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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类】野花上的女人


诗人泰戈尔曾说:“愿死者有那不朽的名,但让生者有那不朽的爱。”
  ——题记
                 
  一个人如若不怀有对于真挚的爱的追求,便如同行尸走肉。人之所以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就因为心中有爱。仰望苍穹,星斗历尽移换,依旧长明,而人世已几经变幻。沧海桑田,时光匆匆,唯有在爱的国度,才没有岁月的流逝,生命得以长存。
  而在如今浮世的尘寰,相爱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宛若幻想与童话,现实中难以再现。每当耳边响起“童话里都是骗人的”这样的歌声的时候,总感觉出最深的悲哀与苍凉。也许生活本来就是这种样子。但是我固执地怀着对童话般的生活与情感的追求,所以写出了这样一部小说。现在将它呈现在读者的面前,只是想给冷冰冰的现实生活笼上一层美丽的幻影。
  也许会有人欢欣,通过它发现了单调而冗长的生活里那份对于人生的温馨的寄托。
  也许有人一笑而过,因为它是骗人的。
  也许……                 
                 
  一、初夏的烦恼与希望
                 
  林香在院子中怃然而立。站累了,她就坐在一把老扶手椅上;二十多年前,她也这么坐着,抱着刚生下的孩子,哼着歌儿,等待她的下田劳作去的丈夫,黄昏时丈夫就回来了。然而现在,她知道,丈夫是不会回来了,而那怀中的孩子,也已经长大得抱不动。但她还想去抱他,还不得不去抱他,把他从被晦暗苦闷封锁着的屋子里抱出来,把他从忧郁、忧伤中抱出来。她坚定她的信心,却怀疑她的能力。她凝望天空中倏然变幻的云,和远方崭露出青冷的峰巅的山峦;她感到无能为力,很多事情是她不能左右的,包括那属于她的命运。她相信她的男人已经变成天上的一朵云,或者融化成蔚蓝天空的一部分。天空在向她微笑;她的意识有些迷乱了。
  一阵咿咿呀呀的开门声,使她惶惑不已,是谁?是他回来了吗?她站起身。门开了,门内嵌着一张和她的男人很相似的脸。她抽了一口冷气。
  “很久没有见到姐夫了。”
  “你们母子一切都好吗?”
  “我是无所谓好坏了,连生死都已淡忘。只是以超——”
  “我今天就是为以超的事来的。”
  林香微笑着,转身朝屋里探探头,叫自己的儿子道:“以超,你的姑父来了。”
  “知道了。”
  江以超从衣物凌乱堆积的床上爬起来,懒懒地走出房门,走到他的姑父徐启良的面前,勉强笑说:“姑父一路辛苦了。”
  他的笑光冷而忧郁,触摸到人身上时,让人倏然起一阵冷颤。
  徐启良喧宾夺主似的,温和地拉着江以超的手,拉进屋中坐下。座位是朝北放的,江以超的目光,正好落在北墙一副相框上。相框中嵌着一张宽大的黑白相片,上面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微微笑着,这笑被定格在照片中,标本一般。江以超不但没有从这满含期待地朝他射来的微笑中,获得温暖和勇气,反而全身打了一个冷冷的抽搐,心悲凉下去,热泪涌上来。
  “不要难过了,人总是要走的,虽然有早有晚。松柏千年,昙花一现,结果终归是一样的。”徐启良微微笑着,蓝褂,灰裤,清瘦而微黑的脸。
  林香在一只黯淡的漆色褪落得斑驳不堪的老式饭橱内摸索着,抓出一个小铁盒,倒出茶叶放进青花瓷茶壶中,沏好后端到徐启良面前,用微笑而哀伤的目光望着他,说:“姐夫给以超找到工作没有?真担心他整天在床上躺着,会抑郁成疾。随便找个差事做着,就是挣不到钱,也可以散遣一下忧愁。”
  “找到了。我一个做木工的堂哥,正需要一个帮手。我想让以超去跟着他学木工,这是一个不错的手艺。”徐启良拍一拍江以超的肩膀,继续说,“去世的人走了,活着的人还要生活下去。你要振作一点,凭自己的能力挣钱娶媳妇,既安慰你娘的心,也让你爹在九泉之下高兴。”
  林香看一眼儿子道:“我也不希望这个家成为一座和尚庙。”
  徐启良说:“以超能行,既有长相,又有力气,而且思维敏捷。”
  “就是家里太穷了。”林香十分愁怨。
  徐启良道:“钱是人挣来的,只要肯出力气,不怕挣不到钱。”
  林香无奈地说:“现在的世道是有力气没有地方使,当农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出头之日。”
  江以超问:“姑父,我什么时候去工作?”
  “明天吧。明天你先到我的家中,我再领你去见我的堂哥。”                
  江以超重又走进他的房中躺下。他的思绪纷乱如麻,想到一年前病死的父亲,想起一个星期前他的一次相亲,黯然伤神。那个姑娘长得并不好看,体姿不佳,宽长的脸上粘缀着许多雀斑,眯缝着眼睛,尖突的黄牙。他愿意了。姑娘也满心欢喜地应允。喜糖买了,吃了。可是三天后,姑娘又反悔了,不愿意他了。婚约就这样散了,风吹过,不着痕迹。娶媳妇,对他而言,成为奢侈的消费。
  他侧立起平躺的身子,心中所积藏的一腔惆怅,因为这一动作而流散开了,舒适与展然的感觉刹那间袭来,同十年前一个样子。那时他也躺在床上,只是高烧迫使他的头沉重如石,迫使他躺在床上昏昏若梦,他手上挂着吊瓶。他稍微展转一下身子,发现父亲正在床边忧愁地坐着,慈祥的脸。父亲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全身舒适而凉。爷爷因为他的病,专门用柳枝削成几件玲珑可爱的宝物,放在屋中驱邪。他看着桌上的宝物,看着,它们朦胧起来,上面蒙着一层灰色的尘埃,法力已不足以坚强一个人的心了。爷爷去世五年了。父亲说的给他攒钱盖新房娶媳妇的笑语,还在耳边萦绕,父亲的形容却成泥土中一把灰了。
  “不要整天在房中躺着,出来看一看太阳。”是母亲的声音传进来。
  江以超走到房外,明媚的阳光照在树叶上,灼灼闪光。院中没有养花种菜,簇簇野草却盎然生机,长出一片浓浓绿意。老牛拽草是一盘草疙瘩,像个绿色吸盘,扣住地面不放。蔓草缘着墙壁与枯枝,努力往高空爬,宛若迫不及待地想把窃取的土地的秘密,倾吐给蓝色的苍天。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草,蛰伏在阴暗的角落中待势而发。草间虫子不厌其烦地唧唧鸣叫。看似荒废的院落,却使生命以另一种形式成长泛滥。阳光照得他的眼发疼。
  江以超走出大门,在一块青石板前站定,梧桐树的大叶子遮下来的荫影,覆在他的身上。他看看对门邻居家金碧辉煌的新房,再看看自家青旧的蓬荜,觉得虽与邻家只隔一街,却如同隔着一百年的距离,隔着一百年的忧郁与晦暗,他是站在时间的这头遥望那头。他有些晕眩,故意与他为难似的那时间的隔别,与色彩的参差,令他无奈而悲哀。
  街上有一只黄狗,几个孩子。还有红色蜻蜓飞来飞去。
  “以超,好久没有看见你了。”江以衡问道。
  “今天心情舒朗一些,出来走走。”
  “到我家去玩吧,瞧瞧我刚买的VCD影碟机。”
  江以超跟在江以衡身后走。
  江以衡的娘因为儿子花掉两千多块钱买一台影碟机,气得死去活来,骂完败家子骂王八蛋,整天一张青涩的脸。但此时她的脸上却风流云散,绽开慈祥的微笑,因为她看见了江以超,想起他一家接连发生的悲哀的事,恻恻而动的心弦,怜悯着面前的孩子,并且连她自己儿子的淘气与奢侈,也是值得原谅的事情了。她说:“以超今天精神很好。”
  “婶婶的气色更好。”
  “还好呢,行将快被以衡气死了。”
  江以衡沉默不语,只管打开机器。电影开始播放了,是张曼玉主演的《新龙门客栈》。漫漫沙原,浩浩侠情,翩姿佳人,刀光剑影,使人目动心惊。江以衡的娘切开一只鲜绿的西瓜,瓜瓤红润,汁水直流。两人边喝边看,陶然忘机。
  “以超,你如果在家中闷闲不过,我让你叔叔帮你找一份工作,现在到外面打工不少挣钱。”江以衡的娘瞥了一眼电影,说。
  “我姑父为我找好了。”
  “干什么?”
  “学木工。”
  “学木工好。现在盖新房的多,门窗用的不少。从前几辈子都住一所老房子,房子像个老不死的人,老态龙钟,摇摇晃晃,没有尽头地撑持着,拖延着。现在可好,全拆了重盖。”
  “是。”
  电影中客栈老板娘说的一句“你不是找通道吗,我身上就有通道”,江以超听了,心中酿起莫名的感绪,把它记牢了。
  看完电影,日已薄暮。江以超与江以衡站在院子中闲谈。迎门墙前的一株夹竹桃,花开得太多了,显得力不从心,沉沉地垂下枝头。倒是地上的一片石楠花丛与黄花菜,轻松怡乐,在晚风中摇曳着。牵牛花爬满了东边斑驳的墙壁,油油的绿叶把墙壁负载着的不尽沧桑淹没了。村庄上空笼起一层紫色的晚烟,有蝙蝠掠着房檐在飞。江以超要回家吃饭,江以衡的娘苦留不住,只得由他走了。
  江以超回到家,林香已把饭做好,正在院子里静静等着,依然坐在那把老扶手椅上,像等她的丈夫一样。落日残红的光,照着江以超的脸,她觉得儿子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难以割舍。她的被泪水浸渍苍白的脸上,掠过薄薄红晕。江以超感觉院子里太荒凉,和落寞,宛若有冷冷的幽灵在徘徊。他张开嘴想说话,然而又闭上了。夕阳消匿了,夜色与寂静与冷清,接着袭上来……
                 
