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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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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情怀】我的叔叔刘年末(连载)


http://www.readnovel.com/novel/38473.html
引子
  我出生时没有哭,这是有些吓坏我父母的,尽管医生检查后说我一切正常,但父母还是颇为放心不下。于是请镇上有名的算命先生张正仙为我算了一卦,算命先生说我有大富大贵之相,将来必成大器。父母听了非常高兴,当场给算命先生一百块钱,还在家门口放了一串长长的鞭炮以示庆祝。赞美的谎言往往容易让人接受,再披以封建的外衣,就更加令人信服了,当然也有父母望子成龙之心切在作祟。
  记得小时候家里非常穷,父亲兄弟六人大多在外地谋生,家里只剩下爷爷、奶奶、父母和我,家里的房子是祖上留下的一幢大瓦屋,每到下雨的时候就到处漏雨,全家人不停的挪动桌椅板凳甚至床铺,以防止雨水的“攻击”,这种“游击战”一到雨天就要进行,所以家里的摆设时常变化,不知道内情的人常会称赞父母的勤俭“持”家。父母早出晚归地拼命赚钱就是为了早点盖新房,父亲常说:“家里如果有古董家具、首饰什么的旧一点好,更值钱;自家的房子还是新些好,更耐住。”
  由于父母工作比较忙,我是由奶奶一手带大的,奶奶的耳朵不好使,一般听不清楚声音,模糊的记忆里我有试图和她说话,但她常常不知道我说什么,总是笑着重复那句话:“黄毛荫,无良心!”这是镇上的一种说法,小时候头发略带黄颜色的小孩,长大后会不孝顺。尽管这是奶奶逗我玩的一句话,但我慢慢觉得它还是有些道理的。自懂事以来,我特别不喜欢流眼泪,也讨厌看见别人流泪。我曾经发誓,即使至亲的人去世我也不会留一滴眼泪。我无需借助眼泪表达自己的哀伤,而且眼泪也不具备让死者复活的功效。培根在《论死亡》中说道:“众人皆知死者已死,然独死者不自知。”用眼泪表示对死者的哀伤,死者是无法感知的,所以我无需流泪,也渐渐明白,大多数人的眼泪是流给活人看的,我自认不是做作的人,所以更加不会流泪。
小孩子大多喜欢模仿大人的行为,我小的时候喜欢模仿奶奶走路的样子。“三寸金莲”的小脚,这是旧社会的封建思想在奶奶身上留下的烙印,她走路时总是显得重心不太稳,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小孩子无法体会到其中的艰辛,只会从中寻找一些乐趣。每当奶奶发现我学她走路的模样时,她就会假装生气道:“脚跟脚、手跟手,无脸无血!”(方言:形容小孩子模仿大人的行为,非常顽皮)
  爷爷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屋子的一个角落,开着收音机,拿着全家福的照片发呆,不太爱搭理我。奶奶忙家务或者出门打“白糊”(一种老年人爱玩的纸牌)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坐在家门槛上看“风景”,看着过往的行人发呆。有人行色匆匆,有人悠闲漫步,有人结伴成群,有人孑然一身,有人面带笑容,有人满脸愁容,有时也会见人争吵和哭闹……我当时在想:他们到底是出门还是回家呢?不管怎样,我比他们幸福,因为我坐在门槛上,双腿放在门外,就算是出了门,我把屁股在门槛上转一圈,双腿放进门内,就算是回到家,我随时可以出门或回家,所以我比他们快乐。现在想想,当时自己的想法既单纯又很幼稚。
  恰逢其时,我五岁时,家门前那条街上新建了一所幼儿园,每天我自己上学和放学,父母可以继续忙着工作,不必分心去接送我。虽然上了幼儿园,已经习惯的独处的我还是没有什么朋友,我喜欢放学后快速冲回家,依旧坐在门槛上看“风景”:成群结伴回家的小朋友,还有来接送他们的父母,浩浩荡荡的队伍,欢声笑语充斥着整条街道。突然间觉得他们都比我快乐,我很想融入他们这欢乐的气氛之中,但却总感觉自己置身“事”外,心还是离他们很远很远……

第一章 回 归
  一天放学后,我像往常一样坐在门槛上看“风景”,突然发觉自己却已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路边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一身黑色的风衣,披着长长的头发,浓眉大眼,高颧骨,满脸络塞胡子,两侧下颌显得较宽,略带诡异的笑容。虽然在笑,但由于脸上棱角太过突出,总给人一种凶悍的感觉。我们彼此对视了一会,他便朝我走过来,以往遇见陌生人我都会胆怯地跑进屋里躲起来,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依然坐在原处,继续盯着他。很多大人似乎都有吓唬小孩取乐的嗜好,他走到我面前突然板起脸,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道:“小伢儿(方言:小孩),你怕不怕我?”说完或许担心演技不够,又“画蛇添足”地冷笑几声。其实他的样子不用装就已经够凶神恶煞了。他见我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而且面无惧色,便有些无奈地问道:“你不怕我啊?”在他吓唬我的时候,我从他的嘴角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我知道他的用意,所以没让他得逞—将取乐转化为乐趣。“末儿,是你吗?”在这时从屋里传来爷爷的声音,他纵身一跃,从我头顶跳进屋里,冲到墙角的爷爷面前,紧紧握住爷爷颤抖的双手说:“爸,我回来了!”爷爷双眼充满泪水,却是一脸喜悦的笑容。我从来没见过爷爷这么高兴和激动过,也渐渐明白,爷爷拿着全家福的相片发呆,原来是盼望叔叔的早日归来。贾平凹在《关于父子》中写道:“作为男人的一生,是儿子也是父亲。前半生儿子是父亲的影子,后半生父亲是儿子的影子。”爷爷在本应成为别人影子的年纪才真正找到自己的影子。
  听母亲说叔叔在河南开封的部队里当了逃兵,参军原本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镇政府还给颁发一块上面印有“光荣军属”的牌子,参军那天,镇上家家户户都会放鞭炮夹道相送。服完三年兵役后还给安排一份不错的工作。可叔叔在部队里三年兵役快服完时却偷偷逃跑了。后来在云南被战友抓回,关禁闭一个月后开除军籍押送回家。可在途中他又逃跑,至今下落不明。这一连串的变故是家里人始料不及的。镇上也从来没听过有人当过逃兵,而且是在和平年代,原本光明的前途就这么给毁了。“人生三碗面:体面、场面和脸面。”关于脸面,镇上人的观念大多如此:家里的子女能有所出息,能光耀门楣自然最好,倘若无所出息,就该本本分分找份工作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千万别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让家里人颜面扫地。俗话说:人要脸,树要皮。脸面多少似乎与家族的大小有关。在镇上,我们姓刘的是大姓,自然是大家族,当然要更加注重面子问题。平时嫌弃我们家穷已不复来往的一大帮亲戚听说叔叔的事后,都纷纷来找爷爷谈话,委婉的语气中夹杂着刻薄,长篇累犊的客套话背后无非一个中心思想:爷爷教子无方,不仅家里面子不保,连累整个家族都跟着蒙羞。爷爷听到这些话很是生气,但转念一想:你们这些人,平时家里有结婚、盖新房、升学、高升之类喜庆或荣誉的事情都记不得我,现在丢面子却想起丢到你们头上了,索性就让你们丢得更加淋漓尽致。于是学起奶奶耳背来,亲戚们的一句话,爷爷总让他们重复很多遍,还抱歉说近来年纪大了,耳背听不清楚。之后来的一大堆亲戚还有一大堆言论没来得及发表就只得打住,犹如鱼哽在喉,吐不出也咽不下般难受。又好比寻找多时的充气筒,正准备给车胎充气时,却突然发现它是坏的,让人异常懊恼。但他们似乎忽视了最为重要的一点:即使和爷爷谈完话又能怎样?他们所谓的“莫须有”的“颜面”也是找不回来的。
  可能叔叔觉得没有颜面回小镇,所以押送途中再次逃跑,在外面漂泊三年后才回来。久别重逢,爷爷和叔叔之间的恩怨早已被骨肉亲情化解得“云淡风清”了。晚上,家里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我原以为会热热闹闹的,但气氛却一直有些凝重。父亲总是阴沉着脸,叔叔主动打破沉寂,殷切地向父亲询问几位伯父的近况。见父亲低着头沉默不语,吃着米饭也不夹菜,爷爷奶奶便抢着回答,大伯现在镇上零件厂工作,前几天出差还没回来,二伯在鄂州钢铁厂,三伯在镇上塑料厂,四伯在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丹江地质队,而父亲现在镇上棉花采购站工作,现在大家工作都挺好的,家里环境也比以前好了许多。叔叔全神贯注听完爷爷奶奶的回答,然后感叹道:“看到几个哥哥都混的不错,我这个做弟弟的也替他们感到高兴!”父亲继续吃着白饭不吭声,叔叔接着讲起他这三年当保镖的经历,开口还没说上几句,父亲蓄意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一口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冲着叔叔大吼道:“狗肉上不了正席!当保镖,我呸!”虽然坐在桌子对面,父亲嘴里的几颗饭粒依然“飘洋过海”溅到叔叔脸上,“从小到大除了打架你还会干什么?是你自己把自己毁了,又不要打仗,你当什么逃兵?搞得受处分被开除,看看以后哪个单位敢收你,你去挑粪别人都不会要!”父亲的一番话使原本稍稍缓和的气氛又变得凝重起来,爷爷奶奶可能想到叔叔今后黯淡的前途,偷偷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
  父亲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平日里性情都很温和,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脾气。经常不发脾气的人并不是没有脾气,一旦爆发,远比那些脾气暴躁的人要来得更加猛烈,更加可怕。他们将平时积攒许久的不愉快或怨恨一股脑的发泄出来,犹如火候早已过却的高压锅,又像沉默多时的火山,爆发时是颇具威力和震撼力的。可见用“爱之深,恨之切”来形容兄弟之情也是颇为贴切的。



[ 此贴被花落未殇在2008-03-10 21:11重新编辑 ]

[楼 主] Posted:2008-03-09 23:05|
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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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更新。
请楼住为你的文章做个分类!


探究神秘西域∷(点击浏览)
[1 楼] Posted:2008-03-10 20:06|
花落未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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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材蛮特别的~加油呀~


本人SD写真啦啦啦(如头像!)
[2 楼] Posted:2008-03-10 21:12|
双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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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readnovel.com/novel/38473.html
小说在主站中更新,谢谢大家支持,也希望大家给出宝贵意见!

[3 楼] Posted:2008-03-11 14:56|
花落未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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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之后的文章也贴在这个帖子里呀~~~


