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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蚌女只顾忧伤,忘记注意四周的动静,此刻被薛良一吓,惊慌不已,说:“我是妖怪,却不危害人世。是仙子,但升不到天上。” 薛良定定神,问:“姑娘既为仙子,为何如此忧伤?” 河蚌女看薛良虽虎眉龙骨,但英气中透着善意,便将遭遇向他细诉。薛良疾恶如仇,怒目道:“倘若那只螃蟹,再来侵袭,我把它的爪子剁去。” “你只是一个人。” “但我有一双手,手中能握一把刀。” 河蚌女跟薛良回家。 简简单单的茅屋,宽宽敞敞的院落。院中长着一丛红花,和一棵老树。树上挂着鱼网。一到傍晚,炊烟依依袅袅,飘荡河上。几月过去,生活平平静静。河蚌女为薛良洗衣做饭,薛良耕田捕鱼,两人其乐融融,欣然忘忧。 一日薛良出外捕鱼,还未归来,毒刺螃蟹趁机侵袭。河蚌女往河中飞跑,刚至河边,就被追上,惊慌之下现成原形。毒刺螃蟹举起寒光闪烁的双螯,朝蚌壳猛刺。河蚌女哀声连连。正好此刻薛良归来,他抽出长刀,挥砍蟹螯。毒刺螃蟹暴怒不已,腾出一只螯,夹住薛良的腰身,并向他的身体发射毒刺。薛良忍住剧痛,对蟹螯挥砍不已。 苇仙子也来帮忙,将手变作苇管,坚硬锋利,朝蟹壳扎去。毒刺螃蟹腹背受敌,招架不住。只听咔嚓两声,薛良砍断一只毒螯,苇管扎入蟹壳,折断里面。毒刺螃蟹死掉了,苇仙子变作一堆碎裂的苇竿,薛良昏迷过去。河蚌女奄奄一息,把珍珠吐出,给薛良服下,泯然死去。 从此之后,小河中再不长苇子,小河边却多出一块石头,河蚌女化成。徐婷婷与江以超坐着的石头便是,扁圆,褐黑颜色,布满大大小小惨目的疮孔,毒刺螃蟹当年所刺。 几个孩子听完故事,围着石头呆看不已,研究它的悲惨与神秘。 江以超和徐婷婷笑而不语。 五、黄昏 七八月的乡村,特别美丽。村庄里树木蓊郁,宁静而别致的村舍,伏贴在清凉的树荫下。有村妇坐在自家门蓬内,敞开衣褂,露出长日劳作被晒得红紫的胸背,与难得一见天日的白而干瘪的乳房。村街上有羊群游行而过,鸡鸭零落,有几只狗宛若游手好闲的人,四处乱窜。空气里还有不知从谁家的庭院里飘出来的花香。村外便是田野,青旷无垠,近村处横着一条流水无声的小河,像是时间沉默而过。河岸空地,草木滋长,花开烂漫,花草间虫鸣蝶飞。河岸两旁是广袤的田地,因着充足的阳光,庄稼葳蕤茂盛起来。玉米长势生猛,风一吹,田地中晃动着的,尽是它们森然高大的影子。棉花很羞怯很惊恐地躲在隐蔽的角落里开着花,惊恐得仿佛一只小虫子也能咬破它们的美而怯懦的梦。大豆低矮整齐,一小块一小块的,嵌在玉米地中,如小家碧玉,如谦谦君子。人们忙着给庄稼除草,浇水。 曹凤与徐婷婷母女二人到田地中浇水,黄昏时仍未归来。徐启民差遣江以超前去帮忙。 江以超走到田地,对曹凤道:“伯母,你和婷婷回家去歇息吧,我在这里料理就行了。” 曹凤觉得不妥,坚决不允,说:“这水要浇到深更半夜,不如你先送婷婷回家,然后再回你们村子,免得你娘挂念。让他们父子俩死活来一个,拿着饭和手电筒。” 江以超和徐婷婷往家中赶。 夕阳温红无比,洒照在绿苍苍的田野上,光幻迷人。晚风吹得庄稼叶簌簌作响,仿佛在私语夕阳,私语行将到来的夜色。田间道路窄而弯曲,如一条蜿蜒爬行的长蛇,能爬到另一个别具风采的世界里去。 “婷婷。” “嗯。” “婷婷。”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你为什么总是笑得那么好看?我还从未从别人那里看到过如此迷人的微笑。” “听你的口气,好像我是专门笑给你看的。” “难道不是吗?” “自以为是。” “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徐婷婷听到江以超的话,脸儿微红。 “我觉得你——”江以超吞吞吐吐。 “你什么你!” 徐婷婷打断江以超的话,却又以一种乞求的眼神望着他,鼓励他把话说下去。 “我觉得——” “我觉得你这个人真麻烦。” “我觉得你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 “胡说!” 夕阳边的云霞,把一片绯红镀到徐婷婷的脸上。 “你的脸很红。人说慌时脸就发红。” 江以超抓住徐婷婷的手不放。 徐婷婷并不把她的手从江以超的手中挣脱出去。 和徐婷婷挽着手走路,是江以超梦中的奢望。如今成为现实了,他却又手足无措,口拙的说不出话,只用力握住徐婷婷柔软的手,生怕它逃掉了似的。 “你想把人家的手掰断呀。” “你承认我说的话是对的了?” “承认又怎样?又能得出什么结果来?” 江以超默然,惨然,不走了,坐在一道田塍上。徐婷婷坐在他的身边。夕阳把最后一抹余辉照在他们身上。夕阳完全隐没了,天还没有全黑。江以超看着夕阳落下去的地方,想着他的带走了一切梦想与希望、悄然而逝的父亲,就应该生活在那里,清冷美丽,沉落了一切忧郁与烦恼的地方。而现在,属于他的是行将到来的夜色,一片迷离和苍茫。 “不要想那么多了,时间还长着呢。”徐婷婷说。 “对,时间还长着呢。你比我年轻两岁,你爹不会忙着给你订婚吧?” 徐婷婷看看身子四周的草,拔下一棵扔掉,又拔其他的,像在为土地拔着忧愁与烦恼,又像是拔自己的,说:“这家人真懒,田地中的草这么多。” “我更懒,我的心田里全是草。”江以超笑道。 “我帮你拔。” “求之不得。” 徐婷婷乱抓乱扯他的头发。他只是摇头。 江以超的心中十分清爽。他知道,他的长满草的心田应该开始梳理了,不能让它再荒芜下去;那时时袭来的孤独之风,他也不堪再受。他渴望有一个人立在他的心田中,映着美丽娉婷的影子,为他拔除杂乱横生的烦恼之草,耘离开被忧郁与孤独封锁的沉寂的土地。 徐婷婷道:“我刚看到你时,觉得似曾相识。” “村子离得不算远,逢事遇一块总有可能的,更何况我这个人长的没有个性,难怪你觉得面熟。” “你胡说,你很有个性。像我哥那样的偷鸡摸狗拔蒜苗的人,才没有个性,一个村子里一抓一大把。” “那样的人好。” “那样的人不好,干活不踏实,还爱吹牛,打肿脸充胖子。” “你的观点落伍了,我的观点也已过时。我们都得改变。”江以超冷静地说。他的头发被徐婷婷搔得乱蓬蓬,像一堆黑粗的杂草,更衬得额下的五官端正而威武。他的浸透汗水紧贴在胸背上的短褂,此时被风干了,松开扣子被吹的呼扇呼扇的,想脱离他的身子随风飞去,与其说褂子束缚了身子,不如说强壮而能出汗身子使褂子受了不尽的委屈。江以超接着说,“比如身后这块田地,草比庄稼长得好,我们便都说这户人家懒,不会过日子。但实际上,人家还可能早就奔上小康之路了。” “我看可能性不大。” “现在都说挣钱的不干活,干活的不挣钱,我是深有体会的,这话一点儿不错。” “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爹给你的钱少。” “不是,当然不是。不过话说回来,我干的打杂的活儿,也未免太多了一点。” “不吃苦上苦,哪得甜上甜。” “苦日子也好,甜日子也罢,我都不稀罕,我只在乎有一个人爱我。婷婷,你爱我吗?你真的爱我吗?” “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就是我所寻找的那个陪伴我今生今世的男人。” “还有来生来世。” 徐婷婷疑惑道:“有来生吗?一个女人总是在今世付出所有,去爱她的男人,期望得到他的心,然而这不过是一场徒劳,女人永远抓不住男人的心。于是,再幻想来生。” 江以超笑说:“你还没有付出所有去爱过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妄下结论,说得不到他的心。你可以试一下。男人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只会带给女人悲伤,还会给她带去生活的快乐,与生命的归宿之感。” “易求无价宝,难觅有心郎,还是古人说的对。” 然而她的眼神里,不是悲悼的哀伤,而闪烁快乐的憧憬。 徐婷婷的被风吹摆的长发,虽在这干热的季节里,依然柔亮似水,眼眸清明如水晶。白白的脸庞被太阳晒得微红。风一吹,她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的迷人香汗味。因为是下地浇水,她穿着灰旧的土布装,却越加使她清纯可爱。江以超想方设法和她靠紧一点儿坐,她笑着不语。 西天的云霞,宛如一堆奄奄一息的残火,疲惫地发着弱红的光彩。