  江以超在姑父徐启良的介绍下,分别向他的堂哥和其家人问好:“伯伯,伯母,哥哥。”
  徐启民的媳妇曹凤,一边招呼江以超坐下,一边吩咐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说:“婷婷,给你以超哥倒壶茶水。”
  徐婷婷倒完茶水,看一眼江以超,就走到门外去了。江以超只觉得眼前晃着一道美丽的影子,一晃又消失了,那么迅速,那么令他捉摸不定。有很多美丽的东西,在他的眼前晃动过,然而都是影子,转瞬即逝;他怅惘着。
  “从前干过活没有?”徐启民问。
  “没有。”江以超低头回答。
  “以超是个独生子,被宠惯了,请大哥多多教导。”徐启良说。
  徐启民的儿子徐庆东,笑赞道:“以超是那块料,既扎实又精俐。”
  徐启良嘱咐江以超说:“师父领进门,学习在个人。你以后要认真学,我大哥是远近闻名的木工巧匠,有不少绝活儿。”
  曹凤笑道:“启良,你的大哥只会打张桌子弄条板凳,哪有什么绝活?”
  徐启民朝曹凤努嘴说:“有绝活哪能让你知道,妇道人家。”
  徐启良笑道:“时代不同了,现在的女人半边天了,大哥。”
  徐启民轻蔑地说:“什么半边天?我都给她遮过来!”
  “你有本事!”曹凤不服气。
  “世界变来变去,但是男人的第一把交椅是变不了的。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徐启民自信地说,并相信在他的家庭里挽留住了祖宗留下的传统,不像有的家庭,阴盛阳衰,不成体统。
  江以超笑而不语。
  徐庆东站起身,朝江以超道:“我先领着你认识一下工具,它们是咱的枪杆子。”
  徐启民家盖的是阔大的新房,东房五间住人,西房四间作为工作场所。一进西房门,触目可见一台电锯,宛如一只黑豹,卧在屋中央,锋利的齿轮,黑亮的刨板。四堵墙壁上,倚满被锯整刨平的木板,高高低低,粗粗细细。地面铺着一层木屑。整个房中散发着隐隐约约的木的气味,无意中扑入鼻息,清鲜而芬芳,待至有意去捕捉时,得到的却只是枯燥与单调。徐庆东拿出刨子,锯子,米尺,拐尺,墨线盒……一一向江以超介绍它们的用法。江以超拿在手中看视良久。
  院子南面的平地上,躺卧着几根粗大的松木与杉木,安静而威武,宛若一堆耐得住腐蚀的干硬的“时间”。东墙上倚着一堆宽厚的木板,高越房顶,一道道天然形成的质纹赫然入目。院子北面,东房窗前,长着几棵婷婷玉立的美人蕉,叶如翡翠。美人蕉东二米处,是一株香椿树,洁净茁壮。                 
                 
  二、星星,婷婷,梦……
                 
  徐婷婷两天前就对父亲行将收受的徒弟好奇不已,可怜他的身世,猜想他将是一副什么忧郁悲伤的样子。此日一见,目动心惊。他的肤色微黑,肌骨壮实,脸相天真而帅气。她还能看出他有一股顽皮劲儿,虽然眼睛里仍然含着难以散遣的忧郁之光。但这又足以证明他的性情之真,对父亲耿耿不忘。可是出于羞涩,她只在每天同他第一次见面时说几句寒暄的话,不敢做深谈,絮谈。
  有一天,徐启民与徐庆东到外面谈一桩买卖,留下江以超料理杂务。江以超在院子中砸完几只窗户框的的楔子,又用刨子刨平几块木板。徐婷婷闷闲不过,靠过去说话。
  “以超哥,你们整天同这些木头打交道,烦不烦呢?”
  “不烦。”
  “你真够麻木的。我看得眼里快长出茧子了。”
  “你出生在木工世家,应该对木头有感情才对。”
  “能有什么感情?一堆冷冰冰,呆板,笨重的东西。”
  “瞧你说的,你睡的床,坐的椅子,吃饭的桌子,甚至梳头用的梳子,不都是用木头做的?”
  “生了气,照样不睡觉,不吃饭,不梳头。”
  “能维持久吗?”
  “能。”徐婷婷坚定地说,“谁和木头打交道久了,都会变成木头人。你也快了。”
  “当木头人也蛮好的,没有烦恼,没有痛苦。”
  “你麻木得无可救药了。”
  徐婷婷眨巴一下眼睛,望望江以超,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妥,犹豫一会儿,问道:“以超哥,你觉得人生是寂寞的吗?”
  “从前寂寞,现在不寂寞。”
  他停下手中的工作,凝望徐婷婷长而美丽的睫毛,大而闪烁的眼睛,心中为一股莫可言状的快适所袭取。天上浮白的云,在蓝空中飘翔。
  “你渴了吧?我去给你倒水。”
  “一点儿不渴。”
  “你的全身像雨淋过一样,湿透了。你出汗真多。”
  “身子热,心也热。”
  “是天气热。”
  “现在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哪儿热。”
  “你不耐热,你已经热晕了头。”
  “也许是以前的日子过得太冷了。”
  徐婷婷沉默了。她猛然明悟到,江以超话里的意思并不与天气有关。她有些失神。
  “你怎么不说话了?”江以超问。
  他鼓起勇气脱去短衫,全身感觉有一种冷瑟的紧张,还有一种爽快。晶莹的汗珠在他健壮的胸脯上,被习习凉风吹得闪烁不定。他用眼看看徐婷婷。徐婷婷的脸颊微微一红,说:“你用刨子还没有我的水平高呢,我来刨两下。”
  徐婷婷正想从江以超手中接过刨子,曹凤走出房门说:“婷婷,太阳都老高了,你还不准备帮我做午饭?走了两个人,我们就不吃饭了,一有空就知道玩!”
  “知道了。”
  徐婷婷笑着从江以超身边走开。
  江以超继续工作。汗水从额头流下来,缀到睫毛上,颤晃晃的,使四周的景物闪烁在他的眼睛中模糊不定。他的眼前亮着一双美丽的眼睛,两张润嫩的粉颊,一把迷人的微笑,还有一袭随风柔动的长发,闪烁清亮的光芒,宛若一条流水淙淙的长河,那流逝的河水与岁月,清凉地,汩汩地,流进他的意识里去。
  黄昏时分,江以超收拾好工具,回自己家去。一路上的淡美云晖,映照得他的心景奇丽惬意。破旧的自行车,发出单调的叮叮当当声,宛若在诉说它的不堪重负,与行将被淘汰而生出的苦闷。回到村子,夕阳收敛起最后一抹光辉,依依不舍地坠到地平线下去了。林香早为儿子准备好晚饭。屋中闷热,江以超把饭桌搬到屋外,两个人在院子里吃起晚饭来。一盘豆角,一碟咸菜,几个幽黄结实的馒头,两碗清淡的米汤。蚊虫嗡嗡飞着,咬着人,咬出夏日夜晚必不可少的烦扰。
  “以超,你的闫二婶到我们家提了一门亲事。”
  “是吗?”江以超满不在乎地问。
  “前一次订婚,那位姑娘嫌弃我们家的处境,没有愿意。我想,娶不到黄花闺女,娶个结过婚的年纪小一点的也行。”
  “这——”
  “你的二婶说,那个媳妇结婚不满一年,男人就犯罪进监狱了,媳妇不愿等,想再找一个。她长得很好看,也没有孩子。”
  “这事以后再说吧。”
  “过这个村没这个店。我们这样的家庭,不容易招来凤凰。”
  “依你的意思呢?”
  “找个吉利日子同她见见面。”
  “好吧。”
                 
  屋中寂寞的灯光,寂寞的蚊虫飞叫,使江以超心里的寂寥无限延展,像一张蛛网,扯也扯不断,徒然增加它的粘长。懊热的天气,把人的寻求清净的情绪,逼迫成无聊的丝缕。江以超用肘弯夹着席子被单,独自爬到房顶去睡觉。
  房顶上凉风习习。江以超朝四周望望,一片沉静而凉冷的夜的海。整个村落在安睡。有几家小院子,还在放着微弱的灯光,宛若半睁的惺忪的睡眼。不知哪个角落里,突然响起尖利的狗叫声,汪汪一阵,又沉寂下去,像是村落在长眠时的梦呓。
  江以超把席子铺好,躺在上面,让被单盖在胸脯以下,睁着眼默看天空。蓝黑而沉默的夜空,令人捉摸不透它的哀乐。星斗历尽移换,依旧长明。他在天上找出两颗隔银河遥遥相望的星星,又从脑中寻出一段敷衍在它们身上的故事,一时怅然,一时醒然。
  “生了气,照样不睡觉,不吃饭,不梳头。”
  “你快成了一个木头人。”
  “你生活是不是寂寞?”
  “你渴了吧?”
  “……”
  江以超的思想如天马行空,把那些随风而逝的话语,又追讨回来品味把玩,觉得有意,觉得无意,觉得好玩。他摸摸自己的胸脯,挥挥强健的手臂,一股力在体内涌动,漫延,溶进无边的寂静。凉风吹来,助人入睡。星星,婷婷,梦……
  半夜里,江以超被一阵缓重的脚步声惊醒。他看看那个爬上房顶朝他走来的身影,说:“娘,你怎么也上来了?”
  “我睡不着,想在房顶上坐一会儿,吹吹凉风。”
  “屋里太闷热了。”
  “现在不怎么热了,只是觉得空洞洞的。从前你爹活着时,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就是在老房子里过夜,也挺有生气的。现在到了晚上,你爬到房顶睡觉,我孤身一人躺在床上,真感觉像躺在坟墓里一样的凄凉。终有一天,我也会同你爹一样的,躺到一个与你隔绝的地方,任由你孤身在外,全靠自己打发生活,而没有能力去干涉。会有那么一天的,你一定要鼓起勇气去面对。”
  “娘,你不要说了,我要哭了。”
  “孩子不哭,娘刚才是说着玩的。再苦的日子娘一定挺下去,陪你走日后的路。”
  江以超揉揉眼睛,问:“娘,我现在是在做梦吗?爹从外面干活回来,洗一下凉水澡,是不是一会也要爬到房顶上来?”
  受着沉静的夜风的吹拂,林香的意识有些错乱。她朝院子里望望,房檐下的一棵灌木,在夜风中晃动着影子,宛若是往昔她的丈夫在院子里蹀躞蹒跚的身影。她对儿子道:“你爹一会就要爬到房顶上来了。”
  天上弯弯的淡月,就像一颗充满忧伤的眼,看了太多的兴衰起伏,人情冷暖,不忍再看下去,便悄悄地隐到云里去了。只有一些星子,零零落落的,闪烁着光辉。星空下是一派幽冷沉黑的大地,和大地上宁静长眠的村落。
                 
