老师还没见人影,薛志强却神奇般地回来了。他一回来立即成为大家追逐的焦点,大家围上前去问这问那,可是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大家的提问一概不回答,只是对有人问他见没见到赵紫阳和李鹏时,他坚定地摇摇头。一个多小时后他被校长叫去了,再后来就是校长让他母亲把他领回去了,说是让他在家里好好平静一段时间,等候学校的通知。过了几天,不知从谁口里传出学校有可能要开除薛志强。郭鹏听到这消息后立即去找马德生想问个明白。
马德生坐在软皮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说:“全校只有你们班发生了这事,作为班主任你责任重大。”郭鹏陪着笑脸说:“我有责任,我没有把我的学生教育好。”马德生说:“对薛志强的处理要上校长办公会,我现在没法给你答案,总之学校是有制度的。”郭鹏一听急了:“这怎么成呢?按制度旷课七天就够上开除了。我恳求学校处理时能考虑到他年轻好冲动,还有这次事件的特殊性,能给他一次机会。”马德生沉默了几分钟,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郭鹏纠缠了半天马德生就是不松口,他丧气地离开了校长办公室。从马德生的话里郭鹏已经预感到情况不妙,可他自己无能为力,只好寄希望校长办公会能有个意外的结果。晚上,王亚强到郭鹏家去找他,说同学们对这事很关心,也很着急,现在到底咋样了?郭鹏没有告诉他实情,只是说现在还没有开校长办公会,一切还是个未知数。王亚强说:“等开完会定下来黄花菜都凉了。郭老师,您先到校长那里打探一下吧!”郭鹏苦笑着摇摇头。王亚强说:“要不我去找我爸。”郭鹏想了想说:“好吧,那你就试试。如果能让学校不开除薛志强,郭老师和全班同学都感谢你。”其实郭鹏对此并不抱希望。王亚强迫不及待地说:“我现在就回家。”
王亚强为了锻炼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他不但在集体宿舍住,也在学校食堂吃,平时很少回家。王亚强把事情的经过给王金彪讲述了一遍,说:“爸,您和我余叔是老关系了,您就去说说情吧!”王亚强说的余叔就是主管学生的副校长余震。王金彪正在看电视,他心不在焉地说:“你咋想得这么简单?学校要处理一名学生,哪能是谁去说说情就可以改变的?”王亚强凑上前去坐在王金彪身边,摇着他的肩膀说:“您不知道我这同学有多可怜!他爸今年春节刚去世,这对他的打击已经够大的了,现在如果学校把他开除了,他以后可咋办呀?爸,我求您了,您就帮帮这个忙吧!”王金彪正被电视里的情节吸引着,他不耐烦地拨开儿子的手说:“去去去,别来烦我!”王亚强急了,他站起来说:“您不帮这个忙我就不认您这个爸。”王金彪一愣,说:“好小子,跟老爸较真了!”王亚强倔强地说:“您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您不配做我爸。”他说完委屈地哭起来。王亚强的母亲傅秀英走过来把儿子搂在怀里说:“强强,别哭!都是你爸不好……”王亚强哭得更伤心了。傅秀英责怪王金彪说:“孩子一回家你就把他气成这样,你真是……”王金彪目光不离电视,笑着说:“这小子越来越像我年轻时的样子了——强牛脾气。”傅秀英说:“孩子都被你气成啥了你还笑?你就去找一下老余吧!强强是班长,他就认这个理,帮同学是应该的。”王金彪板起了脸说:“你也糊涂啦!这事不属于我的职权范围,我不方便插手。”傅秀英说:“你不要给我打官腔!凭你和老余的关系给说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像薛局长那样正直的人有几个?帮帮他儿子也是应该的。”王金彪沉默不语,王亚强哭得更凶了。傅秀英一边哄着儿子一边指责丈夫。王金彪无可奈何地说:“唉!你们母子俩,老糊涂加了小糊涂。好,我这就去。”他回过头对儿子说:“别哭了!我的小祖宗,我去还不成吗?”王亚强立刻破涕为笑。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王金彪回来了,他对儿子说:“你余叔答应我去找马校长说情。”王亚强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太好了!有余叔帮忙薛志强有救了。我把这消息去告诉同学们。”傅秀英觉得不妥,她刚要阻止儿子,而王亚强早已跑出了家门。傅秀英抱怨说:“这孩子……”而此时王金彪却严肃地说:“薛局长的孩子恐怕是保不住了。”傅秀英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王金彪说:“老余说马校长和薛局长有过节。那一年马校长来了几个外地的朋友,晚上几个人在一起打麻将,结果让公安局的给逮着了。马校长给薛局长打了个电话,可薛局长没给马校长这个面子。后来他们几个人被带到公安局,还被罚了款。当然罚款是小事,主要是让马校长在几个朋友跟前丢了面子。”傅秀英说:“噢!是这么回事。难道这次马校长要公报私仇?”王金彪“哼”了一声说:“马校长那人谁不清楚?他不这样做才不正常呢!”
学校对薛志强的处理结果下来了,结果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开除学籍。这在881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大家谩骂声一片,以王亚强为首的十几个人还喊着要找校长论理去。黄萍刚知道这个消息后显得很平静,她早就有了思想准备。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默默流泪。李小芬给她买了一份菜和一个馒头,她一口也没有吃。下午王亚强叫她一起去找校长,她没有去,她知道这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了。果然一个多小时后王亚强一伙人灰溜溜地回来了。
薛志强再也没有回到过学校。一天下午,他留在学校的东西被他哥哥收拾好带走了。从此308宿舍有了一个空床位,881班的教室也多了一个空座位。黄萍一个人占着一张桌子,身边空荡荡的,薛志强的影子在她的脑海里随时都能出现。她太想知道这位同桌现在的情况。经过这一连串的打击,他能挺住吗?她很想和薛志强在一起,在他沮丧的时候安慰他,在他哭的时候陪他流泪,在他高兴的时候和他一起笑……她心甘情愿与他同甘共苦。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欲望在她心里越来越强烈。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对李小芬说想去薛志强家里看望他。李小芬想了想说现在不能去,刚出了这事薛志强心里肯定不平静,有可能也不愿意见同学,等过一段时间他好些了再去。黄萍只好强忍着再等一段时间。
紧接着学校开始了整顿,首先强调今后绝对不允许再开老乡会。学校把老乡会的性质定为非法集会。这次学校下了硬茬,马德生说如果发现哪个班教室举行老乡会,要对这个班的班主任做出处理,对参加者推迟毕业分配。这一招还真灵,再没有谁敢在学校举行老乡会了。整顿的另一个内容是政治学习,目的是加强教师和学生的思想政治教育。学校成立了思想政治教育领导小组,马德生亲自挂帅担任组长,余震和魏德昆任副组长,各班的班主任是小组成员。于是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就成了政治学习时间。以前这段时间李小芬要去阅览室学习自考课程,现在也不得不为政治学习让路。学校规定政治学习由班主任主持。881班由于出了薛志强的事成为了学校重点整顿的对象,学校派了魏德昆来协助郭鹏。
整顿的第一天下午,魏德昆和郭鹏来到教室。魏德昆先发表了一番演说,讲了学校加强思想政治教育的原因和目的,由于长期以来放松了对学生的思想政治教育才发生了这次学潮,结果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所利用发展成为动乱,最后在首都北京发生了反革命暴乱。他还列举了薛志强的例子,说正是因为对他的思想政治教育不够才导致他盲目地参加这次学潮。学校认为881班学生的思想政治问题比较严重,所以派他来协助郭鹏的工作,希望大家能认真对待这次学习,达到提高自己思想认识能力和政治觉悟的目的。881班的同学正为学校开除薛志强的事愤愤不平,魏德昆的讲话更逗起了大家的火气,许多同学在底下低声谩骂校领导和魏德昆。王亚强第一个站起来问:“魏老师,我想不通学校为什么说我们班思想政治问题比较严重?薛志强去北京是他自己去的,和大家没关系。”刘超站起来接着说:“主角都不见了为什么还要对我们班进行重点整顿呢?我建议整顿之前先把薛志强请回来。”
全班哄堂大笑,有一些胆大的同学竟然鼓起了掌。魏德昆是一位老教师,任学生党支部书记多年,他很有耐心,很能沉得住气。他等大家的掌声落了,才不紧不慢地说:“同学们,看了你们刚才的表现,我说一句发自内心的话,你们太年轻了,太幼稚了。如果把你们这种对待政治学习的态度放在‘文化大革命’时期那就是反革命。”刘超说:“‘文化大革命’不是早就被否定了吗?怎么还讲那一套?”大家又笑了。郭鹏心里暗自发笑,但不得不板起脸训斥刘超:“态度放认真,听魏老师讲话。”魏德昆斜视了刘超一眼继续说:“年轻人说话做事掂不住分量,我能理解。我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也冲动过,可是我在思想政治方面始终没有出过任何问题,我的信念从来没有动摇过。你们不要以为耍嘴皮子是小事,其实在今天这样的场合耍嘴皮子比你们打架、旷课要严重得多……”他说到这里突然拍了桌子,把大家吓了一大跳。“同学们,我作为一个长者有必要告诉你们一些人生经验,学习科学文化知识固然很重要,可思想政治永远是第一位的。不牢固树立起为党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党和人民培养你们有什么用?你们学的知识又有什么用?这次由学潮发展到动乱,再发展到反革命暴乱,这就是资产阶级自由化与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尖锐对立。在这个问题上你们一定要把握住自己,要始终站在党和人民的一边。你们有可能认为我讲的话不中听。如果真的有一天你们犯了大错误,那时后悔都来不及了。同学们,政治问题是严肃的……”魏德昆越说越激动,手也比划起来了。“刚开始闹学潮的时候,有的同学让我谈一下对学潮的看法,我说对待这个问题要冷静不要急躁;要认真分析不要盲目随从;要相信党和政府不要听信谣言。实践证明我是正确的。刚才有一位同学问主角不见了为什么还要对你们进行重点整顿?我不是这么认为的。全校其它班级都好好的,为什么你们班就出现了薛志强上北京的事?这难道是巧合吗?还有从你们今天的态度看你们这个班集体对学潮的认识就是有问题,而且比其它班的问题要严重得多,学校对你们班重点整顿是正确的是及时的。有些同学有可能正在骂我,我不怕你们骂。作为一名老党员,一名人民教师,我要对你们负责,对你们的父母负责,对人民负责,对党负责。教育你们,目的就要使你们彻底认清这次学潮的危害,认清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危害,使你们听党的话,坚定为党为人民服务的信念,这是党和人民交给我的任务。我在这里向你们表个态,不管有多大困难我都有决心完成这个任务……”
魏德昆激情洋溢地演讲完后再没有人吭声了。尽管有人认为他是大话连篇,但大多数人还是被他给镇住了。881班同学抵触情绪减轻了许多,政治学习开始了。先是学习了学潮期间《人民日报》的社论和中央领导的讲话,譬如大名鼎鼎的《人民日报》四月二十六日社论,李鹏在首都党政军干部大会上的讲话,邓小平接见首都戒严部队军级以上干部的讲话等等。接着就是一些时政讲课,不外乎是要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反对帝国主义对我们的和平演变等等。好不容易熬到了六月底,学校要求每人写一篇关于学潮和加强思想政治教育关系的论文,这次政治学习也就结束了。

