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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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娄以菊心咚咚地跳着,脸火辣辣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回到家中。 母亲问:“你跟到哪儿?才一小会,离洞应该还远哩。” 以菊喘着气,手蒙着脸:“一对狗男女!就在坡脚草杆树下。叫长工江二爷父子去捉双!” “唉!”母亲长叹一声,思忖片刻,说:“算了吧。少一人知道更好。捉住了能怎么样?他会开枪打伤他父子,捏造事实,说他们放走逃犯,妨碍公务;潘家女事后也决不认帐,还要洒泼耍赖,弄得一家鸡犬不宁。况且,今天情势十分特殊,弄翻了脸,他会恼羞成怒,对莼儿们绝对不利。我说过老大,要他立点男人气派,别总是河东狮吼。他不听劝说,潘家女反而不依不饶。摊上这鲜廉寡耻的人,辱没门庭,也只好自认了。外人不知,便不会嘈得满城风雨。停会二人回来,你要装成什么也没见的样子。静元,你以为呢?捉,还是不捉?” 娄静元只骂声:“禽兽!”就打着哈欠,进上房抽大烟去了。捉不捉好像不关他的事。 “菊儿,两个畜牲给妈出个天大的难题,妈这一生,还没摊上这等棘手事呢,几乎乱了方寸。妈想了,还是先告诉你,心上有个准备。你要冷静,千万别做糊涂事!” “什么棘手事,把顶天立地的我妈也难成这样了?你说吧,妈!我稳得起。” 妈搂紧她,像怕她飞了,轻声说:“要你去换莼儿、荃儿自由、安全。” “怎么换法?女儿实在听不懂,妈,你要说实话。以便想应付的对策。” “要你给姓朱的特派员作继室。姓李的说,他是全省专抓共党的头儿,现驻义县。原是重庆行营的一个少将,现是什么中统贵州站的站长。其夫人前不久出车祸死了。莼儿、荃儿的生死就握在他手里。那个姓李的说,要不是因为你,前晚就把他二人抓走了。” 以菊轻声地尖叫一声:“妈呀!”伏在妈的怀里晕厥过去。 妈掐着她的人中,拍着她的背,轻声叫着:“菊儿醒醒,别吓着妈!” 以菊苏醒,满脸泪水滂沱,低声哭泣,抬头长久地望着妈。妈给她拭尽涕泪,说:“儿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停会两个禽兽回来,就要作决定。” 以菊情绪平静了,咬牙切齿地说:“鱼死网破,女儿同他们拼了!我不顾脸面了,同江二爷父子去捉奸。妈立即去找族长娄维家,带几人去接应我。按族规把二人捆在祠堂,连夜开寨内族会,宣布罪状,将他们缚石沉于无常潭。女儿与二位兄长,连夜逃亡异乡。” 妈连连摇头:“这办法不行。首先娄维家胆小如鼠,决不同官家对抗。你忘了?乙亥夏,保长强暴娄姓民女,当场捉拿。一个区长来寨,就把他镇住,吓昏了头,在和解约上签押,二十块大洋给苦主了结。他决不会开罪县城的队长。其次,狗急跳墙,禽兽会开枪。我们犯不着做无谓牺牲。你同江家父子,一个也不应伤、死。再次国法不承认族规,就算沉潭了,我家也会满门抄斩,家产充公,娄静元家就绝祀了。最后,还会累及熙荃全家遭难。” “如此说来,只有牺牲女儿去跳火坑了!妈,你忍心吗?” 这个理智得不像女人的母亲,也忍不住同女儿抱头痛哭。 发泄了悲痛,以菊似乎理智而清醒了。她说:“妈,你等着,我去作点准备。他们来了,你站在这门口叫我,不让他们跟进内室。”过了好大一会,她拿来面巾、梳子,母女擦面梳发。她说:“妈,女儿原想一死了之,就没烦恼了。现在女儿想清楚了,我死了无济于事,五哥、荃表哥更加危险,完全没有逃生的希望。我痛哭的,不是舍不得这条命,这个女儿身。女儿向妈说心里话,女儿已经离不开荃表哥了,这辈子非他不嫁。他比我原先设想的还要完美,还要令人难以割舍。他对我也是同样的感情。在洞里我天天想,风险平息,就请双方老人为我们完婚。一想起我洁白的女儿身、女儿心,要交给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去糟践,我的心比挨刀割还痛,就忍不住放声大哭。荃表哥知晓后,将更加痛不欲生,甚而会自戕丧命。” 母亲轻声地问:“事到如今,顾不得难为情了,妈问你,你们有过肌肤之亲吗?” “没有。在荃表哥面前,妈不必怀疑女儿的贞洁。这正是他令人动心之处。他是真心爱我,越爱越尊重我。毫无非礼之意,非礼之言,更无非礼之行。我们连手都没拉过。倘若他有非份之想、之为,我必视之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俗物,不但不会产生爱,还不屑与之言,弃之如敝屣,在洞中住不到一天,我就回家了。” “我不是怀疑什么。