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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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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写实】葛家寨纪事(长篇连载..........)


    目         录

    故事梗概
    主要人物简介
第一部     情殇岩洞
第二部     族长父亲
第三部     弟兄仇杀
第四部     戒烟风波
第五部     人间画皮
第六部     世事沧桑
第七部     山林火海
第八部     重建家园











葛 家 寨 纪 事

故   事   梗   概

本书以上世纪三十年代后期义县地下党遭破坏,葛熙荃等人撤退到葛家寨为切入点,引出葛家寨发生的五十多年故事。
葛家寨,这个建于明代万历后叶,平播战役之后的寨子,一直处于山无林、水无源的困境。护林保水,贯穿全书始终,是为故事的主经线。另一经线是葛正甫、娄敬斋、康兆南三家,为大宗经营鸦片而结成的婚姻关系,使三家成为“三位一体”,由盛到衰,最后覆灭的过程。以葛正甫、娄静芝的婚姻关系为主,织成密集的多线条的纬线,在时代变迁的背景下,众生群相,尽情表演,演绎出本书的全部故事。
葛正甫,这个性格复杂的人物,是族人公认的好族长,又是万恶的淫棍。他一方面竭尽全力维护着全寨人赖以生存的自然条件:山林,水源,为此而多次牺牲自己的利益;怜孤恤贫,资助生存困难的族人,获得族人的拥戴。另方面乱伦纵欲,奸淫族中叔祖母、侄孙媳、子媳、女仆、其他能到手的女人。其子女全系姘头生养。元配娄静芝,新婚即被其畸型性器、性欲和性虐,严重伤害,导致终生不育。为维护“三位一体”,为尊崇“三从四德”,她同葛正甫维持着相敬如宾的表象,实质上如同陌路人,终生凄苦悲凉,葬送了一生的幸福,是旧礼教和经济婚姻牺性品的典型。葛正甫诱奸子媳李玉茹致孕后,又逼“疯”、逼死李玉茹。使他同儿子葛熙荃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其子因之出走。在师管区汤司令的敲榨下,舅父康兆南、岳父娄敬斋设陷阱,夺走他十多万大洋,使其破产,他几番自杀未遂。葛熙荃流落川、渝,历尽坎坷,投入川戏班。高文化素养,加聪慧、好学、勤奋,几年成为戏班编、导、演艺人。带班回乡,以三家事为素材,编演现代川剧《人间画皮》,宣告旧制度行将灭亡。导致“三位一体”合力打击,拉兵离家,随远征军出国。“南巡讲话”后,与同母异父兄葛成佑(按辈份是他族叔),以垂暮之年,回乡建设新葛家寨。
书中探讨了土改后,社会向何处去问题。通过人物言行、发展、遭遇,对集体化和保卫集体化的政治运动,作了探索性思考,也作塑造人物的手段。
结局没有大团圆,而提出新的课题,新的挑战。



主   要   人   物   表

葛正甫   优秀族长,乱伦淫棍,行善,也作恶。暮年觉醒。关心山林、水源而被烧死。
娄静芝   正甫元配,几无夫妻生活,一生孤凄悲凉,经济婚姻牺牲品。
潘秋莲   淫妇,正甫族祖母、姘头,老年为正甫妾。
孙春枝   能干农妇,夫性无能,正甫族孙媳、姘头,老为妾,支撑败落家庭。
葛熙荃   秋莲私生子,随远征军出国,暮年回乡,建设新葛家寨,恢复山林。
葛熙蘅   春枝私生子,任县农工部长,作互助合作不如单干调查,右派。
葛熙莓   春枝私生女,淫妇,心术坏,为蒋家王朝殉葬。
李玉茹   葛熙荃高中同学、妻,死于公爹乱伦致孕后难产。
黄 璞   葛熙蘅妻,任县文化局长,为俞平伯翻案,右派,离休办慈善事业。
娄以菊   熙荃背带亲,精神夫妻一生,历尽坎坷,互恋五十多年,垂暮重逄。
葛廷儒   正甫、玉茹生,名义上为熙荃子,村支书,新葛家寨主要建设者。
葛 力   正甫长工,族侄,参与地下工作,后为镇财经干事。
葛 秀   葛力孪生妹,正甫女仆,先乱后收房,患妇科病后远嫁。
葛从坤   正甫、春枝生子,顶春枝丈夫香烟,为正甫曾孙辈,建新葛家寨骨干。
葛满娃   春枝丈夫,患男性病,默认正甫、春枝关系,被狼群咬吃。
葛天禄   集老、病、残、穷于一身,秋莲丈夫,默允妻淫乱。善终。
葛成佑   秋莲与另一男人私生子,青少时痞棍,从军出国,暮年归,出资建故乡。
葛成金   贫而正直,威望高,族董,毕生协助正甫护林,三个儿为正甫长工,与正甫一起葬身林火。
葛仕成   打油为生,贫如洗,码头上干大爷,土匪,改革后做畜业经纪人成寨上首富。
葛正强   成金长子,长工,高级社主任,公社部长,以右倾瞒产分子革职。
葛正三   长工,村农会主席,打手,淫棍,在山洞躲藏数年,杀人吃肉,被枪决。
娄静元   以菊父,末科举人,大烟鬼,为子以莼陷害,被枪决。
葛正英   静元妻,高文化素养,夫枪决后投环死。
娄以莼   以菊兄,奸滑、荒淫、自私,陷害以莓、父亲,立功免罪,死于大饥荒。
娄以荻   静元长子,县教育科长,淫乱,“救国军”营长,阵前被击毙。
潘秀莲   以荻妻,受夫欺凌,与李队长长期私通。与夫合谋拆散以菊、熙荃婚姻。
朱礼儒   特务头目,放熙荃、以莼,换以菊为妻,旋入侍从室,陈布雷自杀后投江死。
李仕尧   侦缉队长,警察局长,拆散熙荃、以菊婚姻执行人。
娄敬斋   正甫岳父,义县豪门,生活糜烂,默认妾与妹夫长期通奸,心狠手毒。
梅 香   敬斋三妾,青楼女,淫乱无度,妹弟、子、侄,均与私通。
娄静魁   敬斋长子,烝庶母,县“反共救国军”司令,被活捉,枪决。
柳 萌   静魁妻,新派人物,一生任小学教员、校长,善终。
康兆南   青帮舵爷,“三位一体”主心骨,多次帮助地下党员脱险。后任各代会驻会常委。
康祯文   兆南长子,警察局长,自动卸职,助父营豆制品生意。
康祯武   兆南次子,贩运鸦片实施者,后任兵役科长,拖匪棚顽抗,阵前被击毙。
冯秋华   川戏班主,带十六名艺人随熙荃来葛家寨,改变了熙荃弟兄命运。
此外,有名姓的次要人物、一般人物、曾提及的人物一百四十一人。行状略。




[ 此贴被三毛他爹在2008-03-22 01:20重新编辑 ]

[楼 主] Posted:2008-02-17 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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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一 部

            情   殇   岩   洞

               

(1)除夕夜。朔风凛冽,鹅毛雪漫天飞舞。世界白茫茫,远山灰朦朦,了无生气。一行五人,纵队排列,互拉着手,佝偻着腰,脚探索着,在乡村小道上蹒跚行进。整个宇宙,万籁俱寂,只有“嘁嚓,嘁嚓”的踏雪声,积雪已没脚踝。
“注意!过跳蹬。”打头人说。他个子很高,约一米八,穿长棉袍,围围脖,似向导。
“熙荃!你拉紧我手腕,手指拉疼了,还会滑脱。”女声。她直起身,约一米七,在西南女性中,算高个了。然而,过跳蹬时,她还是滑倒在溪流中。溪水冰冷彻骨,她惊呼一声: “啊呀!”旋即以冻僵的手,紧捂着嘴,不使自己再呼叫。熙荃拉起她,坐在跳蹬上,对后面三人说:“承源,你们就地蹲着,我背她过去安顿好了,一刻钟后来带你们,别乱走动。”
四人蹒跚地来到碾房时,见他站在碾房外五米来远的雪地里。
“子矛,你怎么站在雪地里?”葛熙荃问。
“她在房里换湿衣呢。”郑子矛朝碾房呶呶嘴。
“先生们快进来烤烤吧,冻坏了。”
五人鱼贯入房。“呀!仁英变成个美男子了!”娄以莼故作惊讶地说。她穿着郑子矛的宝蓝长夹袍,围咖啡围脖,戴藏青呢礼帽,浓眉大眼,倘无齐耳发,便是标准的青年男子汉。
房内烧着很旺的树根火。杨仁英坐在矮凳上,烤着湿衣。
“子矛同志,你这不修边幅的打扮,专业化装师也扮不出来,十足的守碾房长工。鸡窝般的乱长发,胡须拉茬。谁也想不到你是贵大教授,专区党的负……”邹森说。
“不说闲话。”郑子矛打断他:“情况怎么如此急转直下?黄昏时,葛力从城里回来,带来子戈的指示。情况还正常。”他从眼镜盒里取出二指宽的纸条:‘1,杨、戴、邹宣誓;2,节日做组织发动工作,元宵后开展全民抗日救亡运动;3,‘5.1’、‘5.4’时,再发展十名党员,二十名团员,放手扩大外围组织曙光社。’你们却夤夜冒雪来了,子戈呢?”
郑子矛是半年前省城党组织遭破坏时,转移到义县省立三中。特务随即跟到。葛熙荃带他到自己家中当长工掩护。父亲葛正甫很赏识儿子。听说是同学之兄躲拉兵来投,便收留了,让其守碾房,换出葛力每天挑米去城里卖。葛力父亲是正甫远房族弟,又是佃户,十年前夫妻双双死于流行霍乱,丢下十岁的葛力孪生兄妹。葛正甫收养了,得两个不开工钱的长年。一来二去,葛力天天进城卖米,成了郑子矛的交通。郑子矛打算长期潜伏于此,除指导县城工作外,还通过葛力开展农运,发展组织,建立义县东乡支部。进而组织农民暴动,建立黔北区苏维埃政权。碾房是最好的掩护地和工作场所,来碾米的人都成了他的工作对象。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现在忽然出现了如此异常情况。
杨仁英说:“今天黄昏时,我回家吃饭,在万寿桥遇一黄包车夫,令我上车。我仔细一看,是子戈书记。他说你们五人今夜必须离开义县,天黑前,赶到新东门康舵爷家聚齐等他,多带点钱,可能要离开本省。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说了一句“邓止功叛变”。就让我下车回校。他拉着空车飞奔而去。我们五人商定,由我回家弄点路费。戴、邹家在赤习县,葛、娄家在东乡,都弄不到钱。当我带着二十块大洋赶到康舵爷家时,气氛十分紧张。康舵爷叫我们赶快吃饭离开。刚端饭碗,宦羿来了,带来子戈口信,要我们立即走小路出城,到东乡找你,一分钟也不能耽误。我们饭也没吃,舵爷派一向导,由苟家井小路带我们到十字坳。天下起了雪花。一路万分紧张,现在安全了,肚子很饿,还是早上十时吃的饭呢!”
“这个宦羿?”郑子矛目询五人。
葛熙荃说:“东乡大营堡人,前年考入川大。父亲在城里开钱庄。同我们交往深,可靠。”
郑子矛思考很久:“按计划执行。你们三人已经云贵边区党委批准入党。立即宣誓。子戈可能来不了。由我一人监誓。”他撕开一顶破帽,取出一面红薄绸镰刀斧头旗,挂在壁上。
葛熙荃说:“真饿惨了!我回家弄点好吃的来,我们也吃顿年夜饭。”
娄以莼说:“这么多人二十块大洋太少。我回家弄点来。不远,来回一个钟头。”
“两位不用回避。参加宣誓,是次教育,争取下批获批准。你们都要出走躲避。你们在群众中影响很大,别人早把你们视为我党成员了。不能让你们作无谓牺牲。”
葛熙荃坐下了。娄以莼仍然站着说:“在这关键时刻,我向党敞开心扉:三年前,为治痨病,我抽鸦片成瘾。现正服戒烟丸。脱瘾前,我不申请入党。保护党的先进、纯洁。我拖着嗜好,不能出逃,成你们累赘。我有藏身之所。”说罢急步出门,消失在茫茫雪海里。
郑子矛长久望着他消失的背影,不住地微微颔首。
宣誓毕,杨、邹、戴三人热泪盈眶,激动万分,表示:从此刻起,我们就不是普通人了,是特殊材料制成的。誓为中国、为人类的解放事业奋斗,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葛熙荃说:“仁英同我回家,与葛秀宿一夜,她可靠,一人住厨房后下人屋,安全。我弄棉被来,同你们一起住。商量明晨的去向。”
郑子矛说:“有剩饭或粑粑,弄点来填胃。倘方便,再弄点盘川。仁英睡我床上,这碾房大,我们三人在火边打打盹成了。别把声势弄大。”
葛熙荃说:“饭菜要弄上好的,离乱过除夕,别有情趣。再者,庆贺三人献身人类最壮丽的事业。这碾房对我有特殊意义,我要同她庄严告别。这一去,今生可能不会再见她了!盘川没问题。父亲虽把我用度管得紧,母亲三百两百也能给我。她出嫁时,压柜钱上万哩!”说罢出门。
这座碾房是东乡最大的碾房。两盘大碾槽,一盘能碾一石毛谷子,倘脱壳,则能碾一石五斗谷的糙米,比一般碾槽大一倍。有一座水力脱壳砻,还有一座水磨及罗柜,专磨面粉。四架一把伞的水车。水源充足,虽枯水期亦能全负荷运转。年收益超过二十石田租。一般碾房只是几根三角杈绑搭草棚。葛家碾房是五柱三间木架瓦房。楼上有舒适的卧室。不装板壁。秋末以篾席遮风,春末撤去篾席过洪水。这座碾房见证了葛家的系列悲喜剧。
娄、葛相继走后,郑子矛沉思良久,说:“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过第一次组织生活。先讨论娄以莼。你们朝夕相处,应该互相深知。以莼今夜的表现,你们觉出蹊跷吗?”
三人互相对视。邹森说:“我们天天在一起讨论、争辩问题;私人情谊上,情同手足,无话不说;他常资助我,因我家境贫寒。我们都不知道他抽大烟成瘾。应该说他对党是忠诚的。绝密的不良隐私,也能向党坦诚交待。我以为不能对他持怀疑态度。”
子矛说:“他不愿同我们出走,作何解释呢?且拒绝参加宣誓。是否对党怀有二心?”
戴承源说:“应该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为了党的先进、纯洁。他是我私心崇拜的同学,聪慧好学,成绩在我之上,对我的辅导,可说是诲人不倦,使我保良、优成绩。尽管如此,如果他拖着烟瘾入了党,我将第一个举手开除他的党籍。党员应在生活上也为表率。”
子矛说:“仁英,你看他今夜会回来吗?如不回来,是巨大威胁呢。不该放他一人回家。”
杨仁英说:“肯定回来。我以党籍、生命担保,他不是卖友求荣的人。他曾追求过我。我批评了他。我说读理科我要当居里夫人,读文科我要做李清照。接触组织之后,我发誓献身共产主义事业,为国家、民族做秋瑾。四十岁之前,不谈婚恋。我以为伤了他的心,会怨我、恨我,失去友谊。后来他说,英姐!你教我懂得有理想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人生。我大他两个时辰。我们纯真的友谊更笃了。至于不脱瘾不入党之说,我理解。我父亲硬戒过烟,那痛苦之状,难以言表。他或许试过硬戒烟,尝过苦头。绝对不能据此认定他对党有二心。”
子矛说:“大家向党交心,很好。但都是站在个人的立场上看问题。这不够。必须站在党的立场上看一切问题。因此,对任何人不能绝对信任,例如对我。我若叛变,对你们、对党的损失就会更大。谁也不能保证我不会叛变。例如止功。不要忘记,我们现在的事业,是提着脑袋在干。如果一个钟头之后,娄以莼不来这儿,我们必须立即转移,不是惜这条命,而是珍视党的事业。现在,我们谈谈对葛熙荃的看法,他今夜的表现,合符党的要求吗?”
杨仁英说:“第一次过组织生活的收获,是明白了个人的所思、所想、所言、所行,都必须以党的事业为重。因此,我必须把葛熙荃同我们的争论,如实向党说清楚。他表明两个观点,一是共产主义一定会在全世界胜利。因而党的一切决定、指示,百分之百无条件执行,为执行而死,无悔无怨。这一条我们没有分歧。分歧点在于,他认为土地改革,在党执政之后推行,方式上应有多样性。不必一律采用暴力手段打土豪分田地。他认为执政之前,可用此法调动农民参军参战的积极性,但不应破坏正常的社会秩序。执政之后,应该停止暴力手段,没收土地。而应由政府出钱购买土地,分给无地农民。地主、富农将钱用于投资工业建设。等于国家直接投资经济建设的钱,通过买土地转为卖土地的人投资。这样对发展社会生产有利。我们知道他很好学,课外读了不少外国经济学著作。这一套是从外国搬来的。我们便毫不留情地同他辩论。每次他都很虚心听。并表示党决定的他坚决执行。但他的想法不会轻易改变。是这样的吗,邹、戴二同志?”
戴承源说:“他的可贵之处是善于学习各种知识,且善于思考。他说,也许我从来没当过农民,不知农民。真想不花家庭一分钱。靠务农过几年农民生活。或许比读书有益。”
邹森说:“他曾几次说过,他家是地主阶级无疑。到党执政时,他将把田地、房屋、财产全部无偿交给党,由党分给农民。我们相信他的话是真诚的,以其秉性也是能做到的。”
子矛说:“一切从党的事业出发,说说容易,做起来难。你们说的都离开了党的立场。‘打土豪,分田地’的决策,是根据毛主席的一系列著作,由党中央决定的,全党的总战略。必须在思想上心悦诚服地执行。熙荃的思想言行,应进一步观察……”
突然,一人破门而入。子矛顺手提根扁担站起。看清后,大惊:“子戈,你怎么啦?”
郑子戈头脸全是血,手上也有血,均凝成厚厚的血痂。他不答。紧张地问:
“哥!你同止功还单线联系吗?”一面抖着头上、身上的雪片。
子矛点点头。
“他知道你住这儿吗?”
“有可能。”
“那么,快跑,一刻钟也不能迟延。省城里主要人员均安全转移。县城有五人无经验,磨磨蹭蹭,被抓了。现正满城搜捕。”
“你打斗受伤?能跑吗?”
“不,雪盖路,又要飞奔,至少跌5跤。葛、娄呢?”
“回家拿饭、拿盘川去了。他们还是早上十点吃的饭。”
“那么快走吧。实行第二转移方案,走小路去石阡。我带有两天馒头,大家路上啃。他二人社会关系硬,又机警,不会出大事的。且未报批,止功名册上没有他二人。”
五人沿着子戈刚踩的脚迹,迅速消失在灰朦朦的雪野里。鹅毛雪下得更大了。