  过了两天,江以超略一修饰,就同闫二婶到约定好的地点,等候那个媳妇。一刻钟的工夫,媳妇由两个中年妇女伴着,姗姗而至。从衣着,从长相,江以超怎么也看不出她是一个曾经结过婚的女人,而更像一位因明达人事乘除而显得庄雅娴静的姑娘,既无做媳妇的俗,也无当少女的稚。二人走进一片桑树园里说话。
  媳妇含羞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约好了,能不来吗?”江以超轻轻反问。
  “你不嫌弃我吧?”
  “我哪有资格嫌弃你。”江以超苦笑说。
  “我的命真苦,嫁给了一个偷鸡摸狗的人,上他的当了。”
  “天底下苦命的人,何止一个。”
  “你长得比媒婆夸得还要好看。”
  “好看是脸上的,穷是骨子里的。”
  江以超看着媳妇的脸不放,把她的眉,唇,还有眼眸,细细品味,在心里寻找着与她相洽的感觉。
  “穷有什么关系?”媳妇佩服江以超的率性而言。
  “就这么一点心意,收下吧。”
  江以超掏出两千元钱的见面礼,郑重地递给媳妇,仿佛在交付他的心。
  媳妇收下钱,一时无话。
  桑树矮矮的,枝杈纵横,心形的叶子极其鲜绿,在阳光下泛着耀目的光泽,风一吹,就像是一颗颗的心在涩涩地跳动。桑树园中锄地的老头,看到园子这边的风景,心里早估量出它的别饶风致,便微笑着绕到一边去。



形而上学
[楼 主] Posted:2005-11-12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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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以超回到家中,神情冷然,像是在追悔什么事情,又像觉得不该追悔。林香张罗着要去买喜糖,以便向亲邻分发,却被他拦阻了。
  林香忧郁地说:“见面礼都给她了,难道又反悔了不成?那是卖粮食得来的钱呀!”
  江以超沉默无言。                 
                 
  三、县城的风情
                 
  此地县城,隔四天便有一次集会。集会这天,县城中的人比平常时日多至三倍,熙熙攘攘,摩肩擦背。四乡村民,穿上干净鲜艳的衣服,或结伴,或独行,到县城中交换有无,并寻一些新鲜有趣的风景逸事来赏心悦目。买卖猪牛羊兔子鸽子有牲畜市,买卖钢材铁器有铁市,还有果市,菜市,书市,布市等。每种商品皆簇集在一个特定场所,供人品评遴选。门窗家具等木器也不例外,在麒麟批发市场西南角隅有一处会合之地,很多木工在晓星未落,朝露还零的时候,即已从自己所在的小村子出发,到这里占据有利位置。
  江以超虽然还只是个学徒,徐启民也常让他跟随到县城的木市上,去见见世面。他在东方刚朦胧出一线曙色的时候,就赶到徐启民的家中,帮同徐启民父子收拾东西,等候出发。有时来得太早了一点,徐启民还没有起床,他便站立在门外等待。徐启民家的院门有等于无,可以窥见院中的一切。星稀风冷,在这一天中最沉静的像是遗忘了一切的时刻里,江以超感觉出最深的孤独与冷清。他想看看徐婷婷此刻睡觉的样子,想知道徘徊在她的梦里的是些什么,然而办不到,他总觉得这个院子,这个家,他融不进去,它冷漠地同他拉开着距离,遥远的辽迢的距离。他又想,也许现在正是徐婷婷嫌冷了梦醒的时候,她的惺忪的目光,会穿越一切地,望见他的沉默在无边的夜色与期待里的身影……
  徐启民打开房门的声音,惊破了他的沉静。看到他已在门外站立了很久,徐启民照例要夸奖他几句。徐启民有一辆时风牌机动三轮车,把打好的未上漆的门窗桌椅,装在上面运往县城,十分方便快捷。三个人打点好一切,便动身走了。
  乡间道路弯弯曲曲,唯恐车马走快了似的,设置出无数凹凸,迫使车马小心缓慢地颠簸着前行。江以超坐在车斗中,用手扶助木器不放。路两旁的庄稼,长成一片青深的汪洋,无垠地铺向远方。几座光秃秃的山峰,露出苍白色的岩面,宛若卧在旷野上憩息的高大神人。沿途经过的小小村庄,还在熟睡,紫灰的房屋,墨绿的树木。长街阒无声息,惯于长夜吠叫的狗犬,也放松警惕,安眠去了。
  走进麒麟批发市场,迎面而来的是一只硕大无比的啤酒瓶子,泥塑的,涂抹成油绿色,矗立在大门旁。黎明前昏昏的天色,加上四处吹拂的松冷的风,江以超觉得天地上下都若有似无地飘摇着,宛若啤酒瓶的巨口吹出来的泡沫,包裹了一切。把三轮车开进木市,三个人迅速抢占地方摆放木器。忙碌完毕天已放亮。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县城云集。
  木市上人来人往,木器能够成交的却为数不多,因为买者口袋里的钱总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千呼万唤不出来。想买椅子的村农,把木市上每张椅子的价格都问明白后,还是犹豫不决。一分滑稽,一分辛酸,自不必言。
  徐启民成交一套门窗,喜上眉梢。
                 
  日近晌午,阳光热烈,木市上的人渐渐稀疏。徐启民等人把未卖出的木器收拾进车斗中,荡荡悠悠寻饭馆去。
  服务小姐刚把茶壶端上桌,江以超就忙着给徐启民、徐庆东倒水。吃的都是辣子鸡、烧茄子之类的家常便菜。一瓶红太阳酒在桌上鹤立,雅美如君子。江以超只给二人倒酒,自己却不喝。
  徐庆东呷一口酒,不耐烦地说:“男人哪有不喝酒的?”
  “从小没喝过,不习惯,啤酒勉强可以,白酒不敢碰,一杯醉倒。”江以超笑道。
  “哪有这样严重,我的媳妇还能喝两盅呢!”
  江以超不知再说什么好。
  “练习着喝吧,日后走丈母娘家不出丑。”徐启民道。
  徐庆东想起什么事,鬼笑着说:“以超,前几日听说你快要订婚了,风风火火的,怎么现在又没有了动静?”
  他的腮帮子红通通,眼珠开始向外凸胀,好像它们觉得在狭小的眼眶中生活,是委屈了自己似的,想跳槽。
  “订婚太早也没有好处,光中秋和春节就花不少钱。”徐启民说。他的头发已有部分斑白,枯黄的脸上皱痕交错,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更转动得沉着了些,也更世故了些。
  “订晚了,只能捡到烂萝卜。”徐庆东不赞成父亲的观点。
  “订早订晚无所谓,只要两人心心相印就行。”江以超说。
  “应该是两人会办事、来感觉才对。”徐庆东道。
  “谁给谁刷锅洗碗,都是注定好了的。”徐启民说完,喝一口酒,继续道,“人要知趣,听话。”
  吃过午饭,三人并不即刻回家。徐启民与江以超坐在大枫树下的瓜摊旁喝西瓜,聊天避暑。街道长而繁嚣。骄阳下车来车往,青灰色的路面反射出寂寞的光。徐庆东到卖音像的小店里,同店主喜眉笑眼、嘀嘀咕咕半天,买两张影片塞在皮包里层,惬意地出来。
  三人在小小县城里闲逛,走走几天繁华些的街道。瞥瞥汗流浃背紫铜脸膛的人力车夫在人海中穿跑,看看商店门口时髦奇丽的招牌,注目一下挂在墙上待售的美女明星的半裸画,听听商店为招揽生意而放出的如山崩似水流的音乐,瞧瞧路旁各样小吃和小摆设,研究研究坐在树荫下专为人算卦相面的老头子的长长白胡子,到凉丝丝的大商厦里乘乘电梯。最后买几斤瓜子,几斤桔子。
  徐庆东对父亲道:“我想去理理发,天这么热,头发真长,真难受。”
  徐启民十分不耐烦,说:“每次来县城,你都去理发,我挣的那一点钱早晚被你挥霍光。”
  “随便玩玩而已。”
  江以超听出他们话里的弦外之音,淡淡一笑。
  徐庆东鬼笑说:“小伙子,笑什么?想什么?”
  徐庆东拉着江以超的手,让他同去。
  江以超挣脱不掉,被他连推带搡地带走了。
  徐启民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反而笑了,带着些许的伤感。
  徐庆东把江以超带至一所装修豪华的美发店,江以超怯怯地环视四周。一个浓妆艳丽的女服务员见到徐庆东这个老主顾,漾出一脸媚笑,说:“还是包间去坐?”
  “当然。”
  “你身后的这个小伙子,真是帅气逼人。”
  “你不要吓着他。”
  她淡淡一笑,反而拉起江以超的手,说:“真不舍得把这样一个标致的人糟蹋了。”
  徐庆东哈哈大笑。
  江以超窘得无处藏身,说:“庆东哥,我在外面理理发就行了。”
  他看一眼服务员,忽然生起一种奇怪的想法,“如果我也有一个姐姐或妹妹,父亲去世后,也会像面前的女人一样沦落烟花巷吗?”他挣开她的手,坚持着在外面坐下。此时有几个客人正理着发,她不敢强硬地与他亲近,为此十分惋惜。江以超跟着徐庆东上了楼。
  徐庆东坐到包间里,环视一下四周,问道:“婉婉呢?”
  “我这就去请婉姐姐,她这几日生意可兴盛了。”
  江以超在包间里坐着很不适应,那幽暗朦胧的光色里,仿佛把无限的瑕秽给隐藏了,而看不清它真实的面目。但他能感觉有一种蛊惑人心的气息,扑上他的脸来,使他蠢蠢欲动。
  婉婉推门而进。江以超抬头一看,只见她生的身材高挑,面颊清俏白皙,两颗含情脉脉的眼睛里,有无限的柔情蜜意。只有当她微笑时,那顾盼自若的眼神中流露出风尘女子所特有的风情来。徐庆东看在眼里,痒在心里。
  婉婉看到徐庆东那副馋猫样儿,轻启朱唇,道:“好多时日不见到徐公子的身影了,想必是另有新欢,把我这样一个残花旧柳抛在脑后去了。”
  徐庆东诞着脸皮说:“我的心肝,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婉婉瞥了一眼江以超,说:“哇,还带了一个新人来,长得倒是蛮阳光可人的。”
  “女人真是喜新厌旧。”
  “难道只允许男人这样做不可?我想改改规矩。”
  婉婉说着就走到江以超身旁坐下。江以超匆忙怯怯地把头低下。婉婉上下打量着他的全身,那是一种女人所特有的恨不得要把男人吃下去的目光。
  徐庆东站在一旁,心中的一口醋坛子被打碎了,吃起酸来,说:“婉婉,你不要误人子弟,他还是纯情少男呢。”
  婉婉淡淡一笑:“我长久见不到这样一个标致的人儿,在你的牵线搭桥下今天有幸相会了,当然要多看几眼,你站得远一点,别碍着我的光线。”
  “你再怎么看,也从他身上看不出钱来。”
  “我倒贴给他钱总可以吧。”
  江以超听他们的话风,有不尽的言外之意,两人把他当作打情骂俏的撒气筒了。他站起身,对徐庆东道:“庆东哥,我先下去吧,到下面去理理发。”
  婉婉急忙拉住他的手,挽留道:“着什么急,一会儿姐姐亲自给你理。我可有好几年没有脏过手了,今天为了你就破例一次。”
  江以超挣开她的手,便要往楼下去。婉婉沮丧无语,呆若木鸡。徐庆东这下高兴了,冲着江以超道:“你着什么忙,让婉姐姐帮你理理那片乱蓬蓬的吊毛儿,她爱这个,干起活来细腻着呢。”
  徐庆东的一句话把江以超臊得无处藏躲,不待婉婉分说就走下楼去。婉婉忙跟着他下来,拉住他的手,一路上温言软语,不停地赔不是道:“姐姐刚才是同你开玩笑的,不要理会徐庆东那个狗东西的混账话。姐姐整日同那些大腹便便、油头粉面的人打交道,心里腻烦死了,今天碰到你这么一个有人情味的人儿,所以就同你套套近乎。你不会怪姐姐吧,姐姐也有不尽的难言之隐无人倾诉啊。”
  婉婉的一番话把江以超说软了,他停住脚,说:“姐姐请留步吧,庆东哥还在上面等着呢。”
  婉婉听见心慕的人儿终于对她说了话,喜形于色。她同徐庆东往来,本不是图他那几个钱财,只是因为他从乡村里来的,比城里的官爷们纯朴体贴些,所以与他走得格外亲近。今日见了江以超,又把徐庆东给比下去了。
  徐庆东在楼上孤身一人,很不是滋味,也走下楼来,对婉婉生气道:“女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见异思迁,我的小美人,恋上他了?他是被我强拉过来的,可不会喜欢上一个风月女子,他心中想的是一位贤淑美丽的女人做他的妻,哪里会看上你这样的女人。”
  婉婉的浓浓的笑,霎时冰冻在脸上,十分伤感,转身走开了。
  “你到哪儿去?”
  “回家。”
  “你有家可回吗?还是回到我的怀抱里是正事,招待不周的话,我要捅到你的老板那里去。”
  婉婉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早有另一个女子朝徐庆东迎过来。徐庆东推开她,对江以超道:“走吧。”
                 