纵有什么事,你们也是相亲相爱,发至内心,无可非议。我的意思是,你将要陪伴虎狼了,看来是避免不了的;只可惜你们真心相爱一场,不过演一场今天的梁祝遗恨!妈真想在你跳下火坑之前,给你们提供一次机会!” “妈,不说伤感话了,又引出女儿的眼泪,就不好从容应付今夜的局面了。停会那两个禽兽来,你要一言不发,由女儿同他们周旋;今夜我若有什么行动,你也不要干预。我不会做糊涂事的。”她坐在桌前,就着洋油灯刺绣,绷子里,鸳鸯戏荷图即将完成。 随着一阵由远而近的欢声笑语,两支电筒闪着,二人进屋。 李仕尧说:“娄婶,娄小姐,你们商量好了吗?” 以菊说:“商量什么?在寒舍,妈是独裁者,天大的事,连爹也不商量的,由妈一槌定音,哪儿会同儿女商量。大哥要分家产。妈说声:‘不’!拂反盈天闹几年,也没分成。大嫂,是这样吗?妈连政府科长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只会吃饭、穿衣女孩儿。皆因你俩让等着,有正事谈,妈才教我绣鸳鸯混时间。你们有什么正事,请快谈。我是习惯早睡早起的。” “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怎么不关心?” “李队长,你难道不知娄家是礼仪之家,男婚女嫁,是不能让儿女过问的。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你当我面说这事,是没家教。况且,我刚出世,父母就跟我订了背带亲。没什么可谈的。我只关心一件事。李队长说,刚才我从豺狗洞来,意思是说我窝藏‘共匪’。你俩去搜查,抓着了吗?空手回来,好像也扑了个空。那么没我的事,我睡觉去了。” “娄小姐,请留步。正事还没说呢,事情说定了再走。否则你睡不安身的。” 以菊拿着绷子,已绕到秀莲身后:“哟,大嫂,你跌跤了吧?看,头发中还有根稻草衣呢。”她左手拿绷子托起卷发梢,右手从卷发中取出一枚稻草衣来,递给秀莲,一面说:“我几年没上山了,不知谁家这样缺德,把草杆树竖在路边,害得大嫂跌跤!” 秀莲突听这话,禁不住周身一颤,局促地说:“老李,叫你把草屑拈干净,你怎么这般恍惚大意。你是得意忘形了吧!”忽然觉得说漏了嘴,浑身微颤,耳烧面热;幸而刚上了浓妆,看不出脸红。然而李队长却闹了张大红脸。幸而他的心理承受力受过特殊培训,瞬间即恢复常态,平静地说:“娄小姐别耍花招了,想节外生枝,转移视线。貌似聪明,实则愚蠢。让你这样就牵着鼻子走,能当侦缉队长?荒唐之极。一枚草屑能说明什么问题?能证明逃犯没躲在洞内吗?还是能证明其他问题?焉知不是小姐把草屑夹于绷子下,蓄意栽赃诬陷呢?实说吧,我们没有进洞,在洞口看见里面有灯光、火光,证明人还在里面。我们没有打扰他们,返身转回。我们来的目的不是抓人,而是想证明小姐是否同党。要抓人,前夜来搜查时,就抓了。蹊跷的是,前夜满寨搜遍,不见小姐身影,你何处去了?在洞里吗?” “你俩才在耍花样,诳话也编不圆。那洞口七弯八拐,窄得只能过一人,必须进入洞室才能见灯光。大嫂在里边住半月,难道不知道?你们穿响底皮鞋,隔老远洞内就能听到,他们不出来格斗、逃跑?你们专职抓‘共匪’,却不‘打扰他们’,这是渎职纵匪。一个立功的大好机会,你能这样轻易放弃?哄小孩吧。不知你俩在哪儿鬼混半夜,回来编鬼话骗人!李队长没规定我走亲串友,要向谁报告,怎么瞎说我前夜住在洞里。那么以后你长住我家,以便我走动一步都向你报告。大嫂,小妹劝你检点一下,背着大哥在外面做的好事,你要承担责任。族规家法无情,你难道不知道?” 秀莲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娄以菊,你这不要脸的小妖精!你同‘共匪’日夜搅在山洞里,做着见不得人的脏事,不知羞耻!竟敢血口喷人,诬陷老娘,老娘同你拼了!”她拍腿跺脚,站起身来,就要奔过去抓以菊。 李仕尧怒火中烧,厉声喝道:“潘秀莲,你这蠢货,让小丫头牵着鼻子走!你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你们抓打起来,就中了她的鬼计。她是安心打架的。慢说打死,就是伤一人,不管是你是她,今夜的事也办不成。你怎么向荻哥和朱站长交待?”潘秀莲果然安静了,乖乖地坐回原位,嗫嚅地说:“以菊妹,原谅嫂子暴躁,别计较我这脏嘴!” 李仕尧变得十分和气,委婉地说:“娄小姐,我从内心佩服你的心机和口才。慢说秀莲,在下不万分注意,也不是你的对手。以小姐的美貌、秉赋,前程不可限量。将来还望小姐提携、关照。现在我们都不打哑谜了。在下把全部事实,向小姐和盘托出。