星期六晚饭后,李小芬和黄萍一起去薛志强家看望他。薛志强的母亲是中学教师,他家就住在中学的家属院里,离临泾县师范学校有一里多路。薛志强一个人正在家里看电视,见她俩来了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热情地招呼她俩坐下,向她俩打听同学们的消息,显得很轻松。他们闲聊了一会儿,黄萍怯生生地问:“志强,这段时间你还好吧?”薛志强说:“我很好,就是想念同学们。大家一定在为我操心,其实没什么,我已经想通了。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去北京。能亲眼目睹这场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就是牺牲再大我也心甘情愿。”黄萍问:“你有什么打算吗?”薛志强说:“我妈让我今年再参加中考。她要我上高中,将来考大学。”黄萍和李小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李小芬说:“志强,你是好样的,将来考大学绝对没问题。我俩回去后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郭老师和同学们,他们知道了一定很高兴。”薛志强笑着点点头。李小芬说:“自从那事发生后同学们都在为你担心,黄萍还为你哭过鼻子。其实黄萍早就想来看你了,是我担心你心情不好把她给劝住了。黄萍,你说是不是?”黄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又补充说:“郭老师和同学们都去找过马校长,王亚强还专门让他爸去找余校长说情,结果……”薛志强说:“谢谢郭老师和同学们。请大家放心,我不会趴下的,我会站在另一个起点重新开始奋斗。”
她俩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薛志强送她俩出了家属院的门。李小芬知趣地先行了一步。黄萍停了下来,今晚她要鼓足勇气向薛志强表白。暗恋的滋味她受够了,她不能再等下去了。也许薛志强对她好只是出于同学之间的友情,可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要大胆地去追求自己所喜欢的,为此她什么都可以不顾什么都可以牺牲。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时间正是农历的五月底,天空没有月亮,星星洒满了整个夜空,织成了一张明亮的网。黄萍深情地看着薛志强,久久地看着。路灯下,她不到一米六的偏瘦的身材显得很苗条,湖色连衣裙裁得相当得体,薄薄的衣衫衬出她那少女迷人的身体轮廓。她留着齐耳根的短发,略呈长圆形的脸,高高的鼻子右面有一颗不仔细看难以发现的小米粒般大的黑痣,嘴紧紧地抿着,又细又淡的眉毛下有一对乌亮的眸子,正向薛志强送去期待的目光。薛志强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他连忙低下头躲开她的目光。黄萍终于鼓起勇气说:“志强,虽然我俩不能坐在一张课桌上了,可我会永远记着你的。我这个表面文静的女孩内心却是一团火,我要把你藏在我心里,我要用我内心的火去燃烧你。”黄萍说完立刻转过身跑着离去了。薛志强的心“腾腾”跳着,浑身在轻轻发抖。他看着黄萍离去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夜色中。他呆立了好久,最后喃喃自语说:“我也会把你藏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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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漫长的暑假结束了,大家又回到了校园,新学年开始了。881班的同学再次聚集在教室里等待开班务会时,王亚强告诉大家这一学年换了班主任,原先的班主任郭鹏老师因为薛志强上北京的事被校长免了,新班主任是个女老师,叫秦秀玲。他的话没过几分钟就得到了证实。一会儿新班主任来了,她和郭鹏年龄差不多,三十来岁。秦秀玲好像对代这个班没有多大兴趣,班务会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草草收场。她说一切都和上学年一样,班委会成员还是那几名同学,座位也不再排。她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回过头问有没有谁视力不好要求换座位的?结果等了好几分钟没有人吭声,她也就匆匆地走了。
开学后不久,李小芬发现男女生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以前大家共同外出玩共同组织活动的场面渐渐地消失了,代之兴起的是两名男女同学组成的小团体。她惊讶地看着这个变化。她不敢肯定他们在谈恋爱,但她知道这样发展下去最终有可能陷入早恋。她对这种不计后果的行为很恐惧。黄萍和薛志强这一对恋人给她的感受很深。她看到黄萍深深地陷在情网里不能自拔,她觉得黄萍活得太累了。李小芬不愿看到更多的同学背上这个感情包袱。她把自己的想法对王亚强说了。王亚强却不以为然:“你瞎操什么心?人家在一起不一定谈恋爱,就是谈恋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李小芬问:“能不能告诉班主任?”王亚强有点儿不耐烦地说:“没有必要。咱们那个班主任丈夫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带孩子够累的。我还听说她要调走,哪有心思管这些?要说你去说,我不想去。”王亚强的态度使李小芬吃惊,她索性自己去找班主任。更令她吃惊的是秦老师听了后反应冷淡,对她只说了句:“这事我知道了。”
上晚自习的时候秦老师到班上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在李小芬看来是不痛不痒的话,什么同学们现在还年轻,正是用知识武装自己的时候,每个人都应该加倍珍惜这段时光。谈恋爱不但会影响学习,也是学校制度所不允许的,希望大家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而耽误了学业。仅此而已,以后她再也没有过问过。

星期天上午在宿舍里,刘莉莉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正在绘声绘色地朗诵着上面的一首诗:“喜欢偷看你静静的遐思,喜欢在碰撞中去读你的眼睛。这一幅幽静的季节画,是你点燃芬芳。葡萄般酸甜的眸子,掀起了一个个巨浪;若即若离的倩影,飘忽在不眠之夜。秋天的山林啊我跋涉着,去寻找那枚彩贝。大家听听,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内心表白呀!如果谁给我写这样一首诗,我会感动得泪流满面的。”正在学歌的张梅嘲笑她说:“谁送你这首诗谁就是白痴。‘静静的遐思’,这是你吗?‘幽静的季节画,是你点燃芬芳’,你能点燃芬芳?幽静的画你一去,好像去了一群鸟。”李小芬正在喝水,被逗得呛了水,笑也顾不得了,一个劲地咳嗽;黄萍用上牙齿咬住下嘴唇强忍着笑,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刘莉莉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了。她红着脸气愤地说:“好你个死张梅,敢这样嘲笑我!”她说着就冲过去不停地挠张梅的痒痒。张梅左躲右闪,还没有来得及讨饶就已经笑得前俯后仰,差点儿岔了气。
正在这时候有人敲门:“刘莉莉在吗?”大家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体育委员郝宏刚。“在呀!你等一下。”刘莉莉顾不上惹张梅了,她急急忙忙打扮起来。三人惊讶地看着刘莉莉,一直到她开门走出去。张梅长叹一声说:“唉!完了,咱们宿舍只剩下半壁江山了。”
小团体越来越多了,最后发展到班集体的正常活动都很难组织起来。许多人都沉迷于自己的小圈子,对集体活动已经失去了兴趣。李小芬在班上再三呼吁班集体就应该像一个大家庭一样,每个人都是兄弟姐妹,同学们应该轻轻松松地学习,不要过早地涉足个人感情,然而没有人听她的,一切都朝着她所希望的相反的方向发展着。有一天当任洁和王海锋这个小团体出现时,李小芬心里犯了嘀咕:我应该劝说任洁,毕竟她是我老乡,我不能看着她这样不管,再说王海锋人长得虽然潇洒,可他给人的印象是玩世不恭,不是一个实在人。她去找任洁。两人拉了一阵家常,李小芬转入了正题:“你说如果和一个男生经常在一起算不算谈恋爱?”任洁说:“这也不好说。时间长了,感情上肯定依附对方。”李小芬又问:“大家都这样不但影响学习,我们的班集体也变得七零八落,你说这样好不好?”任洁想了一会儿说:“各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没什么不好的。对学习我看与其说是影响,还不如说是调节。对了,你问这干嘛?是不是有情况?”李小芬淡淡地笑了笑说:“我是关心你。你觉得王海锋这人咋样?”任洁说:“挺好的呀!怎么,你觉得他不好?”李小芬说:“不不,我随便问问,没什么。”她突然不想再说下去了。或许任洁是对的,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没有什么不好的。李小芬终于认识到自己是螳臂挡车,她的心降温了,她冷眼旁观这一切。现在她只想独善其身,不再去关心别人的私事。
张梅不久也有了情况,王亚强经常来找她,421宿舍的半壁江山又丢失了半壁。这时候李小芬有了一种“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的感觉,她不喜欢在宿舍呆了。她从早上起床离开宿舍一直到下了晚自习才回去,星期天也是在阅览室里泡一整天。她渐渐厌烦周围的那些同学。在她看来有些同学谈恋爱纯粹是受了别人的影响去凑热闹,她讨厌这种盲目的廉价的冲动。去阅览室拼命学习成了她打发课余时间的唯一方式,也可以说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她每天在阅览室都能见到刘山,她很佩服这位老乡。刘山好像根本不会受到外部环境的影响,就是上半年闹学潮的那一段时间他也是照常去阅览室学习。学校举行的各种文体活动、数学竞赛等他很少参加,就是参加了也不关心名次。他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封闭的七彩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为自己的一个个目标去拼搏,他一次又一次地充实着自己。

这天门永哲和郭振锋来找任洁请她帮一个忙。原来李小芬的同桌刘超虽然谈吐幽默,在感情上却是十分害羞,胆子更小。他喜欢李小芬却不敢向她表示。门永哲和郭振锋瞎吹说李小芬是他俩的老乡,只要刘超请他俩吃顿饭,由他俩去说保管没问题。饭吃了以后他俩胆怯了,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只好去请任洁帮忙。任洁听他俩一说,想起了李小芬以前呼吁大家不要谈恋爱,后来渐渐变得不吭声了,这说明她心里起了变化。还有那天李小芬找她问那些干啥?大概是她愿意谈恋爱又怕影响学习。任洁凭自己的主观臆断得出了李小芬不会拒绝刘超的结论。她让郭振锋和门永哲转告刘超要大胆,要主动。门永哲和郭振锋没敢对刘超说实情,而是胡编了一套话,说他俩对李小芬一说,李小芬笑了笑没吭声。刘超听了十分高兴,又要请他俩吃饭。他俩心里有鬼,说什么也不肯去了。
刘超还没有行动,任洁这边却出了事。王海锋和任洁好了一段时间后,又疏远了她和外班的一名女生好起来。任洁觉得被王海锋骗了,她咽不下这口恶气,她要报复王海锋。她把此事对门永哲和郭振锋说了,他俩拍着胸口说一定替老乡出气。一天下了晚自习,他俩把王海锋叫到操场的一个角落里,二话没说你一拳我一脚打起来。王海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碍于脸面不肯逃走,一会儿工夫已经是鼻青脸肿。两人打完要走的时候,门永哲给他扔了句话:“你小子骗了任洁,吃这点儿苦头算是便宜了你。记住,我们双河县的人不是好惹的。”王海锋这才明白自己挨打的原因。
第二天早自习时,同学们发现王海锋脸上有几处伤。有人问他是怎么回事,王海锋说自己不小心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有人提出了疑问:就算在楼梯上摔倒也不至于把脸摔得这么惨。郭振锋站出来给王海锋作证:“我看见他摔了,还是我把他扶起来的。”门永哲低着头偷偷地笑;任洁假装在看书,一本正经的样子。李小芬一看见王海锋的样子就断定他是被人打了。她无意中看见了门永哲在偷偷地笑,这使她疑心大起。她把门永哲叫到教室外面去问到底是咋回事。开始门永哲说这事与他没关系,后来在李小芬的一再追问下,他才把任洁受骗和他俩打王海锋的事说出来。李小芬气愤地说:“你们这是胡闹!”
李小芬回到教室时,突然发现放在课桌上的书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芬,下午我俩去河边玩,好吗?”纸条上没有署名,但从笔迹李小芬一眼就认出是刘超写的。她扭过头冷冷地问刘超:“是你写的吗?”刘超一看她的表情,吓得忙躲开她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李小芬没再说什么。这天第一节课恰好是班主任秦老师的课。课间休息的时候,李小芬毫不犹豫地把纸条交给了班主任。
接下来所发生的不但让全班同学,也让李小芬大吃一惊。晚自习时,秦老师怒冲冲地来到教室,严肃地说:“刘超给女同学写纸条,这不是同学之间交往的正常方式。我对刘超同学提出严厉地批评,希望刘超同学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立即改正。据我所了解,我们班现在谈恋爱成风,一个班集体已经乱得不成样子。我再次告诫那些谈恋爱的同学,希望你们早日收敛自己的行为,再这样下去不但影响了自己的学习,也影响了班集体的荣誉。有些同学不以为然,那么到必要的时候我只好把这些人交给学校处理。”秦老师的讲话就像在881班的教室里投放了一枚定时炸弹,她刚一离开,这枚炸弹就爆炸了:“秦老师说的是啥话嘛?这分明是向全班同学叫阵。”“有她这样当班主任的吗?”“谁这么无聊给班主任说这些事?”……李小芬把纸条交给班主任时也没有多想。当时她听了任洁的事正在气头上,她一看见纸条火气就上来了。其实她冷静下来后也后悔了,自己应该把纸条还给刘超,不去就行了。不过她想班主任最多把刘超单独叫去批评一下,根本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刘超扒在桌子上,头低得别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绝对没有料到李小芬会把纸条交给班主任,他认为自己做得已经够小心的了;他更没有料到班主任会当着全班同学点他的名。受到这样的羞辱,他有一肚子的委屈。
有人在猜测班主任说的那个女同学是谁,有人已经猜出来了,大家窃窃私语。李小芬觉得每个人都在暗暗骂她,她万分懊悔。她咬咬牙站起来说:“大家不要乱猜测了,是我把纸条交给班主任的……” “啊——!”有的同学叫了一声。“当时我心情不好,看到纸条后也没有多想就交给了班主任。我万万没有想到会这样……”全班静悄悄的,李小芬明显地感到了一股压力。“同学们,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刘超。”郭振锋站出来替李小芬辩解:“这事小芬没有错,要怪就怪秦老师。她应该私下处理而不应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批评刘超。”门永哲和任洁也随声附和,而别的同学反应冷淡。
这场风波过去以后,李小芬隐约感觉到许多同学对她敬而远之。她明白大家之所以不会对她冷眼相待主要是因为她还是个乐于助人的人。人与人之间如果由随便变为客气时,心理距离也就拉长了。排斥一个人,对他客气也是一种方式,这种方式既合情合理,又能使受排斥者有苦说不出。她悔恨自己那个鲁莽的举动,却又替自己辩解:如果没有任洁的事,如果紧接着不是班主任的课,如果班主任不以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这件事等等,就不会是这个结果。刘超还和以前一样幽默,对她还是那样热情,这更使她心里愧疚。如果刘超能以生硬的态度对待她,哪怕只有一次她心里也能平衡一些。而她自己再也不能坦然面对这位同桌了。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对不起他,更主要的是由此产生的一种难以言状的心情。这场风波已经在她和刘超之间留下了一个阴影,一个无法消失的阴影。这个阴影一直笼罩着她,使她不能专心学习使她不能坦然处之。她想自己应该尽快从这个阴影中走出去,她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她还有她的奋斗目标。一天她突然想到了换座位,她想如果离刘超远一点儿,也许这件事就被淡忘了。李小芬终于下定决心换座位,而且很快找到了目标。张亚娟和同桌曹宏谋经常吵架,找她应该没问题。晚上她到张亚娟的宿舍把这事对她一说,张亚娟劝她说:“我不知道你和刘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应该是一场误会,你俩会和好的。曹宏谋那家伙不好好学习,他的一些举动特别令人讨厌,你搬过去和他做同桌肯定不舒服。”李小芬摇摇头说:“有些事情根本说不清。换座位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夜已经很深了,李小芬躺在床上还没有睡着。明天她和刘超就不再是同桌了,这时候她突然觉得将要失去什么了。她想起了她和刘超之间的一幕幕往事——
那是去年刚入校的第一个星期天,王亚强组织大家去爬山。一个多小时后,男生已经爬到了山顶,而女生才爬了不到三分之二的路程。这时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山路立刻变泥泞了。女生被困在了半山腰。李小芬穿的是一双塑料底布鞋,走一步打一个趔趄,后来她脚都不敢抬了。山顶的男生已经下来救援,她远远听见刘超在问前面的同学:“见我同桌了吗?我同桌在哪儿?”这句看似极其普通的话此刻在她的耳边久久回响着……那是一次在教室举办的周末舞会,录音机里正在放着《舞伴》这支曲子。她坐在一边看着同学们轻盈的舞步,看着舞池里的一对对随着音乐的节奏此起彼伏,她十分羡慕。遗憾的是她不会跳舞不能加入他们的行列。这时刘超走过来说:“同桌,我来教你。”她笑笑说:“我很笨,学不会的。我看着大家跳挺好的。”刘超说:“你只当观众怎行?也当当演员嘛!”说着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拽了她一只胳膊就把她拉进了舞池……那是一个星光闪闪的夜晚,几个同学坐在草坪上聊天。这时天空划过一道流星。李小芬说:“我们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天上的星和地上的人一样多。天上一颗星坠落,地上就要死一个人。”马红雨说:“都啥年代了,你还信这个?”李小芬说:“我总觉得天空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们,有一只手控制着我们这个世界。”她仰望着寂寞的星空感叹说,“我真想知道属于我的那颗星。”刘超说:“同桌,我看到了你的星。”李小芬“呵呵”一笑:“你看到了!是哪一颗?”刘超指着天空说:“你看,就是最明最亮的那一颗。”……一年多来,“同桌”这两个字使他俩之间存在着某种坚定的维系,明天开始这个维系就不存在了。李小芬不由得问自己:如果我那天不把纸条交给班主任,我会按纸条上的去做吗?我会和刘超走得再近一些吗?她坚定地摇了摇头。她不会去接受一个男孩子的特殊感情,最起码现在不会。正是这种思想在她心中占了主导地位,她可以不假思索地拒绝任何人,她可以漠视那些谈恋爱的同学。李小芬心里默默念叨着:再见了,刘超。
第二天早自习时,李小芬和张亚娟开始换座位,她俩在搬各自的学习用品。同学们惊讶地看着她俩,看着刘超。刘超一声也没有吭。李小芬从刘超的眼神里看出他希望她留下,甚至可以说乞求她留下。此时的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什么都不想,只是机械地一趟接着一趟搬东西。刘超失望了,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怨恨,李小芬不敢再看他。李小芬要拿走最后几件东西时,她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刘超,低声说:“同桌,我走了。”说完后她觉得鼻子一阵酸,她没等刘超做出反应就快步走向了新座位。她预感到泪水已经忍不住了,于是放下东西后快步走出教室。
黄萍紧跟着她出来了。她一把拽住李小芬的胳膊一直把她拉到了教学楼底下没人的地方,劈头就问:“小芬,你为什么要换座位?你为什么不敢面对刘超?”李小芬用手擦了擦眼睛里的泪水,做了一次深呼吸,说:“你不了解我。我和你不一样,我除了学习外什么都不会。”黄萍问:“那你为什么哭了?”李小芬回答不上来,而泪水又一次充满了眼眶。黄萍说:“我看到你心里了,你是不敢面对感情世界。”“你胡说!黄萍,你把琼瑶的小说读得太多了,你中毒了。”李小芬毫不客气地冲着黄萍发火。黄萍冷静地说:“我没有胡说,也没有中毒。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是不懂感情,而是你害怕受到伤害所以就想逃避,其实你很懦弱。小芬,你会后悔的。”黄萍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李小芬呆呆地站在那里,站了好长时间。她心里在嘀咕着:难道我真的害怕受到伤害而不敢面对感情世界吗?