  三人回到家,已是午后五点。
  徐启民的父亲徐顺义,正在院子中制作小板凳。徐婷婷,与徐庆东的媳妇陈丽,一旁协助。
  徐启民笑道:“爹,你需要板凳,我让庆东给你做几条,天这么热,你何苦忙碌这个?”
  “你们做门窗剩下的木料扔掉可惜,不如我斟酌斟酌做些小东西。”徐顺义说。徐顺义虽年逾古稀,身子骨却还硬朗,一头的白发,一脸的沧桑,一身的康健,一心的随和。
  “还是爷爷会过日子。这样的木头,庆东拿来烧火也嫌刺手,败家子一个!”陈丽穿着轻爽艳丽的小褂,甜甜地笑着说。她的眉毛刚一蹙下去,又扬起来,扬起来,宛若两只黛色的小鸟,快活得要从脸上飞走了似的。
  “你有资格说我吗?”徐庆东不服气。
  “怎么没有?”
  “你们两口子都不会过日子,花钱像花流水似的。”徐婷婷道。
  “婷婷,帮我把小斧子找来。”徐顺义说。
  江以超急忙到西房中找出斧子,递给徐顺义。徐顺义接过斧子,问:“以超,你学得怎样?到达什么火候?”
  “基本操作能过关。”
  “跟木头打交道,要细,巧,狠。”徐顺义郑重其事地说。
  “我知道爷爷说的什么意思,心要细,用力狠而巧。”徐婷婷道。
  徐顺义笑而不语。
  “爷爷说的好,婷婷解释的也好。”江以超点头说。
  “一块木头虽呆板而固执,但有心人也可打出一片感情来。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事。”徐顺义说完,深切地望着江以超。
  “爹说的是我们木匠最高的境界了。我望尘莫及。”徐启民无奈而笑。
  “下次买木材时,给我买一块香椿木。”
  “爹用来做什么?”
  “祥平请我给他的祖宗做几副灵牌。”
  “这种绝活恐怕只有爹会做了。”
  “我的手也不行了,使不上劲。老了。要埋到泥土里去了。很多东西,也会跟随我埋进去,安安静静的,让泥土来腐烂。这对你们是件好事,生活将变得更轻松。”
  “少了爷爷的深沉,世界是一片飞扬的浮沫。”徐婷婷忧郁地说,眼角儿潮潮的。
  “不管它什么深沉与浮沫,只要爷爷现在身子健康,每个人完好无损,我们就应该快乐。”陈丽说道。
  “嫂子说的对。”江以超说。
  徐婷婷靠江以超身边走了走,问:“以超哥,今天县城好不好玩?”
  江以超看看徐婷婷,想起理发馆里的那个女人,说:“有些怀恋。”
  他望一眼徐庆东,徐庆东正好迎上了他的眼神。一时沉默。两人都好像在追怀往事的样子。                 
                 