本人SD写真啦啦啦(如头像!)
[4 楼] Posted:2008-03-11 21:57|
双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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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 忆
  第二天大清早,叔叔就起床去汉江挑水。当时镇上还没有自来水,父亲每天清晨都会走一里多地去汉江挑水,每天两趟,挑四桶水。每次挑完水,父亲都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可是叔叔一趟就挑四桶,脚速也比父亲快出许多,而且挑完水却一点不显得累,反而看起来更精神。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叔叔从小练过功夫,而且拳脚了得,赤手空拳,五、六个青年都不是他的对手。挑完水,叔叔接着去买菜、洗衣服、修补屋顶和修砌后院的墙壁……似乎准备揽下所有的家务活,也许犯下过错而又想赎罪的人多会如此,在监狱劳改是向社会忏悔,由此反省对社会造成的危害;在家里劳动则是向家人赎罪,以此弥补对他们心灵所造成的创伤。
  回小镇一个多月,叔叔都待在家里很少出门,干完家务就陪爷爷和奶奶聊会天。起初父亲不太搭理叔叔,后来渐渐开始有了些言语,再后来言语就慢慢多了起来,最后就变得无话不谈了。亲兄弟毕竟是亲兄弟,毕竟“血浓于水”。
  这一个多月来,几位伯父和父亲到处托关系给叔叔找工作,但叔叔过去的背景是无法抹去的,工作单位都不想接收一个背景不干净的人。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家里人都很着急,但叔叔似乎早料到有这样的结果,总是乐天地对家里人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总能找到事做的!”镇上有人家里盖新房都会请一些工匠和零工去,这些人临时凑到一块,相当于一个小型工程队。叔叔也结识了一帮这样的朋友,有活干的时候他们就会通知叔叔,就这样做零工每个月还能赚八、九十块钱。虽然这样工作不太稳定,但叔叔赚点生活费是没问题的。
  自从叔叔回到镇上,一些混混就隔三茬五来找叔叔。不走正道混日子的人认为武力能解决很多问题,他们看重叔叔一副好身手,而且还在外闯荡多年,见过世面。起初叔叔还刻意和他们保持距离,似乎准备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安安稳温过日子,但渐渐觉得希望变成了奢望。“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镇上大多数人们习惯了用老得近乎于古董的眼光看人,无论你是否决心改变,或者已经改变,在他们眼里,叔叔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混,过去是,现在当然也是,将来必然还是。这事实已在“过去时”被决定,很难改变了。渐渐地,叔叔也觉得和镇上大部分安分守己的人格格不入,于是“破罐子破摔”,又和那些混混待在一起。为此爷爷、大伯和父亲不知道训斥过叔叔多少次了,他每次都是低着头聆听教诲,但事后依然我行我素。对这样一个“二皮脸”,爷爷他们只得降低期望,安慰自己想开点,毕竟叔叔和过去相比,已经收敛了许多。以前他看谁不顺眼就可能动手揍人,喝了酒之后更是到处惹事生非,朋友和亲戚谁受了欺负,叔叔都会帮他们出头,动起手来也没个轻重,家里为此给别人赔了不少医药费。叔叔的“恶”在镇上是出了名的。但是现在已经没了过去的脾气,也不会肆意打架闹事。也许三年的部队生活和三年的漂泊经历使他有了这样的改变,现在他更多是向别人吹嘘自己三年的游历见识,特别是各地美食,什么鲁、川、粤、闽、苏、浙等八大菜系里的名菜说得头头是道,不过他觉得最美味可口的还是家乡的“三蒸”、“全鱼宴”和“全家福”。
  父亲和叔叔都是爱酒之人,有空就会一起喝几杯。每次喝酒,叔叔都会和父亲干杯,而且习惯将酒杯碰得特别响。父亲担心杯子撞破,于是每次都会将杯子缩回一点,可是叔叔都会得寸进尺地将杯子用力再次凑过去,非得听见响亮的玻璃撞击声才甘心。在古希腊有一个传说,在举杯饮酒之时,人的五官都应该分享到酒的乐趣:鼻子能嗅到酒的香味,眼睛能看到酒的颜色,舌头能够辨别酒味,而只有耳朵被排除在这一享受之外。怎么办呢?希腊人想出一个办法,在喝酒之前,互相碰一下杯子,杯子发出的清脆的响声传到耳朵中。这样,耳朵就和其他器官一样,也能享受到喝酒的乐趣了。看来叔叔是颇懂享受之人,只可惜身体充分享受到喝酒的乐趣,心中却无趣事可乐。谈到往事时,叔叔往往“悔”气顺着酒气吐了出来:“年少气盛时做了一些错事,有些可以补救,有些错了就是错了,肠子悔清也没办法补救回来!”叔叔每次发出这样感叹时,父亲都心情复杂,想打骂他又狠不下心来,况且叔叔已经知道后悔了,想帮他又觉得无能为力,只得低着头喝几口闷酒。叔叔似乎看出父亲的心事,每次见到这种情形就立刻转移话题。
  有时叔叔也会向父亲聊起在外面三年发生的经历。叔叔再次逃跑后,便索性偷渡到向往已久的澳门,希望混出点名堂后衣锦还乡。可惜他的理想或梦想或许只是一时的冲动,到了澳门之后才知道世道的艰难。人生地不熟又没有身份证,自认做大事的他找工作一次次的碰壁,刷盘洗碗的工作又不屑一顾。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带的一点钱花完后,他最终沦落街头,风餐露宿。正当饥寒交迫、走投无路的时候,在一个街道角落里,他看见三个彪形壮汉正在殴打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叔叔并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心肠,他只觉得这三个人的面目可憎,而且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这般嚣张,眼前也不行。于是他冲上去,将这三个人猛揍一顿。没想到阴差阳错,被殴打的那个中年男子是澳门有名的富商,他见叔叔身手了得,便请他当自己的私人保镖。后来几次仇家寻仇,都多亏叔叔保护。这位富商也越发信任和器重叔叔,任何地方都由他贴身陪同。叔叔常跟随这位富商出入各种高档夜总会、酒店和俱乐部,对纸醉金迷的生活耳濡目染,深切体会金钱的可“贵”,后来他便拼命想办法赚钱。这位富商和当时澳门的一位外号“崩牙驹”的黑帮大哥素有来往,这位大哥也很欣赏叔叔的身手,多次想让他加入“14K”帮会,而且向他保证赚大钱。叔叔也曾动过心,但觉得做人要讲义气,于是以“强将不侍二主”为由婉言谢绝了。后来听说这个黑帮大哥势力越来越大,做事也越来越肆无忌惮,还与澳门治安单位发生磨擦,连澳门司法警察司司长的车都被他炸了。当然最后还是邪不胜正,他和他几个手下被裁定为黑社会首领、藏毒、侵犯函件和电讯、放高利贷及不法资产或物品转移或掩饰五项罪名成立,判囚十五年。叔叔也为自己的正确抉择感到庆幸,当时也坚定了他远离澳门黑社会的决心。
  在澳门,整天做发财梦的人,其最大诱惑莫过于澳门赌场,这位富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那里豪赌几把,似乎一直财运不错,每次都能赢不少钱,而且每次都会赏一部分钱给叔叔和其他几个保镖,每次他们都希望富商能赌得更久一点,这样他们就能得到更多赏钱。这位富商却对他们说:“人对金钱的欲望要能做到收放有度!”怎样才能把握好这个“度”呢?孟子曰:“度然后知长短”。恐怕叔叔他们只有尝试过才知道。终于有一天,叔叔和几个保镖按捺不住,将凑足的十多万块钱拿到赌场碰碰运气。幸运之神深谐老子《道德经》里“将欲夺之,必固与之”的道理,总偏爱制造假象,给人以错误的提示。开始大家运气都不错,竟然赢到一百多万。在此时,人对金钱的欲望膨胀到了极点,犹如脱了缰的野马,想收也收不住,只想继续赢更多的钱。结果后来输得血本无归。大家满脸沮丧、懊恼的样子,有的后悔没见好就收,有的提议借高利贷继续赌,将本钱赢回来。叔叔猛然想起了富商的那句话,于是力劝其他几人离开,有个叫阿义的保镖还想继续赌,说什么也不肯走。还反驳道:“收放有度,没钱怎么收放有度?”于是他借高利贷继续赌,结果又输得一塌糊涂。没钱还债,整天东躲西藏,最后竟然被逼得跳楼自杀。自从那件事后,叔叔便戒了赌。后来我一直怀疑此事的真实性,我认为以叔叔的性格不可能在赌博输红了眼还能控制住自己。不过也许太过感性的人有时也会有理性的一面。后来常听见叔叔唱起迟志强的歌曲《钞票》,也爱颠倒顺序说起人们常说的那句话:没有钱是万万不能,但钱不是万能的。曾听说过这样一种观点:“钱不是万能的”实际上是对钱的不情愿的否定,是对“铜臭”的继承,迎合。“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是对“铜臭”的不服,辩驳。对重压的反抗和对现实的无奈又构成了对“铜臭”的否定,遗憾的是,这个否定是不彻底的,甚至软弱无力的。我不得不感叹简短一句话折射出多少的人性和钱性。据叔叔说他骨子里厌恶钱,后来在赚钱方式的选择也越来越慎重。或许这是叔叔一直没能发财的原因吧。
  “收放有度”,似乎这位富商自己也做不到这点。在叔叔保镖生涯的第三年,那位富商经营的各项生意都亏了很多钱,脾气也随之变得暴躁起来,经常为了一些小事发脾气,而且还经常拖欠叔叔他们的薪水。一个人共富贵容易,共患难难,在患难中也最能体现出一个人的品性来。原本从容、果断、待人阔绰、宽容的人变得优柔寡断、尖酸刻薄起来。几个保镖都受不了富商的转变,相继离去,只剩下叔叔和阿忠。他俩的关系也向来不错,听说阿忠为富商做了十几年的保镖,一向忠心耿耿,无愧于他名字中的“忠”字。可惜后来发生的事让他对“忠”字却有些受之有愧。
一天,在浴场洗完澡,这位富商发现自己的金怀表不见了,于是大发雷霆,把当时几个服务人员、阿忠和叔叔叫来,要求搜他们的身,最后他在叔叔的包里发现了怀表,富商当时就破口大骂,说了一些非常难听的话,叔叔只是很平静的待他骂完,然后对他说:“怀表不是我偷的,信不信随便你!”说完转身走了,这是叔叔一生中处理事情最为冷静的一次,冷静只代表彻底地决裂,在富商痛骂叔叔的过程中,叔叔握紧拳头由先前的忍气吞声渐渐觉得心里有些悲哀,哀莫大于心死,痛骂变为悼词,哀悼他们逝去的信任和友情。
  叔叔与那位富商决裂后,阿忠来找过叔叔,向他谢罪,原来怀表是他偷的,由于事情败露,情急之下才将表偷偷塞到叔叔的包里,因为自己妻子身患癌症躺在医院里,急需用钱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叔叔没有怪他,还安慰他事情已经过去,不要再挂在心上,最后还给了他一些钱。
  当叔叔正准备离开澳门的时候,传出那位富商被杀的消息,凶手正是阿忠,当时阿忠向富商讨要拖欠了几个月的工资,那位富商不但不给,还向阿忠大发雷霆,说了一大堆侮辱阿忠的话,阿忠一时间情绪失控杀了那位富商,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也感慨“阿忠不‘忠’”。这位富商生前不知道多少仇家想取他性命都没有成功,但最终却死于忠心保护自己十几年的保镖手上,这似乎是一个绝大的讽刺。叔叔为此一直费解:为何彼此间结下恩情越深的人,反目时仇恨反而越重。
  