王亚强和张梅谈恋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王金彪的耳朵里。这天王金彪把王亚强叫回家去,直截了当地问:“强强,最近你是不是和一个女同学经常在一起?”其实王金彪是一位很开明的父亲。按照他的说法只要孩子不走歪门邪道,别的做家长的就不要多管,让孩子在一个宽松的家庭环境中成长。王亚强不好意思直接承认,也不愿意说假话否认,他干脆来个不吭声。其实他这样就等于默认了。王金彪拍拍儿子的肩膀说:“果然有这事。”王亚强壮着胆子问:“您和我妈反对吗?”王金彪笑了笑说,“你小子担心这个呀!如果我和你妈反对你能听我们的话吗?”王亚强低头不语。“你们这个年龄段最具有叛逆性,总自以为是,大人的话听不进去,我反对也是白反对。年轻人嘛!谈恋爱很正常,我理解你们。强强,我和你妈商量过了,这个星期天把那个女同学带到咱家来吃顿午饭好不好?”“带到咱家来吃饭?”王亚强起了疑心,“爸爸,您不会另有目的吧?”王金彪按着儿子的鼻子说:“你这小子哪来这么多心眼?我能有啥目的?我就是想和你们年轻人交流交流。你多请几个同学一起来。”
张梅犯了愁,不去不行,去又不好意思。王亚强出主意让她叫几个女同学,这样可以减轻她的窘迫感,她就硬把李小芬和刘莉莉拉去了。王亚强也颇有心计地请了刘超和郝宏刚。李小芬自从换了座位后一直躲着刘超,刘超对李小芬也不像以前那样了,他很少主动找她搭话。今天王亚强和张梅把他俩拉在了一起,他俩谁也说不出是啥感觉。
王金彪夫妇忙了一个上午,总算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他俩热情地招呼着儿子的同学。张梅最担心的就是王亚强父母问起大伙儿的名字。她猜测自己的名字他们肯定知道,现在再对号入座她会很不自在的。她提前给王亚强打了招呼,给父母介绍大伙儿时要含糊一些,不要让他父母当场就认出她。事实证明张梅的担心是多余的,王金彪夫妇并没有问起大伙儿的名字,这对她自然再好不过了。
吃完饭后王金彪夫妇招呼大家坐在客厅吃水果,大家边吃边聊。王金彪说:“这些年我没有搞学生管理,和你们年轻人接触得少,也缺乏了解。许多老师和我谈起来都说现在的学生难管理。像我这个小子,家里条件那么好却不愿在家里吃住,一定要和你们在一起,说是锻炼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我不同意他就和我闹,一定要我说出理由来。我能说出啥理由?也只好由着他了。他心里想啥我根本不知道,他压根儿就不愿意和父母交流。做父母的都不了解子女又怎能谈得上教育好子女?我经常对亚强说我是一位不称职的父亲。今天把你们请来随便聊聊,大家不要拘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也趁此机会了解了解你们年轻人,好让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早日称职。”大家都笑了。郝宏刚第一个说:“王伯伯,我们这一代没有您们年轻时听老师话了。如果老师做错了,我们就敢去反对。”刘超接着说:“我们尊敬老师,也需要老师尊重我们。我不喜欢动不动就把大伙儿狠狠批评一顿的老师。”刘莉莉说:“我们有的同学还谈恋爱。虽然这是学校禁止的,但谈的同学确实不少。”……王金彪听着大家的发言,不停地点着头。李小芬问王金彪:“王伯伯,您是怎样看待学生谈恋爱的?”王金彪想了想说:“如果用当年我们的老师约束我们的那一套方法来约束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现实了。那时候谁谈恋爱被老师发现了可就糟了,不但要写检查,被扣操行分,更可怕的是班主任会发动全班同学来帮助你,那场面很宏大……”大伙儿都笑了。“刚才听了大家的声音,我想谈一下我的观点。你们上面谈到的不再盲目听老师的话,需要尊重,有的同学还谈恋爱,这和我们那时相比是一种进步。我希望我们学校培养出的学生是社会的主人,不是社会的奴隶。谈恋爱是学校明令禁止的,学校制定这条禁令的初衷是好的,怕你们分心影响学习。这条禁令不知延续了多少年了,总之我来时就有。现在的年轻人思想活跃了,不谈恋爱的学生还没有谈恋爱的多。我听说有些学生因为谈恋爱连课都不上了,有些学生担心被老师抓住搞起了地下活动。学校也拿你们没办法,不准谈恋爱的禁令形同虚设。我个人认为学校在这方面存在问题。你们都知道大禹治水的故事。禹的父亲鲧采用围堵的方法没能治住水,而禹采用开渠疏导的方法治水成功,所以我不反对你们谈恋爱,可希望你们能正确对待……”王金彪说到这里停住了,目光扫视了一遍在座的每一个人,接着说:“我要强调的是任何时候你们都应该有理想有奋斗目标。譬如说你们毕业后是小学教师,这不应该是你们的终点,而应该成为新的起点再向更高的目标迈进。谈恋爱和你们实现理想并不矛盾,我不认为它和学习格格不入,但如果因谈恋爱放弃学习失去理想,那就不可取了。你们年轻人一定要把握住自己。”说到最后他加重了语气。王金彪的一席话表明了自己对儿子谈恋爱的态度,也打动着其他年轻人。是啊!一个人要有理想要有奋斗目标,这才是最重要的。张梅觉得自己身份特殊,自始至终很少说话。听了王金彪的一席话后,她心里甜滋滋的,也明白了许多。刘莉莉激动地说:“王伯伯,如果您是我们的班主任就好了。”王金彪笑着问:“一个不能完全按照学校制度去做的人能成为你们的班主任吗?”
从王亚强家回来后,李小芬心中的疑团终于解开了。她不再封闭自己了,她要敞开心扉去面对这个感情世界。她想起了刘超,这时她终于感觉到这个同桌的可爱了。可现在刘超对她冷淡多了。那天在王亚强家里他始终没有和她搭话,显得很别扭。这似乎能证明他已经放弃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小芬又回想起他俩之间的一幕幕,回想起刘超对她的关怀而她却一次次刺伤了他的心,她流泪了。她心里嘀咕着:难道我俩就这么阴差阳错失之交臂了吗?她不甘心是这个结果,她思潮翻滚追悔莫及。缘分!她突然想到了缘分,这犹如在黑暗之中无所适从的她看见了一点萤火之光,她沉重的心一下子减轻了许多。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心里默默念叨着:有缘无缘是上天注定的。有缘的人无论道路多么坎坷最终都会走到一起的。如果刘超再来找我就证明我俩有缘分;如果他不再回头就证明我俩无缘分。我还是耐心地去等待吧!此时的她根本鼓不起勇气主动去找刘超,只好用“缘分”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宽慰自己。
刘超果然下了决心不再去打扰李小芬。李小芬换了座位后,他彻底失望了。她的举动不但又一次伤了他的心,而且还使他误以为李小芬已经很讨厌他,想离他远远的。他成为令她讨厌的人——这就是李小芬对他一片真情的回报,他的自尊心受到极大地伤害。李小芬换座位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草坪上狠劲地吸起烟来。随着烟一根一根燃烧化成灰迹,他也下定了决心。回到宿舍后,王海锋对他说:“不要太丧气了。李小芬是一个不知道‘感情’两个字怎么写的冷血动物,你为她付出感情等于对牛弹琴。”刘超气急了,扑上去想打王海锋,结果被其他人给拉住了。王海锋嘟囔着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冲我发什么火?”

说起李小芬的新同桌曹宏谋,他对学习从来没有认真过,到了考试前才夜以继日地搞突击。不过他还算幸运,每次都能涉险过关。他整天乐呵呵的,捉弄别人成了他的一大开心事。他看着被捉弄者气急败坏的样子十分得意,并以此来炫耀自己的聪明。同学们送了他一个雅号——开心鬼点子。李小芬听了张亚娟的劝告,在他跟前很小心。好在曹宏谋对她还算友好,没有做出令她生气的事。最近几天李小芬发现他好像有什么心事,乐不起来了。这天她无意中问:“鬼点子,最近咋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曹宏谋因为经常捉弄别人,没有人喜欢和他来往,在班上他没有朋友,没有谁会去关心他的喜怒哀乐。李小芬这一问,曹宏谋好像遇见了救星,他凑上前悄声说:“好同桌,我遇到一件大事,请你帮个忙。”李小芬一愣,点了点头听他继续说下去。曹宏谋低声说:“882班有一个女生长得可漂亮了,人也很随和。我和她聊过几次,我很喜欢她。前几天我约她出去看电影,没想到她一口回绝了。我不甘心,过了几天又约她去泾河边玩,结果还是碰了钉子。我现在不知道该咋办?你们都是女同胞,心灵相通,你给我参谋参谋。”李小芬听了差点儿笑出声来,她没有料到这个开心鬼点子也想谈恋爱了。她故意说:“你是诸葛亮的衣钵弟子,这事还用求别人?”曹宏谋说:“诸葛亮不对付女的。好同桌,你就帮帮我。”此时李小芬不由得想起了她和刘超之间的事。她忍不住回头向刘超的座位看了一眼,他正在写作业。他眼睛的余光肯定能发现她在看他,可是他没有一点儿反应。这些日子他俩还是很“陌生”,只有在路上碰见两人都来不及躲避的时候才相互点点头,仅此而已。曹宏谋看她半天没反应,问:“同桌,你在想啥呀?”“噢!”李小芬连忙说,“我正在给你想法子呢。”曹宏谋说:“好好帮我,成功了请你吃饭。”李小芬问:“你觉得她对你印象咋样?她讨厌你吗?”曹宏谋摇摇头说:“她不讨厌我。我给她编故事逗她开心,她还是很高兴的,就是约她到外面去就不行了。”李小芬不知道曹宏谋说的那个女生是谁,更不知道她对曹宏谋有什么想法,只是觉得他俩不应该成为自己和刘超那样的结局,她应该鼓励曹宏谋。她说:“一个女孩不会随随便便和一个男孩到外面去玩去看电影的,她不答应你说明你俩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一步。如果你三番五次约她外出必然给她造成紧张,甚至反感。你还不如不约她了,就在学校里一起玩。你把心放坦荡一些,让她和你在一起觉得轻松愉快,这比什么都重要。”曹宏谋听了十分高兴:“好同桌,你真是点亮了我。今天晚饭我请客。”李小芬笑着摇摇头,又补充说:“没有成熟的青果又苦又涩,成熟后才会变甜。你不能急躁,要有耐心,这样才能吃到甜果子。”