  四、雨后
                 
  雨断断续续下了几天,乡间道路被来往穿梭的人脚与车轮,蹂躏成一条条极狭长的沼泽地,带着沉郁的调子,如怨如诉地朝远方延伸。田地中积着一洼洼清亮的水,映出庄稼被风雨吹打后凌乱歪斜的影子。墨绿的村庄,白新的云影,更衬托出雨霁天晴后天地间生动的景致。久锁雨愁中的田地和村庄,散发出松爽的气息,迫不及待地享受着晴朗。
  徐婷婷从南屋中拽出一辆自行车,车型轻捷靓丽,只是车身上粘满泥巴,鞍套上也泥星点点。车轮与车轮圈之间夹塞着已然僵硬的淤泥,车轮被卡得转不动。她同正在院子中摊开木板晾晒的徐庆东大声争执着,因为是徐庆东骑脏的她的车子。徐庆东推来推去,便让江以超帮徐婷婷到村边的小河里刷洗车子。江以超扛着自行车,和徐婷婷向小河边走去。
  小河里的水激湍奔流,被弯弯曲曲的河道摆弄出无限波澜。从上游冲来的杂草和树枝,被荡到岸边,积附相连,缠绵成一片。岸上树木青葱葳蕤。地上的野草野花,被风雨吹打得零乱不堪。有各样被雨水打湿翼翅的小昆虫在草上爬。更有色彩斑斓的蘑菇兀然冒出地面,美丽的童话似的,立在乱石草树间。
  江以超脱掉鞋子,挽起裤脚,把车子小心推进水里,让河水没去半个车轮,便用手撩着河水搓洗车子。徐婷婷在岸上捡些叶子宽大的枯草,递给江以超,他就拧成一团擦洗。
  “婷婷,你哥哥骑车真不知爱惜,脏成这样儿。”
  “不要提他了,我想把他拉出去砍头。”
  “凭你这句话,你以后可以做成女皇,大义灭亲,像武则天一样。”
  “我不想当女皇,也残忍不到那个地步。我只想做个平静而美丽的村女。”
  “是村妇。”
  徐婷婷羞红了脸不说话。
  “你喜欢落雨吗?”
  “不喜欢,落雨使人忧愁。应该做个快乐的人。”
  徐婷婷蹲在水边一块捶衣用的青石板上撩水玩。能看清石板底部有一群小鱼儿,聚拢来,又散开去,亮晶晶的小眼睛宛似在水中迸散出的点点火星,瞬间消逝在水深处了。江以超擦完前车轮,擦后车轮。身下的水被搅浑浊了,河水浸得他的脚冷丝丝。有些树枝树叶漂附到车子上,他一一抓起扔到岸上去,像扔小鱼一样。
  “你那么精灵,为什么不读书了?你可以成为一名女博士。”
  “一看到书本就头疼,不是读书人的命,只能一辈子老死在泥土地里了。不过有时也觉得不甘心。”徐婷婷道。她摸起石头往河中心投,投在漩涡中,看它溅起水花迅速沉没的样子。
  “我同你不一样,我读书还没有读够。如果考上大学,我也不至于流落成这副模样了。”
  徐婷婷听江以超的话风,有“寄人篱下”之意,想必她的父兄待他有刻薄之嫌,便转移话题,故意问道:“以超哥,你订婚了吗?”
  “订婚?这不是坑害人家的姑娘吗,让她跟着我受苦受累。”
  “我想原因不是这个,肯定是你挑剔。我哥哥当初订婚的时候,不知和多少姑娘相过亲,千挑万拣,拣出一个最不像样的做我的嫂子。”
  “你说话很风趣,你的嫂子也风趣,而且有风度。”
  “原来你也喜欢她那种类型的女人。”
  “不。”
  “那是什么?”
  江以超低下头,沉默着。他猛然说:“喜欢水里的。”
  “喜欢水里的?莫非是鱼虾。”徐婷婷惊讶地笑问。她用眼睛仔细向河水中搜索,除了粼粼绿波,一无所获。无意中,她猛然发现水波里蕴着一个女孩的影子,淡淡的,柔柔的,是她自己的影子。她羞红了脸。
  江以超朝徐婷婷看了看,默而不语,继续刷车子。
  “车子还没有刷好呀?”
  “快了。”
  “不用刷多干净的。”
  “好容易推出来,应该仔细刷一刷。”
  “抓紧时间吧,否则我哥哥又说你借机偷懒了。师傅那里还有活等着你干呢。”
  “师妹的活比师傅的更重要。”
  “谁是你师妹?”
  徐婷婷笑着撩起一把水,朝江以超撒去。
  江以超使劲摇一下车轮,车轮像个急转的水车似的,卷起一股水泼向徐婷婷。徐婷婷躲闪不及,衣服溅湿一大片。
  “看着你老实,其实你很坏!”
  “坏人有好报。”
  “胡说八道。”
  “真的。”
  “既是真的,你日后就恶贯满盈吧。”
  “我会的。”
  流奔不顺的河水,发着不耐烦的喧响。河水宛若有无限的蜜意,迫不及待地去向远方的情人坦白,无奈河道窄而弯曲。河水中时时冲来各样颜色的衣服,凄凉惨白的小猪,紫枯的木头……河水中满蓄着伤感与哀愁。
  江以超刷完车子,推上岸,和徐婷婷坐在一块扁圆的石头上,看风景。河势水波,折折回回,倏然变幻。岸柳雨后新奇,枝条摇曳生姿。越过岸堤望去,是几座淡适的村落,和青旷无垠的田野。一个在河边闲步的老人,朝他们走过来,及至走近,又犹豫一下,转身走去。
  徐婷婷急忙开口说:“张二爷来坐一坐吧。”
  张二爷扭转头,笑道:“我这么老了,怕你们嫌脏。”
  “不嫌,不嫌。”
  张二爷走上前,却并不坐在石头上,只在旁边徘徊缓步。他的眼睛幽幽的,时而望着河水发呆,像在感慨“逝者如斯夫……”
  几个孩子用网兜沿河边捕鱼,把裤腿高高挽起,专捉藏在河边水草中避难的鱼儿。他们向张二爷炫耀道:“张爷爷,看我们捉了这么多鱼!”
  “不如给我几条,回家做鱼汤喝。”
  “不行。这些小鱼是养着看的,不是煮了吃的。”
  “我真要替小鱼念一声‘阿弥陀佛’。”
  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说:“张爷爷,我听我娘说,河里发大水的时候,河里就有妖怪,小孩不能靠近河边。”
  “我娘也这么说。”
  “我爹也说河里妖怪很多。尽吓唬人!”
  张二爷笑道:“有水的地方,就会有故事。”
  “张爷爷也讲一个故事吧。”
  几个孩子中断捕鱼事业,纷纷围拢到张二爷身边,翘首以待。
  张二爷望一眼徐婷婷和江以超坐的石头,沉思默想一下,便开始讲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很久以前,这条小河边只有几户人家,举目望不到村落,野花遍地,草木葳蕤。河道中长满苇子,沿河道连绵不绝,像一首长长的诗。
  苇丛里住着苇仙子,河泥中住着河蚌女。苇仙子的衣裳,春天是翠绿的,秋天雪白。河蚌女修行千年,蚌壳内蓄着一颗珍珠,晶莹闪烁,谁吃了谁可成仙。苇仙子与河蚌女,是很好的朋友。
  有一天,正当二人玩耍时,天色骤变,阴霾恐怖。苇仙子急忙隐身,河蚌女也化成原形,钻进河底。原来是毒刺螃蟹,来抢河蚌女的珍珠,它用两只毒螯,往蚌壳中刺。河蚌女疼痛不已。但蚌壳毕竟成长千年,坚硬无比,毒刺螃蟹无功而返。可它并不死心,常用宝砺磨螯,隔三差五地前来袭击。有时苇仙子替河蚌女招架一下。
  黄昏的时候,河蚌女坐在苇丛中哭泣,背后的两扇蚌壳,伤痕累累,轻轻扇动。夕阳照着苇叶,荧荧闪闪,落辉洒到河面,满蓄哀愁。风唱着悲哀的歌,从苇丛中吹过。苇子凄感地摇曳。正在摇船归家的薛良,听到哭声,顿感惊奇,悄悄荡橹寻觅哭声的所在。他看见一个少女,坐在苇丛中,哀伤不已,掩面而泣,心中顿生怜悯,及至看到她背后两片蚌壳,大如木盆口,又吓得面如土色,吞吞吐吐说:“你是妖怪,还是仙子?”



形而上学
[1 楼] Posted:2005-11-12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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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蚌女只顾忧伤,忘记注意四周的动静,此刻被薛良一吓,惊慌不已,说:“我是妖怪,却不危害人世。是仙子,但升不到天上。”
  薛良定定神,问:“姑娘既为仙子,为何如此忧伤?”
  河蚌女看薛良虽虎眉龙骨,但英气中透着善意,便将遭遇向他细诉。薛良疾恶如仇,怒目道:“倘若那只螃蟹,再来侵袭,我把它的爪子剁去。”
  “你只是一个人。”
  “但我有一双手,手中能握一把刀。”
  河蚌女跟薛良回家。
  简简单单的茅屋,宽宽敞敞的院落。院中长着一丛红花,和一棵老树。树上挂着鱼网。一到傍晚,炊烟依依袅袅,飘荡河上。几月过去,生活平平静静。河蚌女为薛良洗衣做饭,薛良耕田捕鱼,两人其乐融融,欣然忘忧。
  一日薛良出外捕鱼,还未归来,毒刺螃蟹趁机侵袭。河蚌女往河中飞跑,刚至河边,就被追上,惊慌之下现成原形。毒刺螃蟹举起寒光闪烁的双螯,朝蚌壳猛刺。河蚌女哀声连连。正好此刻薛良归来,他抽出长刀,挥砍蟹螯。毒刺螃蟹暴怒不已,腾出一只螯,夹住薛良的腰身,并向他的身体发射毒刺。薛良忍住剧痛,对蟹螯挥砍不已。
  苇仙子也来帮忙,将手变作苇管,坚硬锋利,朝蟹壳扎去。毒刺螃蟹腹背受敌,招架不住。只听咔嚓两声,薛良砍断一只毒螯,苇管扎入蟹壳,折断里面。毒刺螃蟹死掉了,苇仙子变作一堆碎裂的苇竿,薛良昏迷过去。河蚌女奄奄一息,把珍珠吐出,给薛良服下,泯然死去。
  从此之后,小河中再不长苇子,小河边却多出一块石头,河蚌女化成。徐婷婷与江以超坐着的石头便是,扁圆,褐黑颜色,布满大大小小惨目的疮孔,毒刺螃蟹当年所刺。
                 