(2)葛家寨是东乡大寨,背靠马岭岗,沿四华里岗脊,左右对称两支脉,逶迤直下小葛溪。左脉朱雀台,右脉青龙嘴。远望去酷似一张硕大的圈椅。葛家寨就座落在圈椅中,错落有致地分布百多栋竹篱茅舍、木架瓦房,居住着四五百口贫富不等居民,构建起自成一体的社会。寨两端各有一泉眼,称左右龙泉;泉水终年不断,天越旱,水越大;冬水微温,热气蒸腾,夏水冰凉,甘甜清冽;泉边箍水井,食用;井外砌两水池,一洗菜,一洗衣,出水处砌隔墙,专洗婴儿屎尿片。寨中各户,果树、绿竹掩映;寨后遍山树木,茂密参天,松、杉、柏四季常青,大者合抱;杂以枫树、香樟、杜鹃树,春夏秋时,翠绿丛中点染红黄。晚清时,一老勘舆家追撵龙脉至此,慨然叹曰:此龙穴也,真乃造化杰作,五百年内,必有帝王于此兴!“圈椅”正中,有一独院,门阙上书《葛麻庐》,这就是葛熙荃要回的家。
葛正甫家是九柱五间大正房,左钻廒,右厦子,坐东向西,南北厢房,正房后两进天井。两丈高青砖围墙,朝门高大;左右耳房,是族内私塾,用族产雇两名遗老秀才,分初、高两塾,免费教授族内蒙童;头面人家的至亲蒙童,经塾董葛正甫老爷审批,亦可就读,但必交束修,作塾中膏火。宦羿、娄以莼、葛熙荃就是从塾中先后考入省高的。当时全寨欢腾,说是中了举人。熙荃对父亲说,他二人理科是零分,幸而文科是一、二名,才破格录取,补习数理化。因而蒙馆必须开理科,苦于无教师。而去联保小学读官学,得走十多里去团泽场,且族中多数人家交不起学、杂、制服钱。去年暑假,他带回一名女同学李玉茹来,是西乡山区人,泥石流把全家人、产淹没,殷实之家,毁于一旦,学、膳费无着,欲轻生。熙荃延其回家开理科。父亲极高兴,说他能为桑梓大事着想。安排玉茹与女佣葛秀同室居住。夜间,两名长工居住塾馆,行护院之责。
葛熙荃披一身雪片急匆匆回家。急促敲朝门。寨里有守岁小孩放着零星鞭炮。
葛力开门。嘴被捂住。“叫妈立马来会我。不让别人知道我回来了。”熙荃说。
“少爷,能让老爷知道吗?”
“更不能让爹知道。叫你别老爷、少爷的,总不听!正经八百的大伯、大哥。”
大堂屋里,守岁的两支一品大蜡烛明亮地照着,火盆里炭火很旺。两张方桌拼拢,全家男女、老少、主仆,围着方桌,掷骰子玩升官图游戏,有小注输赢。这是传统。一年就这一夜欢娱。熙荃脱下呢帽,掸掉满身雪花,进了耳房。房内烧炭火,很暖和,一支四品粗烛照着。由塾内膏火费开支。李玉茹正教葛力兄妹识字写字。这是三人雷打不动的晚课。
“熙荃,怎么半夜冒雪回来,节也不在家过。”玉茹礼仪性搭话。她知道他们的活动。
他答非所问:“兄妹识字有进步吗?”
“天赋很高,可惜命薄!二人已达高小水平。”
熙荃看着葛秀,她已是成熟秀丽的姑娘,土蓝布衣着,洗得泛白,增添了素雅质朴,似枚未经雕琢的璞玉。她羞涩地低下头,看着小字本,那是用过的,她在反面空白处写字,中、食指习惯地夹转着小楷毛笔。他惊奇,这是大家闺秀的动作呀!
葛力同母亲娄静芝进来。母亲不说话,久久地仰头看着熙荃,眼神露出惊疑、怜爱。
熙荃说:“玉茹,你们三人去厨房弄几样好菜,肉要多,弄一小甑饭,够五、六人吃;妈,有茅台吗?弄一瓶。葛力同我拿到碾房去。不让任何人知道,要快。”
三人去后,妈越发惊疑:“有客?怎么不领来家?你有事瞒妈。你不回家过年,真的在赶习英文,开春考清华?你爹说,去北平读书,一年最多给你100块钱。你跟妈说真话,妈另给你准备钱,妈知道,出门花费大,一年至少300块,才不过寒酸日子。”
“妈问的事,儿以后告诉你。今晚事情紧急,你给我100块钱,要大洋。立马给我。”
妈脸上显出惊惧神色:“钱我给你,你一定跟我说真话。碾房有六人吃饭,又连你爹都瞒着,该不是要出走吧?!”
“儿不瞒妈。是要走。请相信儿是做正事、大事,对儿来说,这是比读清华,甚至剑桥、哈佛还重要的大事。时间太紧,妈去拿钱吧。详情儿以后禀报。”他推着妈出门。
妈走了几步,回头问:“儿啊!你们夤夜冒雪出逃,危险很大吧?”
“妈!快去吧,越拖时间,危险越大!”
他陷入沉思。对自己的家,他心里有个大谜团。父亲和母亲都有较高的文化素养。在全寨人的印象里,这对族长夫妻,恩爱和睦,结合三十年,从未红脸吵嘴。熙荃逐渐长大后,感到父母是一对彬彬有礼的宾朋,他模糊地觉得,父母是貌合神离。上高中时,他真切地感到,父母是同床异梦。今夜,这感觉更强烈、更清晰了。母亲已明确感知,自己走上一条风险之路,却一个字也不提应告知父亲,仿佛父亲早就不存在了。他十来年朦胧的感觉,今夜清晰了:父亲仅是自己的物质提供者,包括身体和生命所需;精神、情感上,仅是一张无血肉的照片,或一尊冰冷的雕塑。母亲是他精神、情感的依托和庇护者,一直奉献给他无私的温馨的母爱。弟熙蘅,妹熙莓呢,已读初中了。他们对家、对父母有谜团吗?是什么感觉呢?同他们的交流太少了。现在,就要离开家,离开母亲和弟妹了,还有葛力兄妹,玉茹同学;也许这是人间天上的永别,他心空而悸,仿佛停搏!这才体验到“惜别依依”的滋味。然而,时间和情势,不允许他一一告别!啊,还有父亲,虽然只有吃、穿、钱上他给、我受,然而,没有他有我吗?我能长大吗?也要不辞而别了!他的心软了,就像未凝固的混凝土构件抽了钢筋,坍塌一地。他眼里滚出了热泪,眼睑辣酸极了,这是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他迅急以衣袖揩干眼泪。母亲第一个进来,悄没声息地递给他一个蓝印花布收口小袋,沉甸甸的。他揣在怀里,见母亲泪像决堤河水,滂沱涌流。葛力们三人提两个大食盒进来。他把母亲扶坐椅上,双膝跪下,头伏母亲腹上,无声抽泣,旋把头拱向母亲胸前,唇触着奶头处,像婴儿寻食般挨擦。他感到母亲浑身颤栗,紧搂着他的头,泪水滴在他额上,顺脸颊流淌。玉茹三人静默地看着生离死别般的场景。
突然,朝门外响起杂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狗狂吠着。接着,响起猛烈的擂门声,不停地擂。他站起身,食指放唇间,轻声嘘着。吹灭蜡烛,拉着葛力的手。五人觉得心脏春雷般巨响,仿佛要跳出喉咙。他向葛力耳语:“把人带去大堂屋,别再来这儿,别关朝门。”
朝门开了。堂屋的人听见擂门声,也开了门。他心说:很好。几支极稀罕的雪亮的手电,伴着杂踏的脚步声和咒骂声“这鬼天气”,涌向堂屋,堂屋门关了。他吩咐:“秀,出外面看看有人没有。”葛秀回来轻声说:“没人。”
妈紧搂着他。他说:“秀,把玉茹带到宗祠去。人走了,再接她回来。玉茹,同学中有贼。”他挣脱妈的手,深情地吻了妈的额、手,说声:“妈保重,儿去也!”一手提一个食盒,快步出朝门,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野里。鹅毛雪纷扬着,越下越紧。
母亲还站在门前,望着早无人影的雪野。玉茹强拉她进门。轻轻闩了大门,便要同葛秀去宗祠。母亲拉住她耳语:“告诉婶,荃儿们在干什么事?”一年多的接触,李玉茹深知葛婶,也略知这个家庭有不解之谜。便以食指在葛婶手心里写个“共”字。只听葛婶惊呼一声“天啦!”便晕厥过去。葛秀、玉茹扶她在耳房内间睡下,揉胸、掐人中,轻呼:“葛婶醒醒。”葛婶霎时苏醒,声音微弱:“别管我,快去宗祠。秀,先把你哥叫来。”
葛秀、玉茹走后不久,葛力来了:“太太,有什么事?”“你给荃儿们办过事吗?”“常给陈实带纸条,都是为谷米、金银、大烟价钱的生意事。”“看碾房那个陈?”他点点头。
“你立即去毛狗洞躲几天,我叫秀给你送饭。把棉被带去。”
“不成,太太。他们会更起疑心。我一个帮长工的,没什么可怕的。太太最好同我去堂屋。老爷刚才吩咐备酒菜呢。秀妹给我个眼色,就走了。”
二人来到堂屋。掷升官图的人早散了。室内除正甫、熙蘅和50多岁的长工外,另有10来个人。坐在上首那位姓李,静芝见过,是娘家的常客,也偶尔陪侄儿来看望他姑父。他身边那位面生,发福,衣着考究,看模样官不小。其余人长衫礼帽,均提手枪。
“这是局座姑母娄静芝葛夫人。这位是行营来的朱特派员,官阶少将。”
“朱特派员、李先生,小女子拜见了。”静芝行屈膝礼。
“免礼,葛太太。”下江口音:“在下节日打扰,实因公务难违,抱歉。令郎熙荃,何故年关未归。葛太太知其下处否?”
葛正甫端一茶盆出来,上盖红绸,大约已谈妥,拿酬礼了,他抢答道:“犬子……”
“葛先生留言。在下没问你。”朱特派员毫不客气。
“犬子拟开春投考清华大学,在省城聘来施教授,补习英语,六名学生,束修三百大洋,授课四十五天,是以未能回家过年。”
“口径很统一。你们有个常进城卖米的长工吗?”
“就是我,叫葛力,父母早亡,由伯父老爷收养长大。”
朱特派员走过来,如刀的眼神,长久地盯着葛力的眼睛。葛力眼神不畏不闪地迎着。
这当儿,李先生递个眼神给为首的提枪者,头微摇。
朱特派员问道:“是他吗?”目视为首的提枪者。
他斩钉截铁:“不是。那个要老点,胡子拉茬,穿得更邋遢,左眉有个肉瘤。”
“静芝,弄点酒菜,给长官和弟兄们驱寒;跑了半夜,也饿了。”正甫揭去红绸布,是金条、大洋。
“免了。府上还有个看碾房的,在吗?”
“在碾房,叫陈实。大约在端午节前后雇的。葛力,去把老陈叫来。”
“不用,待会儿我们登门拜访。正告葛先生,不准任何人,包括小孩去碾房。”
“犬子行为不检,导致误会。使长官及弟兄们受累,年没过好,冒雪夤夜奔波。小民深感愧疚,略备菲仪,为长官和弟兄们洗尘。”他在朱、李二位面前各放3根金条,排开8包大洋,说:“弟兄们每人1包。”
“葛姑爷见外了,”李先生把自己的三根金条,放在朱特派员面前,“李某人收了,何颜面对局座。”
葛正甫知道礼数轻了,欲进内房再取。
“且慢。”朱特派员说:“在下例行公事,否则难向上峰交差。弟兄们搜查,楼上楼下,每间房,包括厨房,牛栏,猪圈,柴草房,碓磨房,全搜遍。仅搜三人:葛熙荃,卖米长工,看碾房长工。主家一针一线,一草一尘,概莫夹带,违者军法论处;葛先生可派人跟随监视,主家上房,由一名弟兄、鄙人,葛先生共搜,以免贵重物品遗失。葛先生,在下失礼了。”
约莫一刻钟,搜查结束。葛正甫把“薄礼”恭献各位,另取三根金条给李。均笑纳了。
静芝、葛力用茶盘端出酒菜。她想,金银到手,过场已走,酒足饭饱。该安全了。
“且慢。”朱特派员说:“弟兄们,去碾房,一定全在那儿猫着,我来他个一网打尽。葛力带路。你若发信号,我一枪崩了你。葛先生,酒饭去‘请’令郎回来陪我们吃。”
娄静芝当即昏厥。
扑空回来,酒足饭饱后,朱特派员说:“葛先生,这事没完。你做了手脚,连看碾房的也溜了。他不是共党,为啥要溜!这笔帐我给你记着。听好,只要令郎回家,或有落脚点,立即报告县党部。否则,‘窝匪罪’等着你。”说罢,一行人扬长而去。雪居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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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Posted:2008-02-17 15:01|
三毛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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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葛熙荃一手提一食盒,跌跌撞撞行进。心想,饭不能在碾房吃,这帮恶魔一定要扑向碾房。郑子矛不像是退却潜伏,而是在进攻,更猛烈地进攻。他曾见葛力卖罢米在偏岩子河边会过郑子戈,且佯装没见到他。又一次会面改在洗马滩。子戈都是专注地在钓鱼。如此几次。他肯定了:葛力在给子矛当交通。他也知道,这叫单线联系,地下工作的方式和纪律。他欣慰,这个族弟也投入了当代最伟大的革命斗争。这个质朴、踏实而机警的青年,将有不可限量的前程。其最大优势是出身好:几代贫农,童工。自己出身地主家庭,从不劳动,经艰难努力,也很难获组织绝对信任!不过,领导者也疏忽,只顾自己单线联系安全,所有联系点,都不是卖米者必经之路。久之,必引起嗅觉灵敏的魔鬼警觉,对个人和组织都有害。他曾向子戈同志建议。反吃批评,说他干预不应干预的事。这次未获批准入党,大约与此事有关。今后,不让知晓的事,见了也装不知;不让参与的事,不要充积极主动参与。这大约也是秘密工作的纪律吧。自己太幼稚、太没经验了。对,带他们到娄家碾棚去吃饭,那儿水枯停碾无人。一面思谋着,来到碾房。大吃一惊:碾房空无一人,门大开着,北风猛刮,房内树根火,燃得更旺。他放下食盒上楼看,也空无一人。下楼跌坐火边。寻思:莫非还来有另一帮人,已经把子矛们逮走了;没见自己,才去葛麻庐捉自己?不对,房内没任何打斗痕迹,子矛们决不会束手就擒;肯定没开枪,寨子里能听见枪声,且地上、墙上没血迹。那么,必定是……他脑袋内轰的一声巨响,就像打了炸雷,眼冒金星,耳内轰鸣。他颓然蜷缩在地上。一个清晰的意念闪过:他们扔下我走了!巨大的危险就在面前,无边的恐惧使他清醒。他翻身站起,快步出门。杂乱的屣痕,尚未被雪完全掩没,还隐约可见。沿屣迹过了跳蹬,走上区乡道。屣迹没去县城方向。他循迹向南,不及一里,分上东山小路。屣迹消失了。可以肯定,他们按次方案去了黔东。追赶他们已完全不可能。如果认为是自己叛变,引敌搜捕,追上了后果更不堪设想。一个念头猛然闪过:食盒将暴露自己的存在和方位,茫茫雪野,何处藏身?于是迅急回头,奔回碾房,提起食盒出门,奔跑一程,放下食盒,在草干树上扯把稻草,走到碾房门口,轻轻扫雪掩去脚印,边扫边退步。雪下得正紧,扫痕瞬间消失。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提起食盒,从容地向葛溪上游娄家碾棚走去。有“嘁嚓”的踏雪声迎面飘来,越响越近。他本能地蹲在草干树后,。响声到面前了,是娄以莼。
“以莼!到这儿来,商量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娄以莼惊诧地过来,二人坐在草干树下。
“碾房不能去了。他们扔下我们人走了。我查了脚印,没去县城,沿东南小路去了黔东方向。一队特务现尚在我家搜捕我。停会肯定要搜碾房。你家有特务去吗?”
“我家没人去。子矛怎能扔下我们不管!我们怎么办?”
“问题比你想的严重得多。组织遗弃,书不能读,家庭不容。这就够惨了。你想,我们刚到碾房,特务队接踵而至。他们弃我而去时,连一个字,一点暗示也没有留下。倘怀疑是我们叛变告密,我们还有活路吗?国共两方都要除掉我们!再者,杨、邹、戴,是我们介绍参加外围活动的。而今独我俩没批准。如果仅因出身剥削家庭,需要更多考验,明说,我乐于接受;倘怀疑我的忠诚,进而被目为叛徒,其何以堪,其冤怎雪,其苦能向谁诉?!联想这些,刚才,我甚至想到死。我感到宇宙虽大,而今竟没有我立足的方寸之地!”
“如此说来,真令人胆寒。此地不能久留。家,暂时不能回,以防特务们杀回马枪。今夜去豺狗洞,暂作藏身之地。甲戌岁末,城里的姑妈、姨妈两家、我父母弟妹十八口人,在那洞躲‘共匪’,我负责朝夕与家联系,路我熟。草木早把洞口封了,很隐蔽、安全。”
“只能如此了。但我好像无力挪动脚步了。一腔政治烈火,已被浇灭,没有精神能源支撑,生物需求突显。我饿得眼冒金星,两耳轰鸣。冷食我们也吃点罢,才有力上山进洞。”
“熙荃表兄,小弟饥寒之外,更受烟瘾折磨。有汤菜吗?我吞两颗烟泡。”
狼吞虎咽,吃饱喝足。熙荃提食盒上路。以莼说:“扔了吧,让我妹送饭。她可靠。”
“不能留下线索。况且短期内我们不能出洞。想好了以后的生活道路后再说。”
“我得回趟家。我给母亲说的今夜回家。她会担心的。再有,我得让她给我熬烟膏送进洞,没那物事,我活不了。进去坐坐吧,母亲和妹常挂念你的。”
“少儿女情长了,逃命要紧。我在外面等,你立即出来,背二十斤木炭,多带盒火柴。”
“木柴、木炭洞里很多,还是那年运去的。”
“你怎么向你父母说?可是短期不能回家呢。”
“我的活动告诉过他们,他们并不怎么反对,只嘱我小心谨慎。我五弟兄,不在乎我一个。成了,有光宗耀祖的前程。他们不像姑父母关心时事政治。是典型的土老肥。”
娄以莼出来时,带来一人,背着两套被褥,拿着亮槁,向日葵杆沤制,走夜路照明佳品。他提着小木匣。说:“没关系,他是哑巴,才十六岁,其父是我家当家长年,前年死了。母亲收留他当长年。我提的是烟具,烟泡不过瘾。”
荆棘杂草已经遮蔽了通往洞穴的近五华里上山路。雪停了。小哑巴在前面踩踏开路,抖掉草木上的冰雪,省却两个学生哥不少麻烦。到达洞里时,天已刷白,划火柴点燃亮稿。这是一个喀斯特溶洞,入口狭窄,转了多个弯拐后,进入一座宽敞的洞室,可容纳数十人居住,右壁下有一天然水沟,洞顶不规则地向右倾斜,洞顶的水珠汇流入沟中,地面相对干燥。左角有大堆干柴、木炭,还有一些锅、勺、碗、筷之类,有几处木板铺地,想系甲戌年入住之人留下的。哑巴铺好两套被褥后,发燃了一堆柴火,打着手势,拿段木炭,啊啊叫着。以莼说,他叫我们白天烧木炭,以免烟雾飘出洞外。哑巴回去后,二人倒头便睡。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炭火已成灰烬。洞内漆黑。以莼生燃火。摆开烟具,点燃烟灯,握着玉石嘴烟枪,呼呼地吸起鸦片。洞内空气流动缓慢,烟雾老在熙荃头上盘绕,奇香吸入鼻内,似觉神清气爽。他的父亲,是严禁家人沾染鸦片的,所以他还是第一次吸“二道烟”。村民的幼儿偶患腹痛头热,大人便吸一口烟,哈向患儿口鼻,称为喷烟,据说特有效。看来并非毫无根据。以莼过足瘾,精神亢奋。摇一根燃着的木柴,走向洞口查看。回来说:
“表兄,你我南柯一梦,好像才打了个盹,其实已过了一天一夜,现在,北斗星已搁岩,启明星冉冉升起。真是‘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啊!”
“以莼,我佩服你还有这份好心情。我心焦如焚。这不明不暗,不知天日的日子,何时了结!茫茫人世,何处是归宿!莫非这一世人生,就交付给豺狗洞了!”
“熙荃,不要过于悲观。十天八天,这阵风一过,我们结伴去重庆或长沙或北平读书,再也不参加政治、派系活动,还是有光明前程的。世上的路多呢,绝非只有共字号一条!”
“以莼,击倒我的,不是特务们的抓捕,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幻灭感!你知道我眼下的内心活动吗?我羡慕你有了那副嗜好,能够麻醉精神。瘾过足了,便有飘飘欲仙之感;锦衣玉食,悠闲安适;再有美女陪伴身旁,更是最佳境界,远离人间烦恼。多么逍遥自在!”
以莼伸过手来,摸摸他的额颅:“没发烧呀!怎么说胡话?我第一次听你对美丽的罂粟唱赞歌。是讥刺我呢,还是真被特务们吓破了胆?”
熙荃不理他的揶揄,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然而我却在不经意中,碰上全新物事:革命。要解救全世界水深火热中的众生,使人人过上你我式的富庶生活。结交子矛昆仲,接触《共产党宣言》,阅读列宁、毛泽东的小册子,知道苏联工农已成国家掌权者。我也将为中国工农夺取国家权力,使他们不虞衣食,成为富有的人,国家和自己的主人。当想着这些,当在被窝中用手电照着读禁书时,我真有成为盗火的普罗米修斯的悲壮感。当远足去西来寺,子戈教唱《国际歌》时,我全身热血沸腾,仿佛已成为奴隶的解放者。我献出了自己的全部热情和忠贞。可是,一夜之间,这一切都像肥皂泡一样,虽五光十色,却顷刻破灭!当我揣着100大洋,提着他们充饥的食盒,冒雪摸黑,跌跌撞撞奔向碾房,想报告他们一队特务已去我家,欲带他们去你家碾棚充饥后远走高飞时,他们竟弃我而去!只能有一个解释,他们发现了追来的特务队,怀疑我变节告密,带来特务。于是,把我弃之如敝屣!我瘫在地上,精神肉体,均彻底崩溃,正想一头撞在碾米石轮上,了此被弃之身驱,蒙冤为变节的生命!这时,眼前突然闪现母亲信任的眼神,颤抖着手,递给我100大洋的景象。想到对我疼爱至极、绝对信任、把一切都给予我的母亲,我无权轻生,先母亲而去,使母亲饱受白头反送黑头人的悲哀!才一跃起身,奔来找你。可是,一切都已经幻灭了,剩下的只是一具无灵魂躯壳,聊以慰藉母亲的一堆有生命的肉!这两年我寻觅到的,并为之奉献童贞之爱的理想,也不过是一剂精神鸦片!那麻醉感竟柔弱似游丝,轻轻一击,便彻底幻灭!”
以莼第一次看见他的神情,是那样的绝望而悲哀,眼泪不停地流淌。于是严肃地说:
“熙荃,我们对信仰、对组织的忠贞,天日可鉴,问心无愧。我这嗜好的花费,远超过学杂、膳食费;你呢,自奉甚廉,至于吝啬,没见你吃过肉鱼菜肴。我们却千方百计在家里骗钱,支撑党团活动经费。前年起,外围组织曙光社建立,直至今天,经费都是我俩提供。加上交给子戈的党团活动费,两年来,不下千块大洋。记得在去年的一次生活会上,你表态要登报同剥削家庭决裂,不再做地主、资本家的孝子贤身,以全身心投入革命。子戈明确表示:只要思想政治上划清界线,形式上保持同家庭的关系,在现阶段对革命反而有利。意即继续将家庭剥削所得,转移支付革命之需。今夜之事,除了你认为的怀疑外,还有另外的可能,那就是情况紧迫,不逃将被一网打尽;因此宁肯牺牲你我,以保存革命力量;我们的责任,只能是为革命自觉做出牺牲。”
“依你之见,不存在对我的怀疑。”
“怀疑存在,不在变节告密方面。而在于你的某些思想言论。例如你多次在学习会上发表‘赎买式土改’。子戈批评为‘和平土改论’,是空想,是改良主义。又例如你对暴力革命的动摇。你同我多次闲聊,认为实现共产主义,暴力不是唯一的手段,还应该允许通过和平手段来实现。不知你这些观点对别人、对组织表明过否?”
“说过的。今年春,你病在家。在一次生活会上说的。我崇奉司马光的话‘生平所为,皆可对人言’。对组织,更应该坦诚交心,口心如一。不但说了‘和平土改论’,还说了历史上的暴力行动,都是双刃剑。我们说农民暴动,都是革命行动,推动着社会发展和人民觉醒,这仅是一方面的事实;另方面,每次暴动,都对社会、对生产力造成严重破坏,单是人口大量死亡,田园大量荒芜,就需花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元气。子戈严厉批评我,说这观点违反党中央暴力推翻反动统治的总路线。我说我是向组织暴露思想,不是按自己的想法行动;我的一切行动,都服从党的决定。如果党决定攻打县政府,夺取县政权,哪怕赤手空拳,我会第一个冲锋在前,流血牺牲在所不惜。我将努力学习,改变错误观点。在另一次主题讨论会上,我也暴露思想。我提出:怎样理解马克思说的物质财富大量涌流,人获全面发展,才能实现共产主义问题。受到更严厉批评,说我这是陈独秀右倾机会主义投降派的观点,违背了列宁提出的在一个落后国家首先夺取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科学论断。对这些批评,我是心悦诚服接受的,我懂得的革命道理太少了。谁知竟成为被抛弃的原因!可悲!”
“看来,那句俗语: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还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戴、邹是不赞成提起脑袋干革命的,说还有父母要赡养,弟妹要供给,只盼早日学成,谋个高薪差事,尽人子之责。决不会为虚无飘渺的革命荒废学业,甚至捐躯。这观点,不止向我披露一次。然而,人家在会上,在主宰者面前,在公开场合,却守口如瓶,尽背诵小册子上的文字。或许那句俗语应成为我们一生的座右铭!你享受过子戈个别谈话的荣幸吗?”
熙荃摇摇头:“什么意思?”
“你老兄未被列为‘自己人’!尽管你为组织奉献了近700大洋的经费。子戈找我谈过两次话。中心就是入党。这是工作程序。我确因在革命活动中,不便按时抽鸦片而阳奉阴违。饭可以一天不吃,那物事可是须臾不可离的。所以在碾房我明确表示不愿同他们一起亡命。子戈不经意地提到戴、邹出自贫寒之门,我同他们同批入党,是对我的器重。戴、邹没说真话。他们虽不能肯定说出身大户,至少是小康之家。在饭厅,他们是餐餐鱼肉,在街上花消,比你阔绰多了,年向组织奉献三、五十元,未尝不可。但人家就是一毛不拔。结果如何,他们先进,你被抛弃。你我虽都出身剥削家庭,你却有一个大人物舅公和一个警督表叔。而你本人,又是一言堂的叛逆者。所以你是永远不会成为‘自己人’的。顶多视你为‘同路人’!”
“‘一言堂’,‘叛逆者’,什么意思?”
“你博览群书,涉猎很广。好像都没有精读。帝王、总统、主席之流,专利之一,就是发布言论,金口玉牙,不准持异议的。在这个党内,尤其如此。轮换读的那些绝密小册子,你好像也没有认真通读。党内习惯于分左右(但左右双方都不承认自己是中,中,好像也是极端犯忌的),左有极左、正左之分,极左和右都是错的。极左当霸王时,发布一套言论,右者当霸王时,发布一套相反的言论,正左当霸王时,又发布一套与两者相反的言论。都认为自己绝对正确,别人绝对错误。谁若有不同言论,不管是善意、恶意,也不管是真理、谬误,通通不允许存在。此之谓一言堂。‘正确’者对‘错误’者的打击、镇压,尤其是对右者,比对共同的敌人还要残酷、无情,直至消灭其肉体。你前述的观点,是绝对的右倾。不但你还没入党,就是党的元老、缔造者,其言论不符当权霸王的口味时,照样打击、镇压不误。这种专利,是由权力保证的,而权力又是由枪杆子保证的。现在是正左掌权。所以你的观点,是右倾。你不改弦另张,实在够危险的。入党绝对不行,入了也要被清洗、镇压。”
“高论,实在是振聋发聩!实说吧,那些手抄、油印的纸页、册子,我多数没认真读。我的感觉是同室操戈,内讧内耗;同在一个组织内,啥事不能协商妥协呢?没必要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所以未深入研读。请问:我怎样改弦另张呢?”
“在同生油绸庄买一块上等油绸,把内心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轻易不示人以真心。你会被人视为成熟、老辣、有城府。其实就是油滑,像生鸡蛋黄一样,又软又圆又滑,八面玲珑剔透。这样的人,无论在何党派,或政界、军界、商界,都是成功人士。你没从戴、邹身上学到什么吗?你的那套观点,暂且韬光养晦,待到另一派掌权,发表另类言论时,再拿出来示众,会有大用场的,你必定飞黄腾达。”
“那么世间的光明磊落,忠恕仁诚,刚直不阿等士之美德良行,都是废话了!”
“岂止是废话!纯粹是骗人的鬼画符!都按那些良行美德行事,根本不会产生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也不会出成吉思汗、努尔哈赤,一部24史,要抹成白纸,重新书写。说穿了,权术十流氓==帝王;当代的朝野大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死抱着良行美德行事的,是笨蛋,结果是倒霉蛋!董狐,世之良才、良史,心摆光天化日下,坚持写‘赵盾弑其君’五字,别人给他几次改写机会,他坚持美德不改,杀头,如掐蝼蚁;历代这种笨蛋,史不绝书!我望表兄不步其后尘,不作当代笨蛋!”
“愚兄生就笨蛋命,要改,很难!慢说油绸,就是10层水牛皮也包裹不住这颗日月星辰般裸露的心!或许命中注定要成倒霉蛋了。要改,只有一法,效法贤弟,把鸦片抽上瘾。只要有此君相伴,世间万事万物,于我何涉哉!”
“这就对了。什么理想、信念、前程,通通是昨夜般奔波劳累,胆颤心惊!既被抛弃,此烟何戒之有?!”以莼从枕下取出两盒戒烟丸,投入火中。连连打着哈欠,眼角已挂着眵糊:“现在我要过瘾了。”他摆开烟具,点燃烟灯:“表兄,来两口,保险你忘却一切烦恼。”
“一句戏言耳,愚兄此生不会亲近此君的!”
一阵呼呼的抽吸声过,奇香的烟雾萦绕着熙荃全身,体表的毛孔同口鼻一起吸着。