第三章 习 武
  闲聊是叔叔这帮闲人打发闲暇时间的最为悠闲的方式,聊天的话题如美食、美酒、金钱、女人、男人和镇上和世上发生的大小事情……每次天南地北聊得不亦乐乎,似乎天方夜谭里的故事也是这般收集得来,商业上的“头脑风暴法”也是这般起源。有时他们会为闲事争得面红耳赤,他们的争论大多无须科学上大量数据和实验加以论证,似乎谁的声音大、持续时间长,谁就是“真理”,可见他们的“真理”是呐喊得来的。
  有一次,聊到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时,他们一反常态,开始科学式的论证,举出大量自己和亲朋好友的“实验”和“数据”,譬如:有时走夜路,始终是来回转圈走不出去,那称作“鬼下罩子”;有时躺在床上看见窗外一排排黑影经过,那是“阴兵”……还有鬼的特征是没有下巴没有脚,鬼还分为无肠鬼、吊井鬼、水鬼等等,越说越逼真,不过叔叔似乎是他们中唯一的无“鬼”论者,当他们谈到夏天坟地里的“鬼火”时,叔叔用高中所学的化学知识讲解“鬼火”的产生……这似乎是叔叔在整个高中课程里听的最认真、最感兴趣的一堂课,这也是叔叔唯一可以炫耀自己渊博学识、高人一等的地方。但他的朋友对此毫无兴趣,既听不懂也不想听,更不相信。于是科学式的论证就此作罢,又恢复“原始”的争论,嗓门大、脖子粗,争得面红耳赤时,竟然打赌谁有胆量在坟地里过夜,赌注是每人请吃一顿饭。为了几顿饭,把自己送进坟场吓个半死,这赔“命”的买卖谁都不乐意,“没有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最终这“瓷器活”被的叔叔揽下了。他并未将赌注放在眼里,似乎只想证明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世界上没有鬼。当晚叔叔应赌约去坟场,第二天自然是全身而退,毫发无损。他几个朋友除了佩服还是佩服,不过叔叔所谓的“真理”似乎并未得到证明,只是证明他胆大而已。叔叔多少有些失望,但众输家的盛情款待使他又颇为得意,像极猪八戒对南山大王手下小妖所说:“不要拉扯,待我一家家吃将来。”
爷爷和奶奶知道这件事后非常生气,少不了一顿训斥,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向来比较迷信,是不能容忍别人对鬼神大不敬的。叔叔试图向爷爷奶奶解释“鬼火”的产生时,爷爷越发恼怒道:“你高中规规矩矩上过几天课?”爷爷的一句话使叔叔立刻沉寂下来,显得异常尴尬……
  六兄弟之中,爷爷最疼爱叔叔。家里虽然很穷,但爷爷明白家里需要一个读书人来支撑门面,于是一心栽培叔叔成才。父亲和几位伯父还没上完小学就挑起家里生活的担子,帮忙做家务,有时和爷爷一起出远门给供销社采购货物。叔叔是爷爷的希望,希望他将来能考上大学光耀门楣,爷爷经常教导他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叔叔对这唯一的“高品”没什么兴趣,在小学二年时就经常逃课去向一个名叫张火生的人学功夫。张火生在镇上算得上是一个传奇人物,据说他生他的前天晚上,他母亲梦见孩子出生时全身由一团火焰包裹着,于是就给他取名火生,在张火生七岁那年,家里发生了一场大火,父母在大火中丧生,而火生却奇迹般活下来,继而交由他伯父抚养。但张正仙算卦后对他伯父说,张火生是“天煞孤星”转世,留在身边,家里人都会被逐一克死。他伯父听了害怕,于是决定将他送出家门,当他伯父问他以后想干什么时,他毫不犹豫地说想学功夫,于是他伯父便把他送到河南嵩山少林寺习武,这一去就是十三年,二十岁时,张火生回到镇上,刀枪棍棒各类兵器、少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于是在镇上开了家祥龙武馆,一时间名声大震,武馆门庭罗雀,不仅在镇上收了不少徒弟,还有不少人从外地慕名而来拜师学艺。
  五年后,张火生已是声名显赫,习武之人大多如此,一旦觉得有些功成名就之时就想收个得意弟子,授尽一身功夫,传承衣钵。由徒弟继续发扬师傅的威名。似乎叔叔是他绝佳人选,资质聪慧,习武成狂,曾听父亲说叔叔夜里有时都偷偷起来到后院练功,和张火生一样是个十足的武痴。从小学到高中,叔叔跟随张火生学了九年功夫,不仅学完张火生一生功夫,而且和张火生几次切磋都打成平手。由于小的时候四伯和叔叔长得比较像,学校的课程大多是由四伯代替去的,四伯也非常乐意效劳,他聪明勤奋,成绩也特别好。这件事一直瞒着爷爷,直到高中即将毕业。
  高考临近,爷爷见叔叔每次考试成绩都非常优秀,满心欢喜地想让他报考名牌大学。 “纸是包不住火的”,叔叔觉得事情再也瞒不住了,便无奈地将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爷爷。刚说完,爷爷便一个耳光打在叔叔脸上,顷刻间脸上留下五个指印,爷爷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从来舍不得打骂,什么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如今却发现自己十八年的心血霎那间化为乌有,这心情比“黄粱一梦”还要怅然若失,代价比“关公败走麦城”还要惨烈。叔叔是早已料到事情有这样的结局,虽然挨了一个耳光,但依然平静地站着,接着提出去少林寺学功夫的要求,旧怒未消又添新怒,爷爷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爷爷没再和叔叔说过一句话,叔叔依然去张火生那里练功夫,四伯依旧代替叔叔去上课。高考前一天晚上,爷爷偷偷拉着四伯到后院谈话,让他和代替叔叔去高考,至于上大学,还是让叔叔去。四伯此时心理就不平衡了,都是亲生的,为什么这么偏心,要冒充就冒充到底,大学也该由我去上啊!正当四伯气愤地要与爷爷理论,叔叔突然冲过来说:“爸,都是亲生的,你为什么这么偏心,要冒充就冒充到底,让四哥去上大学吧!”爷爷竭力压住心中的怒火对叔叔说:“我只问你去不去上大学?去,还是不去?”“我不是读书的料,我想去学功—”叔叔还没说完,爷爷又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这次两人闹得更僵,一年都没说过一句话。
  最终四伯考上中国地质大学,虽是高兴的事,但家里没有应有的欢乐气氛,爷爷和叔叔彼此间还生着气,心情不好,父亲和几位伯父也牵连其中,四伯对于爷爷的偏心也一直耿耿于怀,最终还带着愤愤不平之意离开。接下来的一年多,父亲和几位伯父从镇上下放到一个名叫“窖湖”的乡下参加农业劳动,这种行为在当时被称作“知识青年下乡”,后来他们都陆续都参加工作,而叔叔却自暴自弃,整天和镇上一群混混在一起打架闹事,爷爷表面上看来熟视无睹、漠不关心,其实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最终经过深思熟滤后,决定送叔叔去当兵,希望他能有所改变。后来就发生了叔叔当逃兵的事情。就为了三个耳光,叔叔经受三年的颓废沉沦和三年的在外漂泊。而爷爷这六年却在愤恨、后悔、自责、担心和思念中度过。我常有见过父母与子女之间吵架,在气头上时,父母会发怒道:“做出这种事是不是想气死我你才甘心!”子女会回敬道:“我就是要气死你!”爷爷和叔叔彼此间长久的赌气变成了对双方沉重的惩罚,现在彼此都感到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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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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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开 馆
  不知不觉叔叔回小镇已经一年多了,仍然一事无成。而现在大伯父已是镇上零件厂的厂长,二伯父在鄂州钢铁厂当后勤部主任,三伯父镇上塑料厂副厂长,四伯父丹江地质队队长,父亲依然是棉花采购站工人,但单位效益还不错。“面子,说起来,几个儿子还是替我挣了口气啊!现在我们刘家在镇上还是蛮风光的。”这是爷爷现在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出门给他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也比以往亲切了许多,早已不复来往的亲戚也陆续登门拜访,家里的请柬也渐渐多了起来,看来家里与亲戚、朋友间的关系也符合“和久必分,分久必和”的道理。爷爷在家族中的地位也是一升千丈,但骄傲、荣耀背后,爷爷的笑容总是不能绽放到最后,总在最后一刻凝住,这或许是因为叔叔的缘故。
  叔叔依旧是隔三岔五地去做些零工,余下的时间就是和一群朋友吃饭喝酒,看起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他心理肯定是不好受的,偶尔半夜醒来总能见到叔叔在屋子角落抽着闷烟,唉声叹气。痛苦源于对比,尤其亲兄弟之间的对比,几位哥哥都算是事业有成,而自己却一份长期赖以生存的稳定工作都没有,差距太大,叔叔多少有些无法接受。但他心里的痛隐藏着不想让人知道,就好比害了病的眼怕见阳光,撕破皮的肉害怕接触空气。他总在朋友面前装作蛮不在乎地说:“成王败寇,好坏都是由别人说的,都是‘事后诸葛亮’,当你混得好的时候,别人会说从小就看好你,觉得你是个有志向、做大事的人,现在果然如他所料,亲戚朋友还会借你名气在外面炫耀。当你混的差的时候,别人就会说从小觉得你是个眼高手低、好高骛远的人,现在果然像他所说,一事无成,亲戚朋友大多不理不问,当你不存在,有时还要拿你当失败的典型去教导别人。有些人就是嘴闲着要说话,让他们说吧!我不在乎!”
  有一天,张火生突然来找叔叔,商议开武馆的事。叔叔去服兵役的那年,张火生的腿伤复发,那是他年少时在少林寺留下的,非常严重,医生说他以后腿不能再做剧烈运动,这似乎给你一个练武之人判了死刑,张火生不能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四处求医,结果钱花了不少,但是腿依然没治好,最后不得不闭馆休养。这一休养就是七年,在这七年里,张火生在镇上开了一个小煤厂,做起了煤炭生意,由过去的佛经学起了生意经。做生意自然要“逢人面带三分笑,话里要带七分甜”,再摆不起“张师傅”的架子了,渐渐的人们已经不再恭恭敬敬称他“张师傅”了,而是叫他“张黑炭”。人就是这样:看得破,忍不过;想得到,做不来。这七年他感觉落差太大,而且近来镇上开了一家神龙武术学校,不仅教功夫,而且还教小学六年的文化课程,这样孩子们可以功夫和学习两不误,不少镇上的人都把孩子送去学习,听说神龙武校的校长名叫肖国勇,是主演电视剧《海灯法师》的武术家赵长军的同门师兄弟,由此也吸引了全国各地不少武术爱好者前来拜师学艺,他的声势远在张火生当年风光之时,诚如查普曼所说:“嫉妒犹如一只苍蝇,经过身体的一切健康部分,而停止在创伤的地方。”张火生心情再也无法平复,于是专程来找叔叔商议开馆的事情,准备重振当年声威,颇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意味。
  叔叔对开武馆不太感兴趣,尽管他练武勤奋,也颇有心得,但却没有什么耐心教导别人。曾经几个堂兄想让叔叔教他们功夫,叔叔就打了一套拳法,结果几个堂兄半天也学不会,气得叔叔在一旁直跺脚,从此发誓不再教徒弟了。
  师命难违,张火生执意要重开武馆,作为他最得意的弟子,叔叔只得听从。三天后,祥龙武馆重新开业,请来两只舞狮队伍,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好不热闹。武馆门口也围观不少看热闹的人,一些亲朋好友都来捧场,张火生脸上出现了忘却多时而又久违了的笑容,不过这似乎没能持续多久。大家捧场归捧场,酒足饭饱后就拍拍屁股走人,开馆半个多月只收了三个徒弟。张火生每天坐武馆场地上长吁短叹,感叹什么岁月催人老,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尽是一些文绉绉的感叹之词,多少有点像深闺里的怨妇感逝伤春,但接着说起当年自己如何的威风时又恢复男儿身,英雄气概、铁骨铮铮……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忆苦思甜吧,不过是忆现在的苦,思过去的甜。叔叔对师傅一向毕恭毕敬,但天天听这些陈词滥调,多少有些吃不消。有一天,叔叔终于忍不住对他张火生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啊!师傅想开点!别老是这么唉声叹气啦!”听到这话,张火生发怒道:“什么?当年勇!你师傅我现在一样勇猛!来!咱师徒俩好好切磋一下!”说完摆开阵势准备动手,虽然张火生自己能感叹不复当年之勇,但是不容许别人说,似乎有点“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霸道之气。叔叔知道张火生的腿伤,不敢动手,忙与师傅讲和,说了半天讨好的话才将事情平息,从此叔叔再不敢妄加评论张火生日复一日的感叹之词。只能咬紧牙关,虚心并着心虚地聆听这日复一日且含义深远的“教诲”。
  为给武馆招揽生意,张火生让叔叔在武馆门口表演功夫。叔叔感觉这有点像江湖卖艺的,多少有些抹不开面子,但是师命难违,只得照做。不过这和江湖卖艺有些不一样,一是不收钱,二是通常卖艺只露两手,但张火生要求叔叔毫无保留露十手。叔叔的功夫得到张火生真传,刀枪棍棒、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连续表演了几天,武馆门口都是挤满了人,街道都给堵住了,不时传来喝彩声。看来这个活人立体式移动广告的效果还不错,一时间祥龙武馆的名声又响亮了一些,前来报名学功夫的人渐渐有所增加。
  正当张火生雄心万丈要将祥龙武馆发扬光大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天中午,三个神龙武校的武术教练来找张火生,希望张火生将武馆改个名字,因为他们认为祥龙武馆中的“祥”与“降”谐音,有“降伏神龙武校”的嫌疑。张火生一听这话就火冒三丈,怒声道:“想当年我开武馆的时候,你们那个姓肖的还在穿开裆裤呢?再说,名字压着你们又怎么样?要改名字你们自己改去!”学武之人都是火暴脾气,话不投机吵上几句就动起手来,叔叔闻讯也从武场冲进大厅,这三人哪是张火生和叔叔的对手,不出几招就将他们打得人仰马翻,夺门而逃。张火生也因此腿伤再次复发,躺在床上休养,暂时不能下地走路。
  第二天大清早,那三个挨了打的武师带着十几个徒弟手持棍棒找上门来,一是要报昨天一“箭”之仇,二是要砸了祥龙武馆的招牌。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徒弟刚要进武馆大门就被叔叔截住,将两人的棍子夹在右腰下,左手将两根棍子劈断,又顺势揪住两人胸前衣服将他们扔出门外,后面两个来不及躲开的徒弟也被压倒在地。叔叔出手之快,力道之大,直到那四人躺在地上,其他人才反应过来。接着叔叔将放在门口的一条长凳一拳打成两半,像极当年长坂坡的张翼德,大声吼道:“不怕死的给老子放马过来,看这木头硬还是你们的骨头硬?”众人都被叔叔的气势镇住了,不敢上前。正当双方相持不下时,神龙武校的校长肖国勇赶来,他这几天带着几个徒弟去省里参加武术比赛,听到这个消息就连夜赶了回来。问清楚事情的缘由后,他就喝退弟子,让那三个武师随他进去向张火生赔礼道歉。张火生见对方真心实意来道歉,而且他确实事先不知情,心中怨愤便减轻许多,但又听说对方带徒弟去参加省里武术比赛,却没人通知他去,怨愤之气一下子又升了起来,好比刚按入水中的皮球,一松手又迅速浮上水面,于是他要求肖国勇和叔叔进行一场比武较量,他想知道神龙武校和祥龙武馆到底谁的功夫高。肖国勇一再推却,张火生一再坚持,最终肖国勇执拗不过,只得勉强答应,不过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三天以后,因为刚才叔叔已经消耗一些体力,现在比试不公平;第二个是比武的事情保密,现场只能有张火生、叔叔和他三个人。第二个条件张火生有些不情愿。比武就是为给武馆扬名,让众人都亲眼目睹“祥龙”如何胜过“神龙”,似乎他对叔叔的武功非常自信,一定会赢似的。但现在肖国勇却提出这样的条件,那比武还有个屁用!但为比武能顺利进行,张火生便先答应了,可事后却让其他几个徒弟偷偷散播比武的消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可在这小镇,好事、坏事、大事加上小事,都能传千里的,这似乎要归咎于镇上人们共有的特性:爱找乐子,也会发掘乐子,而且对此乐此不疲。比武是好事也是大事,两家武馆的功夫高手对决,人们可以饱眼福看功夫,凑热闹时也可跟着喝彩喊两嗓子,甭管喝正彩,还是倒彩。眼福要过、耳福要过,口福更不能少,事后还可供茶余饭后谈资之用,反正打死打伤都不关他们的事。这种心情就好比登高岸而濒水伫观舟楫颠簸于海上,不亦快哉。又好比居城堡而倚窗凭眺两军酣战与脚下,不亦快哉。这般乐事无需张火生多此一举去散播,镇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比武在祥龙武馆的练武场进行。那天武馆早早关了门,练武场的围墙外面早已搭起了许多小台子,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没搭台的人就索性爬上附近的树上或是直接趴在围墙上等候好戏开场。虽然是三伏天,但人们的热情丝毫不减,似乎要用这气氛凝聚的热量与太阳的炽热相抗衡,这或许该称作以“热”攻“热”吧,不过人为的热量和烈日的热量并未抗衡,反而融合在一起,人定胜“阳”的计划最后以失败告终,大家争先恐后地大汗淋漓,只盼着比武早些开始……
  比武终于开始了,叔叔和肖国勇双手抱拳相互行了个礼便开始动起手来。叔叔招式刚猛凌厉,只攻不守。他求胜心切,想速战速决,他知道越快击败肖国勇,师傅就越有面子,祥龙武馆名声也会越响。而肖国勇招式矫健稳重,似乎想保存实力,静观其变。十几招过后,两人仍打的难解难分,叔叔似乎越发心急了,至今除了张火生以外还没有人能抵挡住他十几招的攻击,今天算是遇到敌手了。围墙外的人们都看呆了,呆完之后便是疯狂地鼓掌,各自为自己的“偶像”呐喊助威。不知不觉已过三十多招,双方仍未分胜负,叔叔猛烈的攻击都被肖国勇一一化解,招招开板劈砖的力道却犹如泥牛如海,而肖国勇也渐渐开始化守为攻,张火山在一旁的椅子上也由起初的胸有成竹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到了五十多招时,双方体力似乎都耗去大半,渐渐招式都有所减慢。不一会,各自都找到对方的破绽,相互朝对方胸口猛击一拳,同时倒退几步。叔叔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由此蔓延开去,只要身体稍加动弹,这“痛”就加重一分。但肖国勇却看起来气定神闲、行动自如。叔叔心想这下输定了,没想到肖国勇却突然收招抱拳道:“刘兄,我看再打下去也分不出胜负,我们算是打平了吧?”没等叔叔开口,张火生便抢着答道:“好啊!打和!打和!我看-看你们功夫在伯仲之间,算是平手吧!”肖国勇说了声告辞,便径直走出了祥龙武馆。围墙外的人们觉得比武未分出胜负就收场,有些意犹未尽,而且心有不甘,叫嚷了一阵后便怏怏地散了。叔叔见人群散去后才瘫坐在地上,捂住胸口,大口喘起粗气,虽然大汗淋漓,却连擦汗的力气也没了。张火生也感叹道:“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啊!想不到这个肖国勇不但武功好,武德也好,我自叹不如啊!”
  第二天,张火生关闭了祥龙武馆。他觉得年纪大了,腿伤也无法痊愈,叔叔又没什么耐心教徒弟,并且也不想逼叔叔做他不喜欢做的事,而且祥龙武馆功夫也确实更胜一筹,自己输的心服口服,没什么精力、也没什么颜面将武馆开下去了。况且开馆的初衷只始于自己摆脱不了“名利”二字。现在经历这样的事后,似乎一切都已想开了。儒家大师朱熹曾感叹:“世上无如人陷欲,几人到此无误平生。”司马迁说的好:“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名利本为浮世重,古今能有几人抛?”《红楼梦》里的开篇偈语道:“人人都说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也许世人皆被名利所误之后,才想着去抛开,去忘记。但真的抛得开,忘得了吗?从这些先贤的感叹之句中可见一斑。
  祥龙武馆关门后,叔叔在武馆门口呆呆坐了一整天才回家。他觉得这段时间像是活在梦里,活在师傅造的梦里,师傅的梦彻底破灭了,而他,是彻底梦醒了。
  