  几个孩子听完故事,围着石头呆看不已,研究它的悲惨与神秘。
  江以超和徐婷婷笑而不语。                
                 
  五、黄昏
                 
  七八月的乡村,特别美丽。村庄里树木蓊郁,宁静而别致的村舍,伏贴在清凉的树荫下。有村妇坐在自家门蓬内,敞开衣褂,露出长日劳作被晒得红紫的胸背,与难得一见天日的白而干瘪的乳房。村街上有羊群游行而过,鸡鸭零落,有几只狗宛若游手好闲的人,四处乱窜。空气里还有不知从谁家的庭院里飘出来的花香。村外便是田野,青旷无垠,近村处横着一条流水无声的小河,像是时间沉默而过。河岸空地,草木滋长,花开烂漫,花草间虫鸣蝶飞。河岸两旁是广袤的田地,因着充足的阳光,庄稼葳蕤茂盛起来。玉米长势生猛,风一吹,田地中晃动着的,尽是它们森然高大的影子。棉花很羞怯很惊恐地躲在隐蔽的角落里开着花,惊恐得仿佛一只小虫子也能咬破它们的美而怯懦的梦。大豆低矮整齐,一小块一小块的,嵌在玉米地中,如小家碧玉,如谦谦君子。人们忙着给庄稼除草,浇水。
  曹凤与徐婷婷母女二人到田地中浇水,黄昏时仍未归来。徐启民差遣江以超前去帮忙。
  江以超走到田地,对曹凤道:“伯母,你和婷婷回家去歇息吧,我在这里料理就行了。”
  曹凤觉得不妥,坚决不允,说:“这水要浇到深更半夜,不如你先送婷婷回家,然后再回你们村子,免得你娘挂念。让他们父子俩死活来一个,拿着饭和手电筒。”
  江以超和徐婷婷往家中赶。
  夕阳温红无比,洒照在绿苍苍的田野上,光幻迷人。晚风吹得庄稼叶簌簌作响,仿佛在私语夕阳,私语行将到来的夜色。田间道路窄而弯曲,如一条蜿蜒爬行的长蛇,能爬到另一个别具风采的世界里去。
  “婷婷。”
  “嗯。”
  “婷婷。”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你为什么总是笑得那么好看?我还从未从别人那里看到过如此迷人的微笑。”
  “听你的口气,好像我是专门笑给你看的。”
  “难道不是吗?”
  “自以为是。”
  “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徐婷婷听到江以超的话,脸儿微红。
  “我觉得你——”江以超吞吞吐吐。
  “你什么你!”
  徐婷婷打断江以超的话,却又以一种乞求的眼神望着他,鼓励他把话说下去。
  “我觉得——”
  “我觉得你这个人真麻烦。”
  “我觉得你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
  “胡说!”
  夕阳边的云霞,把一片绯红镀到徐婷婷的脸上。
  “你的脸很红。人说慌时脸就发红。”
  江以超抓住徐婷婷的手不放。
  徐婷婷并不把她的手从江以超的手中挣脱出去。
  和徐婷婷挽着手走路,是江以超梦中的奢望。如今成为现实了,他却又手足无措,口拙的说不出话,只用力握住徐婷婷柔软的手,生怕它逃掉了似的。
  “你想把人家的手掰断呀。”
  “你承认我说的话是对的了?”
  “承认又怎样?又能得出什么结果来?”
  江以超默然,惨然,不走了,坐在一道田塍上。徐婷婷坐在他的身边。夕阳把最后一抹余辉照在他们身上。夕阳完全隐没了,天还没有全黑。江以超看着夕阳落下去的地方,想着他的带走了一切梦想与希望、悄然而逝的父亲,就应该生活在那里,清冷美丽,沉落了一切忧郁与烦恼的地方。而现在,属于他的是行将到来的夜色,一片迷离和苍茫。
  “不要想那么多了,时间还长着呢。”徐婷婷说。
  “对,时间还长着呢。你比我年轻两岁,你爹不会忙着给你订婚吧?”
  徐婷婷看看身子四周的草,拔下一棵扔掉,又拔其他的,像在为土地拔着忧愁与烦恼,又像是拔自己的,说:“这家人真懒,田地中的草这么多。”
  “我更懒,我的心田里全是草。”江以超笑道。
  “我帮你拔。”
  “求之不得。”
  徐婷婷乱抓乱扯他的头发。他只是摇头。
  江以超的心中十分清爽。他知道,他的长满草的心田应该开始梳理了,不能让它再荒芜下去;那时时袭来的孤独之风,他也不堪再受。他渴望有一个人立在他的心田中,映着美丽娉婷的影子,为他拔除杂乱横生的烦恼之草,耘离开被忧郁与孤独封锁的沉寂的土地。
  徐婷婷道:“我刚看到你时,觉得似曾相识。”
  “村子离得不算远,逢事遇一块总有可能的,更何况我这个人长的没有个性,难怪你觉得面熟。”
  “你胡说,你很有个性。像我哥那样的偷鸡摸狗拔蒜苗的人,才没有个性,一个村子里一抓一大把。”
  “那样的人好。”
  “那样的人不好,干活不踏实,还爱吹牛,打肿脸充胖子。”
  “你的观点落伍了,我的观点也已过时。我们都得改变。”江以超冷静地说。他的头发被徐婷婷搔得乱蓬蓬,像一堆黑粗的杂草,更衬得额下的五官端正而威武。他的浸透汗水紧贴在胸背上的短褂,此时被风干了,松开扣子被吹的呼扇呼扇的,想脱离他的身子随风飞去,与其说褂子束缚了身子,不如说强壮而能出汗身子使褂子受了不尽的委屈。江以超接着说,“比如身后这块田地,草比庄稼长得好,我们便都说这户人家懒,不会过日子。但实际上,人家还可能早就奔上小康之路了。”
  “我看可能性不大。”
  “现在都说挣钱的不干活,干活的不挣钱,我是深有体会的,这话一点儿不错。”
  “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爹给你的钱少。”
  “不是,当然不是。不过话说回来,我干的打杂的活儿,也未免太多了一点。”
  “不吃苦上苦,哪得甜上甜。”
  “苦日子也好,甜日子也罢,我都不稀罕,我只在乎有一个人爱我。婷婷,你爱我吗?你真的爱我吗?”
  “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就是我所寻找的那个陪伴我今生今世的男人。”
  “还有来生来世。”
  徐婷婷疑惑道:“有来生吗?一个女人总是在今世付出所有,去爱她的男人,期望得到他的心,然而这不过是一场徒劳,女人永远抓不住男人的心。于是,再幻想来生。”
  江以超笑说:“你还没有付出所有去爱过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妄下结论,说得不到他的心。你可以试一下。男人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只会带给女人悲伤,还会给她带去生活的快乐,与生命的归宿之感。”
  “易求无价宝,难觅有心郎,还是古人说的对。”
  然而她的眼神里,不是悲悼的哀伤,而闪烁快乐的憧憬。
  徐婷婷的被风吹摆的长发,虽在这干热的季节里,依然柔亮似水,眼眸清明如水晶。白白的脸庞被太阳晒得微红。风一吹,她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的迷人香汗味。因为是下地浇水,她穿着灰旧的土布装,却越加使她清纯可爱。江以超想方设法和她靠紧一点儿坐,她笑着不语。
  西天的云霞,宛如一堆奄奄一息的残火,疲惫地发着弱红的光彩。夜色,慢慢地从不可知的藏身之地聚拢来,是不发出声音的千军万马,成竹在胸,又不失谨慎。但是草木,已感觉到天地间行将被夜色充塞成黑暗;因为要不可避免地接触那片无边无际的神秘黑暗,它们紧张得簌簌作响了。风从庄稼地里挟出一缕缕干凉的气息,朝二人扑来。
  徐婷婷说:“我们快回家吧。”
  江以超急切地挽留道:“再坐一会儿,难得这样的机会。”
  “我害怕。”
  “害怕什么?”
  “附近田里埋着一个喝酒中毒死的青年,今年刚埋的。他死的前一天,我还跟他说过话呢。”徐婷婷惶恐不安地说。庄稼幽幽作响。她觉得有一个不安的魂灵,寻寻觅觅地在四周飘飞着。
  “不用怕,有我这个血气方刚的人为你避鬼祛邪。”
  “他那么年轻就死了,真是可惜。”
  “怎么死的?”
  “喝酒太多,醉死了。”
  “是个风流鬼呀。”
  “哪里的话,他是悲愁难消才喝酒的。”
  “莫非比我的悲愁还有过之?”
  江以超默然沉思。
  一百米外的一块田地里面,埋着一个名叫孟桑青年。也许他的尸身几经泥水侵蚀,早已腐烂了,然而那份悲愤忧愁却一直弥漫漂流于田地山野之上。
  孟桑结婚有五年了,前两年小两口还能和和睦睦过日子,后来夫妻失和,隔三岔五地吵嘴打架。他赌气随了叔叔到外面去做生意。去年过年时,他回来了,非常苦闷,据说做生意赔了本,把几年攒的那点积蓄给盘弄光了。他的女人借此理由,对他极尽挖苦揶揄之能事,而且暗地里与村子里风流成性的徐韦庆私通,后来被人发现,闹得沸沸扬扬。他恼羞成怒,把他的女人狠狠揍了一顿。那个女人去向徐韦庆诉苦,徐韦庆纠集一帮鼠朋狗党,半夜窜进他的家里,将他暴打一番。他势单力薄,有口难言,整日借酒消愁。
  孟桑的女人有恃无恐,公然与徐韦庆在村街上勾肩搭背,他无可奈何地置若罔闻,一天天消极憔悴下去。膝下有一个两三岁的还不懂事的孩子,单单为了这个小孩,他又不忍与他的女人离婚,去让孩子生活在后娘的阴影之下。
  在朋友的介绍下,他参加了一个建筑队,半是工作半是散遣忧愁。每天早晨四五点钟夜色未消的时候,即已起身骑车到县城里去建筑房子,中午吃着自带的干粮和咸菜,热极了就坐在大树下避一会儿凉。黄昏时骑车回来,回到家,天已夜了。一天劳碌的生活,倒可以忘却忧愁。
  日子若能这样持续下去,于人生也不算是痛苦的迁延。
  然而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人愿望让它圆满的,天却要使它残缺。
  孟桑整日出外工作,他的女人也天天厮混在外,那个孩子在家中无人照顾,只跟着隔壁的老奶奶勉强吃些酸苦的饭菜,平时随便找个旮旮旯旯往里一蹲自我玩耍,捡到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便往嘴里送。后来孩子拉了几天稀,孟桑给他在村子门诊部抓了几副药吃着,也便不放在心上。谁知孩子吃完药后,病并不见好,原本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拉稀拉得黄瘦不堪。一天晚上孩子发起高烧,肠肚疼痛难忍,他半夜里把孩子送至县城医院,然而已经晚了,第二天一早孩子就断了气。
  孩子夭亡后,孟桑辞了建筑队的工作,郁闷在家。孩子一死,他和他的女人之间感情的那唯一的一点维系,也没有了,形同陌路人。女人把孩子的死因归到他的头上,整日责骂不已。他又陷入从前借酒浇愁的状态,终日烂醉如泥。那些大量廉价的劣质白酒穿肠而过,掏空了他的元气,原本强健的身体,一天天佝偻颓丧下去。
  亲朋邻里劝他,他也不听。他的脾气变得十分古怪起来,暴躁不安,时时有种要与人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冲动。他的女人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原先与她相好的徐韦庆另有新欢,把她抛在脑后了,一时间失意至极,索性跟着一个收集古董破烂的商贩私奔了。
  一日孟桑喝完酒,举止失常,口吐白沫,全身痉挛不已。不过两三个时辰,就离开这个人情无常令他失意至极的人世间了。邻里给他穿寿衣时,发现他的身上留着累累的伤痕,不知是别人打的,还是他自己折磨出来的。当天晚上,他就被匆匆埋葬了。
  隔着一片葳蕤的庄稼,隔着百米的距离,江以超和徐婷婷却能感觉出那抔寂寞凄凉的坟土,很真切地突兀着。残红的晚霞只剩下一抹两抹,在天边飘飞着。一撇青溶溶的月影儿,映在苍茫的天宇里。晚风吹得有些悲凉。
  徐婷婷怯怯地问:“人们都说有鬼,你见过吗?”
  “没有。”
  “我也没见过,可是总觉得有。”
  “因为‘鬼’在你的心里。哪有鬼呀?”
  “可是,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也太不好了。”
  徐婷婷很忧愁。
  江以超站起身说:“走吧。”               
                 
  六、秋天的老树
                 
  炎炎的夏日,渐渐远去。天空的流云,与地上的草木,得到一片清凉的同时,也开始了寂寞与伤心。江以超站在房檐上,看着四周离离落落的村舍,心儿忧郁而落寞,像摇曳在风中的树叶,行将从身上凋落。堂屋与西房之间堆放柴木的夹道中,长着一棵石榴树,在一份长长日子的遗忘与沉寂里,居然结出了不少大而红紫的果子。江以超对此发现,十分惊喜,他伏在房檐上探下身子朝母亲道:“娘,夹道中的石榴树结了不少果子。”
  “真的吗?”
  林香高兴地问。但她的冷静的眼神,却仿佛表明她对此早已了然于心。
  “这真是没有想到的事。”江以超说,“我平时太疏忽了。”
  “这段日子,你做工挺劳累的。”
  “我有了不少的长进,我爱劳动了,在劳动中找到乐趣了。”
  “这是很好的事。”
  林香边说边走进夹道中,把围拢着石榴树的柴草,清除干净。她看到了一棵枝叶繁茂的,挂满果子的树儿,只是天气将冷,因而带着落拓的秋意,已有绿莹的细叶,开始变作惨红与淡黄的颜色。林香看着一颗颗美丽的圆红石榴,蓦然失神,快乐与忧伤一同袭上心头。那些凝结希望与生命之美的果子,不像挂在树上,而是挂在她的已经荒凉了的心中。
  “石榴真大。”她说。
  “一定很甜,很好吃。”江以超道。
  “你就尽情的吃吧。”林香仰头望着趴在房檐上的儿子。
  “娘,这棵石榴树是前年爹从姑姑家要来的树苗,我亲手把它种上的。后来,后来竟然把它遗忘了。”
  “不错,是你种的树,我也忘了。你爹像把一切都带走了似的,我的整个心空空荡荡,把什么都忘了。”
  “我要摘几个最大的,送给婷婷。”
  “让他们一家人尝一尝我们家的石榴,算是你做徒儿的尽一点孝心。”
  “婷婷一定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石榴。”
  “而且这么红,像人的心。”
  ……
                 