(4)洞口有轻微的响声,越来越响,是脚步声。已见亮槁火光。熙荃紧张跃起,提根柴棒,走向出口。以莼说:“不怕。是哑巴,送饭来。”
“食盒里够吃十来天。天天送饭,多危险。”
“不必草木皆兵。这山除樵夫外,没人行走。大路上看这儿,人如小猫。还草木遮着。”
进来两人。哑巴背一背篓,很沉。另一窈窕淑女,一手拎食盒,一手提女红篮,篮内还有几册书、本。以莼惊问道:“菊妹,你怎么来了?”
“五哥,你同表哥都不会煮饭。妈要来服侍你们。她鞋尖脚小,能爬这坡么?跌倒了,家里就没主心骨了。我也不好意思来,虽说都是兄长,却是两个大男人,一洞住着,怪尴尬的。妈说,没关系,你是亲哥,表哥是仁人君子。你们都能做到‘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大前年我们几家人来住了半月多,横着竖着拉了七、八张布帘子,城里的怀中表哥新婚不久,就在东尽头洞壁,拉张粉红布帘子,作新房。那年的除夕,在这儿过的,是我最快乐的除夕。我有点私心,想请两位兄长辅导我读完《昭明文选》,妈对词赋不精;倘能在这里住一、两年,则我可读懂全部《左传》了;再有,五哥的升学作文《洪江古桥记》表哥的《风云葛家寨》,读来清新优美,我试仿作,总有霄壤之差;有些词我不解,例如赵州桥。五哥自私,辞书你全拿去学校了,一年你花几百大洋,也不自己买工具书……”
以莼打断她:“打住吧,才女!你在表哥面前显彩吗?谁说你是白痴了?你以为我们在这洞里修身养性,还是纸醉金迷?我们是逃难,倘被捕去,不杀头也要长期坐牢!慢说一两年,住半月我也会憋疯的!你要谈古论今,有的是时间。先说正事:爹怎么说?妈伤心吗?”
哑巴卸完了背篓的东西,对她“哇”地叫一声,以目问事。她指指东尽头洞壁。哑巴便去那儿给她铺床。她才回答:
“我们那爹,你难道不知?糍粑一砣,百事不管,家政全甩给妈。你这回闯祸,他没发火,他身上一丝儿火星也没有;更没有骂你,只说了两个字:糊涂!便抽他的大烟;只要妈一天给他熬两钱烟膏,天塌下来,火烧房子,他都不管;何况你还没被杀头,就杀了头,他也能泰然处之,或许以为少你一个,还有四个送终呢!妈向来不同他多说话,有事时说一句,比电报简洁,却似圣旨。昨夜你走后,妈说,明天进城疏通一下。今晨,烟瘾过足后,就坐轿子进城去了,他已经将近十年没进城了。这样急性,不知是在乎你呢,还是在乎妈的话。妈会伤心?你枉为妈儿!她是世上少有的乐天派,天性豁达。天大的事,包括火烧房子,生离死别,她想到的是办事,解决问题,而不是伤心。你告诉她要躲追捕。我扑在她胸前流泪,想不出安慰她的话。我知道她最爱你,你是我们兄妹中最有才华的。可是她说,哭没用。立马安排给你们送被褥。说表哥是客,怠慢了,失礼数。今晨又给你们送来米、肉、菜、盐,《老残游记》、《儒林外史》、《全唐诗》及四大名著等一大摞书,以及文房四宝,要你们消磨时光,写写诗文,或许文才能长进。只是压得哑巴够呛。我说妈,不让五哥拿钱去买革命吧,听说逮着共党格杀勿论哩!妈说,路要你们自己走,走对了成器;走错了,回头重走得教训;真杀头了,是自选的路,怨不得我;倘把你们全放在我的卵翼下,会全成废人!我几个哥,六弟读初中外,有从政的,从军的,经商的,干共产的,各走各的路,都初有建树。妈概不干预;四哥出息大,干黑道杀人致残,赔洋两千,判5年,妈拿500大洋,打点牢头、狱吏,让他吃好点,不挨揍,出来健壮,另走条路。我看五哥你出息最大,他日共家掌权,你便是开国元勋,能使娄家光耀门楣了!我问过妈,是不是把爹也放在卵翼下,使他成了废人?妈恨我一眼,说少同妈贫嘴,更不准乱臧否你爹,他曾是满腹经纶的潇洒才子,十六岁考取秀才,20岁中末科举人,家里有钱打点,已放灵山知县,他不赴任,要在下科参加会试,还要参加殿试。谁知当年废科举,理想泡汤。做良相的远大抱负,化为灰烬。从此一蹶不振。他眼前是茫茫雪原,空无一物。没有我同鸦片陪他,早抑郁而死……”
以莼又一次打断她:“打住吧,娄氏才女。我问你八个字,你就演说一篇娄府。你想来仙洞,不付束修,偷师学艺,还得看表兄同意否。”
“难道表兄会拒绝‘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雅趣?”
葛熙荃的烦恼,已渐次消散。他被表妹的谈吐震服了。虽涉嫌有违‘非礼勿视’,仍禁不住不转眼地看着她。这隽美的淑女,竟有如此缜密的逻辑,机警的话语,脱俗的观念,强烈的求知欲。单是那银铃般声音,便使人心旷神怡。学校中的女生无一人能望其项背。杨仁英算是校花,自己曾心仪于伊,近乎暗恋。而在表妹面前,她便显得俗、浅、无知了。他认真斟酌着词句。见两兄妹转眼向他,只得说:
“愚以为应叫哑弟别铺陈绣塌了。以菊表妹,不应在此受屈。我同莼弟是追逐名利,俗不可耐的粗心人,又落拓不羁,说话不揣天高地厚,刚才就天南海北侃了一通大山,幸而表妹未来,否则,必遭鄙弃。倘说话不慎,亵渎表妹,罪莫大焉;我们也会万分拘谨,弄得几方尴尬。倘坚持留此,则是借此驱逐愚兄了。”
以莼说:“表兄之言有理,且滴水不漏,菊妹毫无留住之理。如要向表兄显示你的厨艺,也不亚于你的口才,则煮餐饭给我们吃,表兄可窥一斑而知全豹。你就乖乖回家学女红去。”
“荃表兄,你虽巧舌如簧,善于词令,却以词害义,知道吗?”
“何以见得?愚兄驽钝,词章更属下乘,尚请贤妹明示。”
“五哥说你的话滴水不漏。他才是真驽钝。其实你说的破绽很多,比如越位。在这儿你是客,小妹是主。你首先得承认这是事实。这洞府、被褥、书籍、食物,一切的一切,全是小妹家的,是吗?你点头就好。客听主安排,天经地义。你安排小妹的去留,属喧宾夺主,客越主位。这不好。人间不少麻烦,都是这个位置混淆了产生的。举个你们不爱听的例子。现行当局是主,贵党是客。要反客为主,二位就只有当逃犯。佳节不能过,天伦不能叙,夤夜冒雪亡命。这还是小事。明天怎么办?今后怎么办?在这豺狗洞当一辈子豺狗王?妈说,爹去疏通有效,你们十天半月能见天日;疏通不果,你们将在洞中养老!二位出娘胎起,过的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除读书外,什么也不能做,纯粹公子哥儿。荃表哥是贵客,妈说不能简慢,要把日子收拾得稍微像样点。现在请五哥起来,把你的睡位挪在西洞壁。三个睡位都拉上布屏风。不单小妹要同二位保持距离,你们也应有自己的天地,总有些许属于一己的物事,不便让别人看见的。”她拉起以莼,让他坐在熙荃床上。哑巴已铺好她的床,床前拉一张桃红色布帘。她用手势让哑巴把以莼的床挪去西洞壁。然后指着哑巴背来的木工具说:“哑巴要在此工作整天,钉三张简易书桌,三条板凳,我们三人便有各自的工作台场。那两个长竹筒,盛5斤美孚洋油,每人一盏玻璃罩洋油马灯。还要钉一条台,作厨案兼餐桌。在洞室前后的小岔洞,原设有男女方便的马桶,也要修整、加门,小妹每晨提出洞外清洗。否则这洞便臭气熏鼻。一日三餐,由小妹烹调。你们自弄,不会加懒,难免喝生水,吃夹生饭、菜或冷食。肠胃娇嫩,必闹腹病,又不便出洞诊疗或延医入洞,小病必酿成膏肓之患,铸成大错。至于‘偷师学艺’之说,实乃误会小妹善意。世间生物,包括花草果木,鸡鸭犬豕,均需雌雄相依,方能康健繁衍,何况万物之灵的人。小妹向兄长们请教切磋,议论文字、人生,定能舒解烦恼寂寞,聊慰这不知天日的野洞生涯;妹获长进,兄获慰藉,何乐不为!二位兄长还有理由逐小妹出洞吗?”
熙荃想,这才是一席滴水不漏的议论,实在挑不出丁点儿破绽。这个仅是同宗的舅母,实在是异人,有此理事、治家、待人、接物之才,交个国家给她,也能治理得好的。秧好苗好,娘精女巧。调理出的这个表妹,年纪轻轻,人才、口才、洞察力、逻辑力,竟也如此出众。所举主客之例,深深触动了他。对呢?错呢?已超出他的判断能力。他不愿让她离开了。目前的处境,同她这个局外人探讨一下,或许能有新的识见。于是服输地说: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愚兄服了,客随主便。不是贤妹‘偷师学艺’,而是愚兄要请贤妹指点迷津。这不是故作谦虚。我同以莼正处迷津,心力交瘁。我们一直过着寄生生活,不知生计为何物事。毫无应付生活的能力和心理承受力。昨夜就困惧得我几欲轻生。这洞,我视为绝境。经贤妹这般安排,实已成为修身养性,学习为人、为文的书院。纵使长期居此,也不感寂寞荒凉了。我首先要问的是:以表妹之聪慧敏捷,倘与以莼弟同赴省高读书,异日学成,必是女界翘楚,社会栋梁。舅父母豁达大度,是会支持你读书的。何自甘沉寂,困居林泉?真是屈才了!”他想起了,三年前曾提出此问题。她发自内心的回答,引起自己的厌恶,几乎中断了两人游丝般的联系。要不是烟灰儿舅父的理解,两人已成路人,或许她已早为人妇。而自己将走另一条人生之路,今生今世,决不会走进这豺狗洞了。
“表兄谬夸了。我是女儿身,没法的。进城读书,我争取过。妈说:‘女儿家要务,首属烹饪,次为女红。两项精通,无论贫富,终身受益。汝虽适大户,然世事难测,豪门突变茅舍,世之常态。学问文章难换稻粱,女红却能谋生,免作苦役之佣。男者学优则仕。女者纵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如李清照,也只能相夫教子孝公婆。至于武曌之行,正派女子不屑为。她也自立无字碑,不敢妄称女皇。想读书是好事,不过,城校教师,学问文章过汝父母者绝无。父母在家授汝学业,强过学校,且不误烹饪、女红并习。倘女者也学优可仕,为娘必定供你到底,包括出国留学。为娘多么喜爱你的聪敏啊。’这至理教诲,小妹无言反驳;且爹虽百事不管,于女儿读书,却有问必答,诲人不倦。故小妹死了进城读书的心。倘小妹真去读书了,今夜这洞里,必定多一个女逃亡者!不知谁来代我为三人宽心、解烦。我的天性属野,凡新、奇、险事,必冲在前,共产革命,那是全世界多么新、奇、险的事业啊!单凭逮住格杀勿论这一条,就足以鼓舞我投身此洪流。秋瑾大无畏,视死如归,每念及她,我便全身热血沸腾。幻想以我之头,换秋姐之头;我无用,她能为民族干大事!在这点上,五哥,你可比我优柔懦弱多了;这不该是你的本性,是鸦片毒害的,就像毒害我爹一样。当局要逮不住我,这江山将来必定姓共;我为共家江山贡献青春、知识、力量,那是多么豪迈的事业!”
“可是表妹,你说当局是主,敝党是客,反客为主,我们就只有当逃犯。与你刚才的话,不是自相矛盾么?”
“毫不矛盾。不管任何朝代,坐江山者总是主人,有人要夺江山,只能是客。保江山和夺江山,始终是你死我活的争斗。远的不说,说清末吧。秋瑾是客,欲夺主而死,是悲壮的;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殉节,也是悲壮的;孙文先生赶溥仪下台,也悲壮地死了无数志士仁人;今天,贵党要从孙文继承者手中夺主位,已经死了无数志士。甲戌岁末贵党过本县,据说人马由10万余减员至3万余;当局拥40万之众,未能歼灭贵党,则必失主位,早迟而已;他年又有人欲夺主位,也必定演此悲壮大剧。一部历史,皇皇亿万言,不过客主之争耳。”
“恕我直言。表妹之论,貌似公允,实为谬论。你忽视了一个基本事实:正义与邪恶之分。中山先生推翻满清,是正义之举,满清是腐朽反动统治;抽掉斗争的正义性,而谈主客之争,便会得出错误的结论。中山先生麾下,只是一群为国为民的热血青年,可称为势单力薄,然而却胜了;而溥仪拥有全国版图、财力、人口、兵员,却难挽皇朝覆灭。原因何在?正义必定战胜邪恶的规律,起着决定作用。我们党代表先进的生产力,所从事的事业,是解放全世界无产阶和受压迫受剥削的人民,因而是正义的。现行当局,是各个剥削阶级的总代表,实施反动、黑暗的统治,因而是邪恶的,貌似强大,却必定灭亡。这点你也承认。无产阶级夺取政权后,便消灭了阶级,延续数千年的阶级斗争,便宣告结束,主客之争也将随之结束。你说又有人要夺主位,有何根据?有什么力量能同占人口九成的劳动者抗衡?”
“表哥,你的教诲似乎头头是道,条条有理。小妹却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阶级斗争,剥削阶级,无产阶级,反动统治,先进生产力,等等词语,我从未听说过。我父母可能也未听说过,他们没教导过我。要学懂这些新知识,或许需一年半载,三年两年。二位哥哥愿教诲小妹吗?看来你们当逃犯,对我,还是塞翁失马呢!不然,我永世不能与闻这些新知识。不过,我听懂的部份,以及表哥的质问,小妹班门弄斧,作点回答。正义和邪恶,是两块牌子,由人挂上的。自古成者为王败者寇。王者,主也,自褒为正义,寇者,客也,被贬为邪恶。异日反客为主成功,正义与邪恶又随之颠倒。这是常理,亘古不变的;主客易位,亦是常理,亦亘古不变。国如此,家如此,身亦如此。例如,商、周、秦、汉、晋、唐、宋、元、明、清,易位10度,是为大易位;小者春秋百国、战国七国、三国、南北朝、五代十国,以及其间的割据君主,易位以数百度计,无一不易之主存焉。故世无不易之主。言及家,今我家吃穿不虞,田租数百石,聊称殷实;倘父兄六人均系败家子,单抽鸦片就能败完家产,还有天灾、人祸、兵燹之虞,将来或许会沦为乞儿。这便是‘旧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所示常理。再言身,二位兄长今天是寇匪逃犯,异日江山姓共,二位便反寇为主,高官厚禄。恕小妹冒昧,表哥说,共家江山将千秋万代,永不易主。小妹不敢苟同。易是常理,永是悖理。至于怎样易法,小妹不是算命先生,不能预卜。圣人说‘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孙文先生使这话成为笑柄:十世而皇权终结!故小妹不敢贸然预言共主将如何易位。不过小妹有个梦想,到哪一天,哪一代,主客之间,不动干戈,不杀人,而是坐下来交流辩论,胜者为主,败者为客,谈笑间主客易位。这应该是对民生最理想的举措!靠杀人夺位,只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虽慷慨悲壮,却残酷野蛮。二位以为呢?”
“以菊表妹,你真是一个善于挑起论战的智者!不动感情,平淡如水的几句话,挑起愚兄万千思绪,又不能判其对错。因为……”
以莼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因为鄙人烟瘾犯了,肚子饿了,所以要二位停止坐而论道。菊妹,去你绣榻,拉严桃屏,以免受烟雾毒害。不知哪来歪理,呼出之烟也害人上瘾!荒唐!”