第五章 入 职
  自上次比武后,叔叔在镇上的名声更大了。不过名声有好坏之分,好名声是让人佩服和敬仰,反之则让人畏惧和怨恨。叔叔的名气更多是恶名。不过有些时候,一些所谓的正派人士也需要一些这样不正派的人去帮他们处理一些正派人士无法以正派方式解决的正派事情。
  不久后,我们家门口的那条街被修建成农贸市场,平时有些冷清的街道变的热闹起来。以前镇上贩卖蔬菜、水果和鱼肉的各种商贩都是流动性的,挑个箩筐走街串巷、沿街叫卖。镇长认为这既影响镇容,又影响交通,于是建了农贸市场统一管理这些商贩。
  农贸市场竣工那天,镇长亲自剪了彩,不少商户恭维地放着鞭炮,敲锣打鼓,庆贺镇长这一伟大“壮举”。镇长现在四十来岁,“而立”之年没多久却早已秃了顶,他常自嘲是由于过度忧国忧民造成的。他个子矮而胖,他会说和邓小平总书记长得比较像。镇上的人都夸他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宽,因为镇上事情大到老母亲被杀,小到老母鸡被偷都得交由镇长处理的。他长年都是一身中山装,据说他非常崇拜“国父”孙中山,提起孙中山先生,他总爱在其前面加“国父”二字。或许过于崇拜,总盼着攀扯多些亲戚关系或分享其更多的荣誉,做梦都想“国父”改称“伯父”或者“家父”,不知孙中山老先生在九泉之下是否愿意收下这位干侄子或干儿子。这次修建农贸市场,镇长觉得自己政绩斐然,甚是得意,其实其它镇上早就有了,他只是有些后知后觉而已。
  在农贸市场摆摊的商贩是要缴税的,这些商贩大多没有税务意识,但他们懂得前车为鉴:以往走街串巷从没收过税。现在非得划分个地界,然后对他们说:“不准越界,违者罚款。待在地界,安心缴税。”他们无法理解和认同。镇上为此特派一辆装有高音喇叭的吉普车穿行在镇上各个街道,播放一些税务方面的知识,企图唤醒民众的税务意识。不过税务意识一点没唤醒,同仇敌忾倒唤起来不少。税务所的同志去收税时,大部分人还是拒而不交,然后这些同志耐心给大家讲:“交税是每个公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脾气好的商贩还听他们罗嗦几句,然后和蔼可亲地表明自己的态度: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有种你拿去;脾气不好的商贩直接就对他们动起手来。挨了几次打后,税务所的人再不敢去农贸市场收税了。
镇长是见过世面的人,也颇有开展政府工作的经验。他常去市里开会,见过城管队为了杜绝一些非法摊点,经常会动用一些地方上的混混或恶霸去罚款和没收非法商贩的物品,这些人在当地都有些势力,由他们出面会减少城管队与非法商贩的很多冲突,即使有些商贩动粗,也不是这些混混和恶霸的对手,这种方式似乎有些“以暴治暴”的味道,但通常都颇为有效。
  镇长似乎想到了叔叔,一天突然主动请叔叔吃饭,随之陪同的还有税务所的几个工作人员。饭局在亲切的交谈中展开,镇长主动向叔叔询问家里情况,“拉家常”是镇长惯用的交谈套路,先谈家事拉进距离,增加亲切感,然后再谈国事。没想到叔叔也是健谈之人,两人闲聊花去了饭局的大部分时间。直到几个税务局的工作人员不断咳嗽提醒,镇长才渐渐醒悟,自己差一点就“家而忘国”了。于是转移话题,开始耐心向叔叔讲解开展税务工作的重要性,希望他能出面协助税务局同志,同时也表示对叔叔能力的肯定,当然官话是一套一套的,枯燥乏味的内容配之语重心肠的语气,听起来着实别扭,好比某些电视节目主持人,一些平淡无奇的闲话在他们嘴里出来就变得感人肺腑、催人泪下,而且含义深刻。不过叔叔似乎是没“心肠”和“肺腑”之人,对这些不懂也不感兴趣,趁机大口吃菜和喝酒,但最后听到镇长说给他在政府里面安排一个临时工作时,喜出望外,急忙对镇长感恩戴德,愿效犬马之劳来报答镇长的知遇之恩。
  自此以后,税务所的同志再来农贸市场收税的时候都是由叔叔陪同,也再没人敢“造次”了,税务工作也开展的相当顺利。尽管只是政府临时工作,但叔叔还是颇为得意的,经常肩膀上戴着各种政府部门的红袖章,好像刚经历了一次由“土匪”向“官兵”的转变,每天在那些朋友面前胡乱显摆。这些人会开玩笑说:“刘年末,你行啊!想不到狗肉也能上正席啊!”
  叔叔有了工作,说起来还是在政府部门,爷爷心病为此减轻许多,家人也宽心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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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观 戏
  镇上的人早餐大多喜欢吃锅盔和油条,喝豆浆,我家也不例外。大人有许多大事要做,小孩子自然帮忙分担些小事,所以每天买早餐的任务就交给了我。镇上有六、七家卖锅盔的地方,但有户姓马的人家的锅盔做的最好,火候恰到好处,外面酥脆可口,里面蓬松滑口,他还考虑到顾客的需求,决定锅盔的面团里是否放葱,而且免费提供豆瓣酱。这种“人性化”管理为他赢来很多顾客,每天大清早排队买锅盔的人络绎不绝。
  每次叔叔挑完水回来,我还在买锅盔的队伍中等候,急性子的他总是等不及来找我,将我从队伍中拽起来,“空降”到队伍最前面,然后粗声粗气对做锅盔的伙计说:“嘿!嘿!嘿!小孩子优先,六个锅盔,快点!快点!”伙计通常都会唯唯诺诺的把做好的锅盔先给叔叔,一旦听见人群发出小声异议时,叔叔就会厉声道:“哪个有意见?有意见的站出来!”“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大家都懂的,没人敢站出来。每次我都会羞愧的脸红,我讨厌看见他在这种小事上对别人耍狠,尤其在这种毫无道理的情况下。后来反复几次后,我终于忍不住对叔叔说:“我还是排队买吧,插队不好,顶多我以后早点起床去排队!”他开始楞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态度,然后拍了一下我的头,笑着说:“好啊,庆伢懂事了,还学会讲文明懂礼貌啦!”自此以后,叔叔再没帮我去插队,尽管他常常在家急得直跺脚。
  已经上二年级了,我的个子一点不见长,内向的性格也一点不见改。在学校经常受同学欺负,从不对老师和父母讲,这样的受气包打着灯笼都难找,因此欺负我的同学越来越多,每次挨了打,都靠阿Q精神自我安慰道:“算了,就当儿子打老子。”
  我从小是左撇子,每次我写字用左手的时候,古板的语文老师就会用藤条抽我的手,只要握笔的不是右手就会挨打,我便慢慢两只手握笔,逐渐过渡到左手。可惜这个过渡时间太长,花去大半个月的时间,可怜并非采取像香港和澳门和平过渡的方式,我的手和藤条有太多次的亲密接触,但很可惜没能对他产生好感和抗性,只产生了厌恶和疼痛。美术课时,我喜欢将苹果和鸡蛋画成方的,这样不会轻易从桌子上滚到地上;画太阳的同时会画月亮,我幻想日夜交融在一起的美妙;画日出的同时,会画雨点,听说过东边日出西边雨,希望哪天自己能看见;画鱼在空中游,人在水上走……兼任美术的老师是主攻数学的,看惯了精确的逻辑推理,习惯了学生告诉他1+1=2—起码我们这个年纪的学生该有的答案。在自己控制范围内,他不喜好也不容许异常事情的发生,于是每次我都是他“美术”大革命的批斗对象,每次他看了我的画,都会当众拍我的头,批评道:“你画的这是什么?为什么不按我的要求画!是脑子里进水了,还是肚子里面塞的都是草?……”批斗完之后,还不忘呼吁其他同学不要学我。《心理学》有这样一段话:“一个缺乏想象的人,将不可避免地幽闭在他个人的狭窄的情感的紧促的圈子里。”或许由于老师批斗过于厉害,导致我想象力的缺乏,从而变的更加自闭。又或许该责怪自己没有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没能做到如《科学研究的艺术》上所说:“想象是一切希望和灵感的源泉,万万不可因怕出洋相或怕他人说‘想入非非’而放弃自己的设想。”总之人有时就是这般矛盾,正如林语堂《一团矛盾》中所言:“我只是一团矛盾……”可惜我做不到“我以自我矛盾为乐”。
  晚上母亲下班回家会督促我背乘法口诀,要求流利,要求倒背如流和正背如水,堪称“行云流水”,做不到就用手拍我后脑勺,然后面壁罚。我感觉自己的童年充斥着许多不愉快,这些“不愉快”使我这样一个内向的人变得更加沉闷,而这种沉闷又会使一个人越发内向。我记得唯一开心的事就是叔叔带我去看戏。
  每年八月中旬时,镇上都会花钱请一个戏班在汉江大堤旁搭起戏台,每晚演出,持续一个多星期。时值盛夏之季,晚上人们坐大堤上既可乘凉,又可观戏,再买些瓜子、甘蔗品尝,身心都能得到放松。
  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开演,人们在大堤上簇拥而坐,从大堤最上面一眼望去,黑鸦鸦的一片,全是人头。看戏大多是中老年人喜爱的,他们懂得欣赏,会从戏曲之中获得乐趣,通常都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叫好。年轻人和小孩子大多是看不懂的,只得从戏曲之外找乐子,图个新鲜、贪个热闹罢了。看戏时,一旦听见有人鼓掌叫好的时候,大家就会跟“风”,装出一副对戏曲钟爱而精通的样子。叔叔是不懂戏曲的,但每次却能跟上戏曲的节奏和别人的节奏,知道什么地方是高潮,什么时候该鼓掌叫好,有时还会比别人快半拍喝彩。我们这些小孩子大多是坐不住的,每次甘蔗、瓜子等零食吃完后就到人群里挤来挤去,往来穿梭,嬉戏打闹,有时还会偷偷跑到戏台后面看演员服装和化妆,所以每次散场后,很多家长就开始找孩子,呐喊声一片,像招魂似地叫小孩归位,叔叔是有先见之明的,事先约好让我在戏台傍边等,所以每次他都能很快找到我。
  当然也有一出戏是所有人都看得懂而且会聚精会神看的,那就是我们地方戏《王瞎子闹店》,每每听到这出戏时,笑声最多。有些台词连小孩子都耳熟能详、脱口而出。这出戏主要是讲盗贼罗客人跟踪两个进京献宝的举子,投宿在姚老板的客店。此事被热心的王瞎子察觉,巧约唱小曲的大、小幺姑一起来到姚的客店。是夜,在罗几次行窃之时,王瞎子巧斗盗贼,最后终于将罗抓获。故事情节引人入胜,而且台词大多是天门方言,诙谐幽默、颇为有趣。王瞎子每次都将小店门口的对联横批“四季发财”念作“四季发火”。当被问起现在是否还喜欢喝酒时,王瞎子为表示自己对酒的钟爱,他会说:“除非猫子不吃鱼,我才不喝酒!”他会向人吹嘘自己兄弟手拿银枪管千军万马,别人不信,仔细问来,原来他兄弟是放鸭子的……
  每次演出结束已是晚上十点多钟,孩子们的兴奋点早已过却,接着就是无穷无尽的倦和困,每次我都是骑在叔叔的脖子上,由他代步,抄田间的小路回家。堤边的戏台已曲终人散,田间的舞台正方兴未艾,萤火虫轻盈地漂浮在田地上方,一闪一闪,似乎欲与天上星星争辉,少了点高高在上的冷漠,多了点触手可及的亲切,它们似乎更招人喜欢。一望无垠的田地里,万籁齐鸣,蛐蛐弹奏,蛙鸣悠扬,组成了一曲交响乐,似乎欲效仿戏台增添这夜的欢闹,可惜弄巧成拙,只近似“山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效果,反衬得这广袤夜的寂静。微风由南面大堤亲亲拂来,这是镇上夏日里的“过堤风”。禾苗在风的摇篮里轻舞,戏台上的喧闹过渡到田地间的宁静,精神抖擞过后的人们需要这样的气氛来拂去心中的一丝疲惫。“南风悠悠吹,酣然好入睡。”每次回家路上,我骑在叔叔的脖子上都会睡着。而每次睡着之后,口水会不知不觉的流出来,滴到叔叔的头发和脸上。面对突如其来的“灾祸”,叔叔口中总会轻声念叨:“垮咸宝(方言:爱流口水的小孩),垮咸宝,真是一个跨咸宝啊!”
  后来,叔叔每次看戏是都会随身携带一个毛巾,回去时就将头包裹得紧紧的,防止我睡着后口水的意外“袭击”。
  