黄萍已经深深坠入到爱河里。这是一个星期六的傍晚,时间已是深秋,一弯新月高高地挂在天空,在水面上投下淡淡的银光,增加了水上的凉意。薛志强和黄萍久久地偎倚在泾河岸边。最近这几天黄萍受到琼瑶的一部小说里情节的影响,竟然为她和薛志强的前景担忧起来。她的眼睛少了光彩而增添了忧虑。粗心的薛志强没有发现她的变化。黄萍突然问薛志强:“你说我俩会永远这么相处下去吗?”薛志强说:“会的。”黄萍又问:“想过以后的事吗?我毕业后是小学教师,而你要到大城市上大学,我俩是要分开的。”薛志强说:“那样的分别是暂时的,等我毕业后就会回到你身边。”黄萍说:“你上大学我也要上大学。”薛志强不解地问:“这是为啥呢?”黄萍说:“大学校园里肯定有许多好女孩,我担心我这个小学教师输给她们。”她说着低下了头。薛志强淡淡一笑,说:“不要胡思乱想了。”“志强,上大学后如果有女孩追你你会答应她吗?”黄萍说出了心中的疑虑。“你这是怎么了?”薛志强感到很奇怪,“今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先别问!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黄萍从薛志强怀里挣出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薛志强说:“没有谁比你更好,我只喜欢你一个。除了你我不会接受任何人。”“我要你发誓,好吗?”黄萍仍然不依不饶。黄萍的任性使薛志强也带了气,他赌气说:“我发誓,如果我喜欢别的女孩我就不得好死。”“不要!不要!我不要你发这么恶毒的誓。”黄萍一把堵住了他的嘴眼泪也掉下来了,“志强,我是担心失去你才让你发誓的,你为什么要用这个毒誓来刺激我?”看着黄萍可怜兮兮的样子,薛志强很后悔。他一只手紧紧地抱住她,另一只手轻轻地擦着她脸上的泪水,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把你惹哭了。”黄萍说:“不管以后我俩怎样,你都要好好的。”薛志强点点头,把黄萍搂得更紧了。黄萍问:“你妈妈知道咱俩的事吗?”薛志强说:“不知道。我俩正在上学,还是不要让她知道,要不她又要为我操心。”黄萍又问:“以后你妈妈会不会反对我们?”薛志强说:“你不用担心,相信我就行了。”
黄萍双手抱着薛志强的腰,抬起头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薛志强低下头,看着黄萍的双眼,又看着她的嘴唇,心“怦怦”跳起来。他感觉到黄萍那颗滚烫的心跳得更厉害。这是他俩第一次如此亲密地接触。薛志强轻轻地把脸颊贴在黄萍的脸颊上。黄萍踮起脚闭上两眼,双手钩住薛志强的脖子,把嘴唇慢慢送上去。突然两人被一种激情所驱使而热烈地亲吻起来……

张梅早已看出李小芬后悔了,她有心帮助她和刘超重归于好。这天她和王亚强说起这事,王亚强说:“李小芬应该主动去打破僵局。”张梅说:“这事咋能让小芬主动?刘超应该把握住时机主动出击。你去给他点拨一下吧!”王亚强摇着头说:“我不去。这事怪李小芬,她应该主动去向刘超认错。”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依我看就算那样也不见得他俩能重归于好。那天在我家他俩那别扭样你也看见了,刘超肯定已经放弃了。这家伙有个毛病,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轻易改变。”张梅说:“咱们能给他俩创造机会吗?譬如约他俩去看场电影……”王亚强摇摇头说:“不行,就是约来了也不会好的。”张梅又说:“让他俩再成为同桌,这样接触的机会多了,他俩就会好起来的。”王亚强问:“你是让李小芬搬回去还是让刘超跟过去?”张梅想了想说:“这也是个问题,不管谁动谁都会觉得伤面子。”王亚强笑了笑说:“这个难不倒我,我有办法让他俩都不伤面子。”
第二天早自习时,王亚强站在讲台说:“李小芬和张亚娟私自换座位的事让秦老师知道了,她说这是不允许的,让我转告你俩马上换回去。”李小芬和张亚娟愣住了。别的同学也怨声四起:“秦老师正事不管,专管没影儿的事。”“她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滋民扰民。”“我要求换班主任。”……
张梅没想到王亚强的办法就是让班主任背黑锅。她想这的确是不伤他俩面子的好法子,再说给这样的班主任背个黑锅也不算过分。她看王亚强一边跟着大家一起抱怨班主任一边督促李小芬和张亚娟搬回各自的位置,她实在忍不住笑可又不敢笑出来,只好强行板着脸快步走出教室在外面大笑起来。
在王亚强的督促下,张亚娟很快收拾好了东西,而李小芬还是无动于衷。张亚娟走过去对她说:“没办法了,换回去吧!”王亚强也说:“秦老师就是那个样,还是少惹她。”李小芬犹豫了一阵,点了点头。

元旦前学校组织了篮球比赛。刘超打完一场球后受了凉,晚上开始发高烧,第二天一大早就住进了医院。李小芬换了座位后并没有和刘超和好,他俩之间还是很别扭。其实他俩都希望和对方和好,可谁也没有勇气开这个头。现在刘超病了,就给了李小芬一次主动和好的机会。刘超住院的那天下午,在同宿舍三位女同胞的劝说鼓励下李小芬单独去医院看望刘超。
刘超正躺在病床上输液,他的烧还没有完全退。他见李小芬来了,向她微笑着点点头。李小芬坐在病床前问:“还难受吗?”刘超坐了起来,说:“现在好多了。谢谢你来看我。”李小芬说:“你躺下吧!”她看刘超嘴唇干得裂了口子,给他倒了一杯开水。刘超仍然坚持坐着,他说:“这次病得确实不轻,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李小芬削了一只苹果递给刘超说:“吃个苹果吧!”刘超说了声“谢谢”就大口吃起来。刘超吃完后李小芬把苹果核扔到垃圾桶里,又拿来毛巾帮他把手擦干净。她把水杯子递给刘超说:“喝杯水!你嘴唇都干成啥了!”刘超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许久,刘超终于鼓起勇气说:“小芬,我有话要对你说……”李小芬的心“扑腾”跳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不语。刘超做了一次深呼吸,说:“你把座位换回来后我俩还是不自在。我知道是我不好,不能忘记过去。以前‘同桌’这个词我叫起来很亲切,现在我觉得它很沉重。这样的场面早该结束了,可是我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和你谈。从现在开始我希望我俩重新做好同桌,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吗?”李小芬“嗯”了一声。刘超看李小芬答应了,如释重负:“这场风波使我明白了同学之间的友谊才是最珍贵的,以前我不应该一时冲动破坏了我们的友谊。我俩和好以后,我保证不会再惹你生气,我要努力做你的好同桌。”刘超态度很诚恳,而李小芬大失所望。虽然她以前也曾想如果刘超不回头就证明他俩没有缘分,她也将努力忘记他,可现在她接受不了。她呆呆地坐在病床前,内心的极度失望渐渐转为悲愤:既然刘超决心和过去告别,我还有必要再向他表白我的心迹吗?好,让我的梦想在今天结束吧!她尽量掩盖伤痛故作轻松地说:“好呀!我也会努力做你的好同桌。”刘超没有觉察到她流露出来的那点儿细微的变化,他冲着李小芬笑了笑。李小芬控制不住自己了,她觉得鼻子一阵酸,眼泪就要流出来了。她向刘超匆匆道了别,刚一走出病房眼泪就“唰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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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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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九九零年的春天,天气渐渐转暖的时候,881班同学的谈恋爱激情却在经过半年的狂热之后慢慢降了温,班集体的气氛也陷入了沉闷。王亚强和张梅在开学不久就闹矛盾了。令全班同学羡慕的一对才子佳人匆匆走完了他们的感情历程,这多少给大家留下了一些遗憾,也多少给大家产生了一些影响。
开学初的一天晚上,已经熄灯了,421宿舍的四个人躺在床上闲聊。张梅抱怨说:“整整一个寒假王亚强给我连一封信也没有写。今天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竟然笑起来,说就短短的一个寒假,写啥信呢?这把我给气坏了。”刘莉莉说:“他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得给他点儿颜色瞧瞧。”张梅问刘莉莉:“郝宏刚表现得咋样?寒假给你写信了吗?”刘莉莉自豪地说:“郝宏刚不写封信把我问候问候,收假后我还能理他?”黄萍也说:“志强春节后也去过我家。”刘莉莉惊讶地说:“薛志强都去你家了?佩服,佩服。那你妈有没有问他是谁?”黄萍说:“当然问了。我说是我同学,不过我想我妈肯定不会那么认为。”刘莉莉长叹一声说:“唉!看来郝宏刚表现得还不够好。”张梅越来越觉得心里不平衡,她赌气说:“我明天就和王亚强断绝关系。”李小芬劝她说:“两人在一起开心是最主要的,不要计较这些小事。王亚强没给你写信,你也没给他写信呀!大家都是人,男孩为什么一定要给女孩献殷勤呢?”刘莉莉说:“小芬,你不懂,这不是小事。男孩该献的殷勤还是要献,否则女孩怎能知道自己在男孩心中的分量?我们女孩都好面子,需要男孩的关心、体贴。张梅,我看王亚强在这方面差得远,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他在班上孤傲自负,自称是天才,说实话我就看不惯他那张狂的样子。你不早早治他这个毛病,以后有你受的气了。”张梅恍然大悟:“对呀!他现在都不把我放在心上,以后还了得?确实得给他敲敲警钟了。莉莉,你快给我想办法。”刘莉莉想了好一阵说:“有了。你给王亚强写封信,就说你现在想专心学习,还有你感觉两人也不合适,不想再继续下去了,这样一来报复了他,二来也考验了他。如果王亚强真的在乎你,他准会哭着来求你的。那时候你再把他的缺点抖出来,趁机教训他一顿。”张梅听了喜上眉梢:“是个好办法。王亚强啊王亚强,这次我就是要打击一下你这个孤傲的天才,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对我粗心!”李小芬说:“不要那么做。两人在一起应该互相尊重互相帮助,不要只想着报复对方考验对方,那样做不尊重别人,也是在玩火。”刘莉莉听了“玩火”两个字很不高兴,她没好气地说:“小芬,你没谈过恋爱你不知道,女孩就是要给男孩设置障碍,让男孩过一道道难关,接受一次次考验,这很正常。”刘莉莉的话刺激了李小芬的神经,她没有吭声,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她和刘超的一幕幕……
张梅最终按照刘莉莉出的点子给王亚强写了一封信。这天下了晚自习她把信交给王亚强,还有意提醒了他一句:“不要太失望。”王亚强在路灯底下看完了信,吃惊的程度不亚于看见晴朗的夜空突然划过了一道闪电。他把信连着看了三遍,当他断定张梅是很认真并不是开玩笑时,他无力地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上。他仔细回忆着张梅给她信时的神态,仔细品味着她说的那句话,费了好大的劲儿仍然弄不明白。他可以肯定张梅绝对不会像她信中说的那样想好好学习,至于她说觉得两人不合适,这提得也太突然了。难道她喜欢上了别人?这个念头一跳出来,王亚强脸色大变。他越来越觉得这方面的可能性最大,越来越觉得张梅欺骗了他。愤怒和屈辱促使他痛下决心:断就断!我王亚强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会死皮赖脸缠着你不放?他立刻站起来把信撕了个粉碎,一把撒向了天空,嘴里还喊了一句:“去你的!”
第二天做完早操回教室的路上,王亚强看见张梅走在前面,他快步赶了上去。离张梅不到三步距离时,王亚强可以断定张梅早已经发现了他,只是装作没看见。只见张梅对走在她身边的王海锋说:“下午来我宿舍一趟,帮我把床钉一下。”王亚强知道张梅在故意刺激他,他立刻生气了,喊了一声:“张梅!”张梅慢慢回过头冲着他笑了笑:“大班长,是你喊我呀!有啥事?”王亚强沉着脸说:“我尊重你的意见。再见!”他说完快步离去了。张梅呆呆地站在操场上,半晌说不出话来。王海锋摸不着头脑,他问张梅:“你俩这是怎么了?”张梅突然双手抱着头喊起来:“你不要再问了!烦死了!”
一个礼拜后,王亚强从刘莉莉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缘由。原来刘莉莉看自己出的点子弄巧成拙,她又主动为他俩调解。可这时王亚强和张梅又相互埋怨,王亚强说张梅不应该以这种方式考验他,而张梅说王亚强如果真的在乎她就不会经不起考验,他俩谁也不愿意向对方低头认错。
曹宏谋几经周折还是没有把882班的那名女生约出去,他很快也就失去了兴趣。他捉弄别人久了,不但大家不相信他了,他自己也感觉没啥意思。最近他突然静下心来埋头读书。他读的不是对学习有帮助的书,而是一些所谓的“闲书”,譬如《中国历史》、《美国宪法》、《军事知识》等等。课余时间曹宏谋就把书中所看到的什么“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美国的南北战争”等历史事件说给大家听,结果还真的吸引了一部分同学。开始的时候曹宏谋还为自己拥有一部分听众而沾沾自喜,后来他渐渐烦了,不想讲了,可是听众不肯放过他。有人还振振有词地说曹宏谋以前捉弄了他,现在讲这些是在赎罪。在881班谈恋爱陷入低潮后,这个开心鬼点子推出了他的理论:关于三个世界的划分。他说与异性没有发生过感情纠纷的人是第三世界的;长期与某一个异性关系稳定的人是超级大国;曾与异性发生过感情纠纷可是关系又不稳定或者已经结束的人是第二世界的。他的理论得到了同学们的一片赞扬声,说他把毛泽东思想学活了。开始被曹宏谋划入第三世界的人还很多,他说自己就是第三世界的领袖。结果没过几天,大家你揭发我我揭发你,第二世界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最终连曹宏谋这个第三世界的领袖也被大家硬给拖进了第二世界。正儿八经的第三世界只剩下了马红雨、郭振锋和门永哲三个人了,曹宏谋给他们三人送了一个称呼:三面红旗。被大家承认是超级大国的有黄萍、薛志强一对和刘莉莉、郝宏刚一对。这两对对得到这样的称呼感到自豪。一个沉闷的班集体由于曹宏谋的理论出现而多了几分活力。