“你忘了?爷爷不沾鸦片,更严禁任何人在室内抽烟的。三个老长年、一个老厨娘,都在牛栏旁抽。久之,大黄牛染上烟瘾。瘾发便不拖犁,或乱跑,或卧地不起。告知爷爷。爷见它流泪、打哈欠,叹曰:‘牛也上瘾了!’必在其鼻孔哈几口烟,才乖乖拖犁。”
“那是妈编的劝世文,你信真了?”
“不管怎么说,你抽烟离我远点,我闻着要呕。”她打开熙荃提来的食盒:“呀!姑母这宫保鸡是怎样炒的,这么香!脆而不绵!我得认真品味做法。烹饪术无止境啊!”她嚼着冷鸡丁,在火堆上安铁三角架,热饭菜。以莼在西洞壁床上抽大烟。熙荃协助哑巴钉“书桌。”
估计该是夕阳西下了,哑巴的木活才干完。吃罢下午饭,以菊给他一折好的纸条,呀呀地比划一阵,哑巴点着头出洞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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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Posted:2008-02-17 15:03|
三毛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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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现在,岩洞成了优良的人居之地。三张床品字铺着,相距四丈多;床前拉着布屏,男床屏双蓝色土布镶成;昨夜睡地铺,今天床板下垫三排砖,两尺高;床前一“书桌”,一条凳,桌上一盏马灯。火堆移于中央。火后三尺,是条形餐桌。来了一女性,这穴居就有了“家”味。以莼在抽今天第三遍大烟,就寝前还要抽一遍。以菊拿着绷子,在金黄缎上刺绣。熙荃在翻《红楼梦》。他想,这儿很可能是安全的,那么抛开一切烦恼,做做学问吧。他在家塾时,就偷读《红楼梦》,爱不释手。校图书室订有多种杂志,他喜读《红学月刊》,每期必读。高一寒假,他写了篇《试谈贾宝玉》寄给《红学月刊》,居然发表了。很受鼓舞。正写《试谈林黛玉》副题“满纸自怜题素愿,片言谁解诉秋心”。县城来了批东北流亡学生,抗日救亡运动兴起。郑子戈对他说,不要沉溺于卿卿我我的故纸堆中。于是放下了。他想在这百无聊赖的穴居生活中,写出谈《红楼梦》人物系列文章。
火堆上烧着锡壶,水开了。以菊用两只拳头般的小砂壶彻了茶,给二人送到桌上,她自己喝开水。熙荃站起,躬身说:“谢谢菊表妹!”
“看你,礼数太多,反觉见外。奉母命侍奉兄长,女佣之本职,何谢之有?表哥奉上司之命反当局,救黎民,弄到穴居野处。谁谢你?上司?黎民?你也不需谢,因是本职。”
“菊表妹,恕我冒昧。你思维敏捷,联想超常。愚兄驽钝,难于应对。劝你下山,你引出主客之争的一大套高论,令愚兄对错难辨;谢你奉茶,你又引伸出……”
以莼烟瘾过足,兴致很高,正拿一卷《漱玉词》,摇头晃脑,击桌低吟“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见他们又要辩论,急拍着手,做暂停手势:“打住吧,狗见羊!让在下耳根稍微清静一刻。少时兴起,又要聒噪到天明。荃兄,应制订作息时间表,详列何时进餐、就寝,何时切磋讨论,何时自读、写作,何时给菊妹解读‘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严格执行,违者家法伺候,打五个手心。否则,你两个十二时辰打口水仗,谁受得了!”
“良策。但这雅居日夜不分,子午不辨,无灯则十二时辰漆黑。你说现在是卯是酉?”
“是个难题。何不雅一把,学朝官待漏。把开壶弄个小眼,装满水,漏尽改科目。”
“不如买把祭祀香来,燃香代时。菊表妹,你聪慧敏捷,何不出个高招。”
娄以菊但抿笑而不答。二人不解地看着她。
响起脚步声。亮槁引着哑巴进来。从背篓里抱出原挂在堂屋里的自鸣钟。刚挂在三年前挂钟的洞壁上,便噹噹噹地响了十二声。以菊向哑巴比划一阵,给他一张纸条,他点着头出洞去了。洞里立即响起不停息的嘀嗒声,平添了不少生气、人气。熙荃说:“表妹,你又吩咐哑弟干啥了?”
“叫妈明天派人进城买三支电筒,两打电池,小妹我进出方便点,你们也方便。”
葛熙荃说:“以菊表妹,我真服你了!你的细心周到,天下无双。古语说,比干七窍心,我看你至少有九窍。昨夜醒来,炭火燃尽,漆黑如盲。黑暗似乎无边无际,充斥天地;又似乎紧紧地裹缠全身,使人不敢动弹,行将窒息。比蹲监牢,下地狱还恐怖。如此不出三天,我必自戕,或出洞自首。是你,带来了人间的气息,人间的生活。一场辩论,不管谁是谁非,使我能安之若素了。刚才我还计划着写《红楼梦》人物评论系列呢……”
娄以莼打断他:“表兄,赞歌今夜停唱,以后你愿唱,可唱一辈子!现在按作息时间行事。夜12点睡觉,晨八时起床,在洞内早操半小时后早餐,九至一时阅读、写作,午餐,二至七时切磋、辩论、晚餐,八至十时辅导菊妹,十至十二时阅读、写作。如无意见,明天写出张贴,不准违反。我抽鸦片时间自定。”
把柴火加旺后,熄灯。葛熙荃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洞内静极了,自鸣钟的嘀嗒声,仿佛震耳欲聋,不时响起烧柴的哔叭声,似春雷般震心。以莼的鼾声,扯风箱般呼啦啦响着,不时发出听不清的呓语。渐渐的这些声音都消失了。震动耳膜的是以菊的鼻息,柔和而均匀,似乎还带着温暖的少女的体香,沁入心田!他感到全身微微颤栗。他脑海里下意识地闪现着两家及自己和她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葛、娄两家是东乡的富户,且世代书香。虽姻亲关系,然已出五服。但因门当户对,往来密切,胜过至亲。熙荃周岁时,正开汤饼宴,舅氏当家长年放着鞭炮代主庆贺,附带一幅帨巾,挂于葛府门楣。母亲娄静芝便知小姑坐月了。洗三日,带了四挑米谷蛋布之属,前住庆贺。两姑嫂在卧房里谈得十分投机。产妇葛正英说:“嫂子,我娘家已无嗣了。我把你家当亲娘家。我们亲上加亲,订背带亲吧。五个儿子,我不操心,喂养成人,路由他们自己走。这弱女儿来得太晚,成了我的心病,她父是甩手掌柜,百事不管。我若早离世,她将受屈。若嫂子应允,她落福国我放心。我思之再三,在东乡,门户相当,家风好的仅嫂家。我不让她远嫁县城无照应。”
“我乐意。还得给他们父亲说说。”
葛正英对丈夫娄静元说了。他仍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只说:“正甫房中不检点呢;不过不关二辈事。你说行就行吧。”
娄静芝对葛正甫说了。他说:“门户难求呢。我知正英根底,她会育出淑女的。”
两人毫不省人事时,终身就这么订了。
以菊七岁时,小表妹熙莓来挽她去葛家塾馆读书。说爹已把堂屋后小书房腾出,同寨上另两个姑娘一起,晨昏各授课一个时辰,不同那些野男孩同塾;其余时间,绣绣花,读读唐诗、宋词,丢子儿,打秋千,过家家,比一人闷在闺房快活;晚上,我们俩一床睡,讲着故事,说着笑话,就睡着了;一人睡,吹了灯,黑黢黢的,怪害怕,老睡不着,便越怕。
她去了。三岁起,妈天天教她识字,读“人之初”,后读《醒闺篇》、《烈女传》,唐诗五言绝句当儿歌唱,后又背诵七言诗。现在她《增广贤文》也读完了,能认千多字,背百多首唐诗。大小字习字本,写了二十多本。妈说,娄家出了个小才女了。她听了很欢喜。
读了五天,她噘着小嘴回家了。妈问她谁欺负了。她自幼口齿伶俐。滔滔叙述:姑爹说她文秀隽巧,姑母说她知礼懂事,先生说她聪慧好学。荃表哥老盯着她看,看得她不好意思,她也喜欢偷看荃表哥,一天见不着就难过。她本想长期读下去。可是有个不读书光做活的葛秀姐,说她二天给表哥家“稠猪食”,她不懂,但知道不是好话。那些男孩尽是调皮仔,下课休息,总围着她看,还交头接耳,说她是少奶奶。这个她懂。她红着脸,流着泪,背着书包跑回家,荃表哥拉他回去。她说,放手,不放我哭了。荃表哥就送她回家。送到门口跑回去了,又不好叫他进屋坐。今后再不到他家去了。
熙荃、以莼考取高中。她同父母去祝贺。荃表哥长得瘦高挺拔,英俊极了。叫葛秀把她请到小书房。里面只有熙荃和以莼。熙荃说:
“以菊表妹,一起去城里读书吧。先读初中。你这样美丽多才,在乡村耗一生,太可惜了。外面世界大得很。以后在北平、上海读大学。前途光明,永世离开乡村。”
“妹遵母训,要学好烹饪、女红、待人、接物;女儿家纵使才高八斗,也必尽相夫、教子、孝敬公婆的妇道。离开乡村,追求光明,是兄长们的事业。女人的天职,就是支撑温馨家庭,为奔波的良人提供休憩场所。”
一丝凉意袭入熙荃心田,厌恶油然而升。光鲜俊美的她,枉生一张伶俐之口,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凡俗女子!皇权消灭了二十四年,她还是满脑子“三从四德”,并且毫不隐讳地向人张扬,不识言之落伍,反认为地义天经!民主、自由、科学之风,一丝儿没吹进她的心田!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拂袖出门,把兄妹晾在小书房。
与此同时,两个母亲在卧室里说私房话。静芝说:“正英姐,我想把孩子们的事办了,拴住他的脚和心。外面花花世界,怕他心变花呢。菊女儿模样儿、身材儿、心性儿,世间无双,圆房后,准拴住他的心。你说呢?”
“也老大不小了。我在菊儿纪,老大都出世了。只是时间紧一点,来得及吗?再有,我那烟鬼百事不管,我说了算。甫弟意思呢?你家可是他说了算。”
“入学还有一个月,足够。这事还是正甫先提起。”
两个母亲就这样把儿女终身之事定了。又决定请塾师葛代儒夫妇为冰人,三天后下聘。
葛正英说:“还是问问儿女们吧,听说荃儿常读新书,是新派人,他能依父母之命吗?”
“走走过场也好。菊儿这样的姑娘,人间打起灯笼难找,他能有什么异议呢?”当即把熙荃叫来“走过场”。
谁知熙荃像吃错了药。他向来温良恭俭让,今天第一次说忤逆话,且不顾娄府脸面,失礼地说:“这事免提!我读完大学七年,倘考上出国留学,就得十年。娄府愿等就等,不愿等请另选高明!我负违约之责!”说罢就要拂袖出门。
母亲拉着他,气得发抖,第一次高声训斥:“孽障!你这叫读书人说的话吗?冲撞母亲,亵渎至戚!你必须向舅母道歉!”
他理智了,深深一鞠躬:“舅母,原谅甥儿无知、无礼。”
静芝语气缓和,态度依旧强硬:“婚姻之事,由不得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葛家,永远不失其尊严。”
“妈,其他事,为儿件件可依,婚娶之事,儿不能从命。让儿学成之后再议。”
听见高声喧哗,葛正甫进来了:“什么事像小户寒门恶声斗嘴?熙荃,你何时听见葛麻庐厉声言语了。天塌之事,也要轻言细语相商。恶语相向能成何事?”
静芝简述了所议之事。
正甫和颜悦色地说:“葛麻庐不是悔婚人家。你母亲的话,合情合理,必须照办。你翅膀还没硬,为父不给钱,你能读高中、大学吗?听话,结了婚再去读书。”
“那么,父亲,”他不喊爹,显得严肃。也和颜悦色地说,“孩儿不读书了,去二表哥的百货绸缎公司学徒。儿能自食其力。我没说要悔婚。只想迟几年我们懂事后再议。”
“不多费唇舌。静芝,按你同英妹议定的办。民国废皇帝,没废族长。寨内外葛姓千多口人,天大的事,为父一言九鼎,一槌定夺。你无权抗婚。族规管着!”
奇怪的事发生了。
火烧房子都不管的娄静元,破天荒地极有主见:“熙荃是对的,这孩子有出息。我们菊女儿懂礼明义,等得起。让熙荃学成后再议婚嫁。”
“可是静元,你这是什么用意呢?等十年八年,菊儿近三十岁了。他真有一官半职后,要悔婚约,就害了菊儿一辈子!”
“那么,娄家悔婚吧,我娄静元背这个恶名。悔和等两条路,别无他路。”
“为什么要走极端,先嫁过去不是更好吗?”
“你是装傻吗?把端庄俊秀的窈窕淑女,放在葛麻庐独守空闺,我抽着鸦片也悬心!还要我再说明白点吗?家事,你就让我作这一次主吧。”
四位老人,三票比一,正甫还是让葛代儒夫妇带着全部礼仪折款1000大洋,来到娄家下聘、开庚。宣读《庚书》:“天运戊午年七月十一日辰时悬弧”。然后,娄静元应在右侧开上:“天运己未年七月初八日午时设帨”,便可据此择吉迎娶了。
葛代儒却带回一句话:尊重熙荃意见,等他学成后议婚嫁。大洋、庚书原封带回。
事情就这样搁下了。一搁三年,从未谋面。
而今,在特殊地点,特殊境况,特殊心态下,会见了表妹。她变了。更加丰姿绰约,成熟俊美,心机灵巧,思维敏捷,逻辑清晰,能言善辩。尤其在营造环境上,细心周密,善解人意。一天时间,便把这地狱般的洞穴,安排成适宜人居的场所。同她交谈,实在是人生最美妙的时刻,可以令人乐以忘忧。孩提时同她初面,就觉得她身上有令人说不清的吸引力。二次见面,她身心已开始发育,对他的吸引力更强,劝她一起读书,内心是想朝夕不离其左右,见着她便有美的享受。虽话不投机,略生龃龉,全是自己轻浮偏见造成的。回想她的言谈,实是踏实人生的正道,自己从铅字上套来几句空话,实是人生的梦呓,不能实行的空想。今天,她身上吸引人的美好东西,已发展到极致。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离不开她了。她还愿意跟自己过一生吗?自己现在的处境,真是前途茫茫,生死难卜。能让她随自己逃亡飘零一生吗?直到挂钟噹噹地鸣了五声,他才迷糊睡去。随即进入恐怖梦境:一队持枪特务,把他五花大绑,押出学校大门。他高叫着“我不是共党”!后面跟随一大群人看热闹,全是陌生面孔,只有以菊微笑着向他挥手告别。他被押到一荒坪,好像是明末设的校场坝。他跪在凄迷的荒草里,背插斩条。四周散着点点白的、红的、黄的小花。他回头看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孔,里边站着以菊,微笑着向他挥手告别。脑后一声枪响。他高叫着“以菊等我!”而醒来,还恍惚觉得颈上没脑袋了!
“荃表哥,你怎么了?做噩梦吗?快醒醒。”他睁开眼,下意识地摸头,还在。全醒了。看见以菊表妹提着马灯站在床前。一手轻拍着他的额颅。蓝布屏风全拉开。
“是的,做梦了,太吓人!”
“说来听听,我给你圆梦,十之八、九圆得准。”