夜色,慢慢地从不可知的藏身之地聚拢来,是不发出声音的千军万马,成竹在胸,又不失谨慎。但是草木,已感觉到天地间行将被夜色充塞成黑暗;因为要不可避免地接触那片无边无际的神秘黑暗,它们紧张得簌簌作响了。风从庄稼地里挟出一缕缕干凉的气息,朝二人扑来。 徐婷婷说:“我们快回家吧。” 江以超急切地挽留道:“再坐一会儿,难得这样的机会。” “我害怕。” “害怕什么?” “附近田里埋着一个喝酒中毒死的青年,今年刚埋的。他死的前一天,我还跟他说过话呢。”徐婷婷惶恐不安地说。庄稼幽幽作响。她觉得有一个不安的魂灵,寻寻觅觅地在四周飘飞着。 “不用怕,有我这个血气方刚的人为你避鬼祛邪。” “他那么年轻就死了,真是可惜。” “怎么死的?” “喝酒太多,醉死了。” “是个风流鬼呀。” “哪里的话,他是悲愁难消才喝酒的。” “莫非比我的悲愁还有过之?” 江以超默然沉思。 一百米外的一块田地里面,埋着一个名叫孟桑青年。也许他的尸身几经泥水侵蚀,早已腐烂了,然而那份悲愤忧愁却一直弥漫漂流于田地山野之上。 孟桑结婚有五年了,前两年小两口还能和和睦睦过日子,后来夫妻失和,隔三岔五地吵嘴打架。他赌气随了叔叔到外面去做生意。去年过年时,他回来了,非常苦闷,据说做生意赔了本,把几年攒的那点积蓄给盘弄光了。他的女人借此理由,对他极尽挖苦揶揄之能事,而且暗地里与村子里风流成性的徐韦庆私通,后来被人发现,闹得沸沸扬扬。他恼羞成怒,把他的女人狠狠揍了一顿。那个女人去向徐韦庆诉苦,徐韦庆纠集一帮鼠朋狗党,半夜窜进他的家里,将他暴打一番。他势单力薄,有口难言,整日借酒消愁。 孟桑的女人有恃无恐,公然与徐韦庆在村街上勾肩搭背,他无可奈何地置若罔闻,一天天消极憔悴下去。膝下有一个两三岁的还不懂事的孩子,单单为了这个小孩,他又不忍与他的女人离婚,去让孩子生活在后娘的阴影之下。 在朋友的介绍下,他参加了一个建筑队,半是工作半是散遣忧愁。每天早晨四五点钟夜色未消的时候,即已起身骑车到县城里去建筑房子,中午吃着自带的干粮和咸菜,热极了就坐在大树下避一会儿凉。黄昏时骑车回来,回到家,天已夜了。一天劳碌的生活,倒可以忘却忧愁。 日子若能这样持续下去,于人生也不算是痛苦的迁延。 然而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人愿望让它圆满的,天却要使它残缺。 孟桑整日出外工作,他的女人也天天厮混在外,那个孩子在家中无人照顾,只跟着隔壁的老奶奶勉强吃些酸苦的饭菜,平时随便找个旮旮旯旯往里一蹲自我玩耍,捡到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便往嘴里送。后来孩子拉了几天稀,孟桑给他在村子门诊部抓了几副药吃着,也便不放在心上。谁知孩子吃完药后,病并不见好,原本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拉稀拉得黄瘦不堪。一天晚上孩子发起高烧,肠肚疼痛难忍,他半夜里把孩子送至县城医院,然而已经晚了,第二天一早孩子就断了气。 孩子夭亡后,孟桑辞了建筑队的工作,郁闷在家。孩子一死,他和他的女人之间感情的那唯一的一点维系,也没有了,形同陌路人。女人把孩子的死因归到他的头上,整日责骂不已。他又陷入从前借酒浇愁的状态,终日烂醉如泥。那些大量廉价的劣质白酒穿肠而过,掏空了他的元气,原本强健的身体,一天天佝偻颓丧下去。 亲朋邻里劝他,他也不听。他的脾气变得十分古怪起来,暴躁不安,时时有种要与人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冲动。他的女人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原先与她相好的徐韦庆另有新欢,把她抛在脑后了,一时间失意至极,索性跟着一个收集古董破烂的商贩私奔了。 一日孟桑喝完酒,举止失常,口吐白沫,全身痉挛不已。不过两三个时辰,就离开这个人情无常令他失意至极的人世间了。邻里给他穿寿衣时,发现他的身上留着累累的伤痕,不知是别人打的,还是他自己折磨出来的。当天晚上,他就被匆匆埋葬了。 