请你相信,我以下说的,没一个字渗假。娄以莼、葛熙荃最关心的是出逃五个人的命运。他们已经逃出了义县站的视线,去向暂时不明。假如迟三个小时跑,一个也逃不脱。东乡第三联保地界,能躲藏的去处四个:豺狗洞、东高寨、鼎山寨、营盘顶,通道我们都控制了。前夜我要存心抓人,就直扑豺狗洞,小姐们三人,就一个也跑不脱。” “李队长怎么不去抓呢?今天来说先知先觉的话,骗谁?那夜我是去姨妈家拜年了。” “我不节外生枝,傻到去查小姐到哪个姨妈家去。你静听我说下去,你会相信我说的是真话。其实葛熙荃、娄以莼是可抓可不抓的。省城投靠党国的共党头子交出的党员名册上,没有他二人的名字。逃脱的三人和外来二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既然不是共党,你抓他们干啥?弄得百姓日夜不安,鸡犬不宁。敲诈钱财吗?” “你不是共党,你不理解。共党是单线联系。他们可能属另一条线,隐藏更深,那他们就是义县小头目。暂留不抓,引诱同他们联系的同党。” 过足烟瘾的娄静元进来了。 李仕尧指着他说:“娄叔进城疏通关节,略知情况。县城党、政、军、教各方,最头疼他二人。游行、请愿、煽动、演说、贴反标,他二人都打头阵;共党活动经费,多数由他二人提供;曙光社的头头是他们,这是公开的。没他俩支撑,三中的学潮,不会如此嚣张。这些情况,令表叔康局座已亲向娄叔口述。娄叔,我没说假话吧。” 以菊说:“李队长对我说这些,实在是对牛弹琴,我一点都听不进去。我的天职是:今天学‘三从四德’,明天相夫、教子、孝公婆。党不党,抓不抓,与我无关。你抓我五哥去杀了,我还有三个哥,一个弟哩,总不会把科长、连长全抓了吧。我睡觉去了。”说罢起身。 李仕尧忙站起来,拦住去路:“娄小姐,请留步。”又转向她父母:“二老真没把事情告诉娄小姐?二老真辜负了在下的诚心善意了!” “李队长,这话我们真没脸在女儿面前开口。她是订了亲的人。在她心里,那个人就是她丈夫,那个家就是她的婆家,她要在那儿陪伴那个人过一辈子。要夺她这个志,她会投环或投河的。你们要抓那人去杀了,她会做望门寡妇,或削发伴古佛青灯。你同潘家姑娘对她说吧。做父母的不愿送自己的女儿去鬼门关,手上沾着女儿的血!”母亲平静地说。 以菊吃惊地说:“妈,你说些什么呀?女儿听得一头雾水!李队长,你除了说小女子是不是共党之外,还有什么话要爹妈代你说?是否共党这话,已经是很重了,可以杀头的!还有什么话比这更重要?你说起抓共党来,巧舌如簧,口似悬河;还有什么比杀头的话更难开口?竟使李队长吞吞吐吐,穷于言辞了呢?你要再打哑谜,我不奉陪了。” 李仕尧说:“娄小姐一定要耐心听。这话关系你一生的幸福,也关系着洞中两人的命运。除夕夜,特派员朱礼儒长官劳累一夜,是为了义县百姓安宁。大年初一,县城各界在他下榻的大东旅社设宴犒劳。宴罢,我同以荻兄护送他回套间居室。闲聊间,提到娄小姐。以荻兄给他看了你的像片,和你写给他的几封信,内容是你劝他不分家的……” 以菊说:“造谣!我从未照过像。” “我请小姐耐心听,不管怎样,听我说完。去年娄叔六秩大庆,以荻兄把全家聚在大东旅社庆贺,还在监狱给以茗四弟告一天假,照了张全家福像片。你的像片是用底片单映的。这不假吧?朱礼儒看罢,高兴得很,可用心花怒放形容。当即请在下为冰人。他说,事成了,定当重谢二位。只是七天后,他要去陪都述职,能带到陪都局总部完婚最好。只有一条,要查清小姐是否加入共党,看这文、字,不像一般闺秀。这才有初二夜的搜查。以荻兄提到五弟案子,他说事成了一笔勾销,他不会有麻烦。出示一个小本子,翻到中间一页说,你们看,义县十一名共党分子,没他二人。他们属外围。这次共抓外围分子51名。他二人活动太猖狂,疑是另条线成员。既成亲戚,会引导他们弃暗投明的,还有官做……” 以菊打断他:“你两个太精了!拿我做升官的阶梯!大嫂,你回去告诉大哥,我不会像月仙妹那样听人摆布,我可以一死了之,叫他不要打错算盘。” “娄小姐,听我把话说完。这完全是为你好、为娄家好的善举。朱礼儒不是粗俗的丘八出身。毕业于北平辅仁大学,文质彬彬,极富生活情调,琴棋书画皆精,是京戏票友,酷爱古典音乐;年纪相当,才40出头;当年投笔从戎,北伐中屡建奇功;后由军统局转中统局服务,更是功绩显著,年纪轻轻,便授少将,前途未可限量。小姐适朱府,将终身荣华富贵;倘愿做职业女性,必有显赫位置,以小姐秉赋,能不飞黄腾达?比守着通缉逃犯,强过百倍。况且,以莼、熙荃之事,一笔勾销,开春即可正常入校读书,学成之日,守着高官妹夫,还愁没官做!你为葛府消灾免难,为熙荃谋得新的人生,娄、葛两家必感恩戴德,小姐也于心无愧。这对各方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弊的好事。