秦秀玲终于调走了,郭鹏要重新成为881班的班主任,这一消息刚得到证实881班就沸腾了。王亚强说:“咱们举办一个晚会迎接郭老师回归,大家说怎么样?”同学们齐声叫好,大家纷纷表示要拿出最精彩的节目,要使每个人永远不会忘记这场晚会。
星期六的晚上,当郭鹏来到晚会现场即881班教室的时候,同学们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郭鹏很受感动,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李小芬心想:同样是班主任,为什么郭老师能得到大家的爱戴而秦老师却恰恰相反呢?就是因为郭老师爱学生,他是学生的朋友。我以后要成为像郭老师那样的好老师,最主要的是要有一颗爱自己工作爱自己学生的心。掌声渐渐停了下来,郭老师很轻松很愉快也很幽默地说:“同学们,我又和大家在一起了。刚进校时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从今天开始我官复原职。这次我不会半途而废了,一定把大家送出校园。有始有终嘛!”大家又是一阵掌声和笑声。
随着主持人王亚强和马红雨宣布晚会开始,421宿舍的四位跳起了《草帽舞》。她们每人手里拿着的一顶漂亮的草帽,随着录音机里传出的音乐节奏声愉快地蹦跳着。只见她们手里的草帽一会儿在左手,一会儿又转在右手,一会儿戴在自己头上,一会儿又飘在别人头上,令观众眼花缭乱,目不暇给。四人神态各不相同:刘莉莉跳得热情奔放;张梅显得熟练轻巧;李小芬还稍微有点儿生疏,有几个难度大的动作没有做到位;黄萍跳起舞来也带着她本人特有的气质,每个动作给人的感觉都有点儿温柔。
下来大家叫嚷着要郭鹏表演一个节目。郭鹏也不推辞,他走上场说:“今天重新来到我们881班,我本人感觉是回家了。我就给大家奉献一曲《故乡的云》来表达我的心情。”在大家热烈的掌声中他唱起来了:“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她不停地对我呼唤……”郭鹏的歌声使黄萍想起了薛志强。郭老师回来了,大家又团聚了,可是这个大家庭还有一个游子在外流浪。今天下午黄萍高兴地告诉薛志强班上要举行晚会欢迎郭老师回来,没想到薛志强说他不参加了。他说郭老师是因为他被免去班主任而且受到了校领导的严厉批评,他不好意思再见到郭老师。黄萍理解薛志强的心情。从薛志强心里而言,虽然大家对他很好,可是一个事实改变不了——他已经不属于881班这个集体了,他和其他人之间已经拉开了距离。如果不是黄萍这块磁铁在吸引着他,临泾县师范学校和881班在他脑海里早就淡化了。
一阵掌声打断了黄萍的沉思。只见王亚强说:“下面请大家欣赏我们班的‘三面红旗’表演的小品《打针》。”郭鹏还没听过这个称呼,王亚强给他解释了一番,他哈哈大笑起来。故事是这样的:上班的时候,某医院注射室一对热恋中的青年正在打情骂俏,一位病号大爷来打针。病号大爷没有敲门就闯进来了,结果撞见了这对恋人的亲热场面。女青年羞得满脸通红,男青年赶快躲到套间里面去了。女青年心里带着气,不但打针时故意找茬儿训斥病号大爷,而且拔针时因为疏忽大意没有发现只拔走了针管没有拔出针头。病号大爷说女青年是故意的,女青年辩解说她是无意的,并催促病号大爷赶快走,他俩吵起来了。病号大爷气得要去找院长告状,这时男青年不得不走出套间来劝解,没想到病号大爷是男青年的邻居。女青年知道情况后连连给病号大爷赔礼道歉。最后他俩在病号大爷的批评下认识到自己错了。门永哲马红雨分别扮演男女青年,郭振锋扮演病号大爷。这三个人的表演迎来了大家一阵喝彩声,有人还在喊:“第三世界的人怎能谈恋爱?‘三面红旗’倒啦!”
录音机里渐渐响起了《我怎么哭了》这首歌的伴奏音。“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离别的滋味这样凄凉,这一刻突然间我感觉好像一只迷途羔羊,不知道应该回头,还是在这里等候,在不知不觉中泪已成行……”王海锋边唱边从后台缓缓走到了中央。他手里拿着一个起不到扩音效果的麦克风边唱边做动作。他时而闭眼低沉,时而激情昂扬,时而悲伤满面,时而笑容四溢。在881班,王海锋算是第一帅男。尽管有人对他朝三暮四颇有微词,但他的英俊潇洒仍然征服了许多女生。他的歌赢得的掌声最多最热烈。紧接着一曲《爱得死去活来》更使他的演唱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曲终的时候大家已经忘记了鼓掌,人人都陶醉在他的歌声中,人人都陷入被他的歌声所激发起的或甜或苦的回忆中。李小芬想到了她和刘超之间的阴差阳错,她深深吸了口气,尽量不使内心的伤痛表现出来;张梅在为那封信后悔,可心里藏得更多的还是被王亚强的孤傲与自负所激起的愤怒;而任洁心想:王海锋这个冠冕堂皇的伪君子也有脸唱这两首歌?简直是太滑稽了。她向王海锋投去了鄙视的目光。
马红雨突然宣布:“今天的晚会还要评出我们班的‘五最’,那就是最幽默的人,最温柔的人,最活泼的人,最有风度的人和最爱睡觉的人。请大家一边欣赏节目一边思考,当选的同学要上来说几句话。”大家大声笑起来,其实谁都清楚这“五最”应该是谁。
接下来有几位同学分别表演了相声、舞蹈、快板。刘超表演的是配乐诗朗诵,他朗诵了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和戴望舒的《雨巷》两首诗,把大家带入了诗情画意的境地。刘莉莉和郝宏刚二人对唱一曲《恋曲1990》,不但歌声美妙,更令大家羡慕的是他们在班上的地位——超级大国。许多人又想起了超级大国的另一对黄萍和薛志强。可惜的是薛志强今晚不在现场,要不他和黄萍也能给大家带来精彩的节目,更重要的是也能让大家去羡慕去赞叹一番。第二世界的同学多多少少有些遗憾,遗憾自己没有步入超级大国的行列。原因是多方面的:有的因为误解了对方,有的因为不能原谅对方的过失,有的在失去了的时候才懂得了珍惜,有的还正在努力着……
马红雨宣布:“我们班的‘五最’评选结果现已揭晓,最幽默的人刘——超——”王亚强说:“有请我们的幽默大师给我们讲话。”刘超走上去说:“同学们,大家将此殊荣给我,我很惶恐,为什么呢?因为我从小就记得一句话——人怕出名猪怕壮。”他的话逗得大家一阵大笑,紧接着又是掌声。王亚强宣布:“最温柔的人黄——萍——,有请!”黄萍不好意思上去,还是刘莉莉把她硬推上前去。黄萍很紧张,温柔地一笑:“谢谢大家!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就给大家鞠个躬。”说完她轻轻鞠了个躬赶紧跑回到座位上。大家给她鼓掌表示祝贺。不知谁念起了徐志摩的诗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最活拨的人非刘莉莉莫属,最有风度的人是王海锋,他俩都上去讲了几句话。这时就听马红雨宣布:“最爱睡觉的人郭——振——锋——。”郭振锋的确是当之无愧,他上课上自习老打瞌睡,在宿舍自然是经常躺在床上。王亚强说:“请我们的一代睡星给我们谈一下如何才能像他那样去享受生活。”这时大家才发现郭振锋不见了。原来郭振锋知道自己当选无疑,觉得脸面上挂不住,于是早早地溜走了。王亚强说:“我看他是睡觉去了,这就是对我们的最好回答。”
晚会最后安排的是交谊舞,教室中间的空地当做舞池。舞曲缓缓响起了,一对对舞伴渐渐进入了舞池随着舞曲的旋律翩翩起舞。881班交谊舞跳得最好的就算王亚强和张梅了,而此时他俩都在当观众。他俩关系已经僵到了谁也不理谁的程度。其实不管是王亚强还是张梅都愿意缓和关系,可因为面子问题谁都不肯主动。现在王亚强想过去请张梅跳一曲却又觉得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他拉不下这个脸。第一曲结束第二曲都响起了他还在犹豫。他前思后想绞尽脑汁终于给自己找了个貌似合适的理由:舞场上男士就应该邀请女士,我现在过去请她跳舞并不意味着我低头认错了。第三曲响起了,他刚要走过去,却发现王海锋早他一步走到了张梅身边。张梅又说又笑和王海锋进了舞池,朝他所在的方向看都没看一眼。这对王亚强是个不小的刺激。当第三曲终结第四曲响起时,王亚强果断地走到了张梅身边。其实张梅一直在暗暗注视着王亚强,她就等着王亚强过来请她跳舞,然而两曲过后不见王亚强有动静她就由失望转为恼火。现在王亚强过来了,她心里想:你来得太迟了。她站起来不失礼节地 冲着王亚强一笑:“对不起,我累了,想回宿舍去。”她说完转身走出了教室。一些同学注意到了这一幕,王亚强脸开始发热了。他绝对不能容忍张梅当着同学们的面故意给他下不了台。他咬着牙暗暗发誓:“我不会再去找你了。”
第一支舞曲响起时,刘超和李小芬就进入了舞池。李小芬的动作已经很娴熟了,这应该归功于刘超。这支舞曲正是华尔兹舞曲《舞伴》。李小芬记得那次就是在这支曲声中,也是在教室里,是刘超把她拉进舞池教她学跳舞,那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孩子靠得那么近。她因为心里紧张和脚下生疏频频踩刘超的脚,而刘超丝毫不介意,始终很耐心地纠正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今晚重新拾起昨日的一幕她感慨万分,现在已经是人物两是而心情却完全不同了。直到现在她还是难以割舍刘超。虽然那天在医院里她下决心结束一切,可感情这东西绝对不是下一次决心就可以抹去的,那缕情丝正像古人所描述的那样——剪不断,理还乱。今天李小芬也要向刘超表露心声,就像刘超一年多以前向她表露一样。李小芬虽然没有什么言语,但她的眼神已经令刘超准确无误地判断出了她在等待他的表白。如果在以前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可是现在他已经失去了那股激情。这场感情风波使他变得理智了一些也成熟了一些。
晚上回到宿舍后,刘超忍不住和王海锋谈起了这事。王海锋被大家誉为恋爱专家,许多人有这方面的问题都愿意向他请教。王海锋对李小芬一直抱有成见。他认为上次郭振锋和门永哲为了任洁打他,同是双河县老乡的李小芬肯定也掺和进去了。他对刘超说:“你也太没分量了!以前你对她那么好她都没有动心,现在你已经放弃了,她做了一点儿表示你就沉不住气了?男子汉大丈夫要想让别人瞧得起首先应该拿起自尊来。就算你愿意和她重归于好,也先别理她,过上一段时间再看。你也检验一下她对你究竟是不是真心的。”刘超想了好久,最后点了点头。