隔着一片葳蕤的庄稼,隔着百米的距离,江以超和徐婷婷却能感觉出那抔寂寞凄凉的坟土,很真切地突兀着。残红的晚霞只剩下一抹两抹,在天边飘飞着。一撇青溶溶的月影儿,映在苍茫的天宇里。晚风吹得有些悲凉。 徐婷婷怯怯地问:“人们都说有鬼,你见过吗?” “没有。” “我也没见过,可是总觉得有。” “因为‘鬼’在你的心里。哪有鬼呀?” “可是,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也太不好了。” 徐婷婷很忧愁。 江以超站起身说:“走吧。” 六、秋天的老树 炎炎的夏日,渐渐远去。天空的流云,与地上的草木,得到一片清凉的同时,也开始了寂寞与伤心。江以超站在房檐上,看着四周离离落落的村舍,心儿忧郁而落寞,像摇曳在风中的树叶,行将从身上凋落。堂屋与西房之间堆放柴木的夹道中,长着一棵石榴树,在一份长长日子的遗忘与沉寂里,居然结出了不少大而红紫的果子。江以超对此发现,十分惊喜,他伏在房檐上探下身子朝母亲道:“娘,夹道中的石榴树结了不少果子。” “真的吗?” 林香高兴地问。但她的冷静的眼神,却仿佛表明她对此早已了然于心。 “这真是没有想到的事。”江以超说,“我平时太疏忽了。” “这段日子,你做工挺劳累的。” “我有了不少的长进,我爱劳动了,在劳动中找到乐趣了。” “这是很好的事。” 林香边说边走进夹道中,把围拢着石榴树的柴草,清除干净。她看到了一棵枝叶繁茂的,挂满果子的树儿,只是天气将冷,因而带着落拓的秋意,已有绿莹的细叶,开始变作惨红与淡黄的颜色。林香看着一颗颗美丽的圆红石榴,蓦然失神,快乐与忧伤一同袭上心头。那些凝结希望与生命之美的果子,不像挂在树上,而是挂在她的已经荒凉了的心中。 “石榴真大。”她说。 “一定很甜,很好吃。”江以超道。 “你就尽情的吃吧。”林香仰头望着趴在房檐上的儿子。 “娘,这棵石榴树是前年爹从姑姑家要来的树苗,我亲手把它种上的。后来,后来竟然把它遗忘了。” “不错,是你种的树,我也忘了。你爹像把一切都带走了似的,我的整个心空空荡荡,把什么都忘了。” “我要摘几个最大的,送给婷婷。” “让他们一家人尝一尝我们家的石榴,算是你做徒儿的尽一点孝心。” “婷婷一定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石榴。” “而且这么红,像人的心。” …… 秋,不管人在春夏时萌生的热情还很旺盛,一味地使天凉下去。开始时是各处吹着冷丝丝的气息,后来就刮起凄厉的风,刮得草木伤透了心,枯萎,凋零。微黄而白的土地,清旷无垠,均匀地点缀着一个个紫色的村落。村落里飘进土地被耕翻而放出的干爽气味,是醇酿般久经含蓄的气味。人们收获完一年的劳动所得,心中反而又像少了什么,莫名地空虚起来。也许是天凉得太快的缘故。 徐庆东开着机动三轮车,突突响,在空旷旷的田地上奔驰。在车上,徐启民对江以超抱怨说:“若不是‘臭豆腐’的媳妇生病,急着用钱,我才不买他的树呢。其实他的树中不了多大的用处,虽然长得很粗大,但由于是老树,枯的枯,朽的朽,说不定树心里还会有一个很大的窟窿。” 江以超一面回答着“是”,一面心里又起了伤感。提起“病”字,他又回想起忧伤的往事,父亲的病逝恍如发生在昨日的样子,想忘掉,却更加记忆犹新。 “想什么呢?”徐婷婷笑呵呵地问他。 “没什么。” 坑洼不平的道路,使三轮车颠簸不已,坐在车斗里的三个人,像跳舞似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徐启民的头不小心碰到车架上,他朝徐庆东大声嚷道:“开慢一点!” 徐婷婷也顺势说:“又不是去抢媳妇,你开这么快干什么?” 徐庆东把车速慢下来,扭过头来对徐婷婷道:“不让你来,你偏来,没罪找罪受。” “我愿意。免得有人说我在家中闲吃饭。” “谁敢啊?” “你回去问问枕头边的人,就知道了。” “不用问就知道你说的话子虚乌有。”徐庆东傻笑道,“真担心锯下来的树枝砸坏了我的娇妹妹。” “几根树枝算什么,整棵树我也能扛回家。” “你就吹吧,还说我能吹呢?” 徐启民摸一摸碰肿的头皮,不耐烦地说:“你们兄妹俩人,谁也不要取笑谁了。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三轮车停在一棵老梧桐树前。