第七章 雪 耻
  已经上三年级了,我的学习成绩在中间徘徊,老师和父母的责罚减少许多,同学的欺负却如存在银行的存款般变本加“利”,时常想起三年所受的欺负就有些窝火。行为决定习惯,恐怕他们对我的欺负已成为一种习惯。而我,逃避,或者选择性地遗忘,本质上是一种视而不见的懦弱,生活也会因此加倍地报复回来。“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我有一天终于忍不住爆发,可惜爆发是再次灭亡的前兆,或许自己只具备小资产阶级的狂热型,爆发得不够彻底,又或许是自己没有掌握好爆发的时机。
  一天放学后,在五个同学按住我的手脚准备到我脸上画乌龟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反抗,挣脱开来将其中一个同学打了几拳,接着又被他们一拥而上,更加用力的按住我的手脚,这次我挣扎了几下便束手就擒,他们接着画完脸上那只没画完的乌龟,然后在笑声中凯旋离开。孩子们天真而又懵懂无知地反复加诸于其他孩子身上的欺负似乎是一种残忍,似乎欲在他走上社会道路之前就教会他“弱肉强食”的道理。拍拍身上的泥土,我到学校自来水管旁,从书包里拿出已用过多次的小镜子,洗干净脸,装着若无其事的回家。路上,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我懒得奔跑,也没什么气力奔跑,索性让大雨淋个痛快,洗涤净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耻辱。
  回家之后,父母还没下班,爷爷和奶奶正将桌椅板凳搬离漏雨的地方,我帮忙搬好后,就傻傻坐在屋子一个角落,也不想和他们说话。虽经大雨的洗涤,心中不平之气始终无法压制下去,好比不倒翁,强按下去,一松手又会自动弹起来。阿Q“儿子打老子”的自我安慰也再起不道一丝作用。正在这时,叔叔打着伞回来,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把伞,我冲到他面前正准备说想让他教我功夫,可没等我开口,他先开口说:“庆伢,我教你功夫,想学吗?我先愣了一下,接着赶紧点了点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自认比较愚钝,资质比不过几位堂兄,所以一直担心他没有耐性教我,没想到叔叔今天会主动提出教我学功夫,一阵莫大的惊讶过后就是一阵莫大的感激,想到将来雪耻又是一阵莫大的兴奋。叔叔将伞放到墙角后对我说:“武术要做到内外合一,形神兼备。内,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和;外,手、眼、身法、步肩与胯合,手与足合。正如拳谱所说,劲如风,站如钉,重如山,轻如毛,守之如处女,犯之如猛虎。静如春水无波,动若翻江倒海,拳发如穿山洞石,步落如落地生根……”叔叔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在他师傅那里得来的高见,但见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便说:“现在不懂也没关系,以后会慢慢明白的。”
  第二天大清早,叔叔便开始教我功夫,正如事先所预料,自己并非学武的材料,叔叔的一套拳法学了几十遍也没学会,没有一招像样的,我已做好挨骂的准备。可他破天荒的有耐心,反复示范,一点点指出我招式的错误,还鼓励我说学武没天分没关系,后天可以补足,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有坚忍不拔之志!勤学苦练也能学好的。
  不知不觉已和叔叔学武半年多了,每天清晨和他一起去挑水,他会挑三桶,我提一桶。起初提几步路就得歇一会,也无法跟上叔叔的步伐,后来慢慢不用歇,也慢慢跟上他的脚步。在这期间镇上已经开始用自来水,不需要再去汉江边挑水,但我和叔叔仍然坚持早起去汉江边挑水,家人诧异问起,我和叔叔会异口同声的说:“去锻炼身体。”通过提水,我力气增大不少,几套拳法在叔叔耐心教导下终于学会了。
  一天早晨我练完功夫,叔叔突然若有所思地问我:“庆伢,你学功夫是为什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我沉默不语,不想告诉他原因。他叹了口气,接着说:“自从上次和肖国勇比武输了之后,我一直考虑自己到底败在哪里,以前只知道苦练功夫,师傅教的大道理一直记不住,现在回忆反倒出奇的清晰,他说武术的最高境界是禅武合一,技击之理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力量;实战中不要只是进攻,应同时重视防守;禅定明晓生死,洞察虚幻,悟彻真假,澄清心志,远离思虑,断绝情欲,摒除嗜好,力戒暴怒。久习禅法,方能明心见性,遇到一切外魔、挫折、嘲讽和污辱,都能坦然处之、无动于心,久而做到心志专一,坚守吾真。这样,‘六欲’就无从入,‘三毒’也无由生,神清心静,心智武功就可达到炉火纯青、守拙弃巧境界。”叔叔滔滔不绝,越说越兴奋,或许他已悟出比武失败的原因了,但我却恢复了像上次般疑惑的表情。说了许久,他顿了顿,接着又说:“你现在不懂没关系,以后会慢慢明白的,不过有些总是事后才明白,有些事情不到万不得已,不一定要用武力解决,也许还有其他方式!”叔叔的话比较隐晦,原来他那天下雨给我去送伞的时候都什么看见了。我想也许真得该尝试一下其他方式。
  接下来几天,我受了欺负终于鼓起勇气向老师反映。同学之间的这类事情大多是自己解决,他们鄙视向老师打报告的人,但鄙视总比挨完打后依然受鄙视要强出许多的。几次报告后,许多同学受到老师惩罚,欺负我的同学渐渐少了,但还有极少数几个顽固分子还会在校外阻截报复我。
一天下午放学后,三个同学拦住我的去路,摩拳擦掌想揍我,我猛地扑过去,把带头的那个同学按倒在地,接着就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拳头,叔叔教我的功夫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其他两个同学冲过来又想按住我的手脚,几次都被我挣脱开了,他们没想到我的力气突然变得这么大,最后好不容易刚按住我的手脚,我的口就凑过去咬住其中一个同学的手……和欺负我的几个同学反复几次较量后,他们都说我打架时像个疯子,渐渐地,我也甩掉了受气包的头衔。可惜叔叔教我的功夫一直无用武之地,也许还是有些用的,通过这段时间的习武,心中渐渐有了一种不屈的精神。我不会肆意欺负别人但也不想随意被人欺负。
  此后,我继续跟着叔叔学功夫,盼望着哪天能明白叔叔所说的“禅武合一”的境界。

[7 楼] Posted:2008-03-14 18:16|
双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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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盖 房
  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向小镇袭来,街道上的大树习惯了在微风中点头,难得有机会在狂风中劲舞。接着又下起冰雹,屋顶噼里啪啦作响,极像踢踏舞步声。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风,第一次见到冰雹,感到非常新鲜和有趣。但第二天才感觉到这种新鲜和有趣所带来的灾难。镇上许多树都被大风吹倒了,镇上不少房屋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我们家的后墙被风吹倒了,屋顶上许多瓦片碎了,没办法再住人了,父母在后院搭起一个大帐篷供家人暂住,琢磨着盖新房。
  镇上很多户人家早已经盖起了楼房,父母为此酝酿多年了,他们每月工资加起来三百块钱,除去一家人生活费能余下一百多块钱,至今他们积攒了一万多块钱,但盖两层的楼房至少得花两万多块钱,父母商量着向几位伯父借些钱。大伯父家由于盖了三层的楼房,还有两位堂哥也相继结婚,积蓄已经所剩无几,唯一帮的上忙是把爷爷奶奶接过去暂住。父亲又给外地的二伯父和四伯父提借钱的事,二伯父和四伯父经过商量后回话说各自手头也不是很宽裕,不过各自还是愿意拿出五千块钱,但必须要求父亲写个借据,父亲听到这样的回话,心一下子凉了。立借据,他们应该了解以父亲老实本分的为人是不可能赖他们帐。“亲兄弟明算帐”自然没错,但也不至于这般斤斤计较,父亲没想到多年的亲兄弟之情竟会淡漠至此。父亲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不争馒头争口气”,再没向二伯父和四伯父提借钱的事。
  叔叔听说这件事后,暴跳如雷道:“什么亲兄弟,狗屁!我要去打电话骂这两个没情没义的家伙!”父亲急忙劝阻。叔叔将自己攒的一千多块钱塞给父亲,父亲坚持不肯要。平时叔叔在外面花钱也没个节制,再说叔叔也该攒点老婆本娶媳妇,而且一千多块对盖房子来说也是杯水车薪,起不到多大作用。
  最后父母和叔叔商议向三伯父去借钱,三伯父从小就过继给爷爷乡下的一位好友刘典洋,听说他年轻时曾救过爷爷的命。那时候,爷爷和他都是镇上供销社的采购员,经常一起到外地采购货物,有时还得坐渡船过汉江到仙桃。一年冬天出奇的冷,汉江的河面都结了厚厚的冰,渡船停开了,见不少行人徒步过河,于是两人也决定走过去。走到河中央时,爷爷不小心踩到一块薄的冰面掉进冰窟里,刘典洋奋不顾身跳进冰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爷爷救起,两人从此便结拜为兄弟。后来爷爷六个儿子相继出世,而刘典洋只有两个女儿,而且再无所出。当时“重男轻女”和“养儿防老”的思想比较普遍,刘典洋来找爷爷商量,希望能过继一个儿子给他。奶奶当时说什么也不同意,无奈爷爷铭记着刘典洋的救命之恩,又顾念兄弟情重,最后商议抓阄决定,表面上是由老天爷决定,其实最终还是由爷爷决定的。开始连续两次都抓中的都是叔叔,爷爷最疼爱小儿子,自然不同意,非抓第三次不可,这次抓中三伯父,爷爷为此捏了一把汗,最终舒了口气,不忘对老天爷感恩戴德,其实真正该感谢数学上的概率论,因为连续三次抽中同一个人的概率应该是很低的。
  乡下人家生活一般比较清贫,加上刘典洋家里男丁单薄,三伯父从小干了不少粗重活,对耕田种地这种纯粹的体力劳动极其厌恶,二十岁时通过朋友介绍到塑料厂工作,由于头脑灵活,办事能力强,而且特别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没几年就当上副厂长,真可算得上是苦尽甘来。
  “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过继出去的儿子似乎不受此类限制,所以三伯父也常回家来坐坐,与几位兄弟关系也不错。但不知何时他突然得知抓阄内幕,一向心胸多宽广的他对此事耿耿于怀,渐渐与家人疏远,父母似乎也没考虑其中的缘由,叔叔就已兴匆匆跑去向三伯父提借钱的事,三伯父借题发挥,让叔叔吃了个闭门羹,他说:“是你借钱,还是五弟借钱,如果是你借钱,我不借!”叔叔不明白三伯父为何针对他,接着两人便争吵起来,渐渐叔叔也明白其中的缘由,不屑道:“这么多年前的事还记在心上,一个大老爷们心胸还这么狭窄!”这话使三伯父更加恼怒,他大吼道:“敢情在乡下吃苦的不是你!我心胸狭窄!那我就狭窄给你们看!我有钱!但这钱我谁都不借!”
  两次借钱受挫后,父母觉得心灰意冷,而爷爷和奶奶在大伯家住得不习惯,整天催着要回来,于是父母商议先盖一层楼的平房,一家人挤一挤,待以后有钱再加盖一层。叔叔不同意,拍着胸脯说:“钱不够我来想办法,要盖新房就盖两层楼房,现在谁还盖平房啊!”父母对叔叔的豪言壮语是不以为意的。
  一周后,叔叔弄来两卡车砖块,一车旧的和一车新的,旧砖是从镇上和附近乡下废弃的房子收集来的,权当废物回收了,新砖是从镇上窑场的朋友那里低价买来的,叔叔还请来他以前建筑队一班朋友来帮忙,工钱非常便宜,而且还有两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分文不取,只要每天管上两顿饭就够了。这次叔叔在父亲面前有些显摆地说:“哥,现在不会整天说我到外面结交的都是狐朋狗友了吧?”
  两个月后,新房终于竣工。两层小楼,四间房,家人终于都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楼后面还单独盖了间厨房,后院也看比以前宽敞了许多。不久后,爷爷和奶奶也搬回家来了,他们还是习惯和老街坊邻住在一起,一家人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门口又放起一串长长的鞭炮来庆祝大厦落成。
  