小姐再不能犹豫了。” “李队长之话,令我胡涂。既然我五哥、表哥不在名册上,为什么要抓?这不是造冤案吗?或者故意借通缉他们,逼我就范!这世道还让人活命么?” “你太天真单纯了,娄小姐!你以为是绣花、煮饭么?那是你吃我、我吃你的战争。葛、娄两公子的罪行,比已抓的共党分子还严重。你爹在城里疏通两天,完全没有转圜余地,连令表叔康局座也表示爱莫能助。是吗,娄叔?所以荻兄才想出此策,挽救胞弟。册上无名,那仅是破获的一条线。他们可能属隐蔽更深的另条线,抓住他们,可能有大鱼落网。况且,对共党分子,是宁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人。昨夜府后山就处决了4个,都是未在册的人。已抓的近60人中,只有七人在册。我话说尽了,不该说的话也说了。小姐自作决定吧。” “我总不信你的话。我做了朱太太,你们就可以‘枉法’而该抓的不抓了?什么‘挽救胞弟’?该是有个县长之赏,悬在大哥头上吧。抬个娄月仙进城当姨太太,就赏了个科长。我这样说,是不是也属‘天真单纯’?” “小姐要这样理解,或者你竟说要赏个省长给我当,我也不辩驳。日久见人心,今后你同娄、葛两家人,会理解我同荻兄的善意的。不过对二位公子,因小姐而网开一面,那确是事实。在报上登个朱礼儒先生、娄以菊小姐结婚启事,附一句‘经葛熙荃、娄以莼先生玉成’,以后各线共党,必定抛弃二人;为免遭‘除叛’,二位公子还得在党国机构中觅一职位,以获保障;这在朱礼儒先生,是举手之劳;这才是一劳永逸地挽救二位公子的最佳方案。舌头说起老茧,润喉茶喝了三钟,小姐还不动心么?” “老实说,我对官场不信任。我做了朱太太,你们依旧抓他们,诬为共党,我一个弱女子,又在朱长官的淫威下,毫无论理的能力和场所。那时我就比窦娥还冤了!李队长,你想想,在你同朱长官身后,是比马岭岗还巍峨的国家;而我同爹妈,则是荒滩上的三只蚂蚁,能同你们抗衡吗!一个小指,足以把我们捻成齑粉。因此,我的答复是:必须使以莼、熙荃自由地入学读书,至少一个学期不受干扰之后,再议婚嫁。我的话不能有任何更改。你要再说什么,我也不听了!”说罢快步出门。 潘秀莲慌忙拉住:“菊妹,事情说定了再走。你怎么能让美丽的青春缠在一棵死树上呢?还将造成全家为你倒霉!你忍心年迈的父母受拖累入狱吗?有窝匪罪可治哩!” “放手!我对你不客气了!谁像你见树就乱缠,丢尽潘家、娄家祖宗八代的脸!” “你胡说!你诬我乱缠,有什么证据?拿不出证据,我告你诬陷!” “要证据吗?拿上你的电筒走,小坎沟路边的草杆树下压平的草还在。”她从李仕尧风衣领下抽出一丝草衣,“这是以风衣垫地的证据,这回我没拿绷子吧。我一个女儿家,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是无脸说出这等龌龊事的!” 潘秀莲哑口无言了。 李仕尧立即救驾:“佩服你,娄小姐!节外生枝的高手。你大嫂又被你牵着鼻子走了!假如把野合之事一扯上,下一步你会叫族中人来执行族规、家法,我这个媒人今夜就做不成了!这事要当着以荻兄谈。娄小姐,你把我们当白痴或三岁小孩欺哄吗?慢说一个学期,葛熙荃自由上一周,你就会同他成亲,生米煮成熟饭,到时朱长官能强娶民妻吗?何况你一旦变成残花败柳,他还有兴致吗?只好抓他们送上府后山刑场;而娄叔娄婶,坐窝匪罪,皮肉受苦,家产荡光,是顺理成章的结局。要避免这一切,娄小姐必须明天随我们进城。三乘轿子摆在东乡乡公所。朱长官星期六要赴陪都述职,带着娄小姐去陪都结婚。这是天下最风光的事。娄婶,给在下安排个床位。娄小姐也要有点时间作起身准备。” “李队长胁迫我?”娄以菊平静地问,声音比冰雪还冷。 “决没有胁迫!娄小姐有不同意的自由,在下也有执法的责任。” “你这个媒人怎么当的?聘礼不下,庚书不开,娄家的亲朋不知道,就要胁迫我走,我不是二婚嫂,也不是去做姨太太。这样做,无异于抢亲!你不明媒正娶,我宁死不从。你执法吧,满门抄斩,荡平家产,在所不惜。不过,世上没这本书卖。” “我不同你费口舌了。明天走人。” “你立马回城带一连兵来,才能捆绑我的脚手。就你两个狗男女,对付不了我家三个长工和全寨百多号娄姓人。” “是吗?我立即回城带人来,先捉了两个‘共匪’分子,断了你的思念,再捆绑你。别以为我办不到!给你指的阳光道你不走,你偏要走独木桥!怨不得我无情绝义。” 以菊猛地撕开斜襟棉袄,抽出一把长尖裁衣剪刀:“你们抬具尸首进城吧!”说着朝自己心窝刺进去。 屋内四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啊呀!”母亲飞奔过去,握住她拿剪刀的手腕,哭叫着: “菊儿,你怎么能这样做呀!