(6)次日清晨,洞里做晨操。以菊轻声喊着“一,二,一”的口令。操罢,她一面做早餐,煮甜酒鸡蛋,一面说:“过了立春,每天中午,太阳大时,出去晒一两小时。不然,一张鬼打青脸,就是监狱出来的囚犯了!”
哑巴进来了,带来电筒、电池,递给以菊一张折叠的纸条,工笔小楷写着:昨夜戌时,五个持枪人来家,各间房每个角落搜遍,寨上挨家搜查一遍,令交出以莼及其同党。花500大洋打发走人。一个姓李的曾是康姑爷家丁,现在高升了。来过我家。他说案子重大。城里挨家查询学生家长后,知有五人失踪,已派人去赤习县捉拿戴、邹。他劝以莼们去自首为上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县党部专设了中统局义县工作站,专职缉拿“匪党”。尔等考虑。倘不自首,洞里不是久留之地,得迁住东高寨。叫哑巴去修一间住房。
熙荃看后说:“是舅父写的?他去‘疏通’回来了。我们预后不良呢!”
以菊说:“是妈的手迹。爹习赵体,妈擅欧体。迥然不同,一眼便知。”
“舅母了得!这字有王者之气,可乱真九成宫铭碑;文字流畅,描摹真切。她仅与家母在塾馆受业三载,竟有如此之造诣。难怪表妹如此才华出众,原来娘慧女聪啊!”
以莼说:“荃表兄,现在你还有闲情逸致对红颜唱赞歌!真出世仙人矣!而今要务不是评论字、文,以及红颜聪慧,而是在危险面前,立即决定‘自首’否。家母好作安排。那东高寨你不知,距此还有15里爬坡路。那不是人居之地,高入云霄,终年雾气缭绕,三伏天也必穿棉袄。为咸同时躲苗乱所建。甲戌末选躲藏地我去过,险些没能下山,跌死山崖。我是宁自首也不去的。我拖着嗜好,对革命并不真心追求,只因向往千百双眼睛对革命者的羡慕,渴求刺激、新奇,才表现积极。一旦烟瘾发作,我便千方百计躲过众人去过烟瘾。瘾过足了,精神亢奋,便又去寻求新奇、刺激。鸦片是我的药物依赖,刺激是我的精神依赖。现在想起来,我只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所以,我赞成自首。表兄要批判我,便开炮吧。”
“你自首什么?说我们误入歧途,可是我俩并没入党呀。倘若要拷问你同伙是谁,现在什么地方,你怎么问答呢?供出他们五人?可你不知道他们在何处呀。要动刑,你怎么办?忍受皮开肉绽吗?以后子戈们知道了要除叛徒呢?”
“早知是这样进退两难的游戏,我才不寻求这等刺激呢!你的打算呢?我随你走。”
“你不可能随我走。我不是玩游戏,我是选择人生道路。主义,我知道得很少。但是,我知道那是一件破天荒的事业。五千年历史,有谁为穷苦人翻身作主人奋斗过?没有。历代农民造反领袖,最终都是为了做帝王。我们这代人做的是披荆斩棘的拓荒事业,流血牺牲难免。这一点,连菊表妹也是清楚的。我躲进豺狗洞,不单是顾惜这条命。一是不愿作无谓的牺牲,我们还没干一件事,也还没有入组织,逮去了,或悔过认罪,苟且偷生,或被杀掉;二是子戈们弃我而去,我估计是对我的忠诚产生了怀疑,我不愿被冤为变节叛变者。如果自首了,恰恰证明我是变节者。倘子戈们被抓获,会被进一步怀疑是出卖同志。冤屈就更大了。处置叛徒是极端严厉的:杀掉。”
“道理我听懂了。你说怎么办?我们的出路在哪里?书不能读,事不能做。就在这洞或东高寨躲一辈子?那叫什么披荆斩棘呢?穴居野处的禽兽罢了!”
以菊说:“五哥,当初走这条不归路,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着你。既选了就要走到底。世上没有后悔药。自首,什么话!你告诉过我,你们是革命者,干的是孙文先生的事业;不同的是孙文先生推翻的是满清,你们要推翻的是民国政府。这都是大事业。干大事业不是抽鸦片,舒舒服服混一生。而是要受罪,要流血,要死人。孟子怎么说的?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冻其体肤,空乏其身。你不会忘记,就是不照办。不推翻满清,今天我也像妈样缠双小脚,怎能上山服侍你们;不推翻国民政府,你们说的穷苦人翻身,就是骗人的空话。就是你们被捉,刀搁脖子,也要宁为玉碎,勿为瓦全,视死如归,这才算大丈夫。话虽这么说,你要自首,我也拦不住你。不过你将过一世屈辱生活。你们的主义,我丝毫不懂,士可杀而不可辱,我是懂的。我如学了你们的主义,下决心为它实现奋斗,我就决不后悔,决不怕杀头。不过荃表哥,莫说躲一辈子,就是十年八年,三年五年,我也不赞成。那比自首、变节还屈辱、难受,不如两钱砒霜吃下,我与你们同归于尽,干脆洒脱。”
“菊表妹,事情没到那步田地。顶多一月两月,抓的抓了,逃的逃了,再没有可抓的人,便会风平浪静。到时去外地读书。还要寻找组织,继续革命活动。我不会因一次挫折,就抛弃信仰。还要寻找子戈们,证明我不是变节者。他们不出川、湘两省活动,是能找到的。此心愿了结,我死而无憾。莼表弟,你愿与我同行吗?革命必须内心志愿,不能勉强的。你不去,我决不歧视你。我们还是亲戚加朋友。”
“你成行之日,我就实行戒烟,如不成,到省城戒烟所强制戒。然后找你,与你同行。不过,我有句内心话。对你,我一直是敞开心扉,言无不尽的。子戈们在当局天罗地网下干革命,能成功吗?我总觉得那将是冤枉送死。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凄惶亡命,一群惊弓之鸟,能干出推翻当局的事业吗?我们面对的是个强大、狡诈、言而无信的政权!去年子矛传达‘双12’事件和平解决,国共合作。老蒋发表宣言说‘战端一开,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于是要我们公开开展抗日救亡运动。结果,还是像‘4.12’那样,照抓照杀不误。我们除了亡命,没有任可举措,更无自卫能力。他们伺机逃了,不管我们死活,也没有留下音讯,让我们到什么地方找他们。真令人心寒!”
以菊说:“五哥尽说些我不懂的话,什么‘双12’、‘4.12’等。不过有一点我是听懂的:你不想干了!荃表哥说得好,不想干,不勉强。你还是抽大烟吧。只求你不自首变节,那是出卖亲戚、朋友,有辱门庭的事。荃表哥,你成行之日,小妹与你同行。革命我不懂,也不会干。但我会学习。我的生活太平淡了!绣花、烹饪、看书、吃饭、睡觉,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在这洞里两天,我看到了刺激、新奇、冒险的新生活,我渴求这种生活。你带着我一起干吧。我不会像五哥那样畏首畏尾,要杀头我也会从容就义。人终归会死,像秋瑾一样,死而千古留名,辞书上也有她的名字。人能如此,复何他求!”
以莼说:“菊妹,你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你以为是绣花、煮饭吗?那是提起脑壳耍的事,稍一不慎,就要人头落地。你想过没有,你一个大家闺秀,同一个大男人同进同出,没名没份,世人会怎样看你?口水也会把你淹死的!”
“只要人生的事业这件大事定了,其他小事都会迎刃而解。我可以先同表哥成亲,这事双方父母都会同意,我们是订了背带亲的。这就名正言顺了。”
“要是表哥不愿呢?”
“他怎么会不愿?这两天我看得出来,他的心是写在脸上的!倘若他真说不愿意,要悔婚约,我立即撞洞石而死!”
“也不成啊,菊妹,一旦身怀六甲,你怎么革命呢。干革命是要出生入死,日夜奔波的,你会成为荃表哥的累赘。”
熙荃说:“你们争的都不是问题。当务之急是:自首呢?就住此呢?还是迁东高寨?哑弟等着回信。倘要迁,舅母得派人去修缮,起码要能避风雨。”
一致议决:先修好东高寨住处,有备无患。
以菊写了“立即修好东高寨住处”几个字,交给哑巴,拿下山去。
吃罢下午饭,七点正,以菊洗涮完毕。熙荃为她解读《左传》首篇《郑伯克段于鄢》。他说:“《左传》不单是史书,我把它当文学书读。此篇可算最早的优秀短篇小说,塑造了两个不朽的典型形象:郑庄公,颖考叔。郑庄公是阴险、狡诈、狠毒,却又扮成心地善良,孝母友弟的伪君子。颖考叔是中国见诸文字的溜须拍马、奴颜媚膝的鼻祖。此篇还创造了一个千古不朽的警句,直到今天使用率仍很高:‘多行不义,必自弊。’我先谈这两个典型人物的塑造手法……”以莼放下烟枪,奔过来:“闻所未闻的新奇高论。我要仔细听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哑巴快步跑进来。可能上坡跑得急,额上冒着汗珠和热气。递给以菊一个缄口的信封。
“什么事这样正重其事?”以菊自言自语,拆开信,念着:“菊儿,立即回家。你爹回来了。事情有新变化。信上说不清楚,面谈。一刻不能迁延!东高寨暂缓修。母字。”
洞内气氛,骤然紧张。三人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哑巴比着手势,哇哇叫着,让以菊快走。以菊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他坐下了。
以莼说:“莫非这儿暴露了?不可能呀。除了爹、妈、哑巴外,没人知道我们在这儿呀!我们家没有对谁结怨,不存在被报复。哦,只有大嫂嘴尖牙怪,怂恿大哥闹分家,逼爹给她五千大洋,折抵她应分家产,谩骂爹妈,大逆不道,被族规处治,对家中大小人等怀狠在心。有干坏事的动机。可她两年没回家,更不知道我们的事。”
以菊说:“事情没水落石出,五哥不能乱怀疑。要钱,大哥暗中支持她,或许可能。这事关系五哥前程,甚至生命,他不会如此糊涂。我回家一趟,就知端底了。”
熙荃说:“大前年躲兵乱时,你大哥大嫂来这儿吗?”
以菊说:“那时大哥只是县政府的办事员。他俩来的,还把沈县长带进洞躲了几天。那是大嫂第一次提出分家。说‘共匪’可能长驻黔北,要打土豪分田地。不如趁他们立足未稳,把家分了,或许不当土豪。就打成土豪,家已一分为六,也不会败得那么惨。大哥不地道,办些缺德事。风声松了,沈县长在寨上游玩,见娄月仙长得好,便想讨去做姨太太。人家是指腹为婚,门当户对,已定端午成亲。大哥软哄硬逼,在家里拿两百大洋给月仙父母,一乘小桥把月仙抬进县政府。不久他就当了教育科长。”
这时,哑巴哇哇地牵着以菊衣袖,催她快走。
熙荃说:“这儿决不能久留。县长和大哥知此藏身地,他们是一丘之貉,能不互通信息?或许王朝马汉已到你家。菊表妹,你一人敢回家吗?”
“什么意思?”
“你一人回家。哑弟带我们上东高寨。背点柴炭,把屏布拿上去遮遮风,暂住一夜。”
以莼说:“表哥成惊弓之鸟啦!大哥毕竟是娄家骨肉,不至于出卖亲兄弟的。沈县长已升任第四专员公署专员,我俩作为学生代表参加了他的告别会。用不着草木皆兵!”
“以莼弟,千万不能有丁点儿侥幸心理。愚兄今夜要武断一回:1,我们四人立即上东高寨,给他个不理睬,让他们来此洞扑个空;2,莼弟不愿上东高寨,代菊表妹回家看看情况,如能脱身,来东高寨议对策;3,按舅母意见,菊表妹一人回家,我们三人立即起身上东高寨。舅母信的措辞看得出:情况不妙,但无太大危险。”
“荃兄欠思量。果真王朝马汉已来家,菊妹不回,父母怎么脱干系?有‘窝匪罪’呢;我回家,你同菊妹怎么说得清楚?我不怀疑二位的品德,只是人言可畏啊!好吧,我听你的,按母意,菊妹回家。情况若紧急,你得连夜上东高寨告知,要不,写个条让老长工送上山。”
以菊说:“这儿住过人的痕迹,一时半刻,消灭不了啊!”
熙荃思考一会说:“真来洞搜查,你就说昨夜来了四个蒙面人,把我们劫持走了,让通知家里,不用寻找,他们要远走高飞。”
以菊对哑巴哇哇地打着手势,费很大劲才让他明白去处。然后亮着电筒回家。哑吧背着炭柴、食物,二人背着被褥,以莼还提着烟具,奔向东高寨。
以菊回到家里。客屋里洋油灯明亮,火盆中炭火烧得很旺,屋内暖融融的。以菊暗惊:大嫂潘秀莲怎么回来了,还浓脂艳抹,满脸堆笑。旁边坐着当过家丁的李仕尧,听说现任侦缉队长,西装革履,外罩风衣,油头粉面。父母坐在远离火盆的茶几旁,愁眉不展。
潘秀莲击掌笑道:“两年不见,菊妹儿变成嫦娥了,让嫂子好好看看。哟,不施脂粉,淡妆素雅,赛过蓬莱仙子。有个词叫天生丽质,是专门为妹儿制的。”她奔过来,拉着以菊的手:“哎哟,妈呀!凉得像冰棍,唇也冻乌了,脸蛋冻得像胭脂罗卜,更美了。快坐火边来,暖和一下。天都黑尽了,你还在哪儿奔波呢?”
以菊挣脱她的手,站在母亲面前,背对灯光:“妈,大嫂陪客就成了,二老还亲自陪客?大哥呢,没回来?”她的眼睛在问:出了什么事?
妈拉她在身旁坐下,然后说:“潘家姑娘,有什么话直说吧,别拐弯抹角了。”
秀莲说:“爹妈要体谅儿媳的苦心。尽管二老对以荻和我有成见。那只是一场误会。我们决不计较。当年见‘共匪’广买民心,穷鬼们蠢蠢欲动。故提出分家,也是为家庭不致败落到底。今天我同李队长来,也是为娄家好,为弟、妹好。我们之间,不能再生误会了。”
以菊说:“二位明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李仕尧客气地说:“以菊小姐是从豺狗洞回来吧?”
以菊大惊:果真暴露了?谁告的密呢?大哥、大嫂!这两个衣冠禽兽!却平静地说:
“李队长是什么意思?要小女子办什么事?有话就请吩咐吧。”
“小姐别卖关子了。葛熙荃、娄以莼藏在豺狗洞。”
“他们藏在什么地方,我怎么知道?我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除了做女红,家母不准干预其他任何事。”
“是吗?那么有劳小姐同本人上豺狗洞一趟,是真是假,便知分晓。听说不过五里路。”
“那年躲‘共匪’时,我去过,路到还记得。只是小女子胆小,漆黑夜,怕鬼和野兽;况且一个女儿家,黑更半夜,同一个大男人钻山野,我得顾脸嘴哩!这样吧,大嫂也在洞中住过,陪李队长去搜查吧。她是成年人,胆子大,什么都不怕,又见过大世面。”
李仕尧说“大少奶以为呢?”对她点头,递眼色:“能劳累您动步吗?”
潘秀莲说:“你带枪吗?有豺狗哩。赤手空拳,敌不过两人,别去吧。”
李仕尧撩开风衣露出手枪柄:“我给你说过,今夜不抓他们,只看看洞中有人无人,证明一下以菊小姐的思想倾向和行为清浊。有劳三位稍候片刻,我们很快回来,还要谈正事。”
秀莲从坤包里取出两支手电,二人眉开眼笑地出去了。实在不像去作生死搏斗。
母亲说:“他们不在洞里?”
以菊点点头:“放心,妈!荃表哥预见很准。我跟去看看。他们不像真要去山洞。”以菊出得门来。放轻脚步,摸黑走着。前面两支电筒光,一闪一闪地前进,走得很慢,轻佻的嘻笑声,不时飘进耳里。走了约摸十分钟,电筒光突然息了,很久未亮。忽然两支电筒同时亮起,原地转了一圈,照射四面八方。以菊闪在树后。见二人站在草杆树后,离路十几步。电筒光没了,此后一直不亮。脑海里突然轰的一声,像打了个炸雷,震得她几乎晕厥。她紧抱树干,才没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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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 Posted:2008-02-17 15:05|
三毛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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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娄以菊心咚咚地跳着,脸火辣辣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回到家中。
母亲问:“你跟到哪儿?才一小会,离洞应该还远哩。”
以菊喘着气,手蒙着脸:“一对狗男女!就在坡脚草杆树下。叫长工江二爷父子去捉双!”
“唉!”母亲长叹一声,思忖片刻,说:“算了吧。少一人知道更好。捉住了能怎么样?他会开枪打伤他父子,捏造事实,说他们放走逃犯,妨碍公务;潘家女事后也决不认帐,还要洒泼耍赖,弄得一家鸡犬不宁。况且,今天情势十分特殊,弄翻了脸,他会恼羞成怒,对莼儿们绝对不利。我说过老大,要他立点男人气派,别总是河东狮吼。他不听劝说,潘家女反而不依不饶。摊上这鲜廉寡耻的人,辱没门庭,也只好自认了。外人不知,便不会嘈得满城风雨。停会二人回来,你要装成什么也没见的样子。静元,你以为呢?捉,还是不捉?”
娄静元只骂声:“禽兽!”就打着哈欠,进上房抽大烟去了。捉不捉好像不关他的事。
“菊儿,两个畜牲给妈出个天大的难题,妈这一生,还没摊上这等棘手事呢,几乎乱了方寸。妈想了,还是先告诉你,心上有个准备。你要冷静,千万别做糊涂事!”
“什么棘手事,把顶天立地的我妈也难成这样了?你说吧,妈!我稳得起。”
妈搂紧她,像怕她飞了,轻声说:“要你去换莼儿、荃儿自由、安全。”
“怎么换法?女儿实在听不懂,妈,你要说实话。以便想应付的对策。”
“要你给姓朱的特派员作继室。姓李的说,他是全省专抓共党的头儿,现驻义县。原是重庆行营的一个少将,现是什么中统贵州站的站长。其夫人前不久出车祸死了。莼儿、荃儿的生死就握在他手里。那个姓李的说,要不是因为你,前晚就把他二人抓走了。”
以菊轻声地尖叫一声:“妈呀!”伏在妈的怀里晕厥过去。
妈掐着她的人中,拍着她的背,轻声叫着:“菊儿醒醒,别吓着妈!”
以菊苏醒,满脸泪水滂沱,低声哭泣,抬头长久地望着妈。妈给她拭尽涕泪,说:“儿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停会两个禽兽回来,就要作决定。”
以菊情绪平静了,咬牙切齿地说:“鱼死网破,女儿同他们拼了!我不顾脸面了,同江二爷父子去捉奸。妈立即去找族长娄维家,带几人去接应我。按族规把二人捆在祠堂,连夜开寨内族会,宣布罪状,将他们缚石沉于无常潭。女儿与二位兄长,连夜逃亡异乡。”