两年半的校园生活很快结束了。按照学校的教学计划最后一学期先实习四个月,实习结束后回到学校考毕业试,接下来就是毕业分配。881班的同学被分到了临泾县的十个小学。李小芬、刘超、张亚娟、王海锋和曹宏谋五人分在了一个小组,由李小芬担任组长,在临泾县一个镇上的中心小学实习。
中心小学的教学设施比普通小学的要好多了。校长待他们也不薄,把刚建成的两间新房分给他们做宿舍。虽然房子还有些潮湿,但新粉刷的墙壁给人的视觉感受很干净很舒服。教师食堂的饭菜比师范学校学生食堂的要可口,而且价钱很便宜,真正是物美价廉。大家熬了十多个年头,今天可以算是由学生熬成了教师,人人都有一股新鲜感。他们实习的内容是第一个月先听课,第二个月上讲台,后两个月还要担任班主任。开始一个月他们每天除了听两节课外也没有其它的事,于是五个人经常到附近的地方去玩。
一个星期天,其他三人出玩去了,剩下李小芬和曹宏谋留在学校。他俩闲聊时李小芬顺便问起了他和882班那名女生的事,曹宏谋滔滔不绝地给她讲起来。原来曹宏谋按照李小芬说的去做了,他俩又相处了一段时间而且还很不错。后来不知是谁告诉那女孩说曹宏谋不认真学习,在同学中影响也不好。她听信了,就对曹宏谋冷淡起来。后来曹宏谋也渐渐失去了兴趣,他俩就这么结束了。曹宏谋讲述完毕后说:“我在班上耍小聪明捉弄人,得罪了不少同学,有人就在背地里给我捅刀子。”李小芬说:“你自己没有耐心却怨别人。听说过打井的故事吗?十米不见水,二十米也不见水,不要以为就没有水了,也许再打两、三米水就出来了。这就是贵在坚持。”曹宏谋摇晃着脑袋说:“我不想再坚持了,我累了。以前看见别人在一起我很羡慕,自己亲身体会后才知道那是很累人的,完全没有我一个人自在。我就想不通王海锋今天和这个在一起,明天和那个在一起,哪来那么大的劲儿?”李小芬笑了笑没吭声。曹宏谋接着说:“谈恋爱的女孩都是傻子,她们喜欢的都是骗子。我不会骗人,所以那女孩不喜欢我。”李小芬说:“你又胡说八道了。”曹宏谋说:“我不是胡说八道,这是我领悟出来的真理。像王海锋多才多艺,人长得也帅气,是你们女生的偶像,其实他是欺骗女生感情的高手。”李小芬说:“你不要这样说咱们的同学!一些事情我们根本不了解,不可以随便评论。”曹宏谋说:“他就是这样的。以前他和任洁好,后来他甩了任洁去和外班一个女生好了,现在他又和张亚娟粘糊上了。”李小芬吃了一惊:“这是真的?你可别胡说!”曹宏谋说:“你这人就知道学习不关心世事,你没注意到这段时间他俩经常是出双入对的?你不相信去问张亚娟。其实在实习前他俩就经常在一起,我还提醒张亚娟不要和他来往。她不但不听我的,还把我抢白了一番,好像我对她有意思,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李小芬说:“亚娟有可能是误解你了。你男子汉大丈夫的,可别往心里去呀!”曹宏谋笑着说:“我才不会和别人计较呢!我以前捉弄过她几次,我想她是把我恨到骨子里去了。有一回我抓了一只死耗子放在她书桌里把她给吓哭了……”李小芬责怪他说:“你还好意思提你干的缺德事?再说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她能把你恨到骨子里去?我看还是你自己心眼儿小。好了,你心里不平衡的话我回头给亚娟说说,让她给你道个歉。”曹宏谋一听急了:“不要不要!这事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我说过了我不和别人计较。要说道歉,我不知把咱班的同学捉弄了多少回,我还没有给谁道过歉呢!”
曹宏谋的话启发了李小芬。她想:生活中有许多磕磕碰碰的事,何必把一切弄得那么清呢?如果每个人都能以更为宽容的态度去对待别人的过失,那人与人之间就会更和谐,生活也就变得更美好了。师范三年对每个人来说不过是人生之旅的一小段路程。以后回忆起这段时光,谁与谁之间的不愉快,谁与谁之间的纠葛,那时都会变成生活海洋里的一朵朵美丽的浪花,一朵朵值得永久回忆的浪花。

这天晚饭后王海锋和张亚娟出去了。十点多了还不见他俩回来,大家心里很着急。李小芬正要和刘超、曹宏谋一起去找他俩,就见张亚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喊叫:“快,快去救人!王海锋让人给打了。”三人大吃一惊,忙跟着张亚娟赶向出事的地点。原来他俩在外面逛街,有个小流氓过来调戏张亚娟,被王海锋打了一拳。在回来的路上,突然从一个小巷子里冲出了三个人,对着王海锋一阵拳打脚踢。张亚娟见情况不妙,赶快跑回来喊人。等他们赶到时,只见王海锋一个人躺在路上,满脸是血,打他的那三人已不见了踪影。刘超和曹宏谋把王海锋扶起来,大家马上往医院赶。
医生一检查说软组织损伤,需要住院治疗。半个小时后,护士给王海锋把伤口包扎好了,吊瓶也给挂上了。医生把他们四人叫到办公室说:“今晚给病人先做临时处理,明天你们再办理入院手续。按照医院的规定,入院必须先交五百元的押金。你们得提前做准备。”五百元对学生来说绝对不是个小数目,四个人面面相觑。李小芬临危不乱,她想了想说:“钱的事明天我去找校长,现在我们得赶紧去报案。刘超留下来陪海锋,我们三个去派出所。”
第二天,李小芬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校长,校长立即给了她五百元,并和她一起去医院探视王海锋。王海锋很受感动,校长安慰了他一番,让他安心养病。校长走出了病房,张亚娟紧随其后。她吞吞吐吐地说:“校长,这事……这事先不要告诉我们学校,好吗?”校长犹豫了一阵,点点头。
到了下午,王海锋的伤痛减轻了大半,四人总算放下了悬着的心。大家坐在一起商量医药费咋办。王海锋不愿意让父母知道这事,他说他有一个堂兄在他们县城开杂货部,到他那里可以先借五百元。刘超自告奋勇说他愿意跑一趟。刘超拿着王海锋写的纸条立刻动身,第二天下午却两手空空回来了。原来王海锋的堂兄说他手头紧,拿不出五百元钱,其实谁都明白他就是不愿意借。这一条路走不通,李小芬他们背过王海锋又在想别的办法。曹宏谋说:“这么大的事得尽快告诉班主任。”张亚娟立刻反对:“不行,这事不能告诉班主任。如果弄不好在学校传开了,我和王海锋就成了名人了,再说还不知道学校会不会处理我俩。”曹宏谋说:“人都躺在医院了,你还考虑这些?王海锋以后的情况还说不准,这个责任谁能担得起?”张亚娟生气了:“这事由我引起的,与你们没有关系,我一个人承担。”曹宏谋说:“不是谁承担的问题,关键是我们谁也承担不起。”……他俩越争越激烈。李小芬说:“要不我们发动全班同学一起凑钱。”刘超立刻表示赞同:“这是个好办法。我们先给王亚强说一声。”其他人也同意这么做。
两天后王亚强来了。他拿出了全班四十四名同学凑的五百元钱交给了王海锋。王海锋接过钱感动得流泪了。他没忘记向王亚强讨账单。当他在账单上看见了任洁的名字时,心里有些惭愧。大家都叹服王亚强办事效率高。刘超问:“你动作咋这么快?是咋和同学们联系的?”王亚强说:“这两天我到各实习点都去了,把情况对同学们一说,大家都很积极,这就凑齐了。”他把目光转向王海锋说:“你放心,我给大家叮咛过了,这事绝对保密。”李小芬说:“班长,你们凑够了五百元,让我们咋办?”其他几人也说:“这事不能少了我们。”李小芬说:“我们五个人已经凑了一百元,你把多余的钱退还给同学们。有的同学确实比较困难,再说你凑五十元也太多了。”王亚强摆摆手说:“钱就不用再退了。你们凑你们的,留着海锋以后也许能用得着。”他们想这也好,也就不再争执了。

四个月的实习时间很快过去了,大家又回到了学校。这天下午,刘山到教室去找李小芬。李小芬刚走出教室门,刘山把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李小芬一看激动得跳起来:“成绩单!太好了!”原来刘山给她送来了自学考试最后一门课程的成绩单和合格证书。到今天为止李小芬已经通过了自学考试“汉语言文学”专业专科段的全部课程。刘山说:“你终于成了大学生了,祝贺你呀!”李小芬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也祝贺你!刘山,我们终于成功了。谢谢你当初拉我走这一条路,真是太感谢你了。”刘山憨厚地笑了笑说:“那是你努力的结果,不用谢我。”李小芬说:“如果没有你我连什么是自考都不知道,是你指引着我圆了大学梦。今天我请你吃晚饭。”刘山摇摇头说:“晚饭就免了。你一定要请我,给我买一根雪糕就行了。”李小芬笑着连连摆手:“一根雪糕?太寒酸了,不行不行。”刘山说:“得了个大专文凭就丢掉了艰苦朴素的作风?就一根雪糕,别的我都不接受。”李小芬无可奈何地说:“那好吧!我现在就给你买雪糕去。”
他俩在校园里徜徉。刘山问:“以后有什么打算?是回去当教师还是上师范大学?”李小芬反问刘山:“上师范大学?只有那么几个名额,能轮到我吗?”刘山说:“你是全年级第一,绝对能占一个名额。”李小芬说:“那你呢?学的是计算机,当教师会不会把你屈才了?”刘山笑了笑说:“屈才可不敢说。我也不知道以后咋办,先回咱县再说吧!”李小芬略带遗憾地说:“我也不会去上大学的。我家情况不好,我上师范就是为了早早工作。其实以前我很想读高中考大学,是我父母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我给说服了,现在回想起来我这一步走对了。刘山,谢谢你帮我圆了大学梦。”“我已经说过了那是你努力的结果,不用谢我。”刘山长舒了一口气,“这几年总算没有白熬。想起那些日日夜夜,真是激动人心啊!我俩算得上是88级的一对双子星座了。”李小芬笑了笑说:“不,我俩是日月。我是月亮,沾了你的光。”

这天郭鹏老师宣布了保送上师范大学的结果:“88级两个班共有五个名额,学校多给了我们班半个名额,这主要是因为李小芬同学三年来学习成绩一直是全年级第一。根据学校的有关规定,结合三年来的综合评比,我们班上报李小芬、王亚强、刘超三位同学。”同学们听后议论开了,不一会儿掌声就响起了。刘超偷偷看了李小芬一眼,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这时李小芬站起来说:“郭老师,我放弃,把这个名额留给别的同学吧。”大家吃了一惊,刘超脸上立刻是晴天转阴天。郭鹏不解地问:“你想好了没有?这个名额可来之不易啊!再说从你的前途考虑还是上大学好。”李小芬说:“谢谢老师,可是我不想上大学了。我家条件不好,我想早早工作,再说我已经通过自学考试拿到了大专文凭,上师大对我来说意义不大。”大家又议论开了。郭鹏替李小芬感到惋惜:“既然你有特殊情况,我也就不勉强你了。你年纪这么小就能想到分担家庭重任,老师敬佩你。”他把目光转向了大家:“我们大家都应该向李小芬同学学习。”大家鼓起了掌。郭鹏说:“李小芬同学放弃后,根据综合评比,这一个名额应该从黄萍和马红雨两名同学中产生。你俩先表态。”一向娇羞温柔的黄萍勇敢地站起来说:“老师、同学们,我愿意上师大。薛志强明年要参加高考,他要上大学,我觉得我也应该去上大学……”黄萍说到这里脸突然变红了,她说不下去了。这是她第一次大胆地当着郭老师和全班同学的面把她和薛志强联系在了一起,也是她第一次自私地去和同学争利益。她是一个胆小的女孩也是一个无私的女孩,为了薛志强她胆大了一回也自私了一回。黄萍的理由虽然站不住脚,但她深得大家的同情。马红雨虽然也想上师大,可她不忍心和黄萍去竞争。她很大度地说既然黄萍愿意上师大她就放弃了。掌声又响起了,这掌声既包含着对黄萍的祝贺,也包含着对马红雨的敬佩。掌声中黄萍的眼泪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谢谢老师!谢谢红雨!谢谢同学们!”她前后左右向大家大幅度鞠着躬。
晚上,张亚娟哭着来找李小芬。她说王海锋向她提出了分手,她接受不了。他俩不是一个县的,按照学校的分配原则肯定不能在一起。李小芬对她说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分手还是好一些。任凭李小芬怎样开导,张亚娟就是听不进去。她要李小芬去找王海锋谈一谈,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李小芬没法子,只好约王海锋到操场上去谈。
一开始王海锋不愿意对李小芬说什么,磨蹭了半天,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们学生谈恋爱只能是玩玩,两人高兴就在一起,不高兴就分手,没有必要太认真。咱们班相处得很好的那些同学现在不是也面临着分手?就算他们现在不分手信誓旦旦地说永远在一起,可是工作以后随着环境的改变每个人的思想是会变的,那时候不管是谁再回顾今天的誓言,肯定会认为自己很幼稚很冲动。”李小芬很生气:“你这是在为自己的行为狡辩。咱班相处得很好的那些同学不管他们以后会怎样,但今天他们是真心的,他们都付出了自己的感情,而你这种游戏人生的做法伤害了别人,你是在欺骗感情。亚娟让我来和你谈是想挽回你俩的关系,要是她听了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不知会有多伤心。”王海锋说:“凭良心说不管和谁在一起我都用了真情,只不过我的感情容易发生变化。我和亚娟一开始我就告诉她只是玩玩,不要太认真。她自己硬要往感情漩涡里跳,我就没办法了。”李小芬知道他俩的关系已经无法挽回了。她看王海锋振振有词地替自己辩解而毫无愧疚之心,她愤怒了:“你真会推卸责任!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说玩玩,感情这东西是随便玩的吗?你不需要了就说分手,可别人的感受你想过没有?任洁、亚娟、还有我不知道姓名的那个女生,你给她们的心里都留下了伤疤。王海锋,我为有你这样一位同学而感到痛心。”李小芬说完愤愤离去。王海锋看着李小芬的背影毫不示弱地说:“李小芬,我记着你今晚说的话。”
刘莉莉和郝宏刚算是最开心的一对了。他俩都是临泾县的,就算分不到一个学校,以后调动工作也是件很容易的事。曹宏谋又在教室里大谈起他的三个世界的理论:“超级大国就是不一样,一对将要进大学继续深造,一对也是夫行妇随。第三世界的‘三面红旗’可以轻轻松松地走出了校门,可你们这三年的生活淡如水,淡如水呀!别离的痛苦就留给第二世界的同胞们了。你们有泪就流吧!不要把它带到明天去;想哭就哭吧!让内心的积郁发泄出来……”
有的同学在笑着骂曹宏谋,有的走过去要打他。曹宏谋被赶得在教室里转圈圈。李小芬突然意识到曹宏谋就是881班最可爱的人,班上的许多趣事都和他有关:经常以诸葛亮的衣钵弟子自居,参加“校牌专案组”,他玩个鬼把戏捉弄同学,三个世界的理论……还有大家忘不了的“开心鬼点子”的名字。
临近毕业,大家掀起了相互写毕业留言的浪潮。每个人都准备了一本精美的《毕业留言册》,它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对学生生活的回忆和对今后的祝愿。留言者的一张张带有稚气的笑脸也贴在上面,这些会让人永远记住这段难忘的时光,记住发生在母校里的一幕幕。同时留言里又蕴藏着多少丰富的感情啊!对于正在谈恋爱的同学,除了少数有可能分在一起外,大部分不得不去接受分别的痛苦,毕业留言就成了他们表露感情发泄感情的主要阵地。那些有过感情纠葛的同学,也会在给对方的留言里倾吐心声,因为这可以永久保留下去,这可以让每个人都记住在这段人生历程中曾经有过一朵朵美丽的浪花。