你死了,妈怎么活得成啊!”她抽出剪刀,血已浸透白色内衣和银灰夹衣,剪刀尖上还滴着血,看血印,刀尖刺进一寸多深。以菊晕厥过去。 潘秀莲颤抖着,移步上前,要扶以菊。母亲断喝一声:“滚开!你那脏手,别污秽了我的女儿!你立马滚回城,把老大叫来安埋他妹!天啦!我造了几世冤孽,养出这等儿来!” 父亲说话了:“姓李的,你等着,娄家也不是好惹的,你做得太过份了!”说着进内室去了。少时带出三个长工和一个半大放牛娃,各持锄、杖,站立门前。静元吩咐:“不准他二人离屋。强行出门,给我打,打死我偿命。” 李仕尧也乱了方寸,想上前看伤势,母亲又一声断喝:“放尊重点!她是洁净的女儿身,不是那等烂母狗!”他低头回到坐位,无话找话地说:“怎么办?深更半夜的,又没有医院,我去喊轿子来,抬进城抢救。娄叔,让我去吧,我不会跑的。” 潘秀莲大哭起来:“李仕尧,你这没良心的杂种,你想溜掉,让老娘在这儿垫背!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要耍花样,老娘对你不客气!” 母亲用女儿的棉袄掩其胸部,老夫妻把女儿抬进内院。进了女儿卧室,放在床上躺下。 娄以菊翻身起床:“爹,你出去守着他们,防他狗急跳墙开枪。”父亲出去后,她说: “妈,让姓李的就这样回去,明天肯定要来抓五哥们。大哥混蛋,肯定把几个藏身地的路径,全告诉他了。你去稳住他,就说我不会死,上了云南白药,会好的。能争取十天八天时间最好,有三、五天也行。姓朱的扑了空,必定对五哥们下毒手。看来,只有我作牺牲,才保得住二位兄长。只要明天我不进城,就能想出对策。”一面解下缠在胸上长长的布条,和一个缠了大半截的猪尿包,装大红颜料水的。
(8)葛正英两眼流泪,手拿一大团抹布,低声哭泣着走进客房。见李、潘二人并排坐在火盆旁,潘秀莲双手紧紧拉着李仕尧的衣襟。娄正元虎视眈眈地坐在对面。 李仕尧挣扎着:“放手!在人前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三把锄头守着门,我能飞出去跑?” “你开枪打死人后再跑,我就更遭殃了!” 葛正英反反复复地擦拭着椅子上、茶几上、地楼板上的‘血’渍,把抹布甩给放牛娃:“马上搓洗干净,停会血凝了,洗不掉。”然后坐在火盆边,擦着眼泪说: “李队长,这事怎么了结?靠你拿主意了。民妇讲理,才没抓李队长跳河。小女儿轻生,是李队长逼的。总得给个说法。” “娄小姐没关系吧?”他怕的是人死了。 “你明天要小女儿进城。今夜就抬去吧。这儿无医无药,如何得了!”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今夜抬去,小姐住哪儿呢?他们兄妹、姑嫂之间,关系如此僵,小姐决不住他家;把大家闺秀放旅馆,谁放心?娄婶同去,没轿子呢;再说半夜了,医生回家了,无人治疗;轿子颠簸一夜,小姐病体加剧,在下难担责任。不如在府上养几天再说。”其实李仕尧正为此忧心如焚:伤势重,流血多,医疗费不在少数,谁付费?弄不好要摊在李某头上;倘半路或在医院死了,麻烦更大,娄家也果真不好惹,那个局座就不是吃素的;现在敢为所欲为,完全仗着朱礼儒的淫威,不能金屋藏娇,姓朱的不买账,自己必弄到家破人亡,长期坐牢;共党分子事,若姓朱的摊出实情,匪册上无此二人,可抓可不抓;况且,以荻、礼儒矢口否认托他为媒,那就变成李某见色起意,谋为不轨,强逼民女,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因此,上策就是明天来把两个共党分子抓了,这小贱人窝匪,审讯中畏罪自戕。尽管不能讨姓朱的欢心而获升迁,但却能有效保全自己。 娄婶说:“李队长不必过虑,这事与你无关,你是一片好意。小女儿未伤及心房及大血管。上了云南白药,现已止血,又给她上了她爹熬制的止痛生肌膏,包扎了,会很快好的。民妇仔细思量,与其嫁个逃犯,终生胆颤心惊过逃亡生活,不如毁弃婚约,另觅佳婿。只是小女儿自幼娇惯,养成倔性,需要时日细细劝说,使其回心转意。倘能缓期十天八天,民妇定亲送小女儿进城。倘定要明天抬走,她或许半途跳轿,头撞石岩而死,她是做得出的。” “娄婶,你这是真心话吗?你可不能耍我,关系我的身家性命!我实说吧,二位公子是跑不脱的。想逃离县境,根本不行,大小通道都有卡子和他们的图像。你们东乡四个能藏身的洞、寨,我都有路线图。你看吧。”李仕尧摸出一个小本,翻开,递给娄婶。她推开了: “我信你的话。那么,小女儿明天非同你去不可?否则,你就抓他二人?” “给你说实话,抓不抓我不能定。得回去请示朱长官。若非以荻提起婚娶之事,初三就抓了。如果我回去,两天内不来,那就是同意你说的话。缓几天送小姐进城。” 