  秋,不管人在春夏时萌生的热情还很旺盛,一味地使天凉下去。开始时是各处吹着冷丝丝的气息,后来就刮起凄厉的风,刮得草木伤透了心,枯萎,凋零。微黄而白的土地,清旷无垠,均匀地点缀着一个个紫色的村落。村落里飘进土地被耕翻而放出的干爽气味,是醇酿般久经含蓄的气味。人们收获完一年的劳动所得,心中反而又像少了什么,莫名地空虚起来。也许是天凉得太快的缘故。
  徐庆东开着机动三轮车,突突响,在空旷旷的田地上奔驰。在车上,徐启民对江以超抱怨说:“若不是‘臭豆腐’的媳妇生病,急着用钱,我才不买他的树呢。其实他的树中不了多大的用处,虽然长得很粗大,但由于是老树,枯的枯,朽的朽,说不定树心里还会有一个很大的窟窿。”
  江以超一面回答着“是”,一面心里又起了伤感。提起“病”字,他又回想起忧伤的往事,父亲的病逝恍如发生在昨日的样子,想忘掉,却更加记忆犹新。
  “想什么呢?”徐婷婷笑呵呵地问他。
  “没什么。”
  坑洼不平的道路,使三轮车颠簸不已,坐在车斗里的三个人,像跳舞似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徐启民的头不小心碰到车架上,他朝徐庆东大声嚷道:“开慢一点!”
  徐婷婷也顺势说:“又不是去抢媳妇,你开这么快干什么?”
  徐庆东把车速慢下来,扭过头来对徐婷婷道:“不让你来,你偏来,没罪找罪受。”
  “我愿意。免得有人说我在家中闲吃饭。”
  “谁敢啊?”
  “你回去问问枕头边的人,就知道了。”
  “不用问就知道你说的话子虚乌有。”徐庆东傻笑道,“真担心锯下来的树枝砸坏了我的娇妹妹。”
  “几根树枝算什么,整棵树我也能扛回家。”
  “你就吹吧,还说我能吹呢?”
  徐启民摸一摸碰肿的头皮,不耐烦地说:“你们兄妹俩人,谁也不要取笑谁了。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三轮车停在一棵老梧桐树前。徐启民从车上跳下来定睛看时,着实被它苍老浑厚的身影吓了一跳。虽然时置深秋,叶落乌啼,但从它庞大的四处伸延的枝桠中,仍可以想见出春夏时蓊郁的情景。
  老树的树干,两人才可合抱过来,一侧的树皮已经剥落,木质枯朽不堪,而且发着紫黑颜色,有烧焦的痕迹。树枝蓬勃苍遒,其中一根直指天空,仿佛想从天上抓下一把纯极静极的蓝色,研究研究它亘古不变的缘由。树大难免有枯枝,往东延长的一根粗大枝桠,已经死去,枯瘦霉黄,却依然恋在树上,张牙舞爪的样子,宛似一只从幽冥中伸出来的鬼手,希冀抓住几缕温暖的阳光。老树上的叶子,被风霜折磨得七零八落,稀疏的让人动怜悯之心,完全失去了“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的情致。
  徐启民先让徐庆东和江以超爬到树上去,用锯锯下部分枝桠。老树凄然若泣,在大地上投出纵横斑驳的影子,长长的,像是在向大地诉说它的苍老忧郁的心情,与凄长难耐的孤寂。锯子嗤嗤喇喇发着响声,犹如炫夸它与树较量时所得的无限乐趣。老树痛苦地颤栗,像锯子锯着它的对于童年与土地的记忆,这份记忆在长长的岁月里,已然和它的身体长在了一起,变作了它的身体,现在竟被从它的身上锯下来,锯得支离破碎,使它不胜痛惜。
  老树很快被锯整得干净利落了。江以超和徐庆东从树上爬下,又拿出一把长锯,锯树干底部,两人各持一端,坐在地上来回地拉着。徐启民和徐婷婷把刚刚锯下的树枝,拉拽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去。
  “爹,臭豆腐的媳妇得的是什么病?”徐婷婷问。
  “都说是肺癌。”
  “哎呀!”徐婷婷吓了一跳。
  “其实这病也能治好,只要有钱。”
  “他把这棵老树都卖了,估计也没有什么家产了。”
  “他应该把这棵老树供养着,说不定还能显显灵。伐树之前,我着实犹豫了一阵子,害怕它上面住着神仙。”
  “爹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神仙发怒,应该惩罚臭豆腐,是他急着卖树,我是行善。”
  “爹说的也有理。但是就怕树上住着的是位糊涂神仙。”
  徐启民和徐婷婷都淡淡一笑。
  徐庆东和江以超拉锯把手拉酸了,停下工作,缓缓劲。
  “你们为什么叫他臭豆腐。”江以超问。
  “有一次,”徐庆东嘲笑道,“他的媳妇买了二斤豆腐,炖好后一块没让他吃,他怕媳妇怕得要命。邻居取笑他时,他却笑着说:”都是些臭豆腐,我才不稀罕吃呢。‘从此他的绰号臭豆腐就被叫起来了。“”原来他是个’妻管严‘。“江以超说。
  “臭豆腐现在砸锅卖铁地给他的媳妇治病,也够可以的了。”徐婷婷说。
  “人不能火气太大,火伤性,活不长。应该圆通一些,像水一样,碗里罐里都能盛。臭豆腐的媳妇心火过旺,如何能活得长久。”徐启民忧伤地道。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臭豆腐的媳妇名字叫陈玉蝶,年轻时是乡歌舞团的成员,常常到四村八乡里去演出。有一次来到徐启民所在的村子,他第一眼看到她后,就深深地爱上她。暗恋她许久,却无以表白,因为他的家世与出身太差。最后情感的积压使他无法承受,就辗转托人向陈玉蝶求婚。没有想到陈玉蝶竟然同意和他见见面。那是他人生最激动的时刻,也造成了他一生的忧伤与落寞。陈玉蝶见面后觉得他还不错,事情有几分眉目,但是后来她打听出他是没有娘的孩子,索性与他断了念头。阴差阳错地,她最后嫁给了与徐启民同村的徐启斌,也就是绰号叫做臭豆腐的人。



形而上学
[2 楼] Posted:2005-11-12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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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她的脾气虽然大一点,但是如若嫁给他,他也会像臭豆腐那样甘心的忍受,百般呵护她,他会把她照料得好好的,也许现在就不会大病在身,行将离世了。为了这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假设,他竟然激动地流了一脸的泪。
  徐婷婷拉得一根树枝微微作响,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爪痕,清晰可变,宛若树枝在述写它的哀怨。看到父亲哭了,她急忙问道:“爹,你怎么了?”
  徐启民慌忙擦拭眼泪,说:“没什么,秋天太凉了,太萧瑟了,心里有些难过。”
  徐庆东同样看到父亲哭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吆喝起江以超,二人又开始拉锯。
  徐婷婷拉完从老树上锯下的树枝,站到一边看风景。
  老树前的土坎上,几个兔子洞赫然在目,洞口边长着几棵低矮灌木,落光叶子,疏疏条条,不能再掩饰什么。土坎下是一块荒芜的草地,衰草在斜阳里随着风动,有几处地方被烧焦了,黑乎乎,圆圆的,宛若一颗颗忧伤的眼睛,对着高远蓝极了的天宇望眼欲穿。鼓鼓的黄土一抔,是坟头,在平坦坦的田地上,它是不安,是看似平静的土地的欲说还休的语言。耐得住秋之凄凉而未远徙的鸟儿,在树枝间翔起又飞落。远处是青黄相染的山峦,山脚下一片青绿的柏树朗然入目。
  把树锯得差不多时,几个人一起用力,把它往一侧猛推。老树摇摇晃晃,不愿倒下。但是,终于咔嚓一声,仰倒在地上了。几个人下死劲把树干拖上车,又装了些树枝,徐庆东便要开着三轮车往家赶。
  徐启民说:“以超,你先在这儿挖着树根,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嗯。”
  “这树根还要它做什么?”徐庆东说。
  “能打几张案板。别小瞧树根疙瘩,质地结实着呢,用处很多。”
  “爹,我留在这儿,帮以超哥挖吧。”
  “回去。”
  “让我留在这儿吧?”
  “回去!”徐启民声色俱厉地道。
  江以超看着徐启民的幽暗的脸,一霎时的觉得是那样的恐怖,像是带上了一张地狱阎王的阴冷无情的面具。他强装笑脸,劝慰徐婷婷道:“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还能被狼吃了不成?”
  徐庆东笑说:“我们这块田地里,狼早绝迹了,那些死去的女人化作的孤魂野鬼倒是蛮多的,专捉漂亮的小伙子。”
  徐婷婷听她哥哥的话里有含沙射影之意,是故意说给她与父亲听的。她悻悻地爬到车上去,坐在一个树杈上。
  三轮车突突地开走了,在斜阳里。
  江以超刨着被树根盘绞的泥土,铁镢碰在树根上,发出孤独的闷响。他一开始只惊讶于老树枝桠的蓬勃苍遒,此时却为埋没在泥土里的树根深深感动了。它们粗大而盘虬,扎进泥土深处,不可测。他才知道,树,还有无限意义,含蓄在泥土里。
                 
  江以超回到自己家中,闷闷不乐。
  江以衡和几个哥们,拎着狼狗,在田地里奔波一天,捉得了几只野兔。他特意来请江以超,到他家去吃兔肉。
  江以超如约而至。屋子里已坐满人,都是青年小伙子,衣冠楚楚的,吊儿郎当的,个性毕现。围坐在饭桌边,兔肉端上来,江以超夹一块塞到嘴里,感觉同鸡肉、狗肉并无区别。也许是他的心思并不关注在肉上。
  “以超,你什么时候走出师门,自立门户?”
  “还得一年吧。”
  “以超,你师傅的女儿长得不错。”一个青年笑呵呵地说,然后瞟一瞟坐在他身边的红衣青年。
  “看我做什么?”红衣青年不高兴地说。
  “听说你正托人向徐家说亲呢。”
  “八字没一撇呢。”红衣青年笑道,扭转头问江以超,“你师妹如何?你在她家干活有半年多,应该摸透了吧。”
  “不怎么样,娇里娇气的。”
  “娇姑娘好,娇的玩起来才有滋味。”
  “闭上你的臭嘴!”
  “你不要生气。吃兔肉。”
  “我看你他妈的就是一只兔子!”
                 