下午刚下过一场暴雨,天还没有放晴,被雨水冲洗过的树叶显得格外翠绿,空气更清新了。李小芬和刘超两人坐在教学楼下面的石凳上。李小芬表情严肃,眼睛里露出了几分迷茫。刘超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他几次欲开口却又止住了。即将分别的时候,刘超突然意识到自己仍然深深地喜欢着李小芬。这种感情突然间就像决堤的大海,奔腾的气势什么也阻挡不了。他懊悔自己以前的行为,他要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向李小芬表白,他要把她留住。刘超说:“小芬,你为什么不给我写留言?”李小芬沉思了半天说:“笔太沉重了,我提不起来。”刘超说:“我不那么认为。我们两个不需要写留言,因为我们不会分开。我也没有给你写留言。”李小芬微微一震,她把话岔开说:“祝贺你上大学。”刘超不无遗憾地说:“谢谢。本来我们两个还会继续做同桌的,可是……”李小芬淡淡一笑:“可是我溜走了。”刘超说:“感情是不受空间限制的,我还要继续教你跳舞。”李小芬摇摇头说:“不用了。你不觉得我很笨很傻吗?你应该去教更聪明的同桌。”刘超提高了嗓音说:“不,你就是最聪明的同桌,我只教你一个人。”李小芬又回忆起了那逝去的一幕幕。这三年他俩阴差阳错失之交臂,心里都留下了遗憾。经过这场感情纠葛,他俩变成熟了,他俩明白了应该怎样去对待自己喜欢的人,他俩真正体会到了对方的珍贵。李小芬问:“如果我们以后再见面,会是啥样子呢?”刘超说:“那时我们更懂得去珍惜。”
李小芬抬起头看看天空,夜幕已经悄悄拉开了,浓云把天空铺得满满的,好像又有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她又问:“刘超,你说明天是啥天气?”刘超坚定地说:“明天肯定是晴天。”李小芬微微笑了:“我们一起唱首歌,好吗?”刘超点点头,问:“唱啥歌呢?”李小芬说:“就唱《等到明年的这一天》。”
“只有离别时刻,才知时光短暂,总有万语千言,难诉心中留恋。今宵我的歌声,永远把你陪伴;明朝你的思念,也会把我挂牵。再见,再见,等到明年的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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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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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又是一个秋雨绵绵的早晨,还是那条泥泞的山路,人老几辈子的山路,在雨雾中默默地延伸,延伸……李小芬回来了,回到了家乡——双河县俞源镇李家湾村。三年前父亲从这条山路送她走出去,三年后她又顺着这条山路走回来了。她没有忘记父亲叮咛的话,她回到了亲人身。
毕业后,他们县的五人全部被分回了双河县。郭振锋的父亲和教育局长焦天堂是同学,凭着这点儿关系他留在了县城——在城关镇东关小学任教。其他四人全部被分到了乡村小学。李小芬因为有自学考试“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大专文凭,本来她是可以留在中学的,但她执意要去李家湾小学,因为这样便于她照顾年迈的父母。刘山虽然也有大专文凭,可是他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双河县的中小学还没有开设计算机课程,所以教育局以专业不对口为由没有批准他想去中学任教的请求。
李家湾村是一个人口超过三千的大村庄,所以李家湾小学也是一所大学校,全校共有教师三十余人,五百多名学生,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两个班,一共十二个班。和其它农村小学一样,教师没有专门的办公室,每人只有一间小房子既住宿又办公。学校只有一个小会议室供教师开会时用。如果要开全校师生大会,就临时在操场边上摆放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这就是主席台。开会时校务委员坐在主席台上,学生从教室搬来长条凳子面向主席台就坐,其他教师坐在学生后面,大会就可以举行了。学校也没有教师食堂,老师的吃饭问题由学生解决,也就是学生轮流着给老师管饭。这在农村小学是很普遍的了。老师自我解嘲说他们就是吃百家饭的乞丐,一伙人在一起就是一个高级讨饭班。
这天早饭后李小芬去学校报到。校长李伯年是一位年近六十岁的老教师,他热情地接待了她。办完了相关的手续后,李伯年从抽屉里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钥匙,指了指给她安排的房子让她先去收拾住下。李小芬打开门一看,这间既做宿舍又做办公室的房子大约有十四平方米,里面有一张带有三个抽屉的办公桌,两把木制的椅子和一张木板床。床上除了积攒的灰尘外别无所有。床底下塞着一个铁火炉和一捆铁皮制作的烟囱。乡村小学条件简陋,根本不会有什么暖气,冬天取暖就靠这个铁火炉。办公桌顶上有一盏日光灯,侧面墙最上方是一只电度表。墙面是用白色涂料刷过的,由于时间已经很长了,颜色变得有点儿发黄,上面还落了一层灰尘,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乱写乱画的痕迹。门后面藏着铁制的小簸箕和一把笤帚。这些就是学校给每位老师配置的全部家当。李小芬开始打扫卫生。她把房子打扫完后正要铺床,可看着洁白的褥子里子和床板上清理不掉的污垢实在不忍心就这么铺上去。她想应该找些旧报纸先铺在床板上,再把褥子铺在报纸上面就不容易脏了。
她来找李校长:“校长,您这儿有旧报纸吗?”李校长说:“噢,我这里还没有。赵主任那里有,他就在隔壁。”说完他提高了嗓音喊:“小赵,给小李取些旧报纸。对了,她就是今年新分来的李小芬老师,你看着安排一下。”李校长话音刚落,就听见隔壁一个男的答应了一声。赵主任的房子和李校长的一样是个套间。房子面积总共有二十多平方米,在二分之一面积处竖立着隔断板,隔断板上开了一个小门,门上挂着一个门帘。隔成的两间前间办公用,后间是卧室,这就算是校领导的特殊待遇了。赵主任是一位年轻小伙子,三十岁左右,个头有一米七多一点儿,方脸,留着个板寸头,不胖也不瘦。他招呼李小芬坐下,给她倒了杯水,自我介绍说:“我叫赵克勇,克服困难的克,勇士的勇。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有自考大专文凭,教育局应该安排你教中学。不过即来之则安之。山村小学的情况就是这样子,条件不太好,你肯定都清楚。学校在教学方面管理是很严格的,希望你能适应。”李小芬点头答应着。他接着问:“你对代课有什么要求?”“你看着安排,我服从。”李小芬说完迟疑了一下,还是提出了她的要求:“我刚从学校毕业,没有一点儿经验,最好不要安排我代毕业班的课,别的都无所谓。”赵克勇“哧”地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这个笑声让李小芬很不舒服。赵克勇点燃了一支烟边吸边给她耐心讲解起来:“你不要以为六年级的课重要其它年级的课就不重要了,我们学校的管理思路可是从一年级抓起。教师要对所有学生负责,不管是毕业班的还是刚入学的。低年级的学生由于年龄小,学习方法学习的主动性还有个人生活能力方面都不如高年级学生,这更需要老师去耐心教导他们关心他们。让我说代六年级的课还容易些,一、二年级反倒不轻松。你刚走上工作岗位,对待工作可不能抱无所谓的态度。”赵克勇说完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李小芬。李小芬睁大了眼睛,她觉得莫名其妙。她刚想解释赵克勇又开口了:“你说得也对,刚走上工作岗位经验是欠缺。这不要紧,经验可以慢慢积累,关键是责任心要强,要热爱这份工作。”李小芬心里说:完了,完了,这位赵主任仅凭我无意中说的一句话就对我有了偏见。人和人之间第一印象很重要,我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对待工作拈轻怕重抱无所谓的态度。她觉得既委屈又窝火,她不想再做解释了,她拉下了脸淡淡地说:“我不过随便说说。你是领导,怎样安排还不是你说了算?”赵克勇取出一张草拟的课程表给她说:“你上师范时能参加自学考试说明你上进心很强,希望你在工作上也有上进心。你先看看这个,现在五年级语文是个空缺,就给你安排五年级两个班的语文再加五一班的班主任,别的副科就不再给你安排了。这样算下来你的周课时是十六,比一些年长老师能多一、两个课时。”李小芬不知道赵克勇说她上进心强是出于真心还是带有嘲讽的意思,但这个安排确实出乎她的预料。双河县教育局原则上规定小学教师每周课时不得超过十六,如果所代科目全部是主科(即语文和数学)要适当减少课时,如果代班主任也要适当减少课时。赵克勇这样安排和教育局的规定明显不符。她强烈意识到这位赵主任故意给她压担子,她既不满意也担心自己不能胜任。本来她可以申辩一番的,但她那倔强不服输的性格使这个念头刚产生又被她自己给消灭了。她不争辩了,她不愿意让赵克勇看出她胆怯。她赌气说:“没问题,这点儿工作量根本算不了什么。比这更重的担子我也敢挑,就怕你不敢给我。”赵克勇没有意识到李小芬已经带了气,笑了笑说:“看来是我错了,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刚走上工作岗位,对教师这份工作的艰辛程度还体会不深,以后你会慢慢体会到的。那就这么定了。你到王会计那里领一些教学用品。再过几天就开学了,好好准备准备。”李小芬又好气又好笑,她站起来招呼没打转身就走。她刚走了十来步就听见赵克勇在后面喊:“报纸忘带了。”李小芬回过头冷冷地说:“我已经不需要了。”赵克勇愣住了。
晚上十点多了,李小芬终于闲了下来。她躺在床上,在那盏伴她度过三年师范生活的台灯下翻起了《毕业留言册》。《毕业留言册》的第一页是班主任郭鹏写给每位同学的一段话:学校只能教会学生怎样去学知识而不能教全部知识,一个人要想变成熟只有走出校园。学生在校园里建立起来的那份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情谊是极其珍贵的,许多人对此终生难忘,因为这里面饱含着纯洁与真诚。我希望你们走出校园后很快成熟起来,同时也希望你们内心能保留住校园里的这份纯洁,这份真诚。李小芬一遍又一遍读着这段话,细心体会着它的深刻含义……
第二天,任洁的姐姐任英来学校报到了。任英也毕业于临泾县师范学校,比李小芬高四级,她和李小芬一样也是语文教师。李小芬早就听任洁说过她姐姐在李家湾小学教书。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能遇上同学的姐姐,尽管以前并不相识,李小芬也感到很亲切。任英也因为李小芬是妹妹的同学,对她很热情。她给李小芬介绍了学校的情况。原来学校领导就是校长李伯年和教导主任赵克勇,他们两人加上王会计和两个教研组长一共五人组成了校务会。日常事务由李校长和赵克勇拍板定案,遇到大事才召开校务会研究决定。学校只有两个教研组——语文教研组和数学教研组,因为这两科是主科是会考科目,学校当然很重视。其它副科诸如地理、历史、体育、美术、音乐等非会考科目既没有教研组也没有专职老师(由语文或者数学老师兼任)。在大家眼里这些科目不进行评比,教好教坏都一个样。任英还告诉李小芬,赵克勇的父亲赵百鼎是县委副书记,母亲姚淑珍是卫生局副局长。李小芬心想:怪不得赵克勇盛气凌人,原来他是官宦子弟。她随口说:“赵主任让我代五年级两个班的语文和五一班的班主任,我担心我吃不消。”任英说:“赵主任就知道给年轻老师压担子,拿他的话说是重用年轻老师。其实他这样做把年长老师和年轻老师都得罪了,年长老师抱怨得不到重用,年轻老师也抱怨出了力却得不到相应的报酬。要不我给他说一声给你减减。”李小芬连忙说,“不不,我已经答应他了。其实这也没什么。”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觉得赵主任对我有偏见,故意给我压担子。”任英不解地问:“你刚来他怎么会对你有偏见?”李小芬就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任英笑了笑说:“你误会了。他就爱批评别人,其实心眼没那么小。”