妈连连摇头:“这办法不行。首先娄维家胆小如鼠,决不同官家对抗。你忘了?乙亥夏,保长强暴娄姓民女,当场捉拿。一个区长来寨,就把他镇住,吓昏了头,在和解约上签押,二十块大洋给苦主了结。他决不会开罪县城的队长。其次,狗急跳墙,禽兽会开枪。我们犯不着做无谓牺牲。你同江家父子,一个也不应伤、死。再次国法不承认族规,就算沉潭了,我家也会满门抄斩,家产充公,娄静元家就绝祀了。最后,还会累及熙荃全家遭难。”
“如此说来,只有牺牲女儿去跳火坑了!妈,你忍心吗?”
这个理智得不像女人的母亲,也忍不住同女儿抱头痛哭。
发泄了悲痛,以菊似乎理智而清醒了。她说:“妈,你等着,我去作点准备。他们来了,你站在这门口叫我,不让他们跟进内室。”过了好大一会,她拿来面巾、梳子,母女擦面梳发。她说:“妈,女儿原想一死了之,就没烦恼了。现在女儿想清楚了,我死了无济于事,五哥、荃表哥更加危险,完全没有逃生的希望。我痛哭的,不是舍不得这条命,这个女儿身。女儿向妈说心里话,女儿已经离不开荃表哥了,这辈子非他不嫁。他比我原先设想的还要完美,还要令人难以割舍。他对我也是同样的感情。在洞里我天天想,风险平息,就请双方老人为我们完婚。一想起我洁白的女儿身、女儿心,要交给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去糟践,我的心比挨刀割还痛,就忍不住放声大哭。荃表哥知晓后,将更加痛不欲生,甚而会自戕丧命。”
母亲轻声地问:“事到如今,顾不得难为情了,妈问你,你们有过肌肤之亲吗?”
“没有。在荃表哥面前,妈不必怀疑女儿的贞洁。这正是他令人动心之处。他是真心爱我,越爱越尊重我。毫无非礼之意,非礼之言,更无非礼之行。我们连手都没拉过。倘若他有非份之想、之为,我必视之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俗物,不但不会产生爱,还不屑与之言,弃之如敝屣,在洞中住不到一天,我就回家了。”
“我不是怀疑什么。纵有什么事,你们也是相亲相爱,发至内心,无可非议。我的意思是,你将要陪伴虎狼了,看来是避免不了的;只可惜你们真心相爱一场,不过演一场今天的梁祝遗恨!妈真想在你跳下火坑之前,给你们提供一次机会!”
“妈,不说伤感话了,又引出女儿的眼泪,就不好从容应付今夜的局面了。停会那两个禽兽来,你要一言不发,由女儿同他们周旋;今夜我若有什么行动,你也不要干预。我不会做糊涂事的。”她坐在桌前,就着洋油灯刺绣,绷子里,鸳鸯戏荷图即将完成。
随着一阵由远而近的欢声笑语,两支电筒闪着,二人进屋。
李仕尧说:“娄婶,娄小姐,你们商量好了吗?”
以菊说:“商量什么?在寒舍,妈是独裁者,天大的事,连爹也不商量的,由妈一槌定音,哪儿会同儿女商量。大哥要分家产。妈说声:‘不’!拂反盈天闹几年,也没分成。大嫂,是这样吗?妈连政府科长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只会吃饭、穿衣女孩儿。皆因你俩让等着,有正事谈,妈才教我绣鸳鸯混时间。你们有什么正事,请快谈。我是习惯早睡早起的。”
“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怎么不关心?”
“李队长,你难道不知娄家是礼仪之家,男婚女嫁,是不能让儿女过问的。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你当我面说这事,是没家教。况且,我刚出世,父母就跟我订了背带亲。没什么可谈的。我只关心一件事。李队长说,刚才我从豺狗洞来,意思是说我窝藏‘共匪’。你俩去搜查,抓着了吗?空手回来,好像也扑了个空。那么没我的事,我睡觉去了。”
“娄小姐,请留步。正事还没说呢,事情说定了再走。否则你睡不安身的。”
以菊拿着绷子,已绕到秀莲身后:“哟,大嫂,你跌跤了吧?看,头发中还有根稻草衣呢。”她左手拿绷子托起卷发梢,右手从卷发中取出一枚稻草衣来,递给秀莲,一面说:“我几年没上山了,不知谁家这样缺德,把草杆树竖在路边,害得大嫂跌跤!”
秀莲突听这话,禁不住周身一颤,局促地说:“老李,叫你把草屑拈干净,你怎么这般恍惚大意。你是得意忘形了吧!”忽然觉得说漏了嘴,浑身微颤,耳烧面热;幸而刚上了浓妆,看不出脸红。然而李队长却闹了张大红脸。幸而他的心理承受力受过特殊培训,瞬间即恢复常态,平静地说:“娄小姐别耍花招了,想节外生枝,转移视线。貌似聪明,实则愚蠢。让你这样就牵着鼻子走,能当侦缉队长?荒唐之极。一枚草屑能说明什么问题?能证明逃犯没躲在洞内吗?还是能证明其他问题?焉知不是小姐把草屑夹于绷子下,蓄意栽赃诬陷呢?实说吧,我们没有进洞,在洞口看见里面有灯光、火光,证明人还在里面。我们没有打扰他们,返身转回。我们来的目的不是抓人,而是想证明小姐是否同党。要抓人,前夜来搜查时,就抓了。蹊跷的是,前夜满寨搜遍,不见小姐身影,你何处去了?在洞里吗?”
“你俩才在耍花样,诳话也编不圆。那洞口七弯八拐,窄得只能过一人,必须进入洞室才能见灯光。大嫂在里边住半月,难道不知道?你们穿响底皮鞋,隔老远洞内就能听到,他们不出来格斗、逃跑?你们专职抓‘共匪’,却不‘打扰他们’,这是渎职纵匪。一个立功的大好机会,你能这样轻易放弃?哄小孩吧。不知你俩在哪儿鬼混半夜,回来编鬼话骗人!李队长没规定我走亲串友,要向谁报告,怎么瞎说我前夜住在洞里。那么以后你长住我家,以便我走动一步都向你报告。大嫂,小妹劝你检点一下,背着大哥在外面做的好事,你要承担责任。族规家法无情,你难道不知道?”
秀莲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娄以菊,你这不要脸的小妖精!你同‘共匪’日夜搅在山洞里,做着见不得人的脏事,不知羞耻!竟敢血口喷人,诬陷老娘,老娘同你拼了!”她拍腿跺脚,站起身来,就要奔过去抓以菊。
李仕尧怒火中烧,厉声喝道:“潘秀莲,你这蠢货,让小丫头牵着鼻子走!你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你们抓打起来,就中了她的鬼计。她是安心打架的。慢说打死,就是伤一人,不管是你是她,今夜的事也办不成。你怎么向荻哥和朱站长交待?”潘秀莲果然安静了,乖乖地坐回原位,嗫嚅地说:“以菊妹,原谅嫂子暴躁,别计较我这脏嘴!”
李仕尧变得十分和气,委婉地说:“娄小姐,我从内心佩服你的心机和口才。慢说秀莲,在下不万分注意,也不是你的对手。以小姐的美貌、秉赋,前程不可限量。将来还望小姐提携、关照。现在我们都不打哑谜了。在下把全部事实,向小姐和盘托出。请你相信,我以下说的,没一个字渗假。娄以莼、葛熙荃最关心的是出逃五个人的命运。他们已经逃出了义县站的视线,去向暂时不明。假如迟三个小时跑,一个也逃不脱。东乡第三联保地界,能躲藏的去处四个:豺狗洞、东高寨、鼎山寨、营盘顶,通道我们都控制了。前夜我要存心抓人,就直扑豺狗洞,小姐们三人,就一个也跑不脱。”
“李队长怎么不去抓呢?今天来说先知先觉的话,骗谁?那夜我是去姨妈家拜年了。”
“我不节外生枝,傻到去查小姐到哪个姨妈家去。你静听我说下去,你会相信我说的是真话。其实葛熙荃、娄以莼是可抓可不抓的。省城投靠党国的共党头子交出的党员名册上,没有他二人的名字。逃脱的三人和外来二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既然不是共党,你抓他们干啥?弄得百姓日夜不安,鸡犬不宁。敲诈钱财吗?”
“你不是共党,你不理解。共党是单线联系。他们可能属另一条线,隐藏更深,那他们就是义县小头目。暂留不抓,引诱同他们联系的同党。”
过足烟瘾的娄静元进来了。
李仕尧指着他说:“娄叔进城疏通关节,略知情况。县城党、政、军、教各方,最头疼他二人。游行、请愿、煽动、演说、贴反标,他二人都打头阵;共党活动经费,多数由他二人提供;曙光社的头头是他们,这是公开的。没他俩支撑,三中的学潮,不会如此嚣张。这些情况,令表叔康局座已亲向娄叔口述。娄叔,我没说假话吧。”
以菊说:“李队长对我说这些,实在是对牛弹琴,我一点都听不进去。我的天职是:今天学‘三从四德’,明天相夫、教子、孝公婆。党不党,抓不抓,与我无关。你抓我五哥去杀了,我还有三个哥,一个弟哩,总不会把科长、连长全抓了吧。我睡觉去了。”说罢起身。
李仕尧忙站起来,拦住去路:“娄小姐,请留步。”又转向她父母:“二老真没把事情告诉娄小姐?二老真辜负了在下的诚心善意了!”
“李队长,这话我们真没脸在女儿面前开口。她是订了亲的人。在她心里,那个人就是她丈夫,那个家就是她的婆家,她要在那儿陪伴那个人过一辈子。要夺她这个志,她会投环或投河的。你们要抓那人去杀了,她会做望门寡妇,或削发伴古佛青灯。你同潘家姑娘对她说吧。做父母的不愿送自己的女儿去鬼门关,手上沾着女儿的血!”母亲平静地说。
以菊吃惊地说:“妈,你说些什么呀?女儿听得一头雾水!李队长,你除了说小女子是不是共党之外,还有什么话要爹妈代你说?是否共党这话,已经是很重了,可以杀头的!还有什么话比这更重要?你说起抓共党来,巧舌如簧,口似悬河;还有什么比杀头的话更难开口?竟使李队长吞吞吐吐,穷于言辞了呢?你要再打哑谜,我不奉陪了。”
李仕尧说:“娄小姐一定要耐心听。这话关系你一生的幸福,也关系着洞中两人的命运。除夕夜,特派员朱礼儒长官劳累一夜,是为了义县百姓安宁。大年初一,县城各界在他下榻的大东旅社设宴犒劳。宴罢,我同以荻兄护送他回套间居室。闲聊间,提到娄小姐。以荻兄给他看了你的像片,和你写给他的几封信,内容是你劝他不分家的……”
以菊说:“造谣!我从未照过像。”
“我请小姐耐心听,不管怎样,听我说完。去年娄叔六秩大庆,以荻兄把全家聚在大东旅社庆贺,还在监狱给以茗四弟告一天假,照了张全家福像片。你的像片是用底片单映的。这不假吧?朱礼儒看罢,高兴得很,可用心花怒放形容。当即请在下为冰人。他说,事成了,定当重谢二位。只是七天后,他要去陪都述职,能带到陪都局总部完婚最好。只有一条,要查清小姐是否加入共党,看这文、字,不像一般闺秀。这才有初二夜的搜查。以荻兄提到五弟案子,他说事成了一笔勾销,他不会有麻烦。出示一个小本子,翻到中间一页说,你们看,义县十一名共党分子,没他二人。他们属外围。这次共抓外围分子51名。他二人活动太猖狂,疑是另条线成员。既成亲戚,会引导他们弃暗投明的,还有官做……”
以菊打断他:“你两个太精了!拿我做升官的阶梯!大嫂,你回去告诉大哥,我不会像月仙妹那样听人摆布,我可以一死了之,叫他不要打错算盘。”
“娄小姐,听我把话说完。这完全是为你好、为娄家好的善举。朱礼儒不是粗俗的丘八出身。毕业于北平辅仁大学,文质彬彬,极富生活情调,琴棋书画皆精,是京戏票友,酷爱古典音乐;年纪相当,才40出头;当年投笔从戎,北伐中屡建奇功;后由军统局转中统局服务,更是功绩显著,年纪轻轻,便授少将,前途未可限量。小姐适朱府,将终身荣华富贵;倘愿做职业女性,必有显赫位置,以小姐秉赋,能不飞黄腾达?比守着通缉逃犯,强过百倍。况且,以莼、熙荃之事,一笔勾销,开春即可正常入校读书,学成之日,守着高官妹夫,还愁没官做!你为葛府消灾免难,为熙荃谋得新的人生,娄、葛两家必感恩戴德,小姐也于心无愧。这对各方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弊的好事。小姐再不能犹豫了。”
“李队长之话,令我胡涂。既然我五哥、表哥不在名册上,为什么要抓?这不是造冤案吗?或者故意借通缉他们,逼我就范!这世道还让人活命么?”
“你太天真单纯了,娄小姐!你以为是绣花、煮饭么?那是你吃我、我吃你的战争。葛、娄两公子的罪行,比已抓的共党分子还严重。你爹在城里疏通两天,完全没有转圜余地,连令表叔康局座也表示爱莫能助。是吗,娄叔?所以荻兄才想出此策,挽救胞弟。册上无名,那仅是破获的一条线。他们可能属隐蔽更深的另条线,抓住他们,可能有大鱼落网。况且,对共党分子,是宁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人。昨夜府后山就处决了4个,都是未在册的人。已抓的近60人中,只有七人在册。我话说尽了,不该说的话也说了。小姐自作决定吧。”
“我总不信你的话。我做了朱太太,你们就可以‘枉法’而该抓的不抓了?什么‘挽救胞弟’?该是有个县长之赏,悬在大哥头上吧。抬个娄月仙进城当姨太太,就赏了个科长。我这样说,是不是也属‘天真单纯’?”
“小姐要这样理解,或者你竟说要赏个省长给我当,我也不辩驳。日久见人心,今后你同娄、葛两家人,会理解我同荻兄的善意的。不过对二位公子,因小姐而网开一面,那确是事实。在报上登个朱礼儒先生、娄以菊小姐结婚启事,附一句‘经葛熙荃、娄以莼先生玉成’,以后各线共党,必定抛弃二人;为免遭‘除叛’,二位公子还得在党国机构中觅一职位,以获保障;这在朱礼儒先生,是举手之劳;这才是一劳永逸地挽救二位公子的最佳方案。舌头说起老茧,润喉茶喝了三钟,小姐还不动心么?”
“老实说,我对官场不信任。我做了朱太太,你们依旧抓他们,诬为共党,我一个弱女子,又在朱长官的淫威下,毫无论理的能力和场所。那时我就比窦娥还冤了!李队长,你想想,在你同朱长官身后,是比马岭岗还巍峨的国家;而我同爹妈,则是荒滩上的三只蚂蚁,能同你们抗衡吗!一个小指,足以把我们捻成齑粉。因此,我的答复是:必须使以莼、熙荃自由地入学读书,至少一个学期不受干扰之后,再议婚嫁。我的话不能有任何更改。你要再说什么,我也不听了!”说罢快步出门。
潘秀莲慌忙拉住:“菊妹,事情说定了再走。你怎么能让美丽的青春缠在一棵死树上呢?还将造成全家为你倒霉!你忍心年迈的父母受拖累入狱吗?有窝匪罪可治哩!”
“放手!我对你不客气了!谁像你见树就乱缠,丢尽潘家、娄家祖宗八代的脸!”
“你胡说!你诬我乱缠,有什么证据?拿不出证据,我告你诬陷!”
“要证据吗?拿上你的电筒走,小坎沟路边的草杆树下压平的草还在。”她从李仕尧风衣领下抽出一丝草衣,“这是以风衣垫地的证据,这回我没拿绷子吧。我一个女儿家,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是无脸说出这等龌龊事的!”
潘秀莲哑口无言了。
李仕尧立即救驾:“佩服你,娄小姐!节外生枝的高手。你大嫂又被你牵着鼻子走了!假如把野合之事一扯上,下一步你会叫族中人来执行族规、家法,我这个媒人今夜就做不成了!这事要当着以荻兄谈。娄小姐,你把我们当白痴或三岁小孩欺哄吗?慢说一个学期,葛熙荃自由上一周,你就会同他成亲,生米煮成熟饭,到时朱长官能强娶民妻吗?何况你一旦变成残花败柳,他还有兴致吗?只好抓他们送上府后山刑场;而娄叔娄婶,坐窝匪罪,皮肉受苦,家产荡光,是顺理成章的结局。要避免这一切,娄小姐必须明天随我们进城。三乘轿子摆在东乡乡公所。朱长官星期六要赴陪都述职,带着娄小姐去陪都结婚。这是天下最风光的事。娄婶,给在下安排个床位。娄小姐也要有点时间作起身准备。”
“李队长胁迫我?”娄以菊平静地问,声音比冰雪还冷。
“决没有胁迫!娄小姐有不同意的自由,在下也有执法的责任。”
“你这个媒人怎么当的?聘礼不下,庚书不开,娄家的亲朋不知道,就要胁迫我走,我不是二婚嫂,也不是去做姨太太。这样做,无异于抢亲!你不明媒正娶,我宁死不从。你执法吧,满门抄斩,荡平家产,在所不惜。不过,世上没这本书卖。”
“我不同你费口舌了。明天走人。”
“你立马回城带一连兵来,才能捆绑我的脚手。就你两个狗男女,对付不了我家三个长工和全寨百多号娄姓人。”
“是吗?我立即回城带人来,先捉了两个‘共匪’分子,断了你的思念,再捆绑你。别以为我办不到!给你指的阳光道你不走,你偏要走独木桥!怨不得我无情绝义。”
以菊猛地撕开斜襟棉袄,抽出一把长尖裁衣剪刀:“你们抬具尸首进城吧!”说着朝自己心窝刺进去。
屋内四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啊呀!”母亲飞奔过去,握住她拿剪刀的手腕,哭叫着:
“菊儿,你怎么能这样做呀!你死了,妈怎么活得成啊!”她抽出剪刀,血已浸透白色内衣和银灰夹衣,剪刀尖上还滴着血,看血印,刀尖刺进一寸多深。以菊晕厥过去。
潘秀莲颤抖着,移步上前,要扶以菊。母亲断喝一声:“滚开!你那脏手,别污秽了我的女儿!你立马滚回城,把老大叫来安埋他妹!天啦!我造了几世冤孽,养出这等儿来!”
父亲说话了:“姓李的,你等着,娄家也不是好惹的,你做得太过份了!”说着进内室去了。少时带出三个长工和一个半大放牛娃,各持锄、杖,站立门前。静元吩咐:“不准他二人离屋。强行出门,给我打,打死我偿命。”
李仕尧也乱了方寸,想上前看伤势,母亲又一声断喝:“放尊重点!她是洁净的女儿身,不是那等烂母狗!”他低头回到坐位,无话找话地说:“怎么办?深更半夜的,又没有医院,我去喊轿子来,抬进城抢救。娄叔,让我去吧,我不会跑的。”
潘秀莲大哭起来:“李仕尧,你这没良心的杂种,你想溜掉,让老娘在这儿垫背!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要耍花样,老娘对你不客气!”
母亲用女儿的棉袄掩其胸部,老夫妻把女儿抬进内院。进了女儿卧室,放在床上躺下。
娄以菊翻身起床:“爹,你出去守着他们,防他狗急跳墙开枪。”父亲出去后,她说:
“妈,让姓李的就这样回去,明天肯定要来抓五哥们。大哥混蛋,肯定把几个藏身地的路径,全告诉他了。你去稳住他,就说我不会死,上了云南白药,会好的。能争取十天八天时间最好,有三、五天也行。姓朱的扑了空,必定对五哥们下毒手。看来,只有我作牺牲,才保得住二位兄长。只要明天我不进城,就能想出对策。”一面解下缠在胸上长长的布条,和一个缠了大半截的猪尿包,装大红颜料水的。