第九章 亡 友
  小镇上的混混主要分为两帮人,一帮人与叔叔关系不错,因为叔叔的身手,还有和镇长的关系也不错,另一伙人跟着丘葫芦混饭吃,因为他有钱。丘葫芦原名丘展鹏,二十多岁就变成秃头,由于头形长得像葫芦,所以镇上的人都叫他丘葫芦。此人极富生意头脑,在镇上开了两家游戏厅,一家录像厅,一家酒楼,由于爱好电子产品,他还开了一家主要经营各种稳压器、电瓶、电视天线和接收器的商店,生意都非常红火,赚了不少钱。他身边总跟着一帮兄弟,镇上人习惯称这些人为“马仔”(手下、打手一类的人),但此人性格有些喜怒无常,除了谈生意和巴结权贵时具备正常人的行为特征之外,其它时候都有些疯颠,说话一副阴阳怪气的腔调,让人想起古代宫廷里的太监,他经常恶作剧拿人寻开心,笑容常挂脸上,但笑脸背后蕴藏着阴险、狡诈和凶残,即使对别人拳打脚踢的时候也是一副笑脸,整个一个“笑面虎”。叔叔看不惯这种人,再加上“一山不能容二虎”,于是两人仇怨也越来越深。
  岳仲平是叔叔关系非常要好的朋友,上次帮我家盖新房分文不收。他家在乡下,非常穷困,上有六十多岁多病的老母,下有八岁小孩要上学,中间还有妻子待业在家,靠织鱼网赚点钱。听说岳仲平读书时非常聪明,成绩优异,初中毕业后家里无力再供他继续上学,他便留在村委会工作,平时写写宣传标语,还有村长的发言稿什么的,有时陪同村长去开会,充当笔录员。有一次市里开会,动员干部们全面学习邓小平理论,会后还要上交一份思想汇报。村长是识不得几个大字的大老粗,这种事情自然是岳仲平代劳,结果第二次开会上,领导表扬他思想汇报够深刻,充分理解了邓小平理论的精髓:解放思想,实事求是。这可把村长乐坏了,“解放思想”大可不必,村长觉得自己思想不仅解放,而且开放,曾经偷看过村里的张寡妇洗澡。至于“实事求是”,他自认也做得不错,正因为知道自己一开会就犯困,即使认真听了,不一定听得懂,所以干脆“实事求是”,由听得懂会议内容而且文笔好的人来代劳岂不更好。村长再次温习了一遍领导的赞美之词,加度乐起来。
  在村委会工作的几年里,岳仲平一直没有放弃继续深造的想法,曾先后报考过几所中专院校,但一直杳无音讯。他一直有些纳闷,以自己的水平不可能屡考不中。后来才查清楚,有两封录取通知书都被村长私自扣下了,一封来自一所水利学校,另一封来自一所师范院校。这完全出于私心,村长难得找到一位这样的“贤外助”帮自己做事,怎么会轻易放他走呢?为人老实的他气冲冲地跑到村长家去理论。当时村长正和几位朋友吃饭,桌上油焖虾、清蒸鲤鱼、青椒肉丝和卤鸡蛋,还有一碗“全家福”汤,四菜一汤—真正的干部生活。村长一杯酒下肚正准备开吃,岳仲平闯了进来,看见满桌丰盛的菜肴,火上浇油,怒火烧得更旺,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欲将桌子掀翻,但待冲到桌子面前的过程中,胆小懦弱的性格却灭火灭的更快,于是掀桌子改为拍桌子,待伸手拍桌面的过程中,火气已退去大半,手与桌面接触后,桌上的汤都来不及受惊,未起任何波澜。这就算动完了手,轮到动口:“李-李致远!你-你凭什么私自扣下我的录取通知书?”这是岳仲平第一次直呼村长名讳,有些激动,声音有些颤抖,掺杂少许怒气和多许胆怯。村长自觉理亏,急忙拉他坐下,向他敬杯酒想缓和一下气氛,心理盘算着找个理由打发岳仲平走:邮局寄信太慢,不妥!两、三年还没收到信,这太低估了祖国邮政事业的办事效率;党组织让你留在村委会工作,也不大可能,屁大点事,党组织是不会管的。正搅尽脑汁构思理由,敬过去的酒被岳仲平一把推开,也许岳仲平过于激动,力道有些失控。村长想着问题没防范,一些酒溅到村长袖口上,这下子村长借机发挥,想自己好心找理田向你解释,你还不识抬举。不过幸好他那些所谓的理由没说出口,桌上的虾和蛋也来不及用线系在一起,否则真成了虾(瞎)扯蛋。接着两人争吵起来,开始都还据理力争,岳仲平当然举事实、讲正理,村长自然编故事、说歪理。歪理胜不过正理后,村长就开始不讲理,发狠说:“扣下你的录取通知书又怎么啦?你能把我怎么样?我是村长,在村里我说了算,不想干了就给我滚蛋!”说完点起一根烟猛地吸了一口,眯起眼轻蔑地看着岳仲平那胀得通红的脸。岳仲平知道一家人还得靠自己养活,再争吵下去可能丢了工作,于是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离开了。
  自此以后,岳仲平不敢当面向村长发火,只得在背后嚼舌根,而他心中的怨恨随着时间的推移却始终难以平息,时常祥林嫂附体,逢人聊天不出三句就会义愤填膺地复述此事,接着又是一顿暴风雨般无情地咒骂:“李志远毁了我的前程,这辈子还有下辈子都记得他!我要挖他家十八代祖坟……”祸从口出,终于有一次咒骂时,村长正在他后面的不远处站着,冲过来朝他屁股上猛地踹了一脚,岳仲平踉跄地朝前扑了出去摔倒在地,脸刚好贴到前方地上一堆牛粪里,来了个脸朝牛粪背朝天,顿时周围传来人们刺耳的笑声和村长的叫骂声,岳仲平赶紧爬起来朝家里跑去……
和村长这次冲突后,岳仲平村委会的工作自然干不下去了,得罪了村长,村子里再没有容身之地。于是他决定到镇上来找活干,最后也不知怎么的沦落到做零工,接着便结识了叔叔。受了过去那些事情的打击,此时岳仲平的性格己经大变,喜欢溜须拍马、阿臾奉承,爱吹牛,还喜欢背后说人坏话,当面一套,背后做的又是另一套,有些两面三刀。叔叔开始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了解他过去的经历后,觉得他很可怜,所以平时处处照顾他,做零工时,一些粗重的活也尽量帮他分担,为此他把叔叔当作他的好朋友,偶尔也对叔叔才表现自己最真诚的一面。
  说起吹牛,岳仲平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而且“语不惊人死不休”!常常吹嘘自己是岳飞三十八代重孙,祖上当年如何的风光,受到秦桧迫害后,岳飞后人如何将岳飞兵法(即武穆遗书)和岳家枪法一代代往下传,可是在他爷爷那一辈时,日本鬼子进村烧房子,连着祖屋一块放烧毁了。说到此处便是对日本鬼子一顿咒骂,有时顺便将村长夹杂在其中一并骂了,骂完之后便是一阵感叹和惋惜,似乎兵法和枪法传到他手里,他就将称霸于天下似的。每次吹嘘完之后,叔叔就带头起哄:“啊呀!天为什么这么黑?因为有牛在飞,牛为什么在天上飞?因为你在地上吹!”说完众人就哄堂大笑起来,岳仲平总是面红耳赤,偷偷拽一拽叔叔的袖子,使个眼色说:“末哥!末哥!给点面子嘛!别老是拆我的台啊!”叔叔会摒住笑容道:“那你就别老是吹牛啊!”可是这个嗜好岳仲平是戒不掉的,似乎自己心中的苦楚只要通过吹牛加以缓解,所以岳仲平依旧乐此不疲的吹嘘,而叔叔呢,依旧不依不饶地拆台。
  有一天,岳仲平正在向众人吹嘘时,镇上大有名气的算命先生张正仙恰好路过,手里提着鸟笼。以前他算命是根据生辰八字或者手相和面相,见镇上牛车和马车渐渐变为拖拉机和三轮车,他萌生与时俱进的想法。于是养了只会啄算命签的鸟,有人找他算命时,他便让那鸟从众多签中啄出一根,至于到底是上上签还是下下签,全凭他那张嘴说了算。其实这种小把戏早有人玩过,谈不上什么与时俱进,再说当人们借助牛马等物力时,他处于“空口套白狼”的阶段,现在人们借助机器了,他才借助一点鸟力,仔细算来,他的节奏还是比时代要慢一拍的。不过他那张利嘴,以及处处留心、察言观色的本领是无人能及的。以前他听人说过岳仲平的事,对这人情况也有些了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恰巧路过,他自认为赚钱的机会来了。他打断岳仲平的话道:“你是岳飞三十八代孙子,那你老婆秦月娥就是秦桧三十八代孙女,你们俩倒挺般配的!”众人顿时一阵没完没了的大笑,有几个人笑得捂住肚子,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岳仲平吹嘘到兴头上被人打断,怒火中烧,冲过去要揍张正仙。众人见状赶紧拦住他,在镇上人眼里,张正仙是算命灵验近乎神人,是打不得的。张正仙见众人“护驾”,定了心神,接着慢条斯理地说:“刚才我可不是在说笑,我说的千真万确,你和秦月娥祖上有仇怨,你们八字相冲,这就是你直到现在还这么落魄的原因,不过……”“够啦!你个卖狗皮膏药的!你个江湖骗子!你别他妈在老子面前扯蛋!老子不信你那套!”岳仲平骨子里以知识分子自居,从不相信迷信那一套。在众人都听得入神的时候,他打断了张正仙的说词。张正仙也有些恼了,本来该切入正题,说他有化解八字相冲的方法,然后乘机敲岳仲平一笔钱,没想到信了你地邪!今天撞见一个不信邪的人,白白浪费这么多口水,还惹来一顿臭骂,气得直跺脚,急忙回敬道:“那你龟孙子就准备倒八辈子血霉吧!”一听到倒霉几个字,岳仲平发了疯似的挣脱众人的手,朝张正仙冲过去。张正仙是聪明人,还没待岳仲平拳头碰到自己就提前倒在地上,鸟笼也脱手掉在地上,之前鸟笼门己被张正仙偷偷打开,笼里的鸟乘机飞走了,张正仙大呼:“我的鸟!我的鸟!姓岳的,你赔我的鸟!”岳仲平被这突入其来的事情减缓了进程,众人冲上来又将岳仲平拉住,叔叔也过来劝岳仲平别意气用事。张正仙嚷着要岳仲平赔鸟,说那鸟经他饲养多时,己经颇有灵性,最少值两百块。叔叔从口袋掏出二十块,走到张正仙面前小声说:“二十块赔给你,你爱要不要!别把人都当傻子,那鸟是你故意放跑的,要冲着我从前的脾气,一个子都不会给你!”说完右手将钱递给张正仙,左手握紧了拳头。张正仙害怕叔叔动手,于是赶紧接过二十块钱,叹口气说:“姓岳的,看见年末兄弟的面子上,今天不跟你计较了!”说完转身要走,此时岳仲平和张正仙距离很近,他似乎还没解恨,用力将身子前进几步,朝张正仙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接着传来张正仙躺在地上的叫骂声,以及岳仲平阴冷的笑声,叔叔极端厌恶地看了岳仲平一眼。
  记得上次那一脚之仇,张正仙到处散播谣言说岳仲平和秦月娥都是不祥人,让别人都远离他们。于是除了叔叔和少数几个朋友,镇上其他人见到岳仲平就躲得远远的。一次酒后,岳仲平向叔叔诉苦,叔叔叹口气说:“宁可得罪君子,切莫得罪小人,当初张正仙无非想赚两小钱,你不信他说的话就得了,干嘛非得和他动手,我帮你赔他鸟钱也是想大事化小,可你倒好!临走还踢了人一脚,才弄得今天自己这么孤立,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岳仲平叫冤道:“末哥!是那老家伙先惹我,他是阎罗王贴布告—鬼话连篇,只有镇上那群无知的人才相信他说的话,我踹他一脚算便宜他了!”岳仲平边说边舞动拳脚,似乎在意念中又将张正仙揍了一顿。叔叔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将他使劲摇了摇,然后说:“好啦!好啦!别灌几泡骚尿就发酒疯!”渐渐地,岳仲平兴奋过后开始嚎啕大哭道:“末哥,我苦啊!想我岳某人也是个知识分子,却整天做零工,当苦力,连家人都养活不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叔叔轻拍他的肩膀,安慰说:“想开点!别怨天尤人了,只是你们村长对不起你,你不要认为天下人都跟你有仇好不好?现在考中专继续深造还来得及,下次你把录取地址填我家,至于上中专钱我帮你想办法!”叔叔最后这句仗义的话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毕竟自己也是一个穷光蛋,哪有钱供人上学?再说岳仲平再穷也是有媳妇和儿子的人,而自己连老婆还没讨。想到这里,叔叔猛地喝了杯酒,突然觉得它是苦的。
  叔叔的话点醒了岳仲平,他回敬地拍着叔叔的肩膀,连声称好兄弟。岳仲平酒是有些醒了,却没有好好反省,琢磨着报考的事情待报复后再说。
  张正仙生平最爱吃西瓜,他在离镇不远的乡下买了一小块瓜田,每年夏天的夜晚,他都会在瓜田附近茅草屋住着,防止偷西贼。岳仲平得知此事后,觉得报复的机会来了,于是瞒着叔叔和好友王磊商议报仇大计。
一天半夜,待张正仙睡熟后,岳仲平和王磊偷偷溜进茅屋,将张正仙连人带竹床搬到田边的粪池旁。这个圆形粪池三米多宽,五米多深,是专供这一带农田浇灌之用,他们见张正仙鼾声依旧,睡得正香。于是两人凑到他耳朵旁大喊一声:“有人偷瓜啊!”顿时张正仙从梦中被惊醒,迷迷糊糊,恰好朝着粪池方向蹬腿起身下床,突然脚下踩空掉进粪池,顿时挣扎着喊救命,岳仲平和王磊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可刚笑了没一会,在粪池里却渐渐没了动静,王磊见状不妙,赶紧冲过去,见张正仙的一只手在粪池面上作最后挣扎,于是王磊伸手要去拉他,夏天灌溉农田太多,一半粪池己经空了,王磊手够不着,连忙叫岳仲平过来帮忙。待岳仲平不紧不慢走过来时,粪池面彻底平静了,岳仲平看了一下粪池说:“太深了,够不着的!”王磊急着说:“你等着,我找绳子来!”岳仲平一把拉住他说:“来不及了,去镇上还是乡下人家借,来回也得十几分钟,来不及了!”王磊急得满头大汗,全身不停颤抖着说:“怎么办?怎么办啊?要闹出人命了!”岳仲平双手抓住王磊双肩猛地耸了几下说:“冷静点!冷静点!趁没人看见,我们把竹床搬回茅屋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是他自己不小心掉进粪池的,跟我们没关系!”王磊此刻早己三魂失了七魄,只得照岳仲平说的做,两人刚搬起竹床,突然一束光朝他们照过来,两人立刻吓得魂不附体。“你俩毛手毛脚干什么呢?两人听见声音熟悉,待那人走近一看,原来是叔叔,手上拿着手电筒。他去乡下钓鱼,在朋友家喝酒吃饭到现在才回家,王磊好像一下子见到救星,赶忙说道:“快!快!张正仙掉粪池了!”叔叔一听,二话没说就跳进粪池,不一会就将张正仙拖出粪池面,他一只手抓住粪池墙壁,另一只手将张正仙托起过自己的头顶,王磊和岳仲平赶忙把张正仙拖出了粪池,王磊朝张正仙腹部按了几下,吐出几口粪来,其中一口喷到岳仲平身上,岳仲平一只手立即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搜寻废纸擦衣服,口里吐出比大粪还臭的厌恶之词,他还推却让王磊给张正仙做人工呼吸,救人要紧,王磊强忍住胸中怒火做了。最后张正仙总算是救活了,接着王磊又从乡下一户人家借来绳子,将叔叔从粪池拉了来……
  接下来日子里,张正仙和王磊一连吐了几天,可见大粪营养之充足,两人几天不用往肚里送东西,反而不断往外掏东西。而岳仲平也一连偷笑了几天,而且还经常拿王磊为张正仙做人工呼吸的事说笑。叔叔多次劝他不要幸灾乐祸,但他始终控制不住自己,好像人生的乐事都在于此。最后叔叔忍不住朝他大发雷霆,之后便与岳仲平绝交了。而张正仙呢,人们也开始和他开玩笑说:“张真人,你不是算命一向挺灵验的吗?你怎么没算到自己会掉进粪坑啊?”在人们笑声中,张正仙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渐渐地,镇上的人们觉得张正仙算命也没那么准,后来有人开始骂他算命不准,是骗子。再后来,骂他的人也越发多起来,权威被打破,张正仙的饭碗随之也被砸碎,有人甚至要揍他,讨要过去被骗的钱。可见人言可敬,人言可畏。信奉一个人时,会将其赞美和吹捧上天堂,而怀疑一个人时,能将其诋毁和谩骂至地狱。
  自从叔叔和岳仲平绝交后,其他几个朋友也开始疏远他,岳仲平最终变成孤家寡人,有零工活时也没人再通知他了,岳仲平的生活由此变得越发艰难,最后不得不投奔丘葫芦,丘葫芦一向和叔叔是对立,他收留岳仲平在自己的酒楼里管帐,但整天将他呼来喝去,有时还让他端茶送水,稍不顺心就对他拳脚相加,给的工资也很低,连酒楼跑堂的伙计都不如,尽管这样,岳仲平还是一脸恭维的笑容,还不停拍丘葫芦的马屁,甚至经常说一些诋毁叔叔的话来讨好他,丘葫芦每次都会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笑完不忘赞美乐仲平道:“你真是贱骨头!”
  后来,岳仲平因偷酒楼的钱被丘葫芦叫人毒打了一顿后赶出了酒楼,听说这次他伤的很重,光医药费就花了两千多块钱,岳仲平负债累累,加上年迈多病的母亲赡养费和孩子的学费,这些似乎把他逼上了绝路,最后他竟拿着一把菜刀和几包石灰粉去镇上储蓄所抢劫,被两个保安当场制服,押送到派出所。
  不久后,岳仲平被判处死刑,执行了枪决,最后还让他家里上缴二十元的子弹费。一时间这件事在镇上传为笑柄,大家都说他是个二百五,拿把菜刀就想抢银行,钱没抢到,还倒贴二十元子弹费……茶前饭后说笑起这件事时,叔叔总是保持沉默,有时也会劝别人少说两句。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亦必有可怜之处,岳仲平抛下一家老小就这样离开了,叔叔时常会去岳仲平家看望一下,有时也会买些东西和送些钱去。“寡妇门前是非多”,叔叔举动难免招惹来些闲言闲语,丘葫芦还故意将此事大肆渲染,但叔叔却一直保持沉默,即使偶而听见旁人窃窃私语也不发脾气。谣言止于智者,止于时间,还止于人们对谣言的兴趣。虽经炒作,但人们兴趣不佳,风波不知怎的很快就平息了,丘葫芦见并未达到理想中的效果,算计不成,反倒自己生起闷气来。