于是,安排李队长在客房宿,潘秀莲回原自己的卧室住。 葛正英来到女儿房间。以菊正在写字。问:“妈,有结果吗?” 妈把同李仕尧的对话详细复述一遍后问:“菊儿,你看怎么办?” “女儿决定牺牲自己,前去伴虎,换取二位兄长自由。如果能有两三天时间,请父母出面,敦请未来公婆前来,聘请冰人,让女儿与荃表哥成亲。二位兄长脱离虎口后,劝其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或读书升学,或谋生计职业,成家立业,不求光宗耀祖,但能平安一生。女儿虽死无憾。命可不计,何虑贞操名节!舍此别无他策。”泪珠儿随话语不住地滚落。 “菊儿,为娘心痛极了,像插柄尖刀!心中又像乱麻,失却方寸。你既作决定,就不必多虑,安心睡一觉。待为娘与你爹商议,或许另有对策,例如花上大把银子,卖掉半数田产,也在所不惜!只要能保你兄妹平安,就是上策。你三兄妹是妈心头肉啊!” “女儿听妈吩咐。但妈此策是行不通的。若系县上官宦,例如李队长之流,或许钱能通神。听李介绍,那姓朱的可能不好对付。弄不好会鸡飞蛋打,人财两空!” 母女俩抱头饮泣良久。鸡已三鸣。以菊蘸着陶碗中的苦瓜汁,抹擦脸上,脸色顿化青白。然后挽着母亲来到潘秀莲卧室外,说:“妈,你在外候着,倘有意外,进去助女儿一臂之力。”然后,急急敲门,有气无力地喊: “李队长!快开门,小女子有要事相告。”一连喊了三遍。 室内传出潘秀莲颤抖的声音:“菊妹,你敲错门了。” “放心,大嫂!我不管你们的事,更不说你们的事。只告诉李队长我的决定。” 等候很久,外门终于开了。以菊双手捂胸,腰背佝偻,吃力地跨进门来。只见李队长穿戴整齐,提着手枪,万分戒备地退到紧闭的内室门前,双眼警惕地盯着以菊。以菊就近靠坐在方桌旁的木椅上,两手紧抱胸前,缓缓地喘着气说: “李队长,小女子想通了,答应朱长官求婚,明天同你们一道进城。只是家兄、表兄的案子,不知你们是否兑现承诺:一风吹?” 李队长把枪插入枪套,在方桌另侧坐定说:“小姐这才是明智之举,早这样想,便不会出此意外,自寻皮肉之苦。朱长官和在下都是说话算话的,两位公子之事,从此不再计较。明天就把他们接回家来调养。天寒地冻,在那冷山洞里受罪,会生大病的。小姐明天是否进城,在下不敢决定。观小姐脸色青白,定是失血过多,必不胜旅途劳累。待在下回城请示朱长官,由他决定启程时间。小姐意下如何?” “小女子悉听李队长安排。只是听族妹月仙说,当官的都是馋猫,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恨不得把天下美女都揽入怀中享用。她被抬进城后,沈县长撇下众宾客,当即拉她入卧室,抱到床上。我是怕朱长官耐不住。拂逆他的好意,于你我都没趣。” “小姐过虑了!想那沈县长,团长出身,武棒棒一根,才有此等无廉耻之举;无力治县,已远调了。朱长官夫妇琴瑟和谐,情深意笃。丧偶后常来义县,均单身一人,从未进出秦楼楚馆,虽潇洒倜傥,却从不拈花惹草,官场尽人称颂。作伐之人盈门,均不中意,说无一人能与亡妻媲美。唯小姐玉照、手迹,使之倾心爱慕。想系夙缘所系。小姐该放心了。” “果真如此,小女子三生有幸。不放心的是,我乃柔弱女子,无力同任何人抗衡。倘你们食言而肥,骗我到手后,照旧为难无辜的家兄、表兄;此情景一出,任何时候,我都会为兄长殉身弃世!这不是要挟,也非危言耸听。我舍身、舍情事官,并不奢想荣华富贵,全为交易,以我的身体换取兄长的自由、安宁。失此条件,虽已为人妻,我必自戕而死。这一条件望李队长准确告知朱长官。倘你不转达而骗我,你在我心中就不是人了!” “我以人格保证,决不食言,包括全面转达小姐的话和销除二位公子案子。” 以菊心话:你还有什么人格!但仍平静地从怀中取出未封口的信封,说: “请李队长把这封信转交朱长官。你可拆看,无一字有碍李队长,全系小女子心声。” “在下有一事请小姐稍积口德!”目视内室:“能答应我么?” “同大嫂的事么?与我无干,我什么也没看见;我还要告诫爹妈:什么也没看见。我有我的看法。我不是族长,也不是道德裁判者或执法者,又没有损害我和家庭的什么,故与我无干。哥、嫂结发十年,孩子三个。至少大哥有什么事令大嫂不满意,才会发生这等事,大哥应该自省!你们二人是心甘情愿的,谁也没受强迫,就不关他人的事。我同爹妈若闹出去,倘造成他家庭破裂,受苦的是三个侄儿女!你们能稍事检点,那就更好。总之不要使家庭破裂。今后倘不检点,东窗事发,请相信那不是我或爹妈饶舌造成。我们会三缄其口的。” “我同秀莲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宽宏善良的情怀!” 潘秀莲一步串出来,跪在以菊面前:“菊妹儿,我真心感谢你了!