开学前两天是学生报名时间。报完名的那一天晚上李小芬查看了花名册,从四年级一班升上来四十五名学生只报了四十二名。她对未报名的三个学生一一查对核实,最后弄清楚一个学生转学了,一个学生假期上树玩耍时摔下来把腿给摔断了,家长已经给办理了休学手续。另一名学生就是升学考试总分第一的李向前,没有人知道他没来报名的原因。之前有学生告诉她说李向前去他外公家了,现在还没回来。第三天学校已经开课了,李向前还不见人影,李小芬决定进行一次家访。
李向前的爷爷就是李家湾大名鼎鼎的大能人李明堂,他今年五十多岁,在家排行第三。他在李氏家族里辈分高,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大多数管叫他叔。其实背地里大家都习惯称呼他大能人,甚至一些小孩子也跟着大人这么称呼。大能人和李小芬算得上是近门子亲戚。虽然他年龄和李小芬的父亲差不多,但按照辈分李小芬管他叫三爷。所谓的能人不单指在庄稼行道里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更重要的是熟悉农村习俗,在村里德高望重,说话有份量。大能人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就是李向前的父亲李掌印,女儿前年已经出嫁到临村。农村有句老话一辈刚强一辈弱,李掌印把父亲的能耐一点儿也没有继承下来,他不但在庄稼行道里不开窍,更不会处理日常事务人际关系,他就是个典型的榆木疙瘩。
李小芬到了李掌印家,见大门紧锁着,就来老屋找大能人。大能人一听孙子还没上学,唉声叹气地说:“前一段时间掌印和秀秀吵架了,秀秀带着向前回了娘家。掌印去了几次都没把人叫回来。芬芬,你先坐着和你三婆说话,我去找掌印,让他再跑一回。向前娃的功课耽搁不起呀!”
大能人在果园里找见了儿子,训斥了他几句。李掌印骑上自行车赶快去张家堡了。大能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蹲在地头取出旱烟袋装上烟叶,划了一根火柴点燃,“吧嗒吧嗒”吸起来。大能人知道媳妇张秀秀打心眼里就瞧不起他这个榆木疙瘩儿子。刚结婚时她背过人训斥他,后来发展到在人面前训斥他,现在竟然也敢当着他的面训斥他。掌印在秀秀跟前就像一个孩子,一个时常犯错误的孩子。掌印被惹极了也动手打秀秀。以前小两口多次打架,起因都是掌印没把事做到点子上,秀秀便唠唠叨叨地训斥个不停,最终惹得掌印打她一顿了事。大能人心疼儿子受委屈,可没有任何办法。他大哥李明轩早就看不惯秀秀了,他曾经说让掌印和秀秀离婚算了,给掌印重新找个贤惠的媳妇。大能人没有听大哥的话,一来他不想折腾,二来也担心儿子这个样子,能找下一个贤惠的媳妇吗?大能人刚吸完一锅烟,看见大哥李明轩牵着两只羊顺路走过来了。大能人和他打了声招呼。李明轩问:“你蹲在这里干啥?”大能人把秀秀带着向前回了娘家以及他让掌印去接的事讲述了一遍,又不无担心地说:“不知道掌印能不能把这娘儿俩接回来?娃的课耽搁不起呀!”李明轩拉下了脸,“哼”了一声说:“你连自个儿家里的事都摆不平,还怎么给人家管事说事?掌印接不回来了,咱弟兄仨用轿子把她抬回来。”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能人回到屋里刚喝了一杯茶水,李掌印就回来了,他说丈人张树德把他挡在了门外不让他进门,向前和秀秀根本就没见着。他丈人说要大能人亲自来,别的人来了白搭。大能人一听亲家要他亲自去,忍不住骂起来:“这个老死狗说的是人话吗?”他略微思考后对李小芬说:“芬芬,你和掌印去一趟。掌印是个榆木疙瘩,不会说话。你去和他丈人说说,替我给人家赔个不是。他如果难说话你就先把向前给我接回来。你是向前的老师,就说学校催着让娃报到。”李小芬虽然在农村长大,可她一直在上学,农村的规矩她不太懂。既然三爷发了话,她也不好推辞,就和李掌印每人骑了一辆自行车走了。
这次张树德看有外人在,就没有再拦挡,把他俩让进了屋里。秀秀娘和秀秀母子都在。秀秀和李小芬打了声招呼,理都没理李掌印自个儿出去了。向前看爸爸来了,喊着跑过去扑倒在他怀里。李掌印搂着儿子吓得不敢吭声。李小芬先表明了身份,然后说了一大堆赔礼道歉的话。张树德半闭着眼睛,李小芬说的话他似听非听。只要李小芬提起让秀秀和向前回去,他的头就摇得像个拨浪鼓。李小芬看这人确实不好说话,她想起了大能人的嘱咐,就说:“要不我先把向前带回去,学校还催着他报到。”张树德脑袋一歪,瞪起了眼睛问:“这是你三爷的意思?”李小芬“嗯”了一声。张树德大幅度地点着头,看来亲家是要和他较劲了,他不想把这事化小。你女儿你爱留就留着吧,可我孙子你没有理由扣住不放。张树德火上来了,他提高了嗓音说:“向前是你李家的血脉,要带你现在就把人带回去,我不阻拦,我姓张的也没资格阻拦。你给你三爷捎个话,秀秀是我张家的闺女,我张家人贱,进不了李家的高门楼。”说完气呼呼地走出去了。李小芬被弄得不知所措,李掌印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向前吓得躲在爸爸怀里哭起来。秀秀娘叹了口气,说:“唉!闺女,你别见怪,秀秀爹就是这脾气。要不你就把娃先带回去上学,以后的事慢慢说。”李小芬巴不得马上离开这里,她随便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和李掌印领着向前往外走。向前听说要回去上学了,高兴得蹦蹦跳跳的。他问爸爸:“那我妈妈什么时候回去?”李掌印不知道咋回答。李小芬说:“你妈妈要帮你外婆干活,过几天才回去。”
秀秀在里屋里坐着,她从窗子里看见儿子被带走了。她离不开儿子,她想跟着一块儿回去。她急忙穿上鞋下了炕,刚走出屋门脚步却止住了,她看见父亲那双严厉的目光正盯着她。她呆立了好久,最后浑身无力地重新回到屋子,她流泪了。张树德说这次一定要让李家湾的大能人亲自登门赔礼道歉,要他做出保证今后管好自己的傻儿子,不能让他再打秀秀,这个目的达不到就不让秀秀回李家湾。秀秀清楚今天公公让人把向前接走,父亲的计划已经落空了。现在父亲把话放出去了,可公公如果硬撑着不来该怎么收场?重要的是以后她该咋办?她和李掌印夫妻之间的感情几乎为零,可是她想儿子呀!以后她能做到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在娘家而不挂念儿子吗?想着想着,秀秀哭了起来。

九月中旬,李小芬收到了刘超的信。刘超在信中说国庆节放假时他打算来双河县看望她和别的同学。李小芬激动之余,却为刘超来了如何接待发了愁。无论是李家湾小学还是她家都无法招待这位特殊的客人,况且她也不愿意让刘超知道她就在如此简陋的一所小学教书,更不愿意让刘超去她那个贫穷的家。她把这告诉了任洁,任洁说:“干脆大家聚集在县城接待刘超。县城条件好,又有郭振锋在,挺方便的。”
国庆节那天下午三点多,刘超乘公共汽车到了双河县城。李小芬等四人到车站去接他。老同学在异地重逢,自然是格外开心。刘超坐了大半天的车,到这时候了还没有吃午饭。他想去路边一家面馆吃扯面,结果郭振锋和门永哲把他给拽住了。他俩说用扯面招待同学传出去都成了笑话,硬拉着刘超去川菜馆吃大餐。李小芬和任洁也在一边帮腔。刘超本意是吃饭从简,不愿意让他们破费,可他是客人由不了他,最后在郭振锋和门永哲的挟持下他极不情愿地进了川菜馆。
郭振锋点了六个菜后,门永哲还要点,刘超坚决制止住了。大家在一起聊着毕业后各自的情况。原来刘超和黄萍都被分在师大文学系的文秘教育专业,两人还在一个班,而王亚强在政治系,学的是思想政治教育专业。门永哲说:“咱们的大班长以后肯定能当大官。”任洁说:“能当多大的官?他学思想政治教育,以后也只能充当魏德昆的角色。”郭振锋说:“怎么提起那个老古董老政客了?八九年政治学习时刘超和亚强把他给刺激坏了。亚强说什么也不能像他呀!”刘超说:“我和亚强常在一起谈心,我能看出他野心很大。”门永哲说:“野心大是好事呀!他当了官,也能把咱们这些老同学提携提携。”任洁把嘴一撇,不以为然。酒菜上齐了,郭振锋第一个举起酒杯说:“来,我们举杯为刘超接风。”大家举起了酒杯。门永哲说:“我们每人来一句祝辞。我祝愿大家发大财。”任洁说:“就你爱钱!也不分场合。我祝愿我们每个人平平安安,也希望刘超常来这个穷山沟看望大家。”郭振锋说:“主要是看望小芬,顺便也看望一下我们。我不介意,哈哈……”刘超和李小芬被弄得怪不好意思,刘超连声说:“看望大家,看望大家。”李小芬说:“我祝愿我们每个人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干完酒后,大家接着边吃边聊。刘超说:“对了,黄萍和亚强还让我代他俩问候大家,请大家有机会去西安玩。”郭振锋说:“我也很想去逛逛,就是没机会。要不明年放了暑假我们几个人一起去西安痛痛快快玩几天。”门永哲说:“这主意不错。我还没去过西安呢!我早就想去开开眼界了。”刘超说:“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年放了暑假我们三个在西安恭候你们,到时谁不来我可要生气的。”李小芬问刘超:“黄萍好吗?”刘超说:“别的都好,就是太想念志强了,过得很不轻松。”任洁问刘超:“王亚强和张梅现在咋样了?”刘超说:“还僵着。其实亚强很后悔在学校时和张梅赌气。”任洁说:“光后悔有啥用?他应该主动去找张梅呀!”刘超说:“我也劝他去找张梅,可他不听。他说别看他俩僵着,其实谁也割舍不下谁,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俩会走到一起的。”任洁摇了摇头说:“这个大班长太自负了。”李小芬惋惜地说:“他俩本来好好的,都是刘莉莉给张梅出主意说要考验王亚强才把关系弄僵了。”任洁说:“这不能怪刘莉莉,只能怪王亚强太傲气了。王亚强自称是孤傲的天才,其实他是一个孤傲的蠢才。”郭振锋说:“我认为王亚强就是个天才,咱班上我最佩服他。”任洁说:“如果王亚强就会耍他的个性,他不但会失去张梅,有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对象。”其他人都大笑起来。门永哲边笑边指着任洁说:“你够狠的,一棍子就把我们班的天才打死了!如果像王亚强那么优秀的男人都找不到对象,我和老郭只能望女人兴叹了。”任洁瞪着门永哲说:“什么男人女人的,难听死了。”郭振锋也批驳任洁:“你是胡说。像王亚强那么又酷又帅的小伙子最吸引女孩子了,我估计追他的女孩最起码有一打。刘超说是不是?”刘超笑着说:“搞地下活动的有多少我不清楚,但地上没有。”任洁故意问刘超:“有女孩子追你吗?”刘超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我可没那么大的魅力。”任洁拿起酒瓶给刘超和李小芬各斟了满满一杯酒,说:“你俩应该碰一杯。以前在班上我们三个都把小芬当姐姐看待,我们希望将来有一天吃到你俩的喜糖。”刘超不失幽默地说:“今天你们请我俩喝酒,明天我俩请你们吃糖,礼尚往来。”门永哲起哄说:“应该喝交杯酒。”任洁责怪他说:“你瞎嚷嚷什么?结婚时才喝交杯酒。”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李小芬和刘超到外面去散步,其他三人回了郭振锋的房子。略带寒气的微风吹过玉米地,吹过哗哗作响的白杨树,吹过流动的小河,也吹过李小芬和刘超的面颊。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晶莹的星星在无际的灰蒙蒙的天宇上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双河县这个小小的山城已经早早入睡了。那碧绿的庄稼,那潺潺流动的小河,那弯曲的伸展在黑暗中的土道,那散发着馨香气味的野花和树叶,那浓郁而又清新醉人的空气,都在这不寻常的夜里显得分外迷人,分外给人一种美的感受。
李小芬和刘超偎依着踱过一条小巷,在河边的小路上漫步,两人都不禁哑了口陷入了回忆。路边有一块石头,李小芬拉了拉刘超的手,示意坐下来。石头不大,两个人紧紧地挨着。他俩都有些拘谨,有些不自然。刘超先打破了沉默:“上班后感觉咋样?”李小芬说:“挺好的。”刘超说:“当了十几年的学生,现在变成了老师,肯定觉得很新鲜。”李小芬说:“除了累我没别的感觉。”刘超说:“你好胜心太强,做事追求完美,所以感觉很累了。小芬,不要把精力都用在工作上,你应该继续学习,向更高的目标迈进。”李小芬淡淡一笑,说:“我已经很累了,你还给我施加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