[8 楼] Posted:2008-03-14 18:19|
双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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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哭 丧
  在镇上,不管喜宴还是丧宴似乎都是亲戚朋友建立来往的一种纽带,也是表达喜气和“悲”气的一种方式,其中排场的大小关系着主人家的颜面。
  不久前,镇上一个名叫刘孝新的人来我家送请柬,因为父亲去世,请我们全家人去出席葬礼,经过“山路十八弯”的关系推算,他父亲应该算得上是爷爷的远房表哥,其实两家一直都没什么来往。这次他和爷爷攀谈了许久,颇像大小两国首脑会晤,刘孝新殷勤、亲切和恭敬地向爷爷表达上上一代之间的友好关系,并阐述这一代将如何进一步推动和增进两家人关系的发展,爷爷一直保持沉默,只是频频礼貌性地笑一笑,点点头,但心里对他所述却不敢苟同。大量陈词滥调之后便开始切入正题,他家里人丁比较单薄,哭丧时场面不够热闹,他希望大伯、父母、叔叔和我都去参加葬礼,增添哭丧气氛。
  叔叔回家听说这件事后,不屑道:“刘孝新经常对他爸又打又骂,这事镇上的人都知道,他爸死了才他妈的装孝子,刘孝新,屁!干脆改名叫‘没孝心’算了!”“末伢,别胡说!怎么说大家都是亲戚,到时候你、年喜和年林都去吧!把庆伢也带上!”既然爷爷发下话来,大家便只得遵从。
  葬礼那天大清早,大伯、父亲、叔叔和我就来到刘孝新家,他家门口已经贴上白色的挽联,两旁放满了花圈,我们进灵堂向死者鞠了个躬,然后批上孝服站在两旁,向来参加葬礼的人还礼。
  听人说遗体已经放了五天了,时值盛夏,遗体完好无损全靠那副租的具有冷冻功能的玻璃棺材,听说这棺材租一天费用将近一百块钱。不一会,乐队全副武装地来了,稍加准备后就奏起哀乐,参加葬礼的人陆续来到,人群的喧嚣声渐渐冲淡了些先前冷清的气氛,刘孝新要求乐队演奏各种哀伤的曲子,尽量不要重复,乐队七八首曲子过后似乎有些黔驴技穷了,接着竟奏起《世上只有妈妈好》,哀伤气氛又冲淡了些先前人群喧嚣的热闹,不少人还即兴留下两行情真意切的眼泪,不过他们和乐队一起,似乎都有些表错情了。
  快到中午时,叔叔在灵堂闲不住,出来透透气。正好看见丘葫芦扛着部摄像机悠闲的走来,嘴里叼着根烟,依然一脸怪笑。叔叔搭讪道:“葫芦兄弟,什么时候改行当记者啦?专门来采访啊?”丘葫芦不屑道:“你懂什么?是孝新兄弟请我来录像,把悲伤的瞬间记录下来化作永恒的记忆!”说完一脸陶醉的样子,仿佛自己是艺术家。他猛吸一口烟,扔掉烟头,口里悠闲地吐出几个烟圈,叔叔用手摆正了一下早已歪了的孝服后说:“还不如活着时把钱留给他爸花,人死了还搞这么多名堂给谁看?”丘葫芦一边摆弄了一下摄像机镜头,一边叹气说:“唉,粗人就是粗人!现在流行这玩意,哪天轮到你爸了记得找我!”叔叔一听这话火冒三丈,抡起拳头要揍丘葫芦,丘葫芦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从叔叔身旁先一步奔进灵堂,大伯和父亲赶忙拦住叔叔,劝他不要在葬礼上放肆。
  中午开席时间到了,门口摆了十几桌酒席,大家都忙着吃喝,尽管乐队还奏着哀乐,也并未影响到人们的食欲,听了整个上午的鞭炮声、哀乐声、灵前亲属的啼哭声,似乎真的很饿了。酒席附近,一位老太婆背着破麻袋不停忙碌着,寻找着鞭炮的包装纸,有时偷偷将人们喝完的酒瓶也放进自己袋里。她以捡垃圾为生,平时各种事情都会和镇上人唠叨个没完,口齿伶俐,条理逻辑都很清晰,排除神经病的嫌疑,所以镇上人都嫌她罗嗦,叫她“八婆”,这似乎有骂人的嫌疑,所以我更愿意称她为“巴婆”。捡了几个酒瓶后,她掂了掂快满的麻袋,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此时刘孝新忙着应酬来宾的同时,余光竟然能扫到这一幕,心狠又心疼盯着巴婆,期待着目光的对视,给对方警告:住手!酒瓶是我自己留着卖钱的。可惜巴婆一直没能和他有眼神交流,无法体会到他的席外音,她专心找着空酒瓶。见到丘葫芦板凳下有一个,便急忙冲了过去,动作身手虽敏捷却还是不及丘葫芦的“近水楼台”,她手还触到酒瓶,丘葫芦的脚已经睬在上面了,俯下身朝着巴婆一脸怪笑,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而巴婆意外之余,朝他一脸企求的笑容,乞求着他高抬贵“脚”。丘葫芦松开脚,笑着说:“下次记得到我爸的葬礼上捡,到时候更多!”听到这话,巴婆突然沉下脸,气乎乎地走开了,那酒瓶也没捡。丘葫芦笑得更大声了……
酒足饭饱之后该轮到遗体出殡了。顷刻间,葬礼好象一个拍摄现场,只不过演技无须导演指点,全凭个人发挥。刘孝新正有条不紊地安排放鞭炮、抬灵柩和哭丧的人,乐队也稍加休息等待一会演奏的指示,刘孝新还时不时的和丘葫芦商量拍摄角度问题,丘葫芦不喜欢别人对他的工作指指点点,叼着烟不耐烦地说:“行啦!行啦!孝心兄弟,我办事,你放心!”刘孝新待一切准备就绪了,就赶忙跑进屋后的厨房,一会出来时,已是泪流满面,眼睛也有些红肿。当灵柩被几个亲属从灵堂刚抬到门口,丘葫芦的摄像机就对准了,先给整个场面来了个特写,以刘孝新与其妻子为首的一班亲戚像百米冲刺的运动员般的扑上前,一个个拥在灵柩前失声痛苦,泪如雨下,刘孝新七岁的胖儿子在冲刺过程中踩到香蕉皮摔倒了,待起身向灵柩冲过去已经有些晚了,灵柩周围已经围满了哭丧者,于是只得站在最外围抹眼泪,嘴里不停嘀咕着什么,眼泪是刚才腿磕破了皮,感到痛而掉下来的,他嘀咕的言语好象是骂丢香蕉皮的人以及他全家,可是咒骂过后才想起这香蕉皮是自己早晨偷吃扔的。丘葫芦全景特写后就开始移动式拍摄,力求分别抓拍到每个人动作表情,刘孝新的眼睛依然红肿,面部和嘴角抽搐的厉害,泪水来不及占领的地方都被汗水占领,鼓足中气“狼嚎”(本想用“鬼哭”,但转念一想,大白天不可能见鬼)道:“我的爹啊!你走的好早啊!儿子不孝啊!对不起您老人家啊!爹啊!你不要走啊……”而刘孝新的妻子故作悲痛的表情已将整个脸扭曲,眼泪犹如掘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虽然中气不足,但具备嗓门细、声音尖的特色,她的说词和他丈夫一样毫无创新精神,只是人称要变化一下,但他肢体语言要远比刘孝新丰富的多,时而抱住灵柩表示对老人的依依不舍,时而顿足捶胸表现对老人离去的无比哀痛,身体晃动得厉害,身旁两个亲属准备去搀扶她,似乎担心她撕心裂肺、伤痛欲绝的状态继续保持下去,随时可能昏倒,难怪有人说:女人是天生的演员。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刘孝新夫妻的带动下,先前欲哭无泪的亲属此刻也泪流满面,大伯和父亲见此情景也将身子尽量往前凑,低着头挤出几滴眼泪。我和叔叔却在一旁远远站着,远在摄像机镜头之外,而且丘葫芦也没功夫招呼我们两个毫无演技的群众演员。一旁观看葬礼的人都替我们急了,忙说:“你们两个站着干什么,过去尽点孝心,过去哭啊!”我和叔叔依旧站在原地,我对这位爷爷的离去多少有些难过,但我们毕竞没见过面,也没什么深厚的感情,难过的动力不足以推动我凑过去像众人一样泪流满面,露出一副悲痛的表情。叔叔似乎和我有相同的想法。灵堂到门口街道上的灵车的距离才四、五米,但灵柩被抬上车却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
  摄像暂时结束,众亲戚家属对刚才表现颇为满意,尤其刘孝新妻子,待丘葫芦关掉摄像机的那一刻,她的脸就由波涛汹涌的海面变为风平浪静的湖面,边擦眼泪边迅速扫视周围人的目光,见众人没注意自己时,嘴角才开始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当她的目光转向刘孝新时,见他面部依然在抽畜,眼泪再接再励地流着,目光再转向儿子时,发现儿子一脸痛苦表情,也在流眼。她突然意识到刚才镜头里面的风光一定让这父子俩给抢了,顿时一股无名之火涌上来,拉着父子俩进了屋里,气愤地说:“差不多得啦!瞧你们俩那样,比我还会演戏啊!”父子俩忙叫委屈,她儿子拉起裤腿给她看膝盖的伤,刘孝新拿了块毛巾边擦脸边说,刚才脸上辣椒粉抹太多了,现在还火辣辣地疼,刘孝新妻子听到父子俩解释的理由,差点笑出声来,好在她有收放自如的演技,及时收敛住声音,练就了大笑而无声。
  按照规矩,待灵柩送上灵车后,家属还须举着遗像跟着灵车三步一跪地送至街口,然后上车将遗体运去火化。遗像一般由孙子辈的拿着,刘孝新兄弟两个,自己有一个独生儿子,而他弟只有一个独生女儿,所以这重担压在刘孝新儿子身上。可没想他儿子腿上擦破点皮就以腿伤为由拒绝抱着遗像,刘孝新哄了他儿子几句,没想到他儿子还变本加利,说待会送葬也不想去,气得刘孝新欲伸手掐死这小孩,差一点忘记是自己亲生的。其实刘孝新的儿子是软硬通吃的,来“硬”的将他痛打一顿,训斥一番,保证服服贴贴、任劳任怨一段时间。但现在时间和场合都不允许刘孝新来“硬”的,于是只得来“软”的,心想暂时向儿子妥协,回头再收拾他,于是凑到他儿子耳朵旁说:“你待会乖乖地抱遗像下跪,晚上给你买一袋‘大大’泡泡糖还有一只‘乡巴佬’鸡。”他儿子听到这话,整个人立刻有了精神,腿伤也似乎痊愈了,正准备跳起来拍掌叫好,被刘孝心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及时制止了他这不合时宜的举动。
  稍作休息后,送葬仪式再度开始。灵车站前面缓慢行驶,刘孝新及其家人被两长条黑布围在里面,三步一跪地向前艰难挪动。两旁鞭炮声不断,后面还跟着五、六辆送葬的车辆,乐队正在其中一辆车上正不亦乐乎地演奏着,丘葫芦扛着摄像机拍了一会,他可能觉得葬礼过于顺利,想找点乐子,见前面有个人提着一串点燃的鞭炮,他悄悄走到那人身后,使劲将那人朝刘孝新的方向推过去,当时刘孝新及其家人正跪着,见有人提着鞭炮朝他们袭来,赶紧起身闪避,可惜还是有些慢了,鞭炮将他和其中几个家人的衣服和裤子炸了几个洞,鞭炮屑还飞溅到刘孝新那辣椒粉功效还未散尽的脸上,于是“雪上加霜”,又平添了一种疼痛,丘葫芦则站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笑着。
  送葬队伍短暂混乱过后又恢复秩序,终于到了街口,刘孝新及其家人舒了口气,总算不用再下跪了,大家赶忙跳上送葬的车,朝天门火葬场奔去……