世上的女人,尤其是当小姑子的,对这等事,是钻穴觅缝打探的,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你亲捉住双,却能如此宽宏待不要脸的为嫂,人世无双!为嫂心中苦啊,这苦只有菊妹你能理解……” 以菊扶起她,打断她的话:“大嫂,你别说了,小妹乱麻缠身,心中已失方寸,怎能听进你的盐咸醋酸?小妹只赠大嫂一句话,天塌下来,也要为我的三个侄儿女着想。” 听着她亲亲地叫着“我的三个侄儿女”,潘秀莲“哇”地哭出声来,撕心裂肺地伤心哭诉:“那狼心狗肺的以荻,如果稍微顾及儿女,也不会这样无情无义!我私心重,闹分家,就是为了有本钱同仕尧合伙做鸦片生意,为他、为儿女、为小家着想。我吃、穿、花,连难于启齿的床上事,都全依着他。可是他当科长后,日渐变坏了,成天说我人老珠黄,是只老抱鸡婆,看着我就要呕。他属下年轻美貌女老师、女学生多的是。长期养了三个姘头,零星露水花草不计其数。他已经近一年没同我同床共枕。我也是女人啊,我需要丈夫睡在我身边。半年前的一夜,我缠着他行房,他勉力应付,忘情时,竟念着姘头的名字,一连念了四个!我心死了!离婚,孩子咋办?我后半生咋办?只得泪吞肚里,维系这个家!更令我伤心的是,他的薪水,全花在野女人身上,几个月不给我一枚铜板,几致断炊。仰仗富有的大姐接济一点。娘家人劝我忍耐几年,他的位置,对子女教育有利,儿女成人,就有依靠了。我同公婆为闹分家,搞得太僵,实在无脸开口、伸手。就在这时,仕尧走进我的生活。他夫人不识字,宽厚、贤惠、孝顺,在乡下老家服侍病残公婆,有田产,不需他接济。他的薪水一半给我维持家计。我们只能是露水夫妻!我连妓女都不如,要卖不敢公开;有情有爱,但是偷的。时刻要顾及他的职位,担心以荻派人盯梢。故在草杆树下,也要野合。菊妹儿,大嫂苦啊!要不是救莼弟二人,我是不主张你嫁姓朱的,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而你大哥,只顾他升官,根本不管你过得快不快活。我向你诉说后,心里畅快多了!今后我没脸再跨这家的门槛了!” “秀莲,别多说了,娄小姐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在强忍痛苦呢!” 葛正英跨进门来:“潘家姑娘,你稍等。”少顷,她拿出100大洋给潘秀莲:“不要苦了我的孙儿女。你俩的事、老大的事,要背着孩子们。千万不在他们面前露蛛丝马迹!这会使孩子们一辈子心里不好受!”母女相互搀着,慢慢出门而去。似乎并不在乎他们二人还在一床鬼混,或者分室而眠。 潘秀莲说:“仕尧,你去客房吧,我实在无此心情了!” “是的,我以同样无此心情。我们是应该改变活法了!” 次日凌晨,李仕尧二人,不辞而别,奔向乡公所,乘轿子回城。潘秀莲先回家看照孩子。李仕尧直奔大东旅社,胡乱吃碗大肉面,来叩朱礼儒的门。时间已是下一点。 朱礼儒还在研究那份归顺者交出的名册。见李仕尧进来,合上名册问: “人呢,带来了吗?” 李仕尧摇摇头。扼要汇报情况。当说到以菊用长尖剪刀刺进自己心窝,血流如注,人即昏厥时。朱礼儒大吃一惊,用手势打断他的叙述: “好个刚烈的姑娘!人死了吗?没死就好!你恐吓她了吗?你们的作风,我是知道的。一般情况下,不采用非常手段,难获效益,这是你们的工作对象、性质决定的。所以,不用顾虑,我不会怪罪你。把你们的对话、行为,如实告诉我,不准有任何隐瞒。慢慢说,仔细回忆,不要漏掉任何细节。”朱礼儒以聚精会神的眼光注视着他。 李仕尧缓慢地拿出以菊的信,恭敬地呈在朱礼儒面前:“这是她给你的亲笔信,虽没封口,我却没敢拆开看,我向长官保证。”一面调整着情绪,整理着思路,揣摩着长官的态度:对她是褒扬,还是贬抑?以确立表述的基调。 “充满阳刚之气的标准欧体字!这怎么会出自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家手笔!奇哉!”朱礼儒拿着信封仔细研看着:“面交,朱长官礼儒君启,内详”。 “据以荻讲,是其母葛氏所授。葛氏幼读家塾即习欧字。而其父则工赵体。” “好一个书香门第!”语气充满欣羡之情。信搁桌上,手掌压着:“你说吧。” 李仕尧已经确定了褒扬的基调。开始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叙述。朱礼儒一直专注地倾听,不时追问一些细节。且亲自为他倒来茶水,递上卷烟。他谢过之后,倍受鼓舞,谈兴更浓,竟至说出了以菊及其母对他与潘私通的宽容态度,自己与潘从而受到感化,打算改变生活态度之事。结末说:“她实在是一个贤妻良母型的人生好伴侣!” 朱礼儒拆开信封,只见写着:
朱长官礼儒钓鉴: 蒙君不计村姑丑拙,屈尊派员作伐,实三生之幸,本当慨允。却 拂逆尊意,未随冰人赴城,自有愚衷存焉。民女乃待字蓓蕾,君 非狎妓纳妾,理应顾及伦常,遵礼如仪,免遭世人白眼;况君位列 高官,当为守伦楷模;倘相遇即交合,抛礼弃伦,何异禽兽哉!民女 襁褓中即已定亲,如不撤约而为君妇,实违法悖伦之举,有伤君之声 誉;世之口诛笔诽,将淹没尔我;倘前约郎君,形诸笔墨,投于报刊, 更何以堪;再者,偶为愚氓所欺,致惹采薪小患,亦需时日康复。缘 此诸多情况,请延赴城之期,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定奉箕帚。专此 敬达。顺颂 台绥 民女娄氏以菊 即日裣衽 朱礼儒连看三遍,情不自禁诵出声来。读罢,站起身,长舒口气,伸伸懒腰,仰头踱步,走到桌前,一拳击在桌上:“妙极!天赐福祉!秀文凶殁半载,带走予之灵魂!此后,视世之女性,无一能望其项背!故对家庭生活,已心如槁木死灰。常思或因职业之故,苍天惩罚于我。活该!何冀山野荒村,竟藏珠伏玉,产此慧中俊外佳丽!今生今世,予非此女不娶!”忽见李仕尧痴呆地看着自己不经意的感情流露,稍感不便地坐回原位。 李仕尧忙为他倒上茶水,敬上卷烟,擦燃火柴。他推开了,拿出铁厅白金龙烟,各吸一支。李仕尧看着自己的强盗牌大众烟,尴尬地摇着头,说:“谢谢长官!” 朱礼儒自责地说:“我判断错了!原以为是娄月仙式的水灵村姑,弄来解解饥渴,舒缓疲劳,能留则留,不能留则弃,顶多养个子嗣。谁知竟是才貌双全,知书达理,文字优雅,锦心绣口的佳人,其才貌远超秀文!天赐嘉偶,今生非她不娶!后天我必回陪都述职,原拟休假一月。现在看来,五天后必回义县,办理聘仪、迎娶事宜。仕尧,你同秀莲,办了一桩蠢事。虽然责任在我。你们去威逼恐吓,导致她举刀自戕。我们在她眼里,已成仗势欺良,十恶不赦的恶魔鬼怪!我必须亲以行动挽回影响,改变形象。我要你帮忙的是:立即接她进城住院疗伤,或请外伤名医下乡治疗?你决定,我付费;托可靠人明天送封信给她,要亲见她拆看。你不能再去,形象太糟糕,损害其名声,奸淫其亲嫂!她不责难你们,是以博爱之心同情秀莲的不幸,丝毫也不能改变她对你的鄙夷。她在信中,只字未提你们的劣行,是她的宽宏胸怀,决不是麻木不仁。此事能成,我便是以荻至亲。你告诫以荻,收敛得了,这样好的父、母、弟、妹,天下难找。你同秀莲不能再胡搞。我不会袖手旁观。记清楚吗?” “记清了。我全照办。只是娄小姐的伤,不必再请名医或住院。其父娄静元为晚清义县大儒,要不是科举废,民国兴,现在至少是府台大人了。大儒必善医。她伤后,其母给她上了自配的刀伤药,很有效,四小时后,她便步行来我住处,亲交给长官的信。” 朱礼儒展开信笺,也用毛笔书写。揉弃五张笺,改写三遍,得如下字句:以菊小姐:惠书尽悉。一切遵嘱照办。来人蛮横冒犯,在下深表歉意。望善疗伤,早日康复,在下幸甚。布控人员已全撤。令兄、表兄可自由活动。非愚枉法,实属可捕可不捕耳,今后不再参与赤色活动即可。愚拟另聘冰人,元宵日下聘开庚,择吉迎娶。倘有特殊风俗、礼仪,望赐示,定遵照办理。字似涂鸦,词不达意,文笔拙劣,惭愧之极。颂康宁。愚人朱礼儒敬上。 今夜,朱礼儒长期的失眠症加剧了。辗转反侧,街上打了四更还未入睡。眼前总轮换着闪现李秀文、娄以菊的身影;忽而又幻化为全副戎装的委员长画像;忽而又幻化为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他神情恍惚地跪伏床上,对着幻境中的挂像祷告:主啊!宽恕我的罪孽吧!我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街上五更锣声,惊醒了他。十字架幻化为委员长。他遁出幻境,竟然满头冷汗!离开辅大,投笔从戎后,便忘却祷告。只在一九二七年初夏,出现过相同的幻境!今夜怎么啦?他穿衣起床,坐在办公桌前,点亮洋油灯,拿出以菊的信,反复阅读,已背诵如流。不觉间伏在桌上沉沉入睡。
[ 此贴被三毛他爹在2008-03-22 00:50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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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2008-02-17 15: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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