徐启民从车上跳下来定睛看时,着实被它苍老浑厚的身影吓了一跳。虽然时置深秋,叶落乌啼,但从它庞大的四处伸延的枝桠中,仍可以想见出春夏时蓊郁的情景。 老树的树干,两人才可合抱过来,一侧的树皮已经剥落,木质枯朽不堪,而且发着紫黑颜色,有烧焦的痕迹。树枝蓬勃苍遒,其中一根直指天空,仿佛想从天上抓下一把纯极静极的蓝色,研究研究它亘古不变的缘由。树大难免有枯枝,往东延长的一根粗大枝桠,已经死去,枯瘦霉黄,却依然恋在树上,张牙舞爪的样子,宛似一只从幽冥中伸出来的鬼手,希冀抓住几缕温暖的阳光。老树上的叶子,被风霜折磨得七零八落,稀疏的让人动怜悯之心,完全失去了“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的情致。 徐启民先让徐庆东和江以超爬到树上去,用锯锯下部分枝桠。老树凄然若泣,在大地上投出纵横斑驳的影子,长长的,像是在向大地诉说它的苍老忧郁的心情,与凄长难耐的孤寂。锯子嗤嗤喇喇发着响声,犹如炫夸它与树较量时所得的无限乐趣。老树痛苦地颤栗,像锯子锯着它的对于童年与土地的记忆,这份记忆在长长的岁月里,已然和它的身体长在了一起,变作了它的身体,现在竟被从它的身上锯下来,锯得支离破碎,使它不胜痛惜。 老树很快被锯整得干净利落了。江以超和徐庆东从树上爬下,又拿出一把长锯,锯树干底部,两人各持一端,坐在地上来回地拉着。徐启民和徐婷婷把刚刚锯下的树枝,拉拽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去。 “爹,臭豆腐的媳妇得的是什么病?”徐婷婷问。 “都说是肺癌。” “哎呀!”徐婷婷吓了一跳。 “其实这病也能治好,只要有钱。” “他把这棵老树都卖了,估计也没有什么家产了。” “他应该把这棵老树供养着,说不定还能显显灵。伐树之前,我着实犹豫了一阵子,害怕它上面住着神仙。” “爹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神仙发怒,应该惩罚臭豆腐,是他急着卖树,我是行善。” “爹说的也有理。但是就怕树上住着的是位糊涂神仙。” 徐启民和徐婷婷都淡淡一笑。 徐庆东和江以超拉锯把手拉酸了,停下工作,缓缓劲。 “你们为什么叫他臭豆腐。”江以超问。 “有一次,”徐庆东嘲笑道,“他的媳妇买了二斤豆腐,炖好后一块没让他吃,他怕媳妇怕得要命。邻居取笑他时,他却笑着说:”都是些臭豆腐,我才不稀罕吃呢。‘从此他的绰号臭豆腐就被叫起来了。“”原来他是个’妻管严‘。“江以超说。 “臭豆腐现在砸锅卖铁地给他的媳妇治病,也够可以的了。”徐婷婷说。 “人不能火气太大,火伤性,活不长。应该圆通一些,像水一样,碗里罐里都能盛。臭豆腐的媳妇心火过旺,如何能活得长久。”徐启民忧伤地道。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臭豆腐的媳妇名字叫陈玉蝶,年轻时是乡歌舞团的成员,常常到四村八乡里去演出。有一次来到徐启民所在的村子,他第一眼看到她后,就深深地爱上她。暗恋她许久,却无以表白,因为他的家世与出身太差。最后情感的积压使他无法承受,就辗转托人向陈玉蝶求婚。没有想到陈玉蝶竟然同意和他见见面。那是他人生最激动的时刻,也造成了他一生的忧伤与落寞。陈玉蝶见面后觉得他还不错,事情有几分眉目,但是后来她打听出他是没有娘的孩子,索性与他断了念头。阴差阳错地,她最后嫁给了与徐启民同村的徐启斌,也就是绰号叫做臭豆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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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Posted:2005-11-12 2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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