晚上开席后,刘孝新左手拿着酒壶,右手拿着酒杯,一桌一桌地向参见葬礼的亲戚朋友敬酒,他知道叔叔海量,便找来叔叔作陪,叔叔本不想理会他,但碍于大伯父和父亲的面子偏充当了陪酒客,刘孝新每桌酒席都会敬上几杯,首先冠冕堂皇地说一些感谢大家来参加葬礼的客套话,依然先从祖上三代找血缘关系,似乎现在两家关系亲密程度需要用先人来做坚强前盾,最后轮到喝酒时,本该“感情深,一口焖”的时候,他却再三推却,声明自己近来身体欠佳,不胜酒力,喝酒由叔叔代劳。
十几桌酒席,每桌至少要喝四、五杯酒,到最后几桌时,叔叔己经有些醉意,见丘葫芦在酒席上正与其他宾客相谈正欢,于是走过去,拍了拍丘葫芦的光头,嚷着要敬他三杯酒,丘葫芦生平最恨别人碰他的头,更何况是自己死对头,只恨自己一帮兄弟都不在这里,只得强忍住心头怒火,装着若无其事与其他人聊天,完全无视叔叔的存在。叔叔当时就恼了,一把将丘葫芦从酒席上拽下来,朝着他腰间就是一脚,怒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说是罚酒,似乎将刚才的仇怨和现在的罚酒一并报了。丘葫芦摔出一丈多远,半晌没爬起来,身体已经屈服,一张嘴还不肯罢休,各种难听的咒骂都从口里以阴阳怪气的腔调吐出,叔叔正准备冲过去继续动手,刘孝新见状,赶紧过来劝阻叔叔,其实他心里还记恨刚才鞭炮的事情,但又不敢公开和丘葫芦翻脸,现在有人替自己教训丘葫芦,他心中自然十二分的欢喜,但又碍于自己主人家的面子,有义务去调解纷争,他满脸堆笑地对叔叔说:“年末兄弟,给我点面子……”“呸!”叔叔没等刘孝新把话讲完就吐了口唾沫到地上,我想当时叔叔没把唾沫吐到刘孝新脸上说明他还没有完全喝醉。朝刘孝新发难道:“给你面子!你算老几?我是看在我大哥和五哥面子才帮你去敬酒,你这个大孝子平时对你爸又打又骂,哭丧还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你他妈别在这胡说八道!”刘孝新一听这话就急了,在这么多亲戚朋友的面说他不孝,比当众扇他两耳光还难受,他不能容忍,卷起袖子装出一副要和叔叔拼命的样子,企图用武力捍卫自己的“孝心”,不过他两腿却不争气地哆嗦着后退几步。但见大伯和父亲已经过来拉住叔叔,众多宾客也上前调解,于是假装要挣脱众人的手,要过去和叔叔单挑,并且开始叫骂起来:“别以为会几下花拳锈腿我就怕了你!你个油子(方言:流氓、地痞),你个当逃兵的,你丢不丢人!”本来叔叔准备去找丘葫芦算帐,但听见“逃兵”二字就感觉刺耳,刚才的热身运动使酒性发作,一把挣脱开大伯和父亲的手,向刘孝新冲了过去,刘孝新见势不妙,两股颤颤、几欲先走。危机关头,突然一盆水迎面泼到叔叔身上,叔叔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酒醒了几分,正准备骂泼水的人,一个小个子中年男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原来是镇长彭正章,有些混乱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刘孝新立刻拨开乌云见晴天,笑容可掬地朝镇长快步走过去,准备递烟和点火,镇长摆了摆手,刘孝新心领神会,收起烟和打火机,毕恭毕敬地站到镇长身后,等候下一步差遣。原本刘孝新也邀请了镇长出席丧礼,镇长也欣然答应,可能由于工作日理万机的缘故,到丧宴快结束才赶来,不过只要镇长能来,就足以让刘孝新欣喜若狂,觉得已经赚足了面子以及今后吹嘘的资本:想当年,我爸死的时候,连镇长都亲自来吊唁了!倘若刚才镇长一见面就对刘孝新说句“恭喜恭喜”,恐怕刘孝新乐得连喜事和丧事都会忘了。不过这次镇长是找街口的王麻子弄三十斤好酒,路过才想起这事,所以顺便慰问一下。“小末同志,你疯够了没有,瞧瞧你现在的德行,哪里像政府部门工作的同志!”叔叔刚才的嚣张气焰似乎被镇长气势所压倒,镇长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开始了长篇累牍的思想政治教育,周围的宾客和看热闹的人耳朵竖的比兔子还长,一副虚心聆听教诲的样子,不时有人点头称是,偶尔有人打了几个饱嗝,似乎镇长教导的东西太过丰盛,肚子一时间难以完全承受,需要吐出些来,打出的嗝顺便捎带着席间酒菜,经过肚子“回锅”后,发出浓浓的腐败气息,散在周围的空气中,迟迟不肯远去。镇长应该暗自庆幸这不是由他肚子“倡导”所出,否则将余“味”绕梁,三日不绝了……
一个多小时后,镇长吐露完“心声”,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大伯和父亲搀扶着叔叔回家,众人也就此散去,毕竟一场架没打起来,爱看热闹的人总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第十一章 逃 离
  大闹葬礼之后,爷爷、大伯和父亲少不了对叔叔训斥几番,不过叔叔还是像过去一样,在家低头聆听教诲,出门依然吊儿郎当,像没事发生一样。爷爷、大伯和父亲提起叔叔,总是无奈地摇摇头说:“他抓起来是死的,放了是活的!”(方言,形容一个人在受到威胁和训斥时,装出一副规规矩矩、诚心改过的样子,但事后依然毫无顾忌、我行我素。)
  丘葫芦记着叔叔的“一脚”之仇,两人更加势同水火,他们各自的两帮人之间也是经常打架闹事。一天晚上,叔叔和几个朋友出去喝酒,在街上见到丘葫芦的两个手下阿昌和阿勇喝了酒,正对一个推着自行手的姑娘动手动脚,叔叔他们冲过去将两个家伙教训了一顿,并把那位姑娘送回家,路上叔叔和她聊得很投机,那位姑娘家住岳口,这次来镇上亲戚家串门,明天就要回去了,所以今晚再到镇上逛逛街。最后快到姑娘亲戚家门口时,叔叔鼓起勇气向她索要了家里的地址。
  从那开始,叔叔便经常骑自行车往返于镇上与岳口之间,每次春风得意而去,红光满面而回,恋爱中的男人似乎温柔了许多,做什么事也比以前更有耐心,打架闹事也减少很多,爷爷和奶奶宽慰了不少,还经常追问叔叔和那姑娘进展如何,什么时候上门提亲,叔叔总是不好意思地说:“爸,妈!你们别太心急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奶奶总要回敬一句:“怎么能不心急!年林他们几个早就成家立室了,就你还像个‘鬼打虫’、‘洋盘’(方言:形容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叔叔面对奶奶进一步逼迫,只是傻笑不作声。
  几天后发生的事情让家里人又开始担心起来。大堂哥酒后与阿勇为争一个台球桌大打出手,结果被打成重伤送进医院。当时叔叔正好骑自行车从岳口回到家,听说这件事后一把将自行车扔到地上,从家里操起一把菜刀就朝阿勇家奔去,路上正好撞见爷爷在街上散步,爷爷见叔叔手持菜刀,杀气腾腾,便躬下腰迎面冲上去拦腰将叔叔抱住,将他按在地上,两人在地上纠缠挣扎了老半天,最终夺过叔叔手中的菜刀。我没想到爷爷突然间这么敏捷的身手,这么大的力量,可能因为爱子心切,也可能是叔叔“爱父心切”,不敢发力,怕伤到爷爷。两人刚从地上站起来,叔叔待爷爷还没站稳,突然挣脱他的手,继续朝阿勇家跑去。阿勇收到风声早己逃之夭夭了,叔叔在阿勇家发狠,把他家里的桌椅板凳砸了不少,并朝他家人吼道:“你们给我带个话,叫他有种别在镇上露面,再让我见,我把他两条腿都给卸了!”
  阿勇是丘葫芦手下,两帮人斗得更加激烈,叔叔自负神勇,打伤丘葫芦的不少兄弟,丘葫芦恨得牙痒痒的,突然记起神龙武校和叔叔有仇的三个教练,于是在酒楼设宴款待他们三人。丘葫芦向来是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的高手,一时间又将三人对叔叔仇怨之火挑了起来,决定带三十多个徒弟相助丘葫芦找叔叔报仇。
  镇长见事情越闹越大,也宴请叔叔和丘葫芦两人,商谈和解的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叔叔和丘葫芦没说几句就嚷着要动手。镇长一拍桌子,大喝一声:“住手!还反了你们!瞧瞧你们那流氓地痞样子,想闹是吧,改天让派出所拉几车武警来陪你们闹,请你们吃饭是给你们面子,别把老子惹毛了!”镇长的一席狠话把叔叔和丘葫芦都镇住了,自古民不与官斗,镇长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两帮人便只得罢手。
  自从葬礼与和谈事件后,镇长自觉威信与日俱增,镇上的人也都认为只有镇长才能镇住叔叔和丘葫芦这两个恶霸。一天晚上,镇长和政府部门的同事在一家酒楼包间喝酒吃饭,酒过三旬,几个同事开始发叔叔牢骚,说他工作是吃闲饭不干活,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将谁都不放在眼里,言外之意希望镇长将他“扫地出门”,镇长虽喝了不少酒,有些醉意,但酒精也并未将脑子烧糊涂,农贸市场收税还用得上叔叔,于是拍着胸脯说:“明天我帮你们训斥他一顿,让他夹着尾巴做人,把谁都不放眼里,哼!”镇长话还说完就打了个嗝,顿时腐败的气息再次降临,乘着打嗝的功夫,镇长攒足中气道:“这么跟你们说吧,刘年末,我让他向东,他不敢往西!我让他朝南,他绝不敢向北!他是我身边的一条狗,是我彭正章的一条看门狗!”话音刚落,叔叔冲了进来,一把将酒桌掀翻,原来叔叔就在旁边包间喝酒吃饭,众人急忙上前劝解,都被叔叔推倒在地,他上前揪住镇长的衣领,“我是镇长,你别乱来!”镇长战战兢兢地说,叔叔己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此刻就算天王老子,他也照打不误,叔叔一把将他扔到墙角,几个同事再度上来解围,被叔叔三两下打倒在地,他又冲到墙角,将镇上又是一顿乱踢,一直见到地上的血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急忙转身朝酒楼外跑去……
  事后,镇长被送进医院,头上缝了五针,一只手骨折了,两根肋骨断了,身上还有十几处轻伤。派出所展开搜捕行动,镇长放出狠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几周过后,人和尸都没见到。家里人为此也非常担心,在叔叔失踪一周后,二伯来信说叔叔在鄂州那边很好,让家里人放心。闯下这么大祸,家里人怎么能放心呢?尤其是爷爷,看起来又苍老许多,而且经常念叨:“这个末儿又闯下这么大祸,这个不孝子!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啊!”

[9 楼] Posted:2008-03-14 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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