(8)葛正英两眼流泪,手拿一大团抹布,低声哭泣着走进客房。见李、潘二人并排坐在火盆旁,潘秀莲双手紧紧拉着李仕尧的衣襟。娄正元虎视眈眈地坐在对面。
李仕尧挣扎着:“放手!在人前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三把锄头守着门,我能飞出去跑?”
“你开枪打死人后再跑,我就更遭殃了!”
葛正英反反复复地擦拭着椅子上、茶几上、地楼板上的‘血’渍,把抹布甩给放牛娃:“马上搓洗干净,停会血凝了,洗不掉。”然后坐在火盆边,擦着眼泪说:
“李队长,这事怎么了结?靠你拿主意了。民妇讲理,才没抓李队长跳河。小女儿轻生,是李队长逼的。总得给个说法。”
“娄小姐没关系吧?”他怕的是人死了。
“你明天要小女儿进城。今夜就抬去吧。这儿无医无药,如何得了!”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今夜抬去,小姐住哪儿呢?他们兄妹、姑嫂之间,关系如此僵,小姐决不住他家;把大家闺秀放旅馆,谁放心?娄婶同去,没轿子呢;再说半夜了,医生回家了,无人治疗;轿子颠簸一夜,小姐病体加剧,在下难担责任。不如在府上养几天再说。”其实李仕尧正为此忧心如焚:伤势重,流血多,医疗费不在少数,谁付费?弄不好要摊在李某头上;倘半路或在医院死了,麻烦更大,娄家也果真不好惹,那个局座就不是吃素的;现在敢为所欲为,完全仗着朱礼儒的淫威,不能金屋藏娇,姓朱的不买账,自己必弄到家破人亡,长期坐牢;共党分子事,若姓朱的摊出实情,匪册上无此二人,可抓可不抓;况且,以荻、礼儒矢口否认托他为媒,那就变成李某见色起意,谋为不轨,强逼民女,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因此,上策就是明天来把两个共党分子抓了,这小贱人窝匪,审讯中畏罪自戕。尽管不能讨姓朱的欢心而获升迁,但却能有效保全自己。
娄婶说:“李队长不必过虑,这事与你无关,你是一片好意。小女儿未伤及心房及大血管。上了云南白药,现已止血,又给她上了她爹熬制的止痛生肌膏,包扎了,会很快好的。民妇仔细思量,与其嫁个逃犯,终生胆颤心惊过逃亡生活,不如毁弃婚约,另觅佳婿。只是小女儿自幼娇惯,养成倔性,需要时日细细劝说,使其回心转意。倘能缓期十天八天,民妇定亲送小女儿进城。倘定要明天抬走,她或许半途跳轿,头撞石岩而死,她是做得出的。”
“娄婶,你这是真心话吗?你可不能耍我,关系我的身家性命!我实说吧,二位公子是跑不脱的。想逃离县境,根本不行,大小通道都有卡子和他们的图像。你们东乡四个能藏身的洞、寨,我都有路线图。你看吧。”李仕尧摸出一个小本,翻开,递给娄婶。她推开了:
“我信你的话。那么,小女儿明天非同你去不可?否则,你就抓他二人?”
“给你说实话,抓不抓我不能定。得回去请示朱长官。若非以荻提起婚娶之事,初三就抓了。如果我回去,两天内不来,那就是同意你说的话。缓几天送小姐进城。”
于是,安排李队长在客房宿,潘秀莲回原自己的卧室住。
葛正英来到女儿房间。以菊正在写字。问:“妈,有结果吗?”
妈把同李仕尧的对话详细复述一遍后问:“菊儿,你看怎么办?”
“女儿决定牺牲自己,前去伴虎,换取二位兄长自由。如果能有两三天时间,请父母出面,敦请未来公婆前来,聘请冰人,让女儿与荃表哥成亲。二位兄长脱离虎口后,劝其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或读书升学,或谋生计职业,成家立业,不求光宗耀祖,但能平安一生。女儿虽死无憾。命可不计,何虑贞操名节!舍此别无他策。”泪珠儿随话语不住地滚落。
“菊儿,为娘心痛极了,像插柄尖刀!心中又像乱麻,失却方寸。你既作决定,就不必多虑,安心睡一觉。待为娘与你爹商议,或许另有对策,例如花上大把银子,卖掉半数田产,也在所不惜!只要能保你兄妹平安,就是上策。你三兄妹是妈心头肉啊!”
“女儿听妈吩咐。但妈此策是行不通的。若系县上官宦,例如李队长之流,或许钱能通神。听李介绍,那姓朱的可能不好对付。弄不好会鸡飞蛋打,人财两空!”
母女俩抱头饮泣良久。鸡已三鸣。以菊蘸着陶碗中的苦瓜汁,抹擦脸上,脸色顿化青白。然后挽着母亲来到潘秀莲卧室外,说:“妈,你在外候着,倘有意外,进去助女儿一臂之力。”然后,急急敲门,有气无力地喊:
“李队长!快开门,小女子有要事相告。”一连喊了三遍。
室内传出潘秀莲颤抖的声音:“菊妹,你敲错门了。”
“放心,大嫂!我不管你们的事,更不说你们的事。只告诉李队长我的决定。”
等候很久,外门终于开了。以菊双手捂胸,腰背佝偻,吃力地跨进门来。只见李队长穿戴整齐,提着手枪,万分戒备地退到紧闭的内室门前,双眼警惕地盯着以菊。以菊就近靠坐在方桌旁的木椅上,两手紧抱胸前,缓缓地喘着气说:
“李队长,小女子想通了,答应朱长官求婚,明天同你们一道进城。只是家兄、表兄的案子,不知你们是否兑现承诺:一风吹?”
李队长把枪插入枪套,在方桌另侧坐定说:“小姐这才是明智之举,早这样想,便不会出此意外,自寻皮肉之苦。朱长官和在下都是说话算话的,两位公子之事,从此不再计较。明天就把他们接回家来调养。天寒地冻,在那冷山洞里受罪,会生大病的。小姐明天是否进城,在下不敢决定。观小姐脸色青白,定是失血过多,必不胜旅途劳累。待在下回城请示朱长官,由他决定启程时间。小姐意下如何?”
“小女子悉听李队长安排。只是听族妹月仙说,当官的都是馋猫,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恨不得把天下美女都揽入怀中享用。她被抬进城后,沈县长撇下众宾客,当即拉她入卧室,抱到床上。我是怕朱长官耐不住。拂逆他的好意,于你我都没趣。”
“小姐过虑了!想那沈县长,团长出身,武棒棒一根,才有此等无廉耻之举;无力治县,已远调了。朱长官夫妇琴瑟和谐,情深意笃。丧偶后常来义县,均单身一人,从未进出秦楼楚馆,虽潇洒倜傥,却从不拈花惹草,官场尽人称颂。作伐之人盈门,均不中意,说无一人能与亡妻媲美。唯小姐玉照、手迹,使之倾心爱慕。想系夙缘所系。小姐该放心了。”
“果真如此,小女子三生有幸。不放心的是,我乃柔弱女子,无力同任何人抗衡。倘你们食言而肥,骗我到手后,照旧为难无辜的家兄、表兄;此情景一出,任何时候,我都会为兄长殉身弃世!这不是要挟,也非危言耸听。我舍身、舍情事官,并不奢想荣华富贵,全为交易,以我的身体换取兄长的自由、安宁。失此条件,虽已为人妻,我必自戕而死。这一条件望李队长准确告知朱长官。倘你不转达而骗我,你在我心中就不是人了!”
“我以人格保证,决不食言,包括全面转达小姐的话和销除二位公子案子。”
以菊心话:你还有什么人格!但仍平静地从怀中取出未封口的信封,说:
“请李队长把这封信转交朱长官。你可拆看,无一字有碍李队长,全系小女子心声。”
“在下有一事请小姐稍积口德!”目视内室:“能答应我么?”
“同大嫂的事么?与我无干,我什么也没看见;我还要告诫爹妈:什么也没看见。我有我的看法。我不是族长,也不是道德裁判者或执法者,又没有损害我和家庭的什么,故与我无干。哥、嫂结发十年,孩子三个。至少大哥有什么事令大嫂不满意,才会发生这等事,大哥应该自省!你们二人是心甘情愿的,谁也没受强迫,就不关他人的事。我同爹妈若闹出去,倘造成他家庭破裂,受苦的是三个侄儿女!你们能稍事检点,那就更好。总之不要使家庭破裂。今后倘不检点,东窗事发,请相信那不是我或爹妈饶舌造成。我们会三缄其口的。”
“我同秀莲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宽宏善良的情怀!”
潘秀莲一步串出来,跪在以菊面前:“菊妹儿,我真心感谢你了!世上的女人,尤其是当小姑子的,对这等事,是钻穴觅缝打探的,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你亲捉住双,却能如此宽宏待不要脸的为嫂,人世无双!为嫂心中苦啊,这苦只有菊妹你能理解……”
以菊扶起她,打断她的话:“大嫂,你别说了,小妹乱麻缠身,心中已失方寸,怎能听进你的盐咸醋酸?小妹只赠大嫂一句话,天塌下来,也要为我的三个侄儿女着想。”
听着她亲亲地叫着“我的三个侄儿女”,潘秀莲“哇”地哭出声来,撕心裂肺地伤心哭诉:“那狼心狗肺的以荻,如果稍微顾及儿女,也不会这样无情无义!我私心重,闹分家,就是为了有本钱同仕尧合伙做鸦片生意,为他、为儿女、为小家着想。我吃、穿、花,连难于启齿的床上事,都全依着他。可是他当科长后,日渐变坏了,成天说我人老珠黄,是只老抱鸡婆,看着我就要呕。他属下年轻美貌女老师、女学生多的是。长期养了三个姘头,零星露水花草不计其数。他已经近一年没同我同床共枕。我也是女人啊,我需要丈夫睡在我身边。半年前的一夜,我缠着他行房,他勉力应付,忘情时,竟念着姘头的名字,一连念了四个!我心死了!离婚,孩子咋办?我后半生咋办?只得泪吞肚里,维系这个家!更令我伤心的是,他的薪水,全花在野女人身上,几个月不给我一枚铜板,几致断炊。仰仗富有的大姐接济一点。娘家人劝我忍耐几年,他的位置,对子女教育有利,儿女成人,就有依靠了。我同公婆为闹分家,搞得太僵,实在无脸开口、伸手。就在这时,仕尧走进我的生活。他夫人不识字,宽厚、贤惠、孝顺,在乡下老家服侍病残公婆,有田产,不需他接济。他的薪水一半给我维持家计。我们只能是露水夫妻!我连妓女都不如,要卖不敢公开;有情有爱,但是偷的。时刻要顾及他的职位,担心以荻派人盯梢。故在草杆树下,也要野合。菊妹儿,大嫂苦啊!要不是救莼弟二人,我是不主张你嫁姓朱的,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而你大哥,只顾他升官,根本不管你过得快不快活。我向你诉说后,心里畅快多了!今后我没脸再跨这家的门槛了!”
“秀莲,别多说了,娄小姐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在强忍痛苦呢!”
葛正英跨进门来:“潘家姑娘,你稍等。”少顷,她拿出100大洋给潘秀莲:“不要苦了我的孙儿女。你俩的事、老大的事,要背着孩子们。千万不在他们面前露蛛丝马迹!这会使孩子们一辈子心里不好受!”母女相互搀着,慢慢出门而去。似乎并不在乎他们二人还在一床鬼混,或者分室而眠。
潘秀莲说:“仕尧,你去客房吧,我实在无此心情了!”
“是的,我以同样无此心情。我们是应该改变活法了!”
次日凌晨,李仕尧二人,不辞而别,奔向乡公所,乘轿子回城。潘秀莲先回家看照孩子。李仕尧直奔大东旅社,胡乱吃碗大肉面,来叩朱礼儒的门。时间已是下一点。
朱礼儒还在研究那份归顺者交出的名册。见李仕尧进来,合上名册问:
“人呢,带来了吗?”
李仕尧摇摇头。扼要汇报情况。当说到以菊用长尖剪刀刺进自己心窝,血流如注,人即昏厥时。朱礼儒大吃一惊,用手势打断他的叙述:
“好个刚烈的姑娘!人死了吗?没死就好!你恐吓她了吗?你们的作风,我是知道的。一般情况下,不采用非常手段,难获效益,这是你们的工作对象、性质决定的。所以,不用顾虑,我不会怪罪你。把你们的对话、行为,如实告诉我,不准有任何隐瞒。慢慢说,仔细回忆,不要漏掉任何细节。”朱礼儒以聚精会神的眼光注视着他。
李仕尧缓慢地拿出以菊的信,恭敬地呈在朱礼儒面前:“这是她给你的亲笔信,虽没封口,我却没敢拆开看,我向长官保证。”一面调整着情绪,整理着思路,揣摩着长官的态度:对她是褒扬,还是贬抑?以确立表述的基调。
“充满阳刚之气的标准欧体字!这怎么会出自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家手笔!奇哉!”朱礼儒拿着信封仔细研看着:“面交,朱长官礼儒君启,内详”。
“据以荻讲,是其母葛氏所授。葛氏幼读家塾即习欧字。而其父则工赵体。”
“好一个书香门第!”语气充满欣羡之情。信搁桌上,手掌压着:“你说吧。”
李仕尧已经确定了褒扬的基调。开始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叙述。朱礼儒一直专注地倾听,不时追问一些细节。且亲自为他倒来茶水,递上卷烟。他谢过之后,倍受鼓舞,谈兴更浓,竟至说出了以菊及其母对他与潘私通的宽容态度,自己与潘从而受到感化,打算改变生活态度之事。结末说:“她实在是一个贤妻良母型的人生好伴侣!”
朱礼儒拆开信封,只见写着:

朱长官礼儒钓鉴:
蒙君不计村姑丑拙,屈尊派员作伐,实三生之幸,本当慨允。却
拂逆尊意,未随冰人赴城,自有愚衷存焉。民女乃待字蓓蕾,君
非狎妓纳妾,理应顾及伦常,遵礼如仪,免遭世人白眼;况君位列
高官,当为守伦楷模;倘相遇即交合,抛礼弃伦,何异禽兽哉!民女
襁褓中即已定亲,如不撤约而为君妇,实违法悖伦之举,有伤君之声
誉;世之口诛笔诽,将淹没尔我;倘前约郎君,形诸笔墨,投于报刊,
更何以堪;再者,偶为愚氓所欺,致惹采薪小患,亦需时日康复。缘
此诸多情况,请延赴城之期,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定奉箕帚。专此
敬达。顺颂
    台绥
                      民女娄氏以菊 即日裣衽
 
朱礼儒连看三遍,情不自禁诵出声来。读罢,站起身,长舒口气,伸伸懒腰,仰头踱步,走到桌前,一拳击在桌上:“妙极!天赐福祉!秀文凶殁半载,带走予之灵魂!此后,视世之女性,无一能望其项背!故对家庭生活,已心如槁木死灰。常思或因职业之故,苍天惩罚于我。活该!何冀山野荒村,竟藏珠伏玉,产此慧中俊外佳丽!今生今世,予非此女不娶!”忽见李仕尧痴呆地看着自己不经意的感情流露,稍感不便地坐回原位。
李仕尧忙为他倒上茶水,敬上卷烟,擦燃火柴。他推开了,拿出铁厅白金龙烟,各吸一支。李仕尧看着自己的强盗牌大众烟,尴尬地摇着头,说:“谢谢长官!”
朱礼儒自责地说:“我判断错了!原以为是娄月仙式的水灵村姑,弄来解解饥渴,舒缓疲劳,能留则留,不能留则弃,顶多养个子嗣。谁知竟是才貌双全,知书达理,文字优雅,锦心绣口的佳人,其才貌远超秀文!天赐嘉偶,今生非她不娶!后天我必回陪都述职,原拟休假一月。现在看来,五天后必回义县,办理聘仪、迎娶事宜。仕尧,你同秀莲,办了一桩蠢事。虽然责任在我。你们去威逼恐吓,导致她举刀自戕。我们在她眼里,已成仗势欺良,十恶不赦的恶魔鬼怪!我必须亲以行动挽回影响,改变形象。我要你帮忙的是:立即接她进城住院疗伤,或请外伤名医下乡治疗?你决定,我付费;托可靠人明天送封信给她,要亲见她拆看。你不能再去,形象太糟糕,损害其名声,奸淫其亲嫂!她不责难你们,是以博爱之心同情秀莲的不幸,丝毫也不能改变她对你的鄙夷。她在信中,只字未提你们的劣行,是她的宽宏胸怀,决不是麻木不仁。此事能成,我便是以荻至亲。你告诫以荻,收敛得了,这样好的父、母、弟、妹,天下难找。你同秀莲不能再胡搞。我不会袖手旁观。记清楚吗?”
“记清了。我全照办。只是娄小姐的伤,不必再请名医或住院。其父娄静元为晚清义县大儒,要不是科举废,民国兴,现在至少是府台大人了。大儒必善医。她伤后,其母给她上了自配的刀伤药,很有效,四小时后,她便步行来我住处,亲交给长官的信。”
朱礼儒展开信笺,也用毛笔书写。揉弃五张笺,改写三遍,得如下字句:以菊小姐:惠书尽悉。一切遵嘱照办。来人蛮横冒犯,在下深表歉意。望善疗伤,早日康复,在下幸甚。布控人员已全撤。令兄、表兄可自由活动。非愚枉法,实属可捕可不捕耳,今后不再参与赤色活动即可。愚拟另聘冰人,元宵日下聘开庚,择吉迎娶。倘有特殊风俗、礼仪,望赐示,定遵照办理。字似涂鸦,词不达意,文笔拙劣,惭愧之极。颂康宁。愚人朱礼儒敬上。
今夜,朱礼儒长期的失眠症加剧了。辗转反侧,街上打了四更还未入睡。眼前总轮换着闪现李秀文、娄以菊的身影;忽而又幻化为全副戎装的委员长画像;忽而又幻化为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他神情恍惚地跪伏床上,对着幻境中的挂像祷告:主啊!宽恕我的罪孽吧!我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街上五更锣声,惊醒了他。十字架幻化为委员长。他遁出幻境,竟然满头冷汗!离开辅大,投笔从戎后,便忘却祷告。只在一九二七年初夏,出现过相同的幻境!今夜怎么啦?他穿衣起床,坐在办公桌前,点亮洋油灯,拿出以菊的信,反复阅读,已背诵如流。不觉间伏在桌上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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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楼] Posted:2008-02-17 15:16|
三毛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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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次晨,以菊起得很早。但李仕尧们己经走了。她追到寨前,看见两个小黑点,在大路上朝乡公所的方向移动。便回到上房前,说声:“妈,他们走了。照昨夜说的办。”便带着十四岁的放牛娃,快步朝山顶东高寨爬去。爬过豺狗洞,凌夹雪在树枝上积得更厚,人过时,拂得头、颈、身全是雪凌冰渣,冰冷的雪水,不住地流向背心,凉透心髓。冰路极滑,钉鞋不把滑,他摔了无数跤,仍坚持爬坡。幸而放牛娃腰拴多棵草溜子,给她缠在脚上,并在前面拉她,才勉力前进。到得东高寨,至少花了两小时,她累得气喘吁吁,头脸热气腾腾。她想昨夜那三人,不知吃了多少苦,才爬完这段路程!人的求生本能,能量无穷啊!
毛石累成的寨堡,破败倾圮。竹竿支撑布帘,遮避风露。哑巴在火堆上煨早餐,熙荃蜷缩在火堆旁被褥里,以莼抽着鸦片。见她走近,二人一跃而起,急切地问:“情况如何?”
“一言难尽。赶快吃饭,收拾下山,到洞中暂住数日。”
以莼说:“菊妹,你赶来最好。昨夜我同熙荃几乎吵翻了脸。我的精神即将崩溃,我不能再过这逃亡生活了!我宁愿去自首。你若不来,吃罢早饭,我去警察局投案。”
以菊大吃一惊,目视熙荃。他双目紧闭,一脸痛苦状,像没听见以莼说话。她问:
“五哥,这是为什么?”
“不是鸦片烟,我昨夜冻死在这儿了!火烧得很大。烤胸前,背像裸体贴着冰块;烤后背,怀中像抱雪人,冷彻骨髓、五脏。只有抽大烟,稍解寒感。抽太多,头昏眼花,似失去知觉,变成白痴。冷得难熬,荃表兄也破戒抽了几口。这是人住的地方么?再住下去,我非死不可!不死于寒冷,便死于过量抽烟中毒!去坐班房,起码有房挡风御寒。”
“为什么会同表哥吵翻脸呢?”
“他说,宁冻死也不自首。还说只怪我们从小娇生惯养,毫无抗逆力。哑巴在火边却照睡不误。我们耐过三、五天,便提高了抗逆力。我宁肯一枪打死,也不忍受这慢性受罪冻死!何况躲藏的日子,何日是尽头!一辈子?国府垮台,共党掌权?全是水月镜花!”
熙荃说:“以莼,你去自首,不供出我,恶魔们放手吗?我被抓去或也自首,子戈们五人,你能供出他们的去处吗?枪毙了干脆;老虎蹬,辣椒水,皮鞭抽,烙铁烫,你受得了吗?那比冻难受万倍!且供不出他们,这罪便永不结束!愚兄还有比生命、肉体更珍贵的名节!”
“名节多少钱一斤?虚无飘渺的说教,坑了多少人!”
以菊说:“二位兄长,不用打口水仗了。吃饭下山吧,危险已暂时过去。或许三、五天后,兄长们便能回家生活了。”
“真的?!”以莼惊喜地问。
熙荃疑惑地、长久地盯着她:“什么条件换的?!”
以菊心中一震,稍停片刻,平静地说:“一言难尽。在此怎能说清。下山安顿好了,详细告诉你们,何苦在此挨冻呢?我汗水干了,也冷得发抖呢。”
下坡比上坡难。坡陡冰滑。哑巴、放牛娃背着家什,倒退着,手拉路边荆棘下坡。公子、小姐惨了。手拉荆棘,不会紧握,退几步,双手便血肉模糊,刀割般疼。于是蹲坐着,手掌撑地,梭移下山。衣裤挂烂,坐在半山喘粗气。两个仆人将家什放洞口,回到半山,搀扶着把三人轮流拖拉下山,花了三小时。五人鱼贯入洞。发火点灯。洞里冬暖夏凉,人自在多了。以菊把哑巴二人打发回家。她拉布屏,铺床,归置家什。三人围坐火前。以菊说:
“荃表哥,你可不能沾鸦片!它的毒不仅毁坏身体,最要命的是销磨人的志气。拖上瘾,你这一生就完了!我们家最有才华的两人,父亲和五哥,就毁在鸦片上。我不能让你再毁!昨夜吸了两口,是你一生中的大错!纵死也不能沾此物。表妹我也许只能规劝你这一次了!”
以莼抢白道:“菊妹,你太偏激了!五哥就成废物了?世上吸烟而干大事的人多着呢!你深处闺中,不谙世事,不自愧寡闻,还信口雌黄。发动‘双十二事变’的少帅,东北军政首脑,国军副司令,他的烟瘾大着呢,鸦片无用,吗啡才能过瘾……”
熙荃打断他:“莼弟,此非闲聊时,空话少说。表妹,回答愚兄,用什么换的自由?”
“小妹要回答的。不过还得说句空话。少帅老帅,国事政事,小妹是孤陋寡闻。身边的事,小妹却看得清。二位选共党为信仰,对错我不管,也不懂。但既经选定,就应终生奉行,一以贯之。仅这数日,五哥你就数度流露自首之意,毫无表哥之坚定,这就是鸦片销磨意志造成。还以市侩口吻,轻薄名节、气节;人而无节,何异行尸走肉!父亲不能为良相,也能为良师、良医济世,却在烟榻上销蚀满腹经纶。小妹这样规劝兄长的机会不多了!现在,小妹回答表哥的提问。表哥似乎嗅出了什么。五哥,你嗅出了吗?你怎么一脸茫然?鸦片使你的心机迟钝了!”她提起火上的开壶,给二位各沏一壶茶,自己慢喝开水,显得很惬意。
“表哥,是详谈呢,还是略谈?”
“详谈,不漏一个细节、一句对话,更不能故意隐瞒。”
以菊以平静语调,不带感情,娓娓叙述。仿佛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一个钟头过去了。当叙述到李、潘草窝野合时,以莼一撂烟枪,冲到火边,圆睁双眼,怒喝:“娄以菊,你个胡涂蛋!为什么不命长年捉了,将两个狗男女绑送县城,交大哥和康表叔处置?这等乱伦,在我娄家是破天荒的!你是要感谢冰判之恩么?荒唐!胡涂!”
“莼弟,你安静地听。文章才破题,起承转合在后面。你难道没听出菊表妹对谈话做了多么精心的准备!你愿听就安静,不愿听抽烟去。”
“我安静不了。现在我就下山进城,找这淫妇奸夫算账!”
“五哥,你烟瘾过足了,精神亢奋,可以腾云架雾,上天揽月;少时三刻,烟瘾发作,又绒像糍粑,火烧房子也不管!典型的大烟鬼德性!你忘了:天秤的一头,是你同表哥的自由、性命!他们立马就能上山捉你们,有人已把所有藏身地的路线画给他们;各道口都安有喽罗。姓李的预示了手枪,谁去捉奸,开枪打了,栽你窝匪、妨碍捉拿‘共匪’公务罪。你就有口难辩,偷鸡不得蚀把米!你去县城找奸夫淫妇算账吧,没人拦你!”
以莼哑口无言,萎缩地坐在火堆边。洞内静极了,只有柴火哔叭声,挂钟嘀嗒响。
时钟敲响两下。以菊说:“煮午饭吃吧。上下坡折腾,我还真饿了。”
熙荃不转眼地盯着她,惊异于她如湖水般的平静情绪。
吃罢午饭,洗涮完毕,加旺炭火。以菊继续平静地叙述。
半小时过去。当叙述到她以剪刀刺向心窝,室内人齐声爆发出“啊呀!”的惊呼时,葛熙荃再以控制不住激动的感情了。一步跃过火堆,摇着她的双肩:“菊表妹!你怎么能这样做!表哥我的心痛得滴血!你为我们牺牲太大了!现在身体怎么样?为什么还要冰天雪地上山下坡地折腾?你若有三长两短,表哥我怎么活得下去?!”
这时,洞口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哑巴气喘吁吁,满头热汗跑进来,“哇哇”地比划一阵。以菊明白了:家里来了人,要她立即回去。又递过一张纸条,母亲写的:城里来陌生人,带封信,要见你亲拆信看,写一回字才走。见不见他?
以菊将字条给二人看了。说:“我得回家一趟,等着我。”
“有危险吗?我们是否躲避一下?”熙荃说。
“我一道下山。把我抓去坐牢,也强似在山野受罪!准备做个名副其实的‘变节’者!”
“五哥你消停点吧!不是小妹恶语冒犯,而是谆谆告诫。或许你难听到逆耳的规劝声了!表哥放心,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今后兄长们的安危,小妹回去便知分晓。”
“莼表弟,安静点。没到自投罗网的地步!你没听出弦外音?表妹,快去快来。你好像在闪烁其词地向我们做生离死别的告别,你在筹划什么人生变故?愚兄心急如焚,候你明示!”
以菊回到家里,接过朱礼儒的信拆看了。写了几个字:“谢君善意。诚否?”
来人接字告辞。葛正英给一块大洋“草鞋钱”,这是惯例,凡公差信使,都索“草鞋钱”,一般打发三分、五分。来人军官装束,且步行五十里,故十分优厚。
来人坚拒,说上峰吩咐,禁收分文。
以菊回到洞中。说:“二位兄长,小妹把这事件‘详谈’完后,倘你们愿意,今夜即可回家居住。”在她做作的欣慰之情掩饰下,隐着深沉的悲哀。
“姓朱的信?我们自由了?你应允了?用你的灵魂、名节和身体换的?告诉我!”葛熙荃满脸红胀,忘情地、连珠炮般追问,毫不掩饰地使用侮辱性的语言。
以菊长久地望着他气急败坏的神情,见他眼里滚出黄豆般的泪珠,喘着粗气,痛苦得浑身痉挛、颤栗。然后,头伏膝上,双手抱头,整个身体蜷缩一团,筛糠般战抖。她也眼圈通红,眼睑酸涩,紧咬嘴唇,几乎动摇了决心。
娄以莼神情萎靡,嗫嚅地说:“这是个天大的难题!菊妹,你考虑过表兄的感受吗?你悔婚是要他的命呀!表兄,抬起头来,听小弟说,菊妹的痛苦,比你大十倍;她宁不要命,也不愿割弃你;那么,我两人命难保!她做此决定,多么难呀!我说句旁观者的话:到哪山,唱哪歌,而今不是谈感情的时候。作为女人,嫁个男人,只要吃穿不愁,不挨打骂,就可打发一生;嫁给高官,实在比嫁给逃犯强!你、我、菊妹、姓朱的,四全其美!何乐不为?”
葛熙荃下唇咬出血,完全丧失理智,站过来打他一耳光:“你混蛋!”
以莼看着他充血的眼睛,像要喷火。他没还手,没说话,回到床上过烟瘾。抽了几口,放下烟枪说:“菊妹,我听你的话,今夜回家住,不受这份活罪了。我相信你,没危险了。”
以菊的情绪,平静如湖水,缓缓地说:“你们听我把事件说完,便能理解我的苦衷。”
她从布条缠胸,假装自杀说起。
熙荃突然兴奋,再次摇着她的双肩说:“你没受伤?为什么要这样做?”忽然意识到什么,颓然坐回原位,喃喃自语:“伤?生?死?而今同我有什么关系!”
以菊没有理会他的情绪变化,仿佛这是意料中的事,又仿佛是她希望发生的事。仍旧以平静的语调,缓缓叙述。述及潘秀莲乱伦之因由及悔恨,母女的宽容时,两个听者被深深感动了。知晓了人的复杂,决不是好就全好,坏就全坏。他们原认为的人非好即坏的公式,原来是幼稚的空想。熙荃更看到了她的机智与宽容、善良的胸怀。他再一次感到自己更深地爱着她,一刻也不能离开她,更不能容忍她去陪伴恶魔过一生。他再次失去理智,打断她的叙述,高声说道:“以菊!我们定亲二十年,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你要悔婚,我不同意。恶魔只会吃你,不会给你幸福、快乐。我失去你,会抑郁而死,你另嫁人,也会短命。你心中是明白的,为什么要做、能做违心的决定?我回家请示父母,立即完成礼数,同你完婚。”
“荃表哥,你清醒,别乱方寸。你的心就是我的心。我是非你不嫁的!即使不完成任何礼数,我今夜便可以同你成亲,并白头到老。世人的白眼、非议、辱骂,我不计较,只要同你结伴一生,我就知足了。可是我的表哥,你忘了吗?我们能在监狱里成亲,白头到老吗?这沟壑我们是跨不过的!小妹心机划烂了,才做出牺牲的决定。现在请你冷静听我说完。五哥,你胡涂透顶!你认为小妹为贪图荣华富贵而嫁高官吗?你枉为我的胞兄!我是为挽救两位兄长的自由、性命作的决定。你们已跑不出东乡了,你们藏身处所,豺狼们已全部封锁。不单为抓你们,而要你们交出由东乡出逃的五个要犯去处。你们不知道。那么酷刑、黑杀等着你们。你们还不知道我的全部计划。听我说完吧,或许你们也会支持我的。”
二人又平静地听她叙述。直到她把准备的话全部说完,也没人打断她。
“荃表哥,我给你看看我同豺狼的通信。”
以莼接过看了,递给熙荃。这才发现他已倒在床上昏厥了,人事不省。刚才,当她说到“把双方父母请来洞中,二人磕头、交拜,就算完成典礼,成亲圆房。她的心、身就给他了,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然后去舍身伴虎,就当她患急病猝死了。他可续弦”时,熙荃就站起身在床上躺下,还以为他是难为情呢。
“菊妹,你太残酷无情了!荃表哥怎么经受得住这样的打击?我同他朝夕与共三载,知道他的心、身、灵魂都交给你了!经常睡梦中叫着你的名字欢笑着醒来,成为同室学友的笑柄。多少女同学向他示爱,他一概不理。你把他摧毁了!我俩决不会接受你这种恩赐!我明天去自首。他宁愿我供出他而坐牢,宁愿忍受酷刑,走上黑杀刑场,也决不会让你作牺牲!现在怎么办?他要是不能活过来,你就是杀人凶手!”
以菊不理会五哥的谴责,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手掐着熙荃的人中,一手揉着他的胸脯,不停地轻声叫着:“荃表哥,你醒醒,别吓唬小妹!”过了很久,熙荃苏醒过来,就势握着她的手,声音微弱地说:“别离开我,菊表妹!我们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以莼粗鲁地拉开以菊,扶起熙荃:“表兄,我们现在就去自首!酷刑、黑杀我不怕!不能让冰清玉洁的菊妹遭杀人恶魔的蹂躏,一生的蹂躏!”
哑巴又匆匆跑来,哇哇叫着,比划着。以菊看了他带来的纸条,回头对熙荃说:
“姑妈、姑父来了,还请来了塾师葛代儒夫妇。表哥,一起下山去吧。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