  江以超回到家中,正是十分不耐烦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呼喊“柴草堆起火了”。他和林香好奇地往外跑。屋外凄清,秋夜寂冷冷,天空只有两三颗星子。人们三三两两走出家门。遥望村东场地,有一大片赤红跳跃的火焰,吐出万千火舌,咬啮着秋夜的冷不可触的神经,宛若一颗火热的燃烧的心,在凄冷广漠的夜色中跳动。                 
  七、落叶
                 
  江以超得知有人要与徐婷婷订亲的消息,整日惶惶不安,去问徐婷婷,她只是一笑而过,不将实情告诉他。他平生第一次萌生的爱情,竟得不到伸展,令他倍感压抑与委屈。他爱她,抛去了一切荣辱得失,而真实地爱着她。但事实呢,他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有的只是他的青春,他的不可推测的未来,和一场美幻的梦,然而现实中,这些都是一文不值的。他不知道拿什么去奉献给他的爱人,钱吗?房子吗?他现在没有。然而将来会有的,他想。
  黄昏之时,他常常独自走到村外的小河边,坐在岸上的树林里,看夕阳西下。落日的霞光照着苍茫的大地,照着潺潺流去的秋日的小河,闪烁粼粼波光。江以超恍如觉得爸爸正立于秋水波光之上,向他微笑。
  “爸爸,你回来和我与娘一块生活好吗?”
  “孩子,我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得很好,很宁静。”
  “但是我和娘都想念你,都离不开你。”
  “爸爸即便活着,对你而言也只是一个幻影,很难给你施加影响,你的存在是独立的,靠自己开拓。”
  “但是你把一切都带走了,带走了我的所有,现在我一贫如洗。”
  江以超几乎哭了起来。他为爸爸不负责任的话倍感苦恼与伤心,他要让爸爸明白自己现在的窘境,全是因为爸爸的早逝造成的。
  然而爸爸只微笑着。
  “孩子,我并没有带走你什么东西,我带去的只是幻影。春华秋实,春繁秋露,一场梦幻而已。你可以凭双手制造幻影,以此迷惑世人的眼睛,来满足你的虚荣心。但实在地讲,它们对于你自身存在的充实与满足无济于事。”
  “我不需要真实的存在,我只要你回来,给我盖一所房子。爸爸,你回来,我受不了世人的青眼与白眼。”
  江以超连哭带喊地叫着。
  爸爸安慰他道:“孩子,不要哭了。穿透幻影,去寻找真实的人生。”
  江以超一眨眼,爸爸就不见了,他的眼前只是河水,他的眼中只有泪水。夜色来临,晚风吹起,秋日的树林十分肃飒。几片枯萎的树叶飘落到他的身上,他把落叶从身上拂去,暗自思忖,落吧,落吧,落尽所有,剩下空凉。一个人在苍凉里老去,化作泥土,也许能寻得几分真实的人生。
  他回到家,只林香一个人,冷冷清清。然而,另一个家庭里,却在热烈的讨论着问题。徐启民抽出一支烟塞在嘴里,又去掏打火机,把烟点燃后,猛吸一口,问曹凤道:“今天,小兰的娘给婷婷提的那门亲事怎么样?”
  “媒婆一张嘴,死鸡也会飞。”曹凤不冷不热地说。
  “你亲自去打听打听吗,看看那家到底怎样,是穷还是富。”
  “白打听,我不去!”
  “自己女儿的婚事你都不热心,你这样的娘不能要。”
  “你那样的宝贝女儿才不能要!先不管愿意与否,总得和人家小伙子见见面吧。婷婷不见!再好看的人也不见!”曹凤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样的姑娘的确少见。”
  “还不是被你宠的。”
  “你没有宠过?”
  曹凤沉默不语。
  “她的脾气应该改一改。有机会我同她谈谈,一个也姑娘不知从哪儿来得执拗劲,越来越不把父母的话当回事了。”
  “还是不谈的好。她的脾气大着呢,改不了。”
  “女大不能留。找个体面的人家,给她订上婚算了。”徐启民忧愁地说。烟雾在他的头上缭绕。
  “她也没有多大的年龄,还不过二十岁呢。”
  “你养着她?”
  曹凤想了想,笑道:“日后,说不定我们能给婷婷找到一户很好的人家。”
  “啥人有啥命,泥胎住瓦屋。等着吧。”
  “我沉得住气。”
  “但是你要看好她。”
  “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以防万一。三全的女儿跟个卖布的跑了,多丢人!”
  “婷婷没那么傻。”
  “女人的心思猜不透。”
  徐启民默默地抽完一支烟,把闪亮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个稀巴烂。他郁闷地说:“我这几天腰疼得厉害。”
  “怎么回事?”曹凤极表关心。
  “你说怎么回事,还不是——”
  “以后少抽烟,少喝酒,少玩牌,少和那些媳妇娘儿们拉拉扯扯,尤其那个秦二嫂,老来卖骚,越看越不像正经东西。”曹凤冷冷地说。
  徐启民嘻嘻一笑,道:“明天买两条鲤鱼,给我滋补一下身子。”
  “你也太娇惯了。再过几日就是爹七十三岁的生日了,他老人家没有吃鲤鱼,你倒先吃上了。”
  “整天和一堆死木头打交道,真他妈烦死人!”
                 
  徐顺义在元旦过后,年纪就是七十三岁。乡村风俗,老人七十三岁时,亲朋应当赠送鲜活大鲤鱼,恭祝其益寿延年。徐启民和他的两个弟弟,商量着要为父亲趁时庆寿,热闹一番。庆寿的事,村子里已然成风,花钱请人唱大戏也不稀奇。三人去征求徐顺义的意见,没想到被父亲断然否定。
  “一想到有涛涛、婷婷这样的好孙子、好孙女,我死也瞑目。庆寿免了吧。不庆寿还能活长些,庆了寿,敲锣打鼓的,惊动了阎王爷,他老人家一查生死册,发现我被漏掉了,说不定马上派牛头马面把我招回去呢。”
  “爹会说笑。热闹热闹,也不枉活一辈子。”徐启民笑说。
  “请亲友聚在一块,照一张全家福。”徐启山说。
  “爹养我们这么大,给我们一次机会尽尽孝心吧。”徐启水说。
  “我这一辈子,经历的热闹还少吗,我怕了。想尽孝心,每天都有机会,只是你们抓不住,也不愿抓。我这样一个干巴巴的老头子,在一大堆寂寞的日子里,常常想起你们的娘,也想着你们。黄昏时分,或者下雨不能工作的时候,我盼望你们来我身边坐一坐。但一个人没有,门可罗雀。”徐顺义伤心地说,他平时随和的脸上现出一脸的悲苦,“这些年,你们挣了些钱,愁着没有挥霍的地方。留着吧,日后自有用到的时候。”
  “别的人家都花钱请人唱戏庆寿,我们为什么不呢?”徐启水不解地问。
  “爹不愿庆寿,就算了吧。”徐启民哭丧着脸道。
  “你们如果真有孝心,就修一修你们娘的墓。坟头上长满杂草,这些年坟土也被风雨冲塌了不少。阴沉的夜晚,她一定感到风凄雨冷。找个时间,添一把新土。四周怪荒凉的,不如种些树。”
  “我们一定去办。”三个儿子异口同声道。
  徐顺义打发走三个儿子,独自一人立在院子里。他想起了早逝的妻子,妻子的死带给他一生的愧疚。那还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一座低矮的瓦房里,家徒四壁,几个孩子饿得嗷嗷直叫。徐顺义枯坐发愁,他的妻子茅于芹攒眉道:“这样下去,几个孩子早晚饿死。从前枪林炮雨的,多少苦难日子都挺过来了,到如今没有想到,天旋地转的,竟混到这副生不如死的田地。吃不饱睡不暖不算,还整日地瞎折腾人!”
  徐顺义急忙掩住妻子的嘴道:“隔墙有耳,为了这个家,你说话要遮掩一点。”
  “真想不到你们这些大男人,大事面前个个胆小如鼠,就会私下里鼓捣别人。我出去想想办法。”
  茅于芹说完就走出家门去了。徐顺义看着她的后影,心想,现在田地荒芜,四野苍凉,哪儿找吃的去。
  过了两三个时辰,茅于芹慌慌张张跑回家,说:“我从村子大食堂里偷了几个窝窝头,先给孩子们吃了。”
  徐顺义惊惶失色道:“你不要命了,有没有人发现?”
  “我宁可丢掉这条命,也不让孩子当饿死鬼。只有四狗那个小子看见了我,我往常没少接济了他家,他不会告密的。”
  几个孩子接过窝窝头,狼吞虎咽,顷刻而尽。
  到了晚上,村长带领几个膘强体壮的村民,敲得徐顺义的家门当当响。徐顺义估计形势不妙,让妻子越墙而逃。几个人敲破院门,冲将进去,揪住徐顺义问茅于芹哪里去了。徐顺义哑口不言,几个人就对他拳打脚踢,将他打晕过去。村长走后,几个孩子怯怯地走出房门,把徐顺义拖进屋里,领头的那个便是徐启民。
  第二天,村长准备在全村开一场批斗会,以发泄他长久以来对茅于芹垂诞三尺却被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怨气。但是四下里找不着她的影子,他急得直搔头。最后有人告密说茅于芹藏在徐顺仁的家里。村长带领人马浩浩荡荡地前去捉拿她,他们把徐顺仁的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出茅于芹,逼问徐顺仁,他死活不吭声。村长无可奈何之际,徐顺仁的一个邻居建议去到院子偏僻角隅的一个废弃许久不用的地窖里看看。果然在那里捉到了茅于芹,连同徐顺仁一起,两人被五花大绑地押往批斗场。
  村长历数茅于芹的罪状,然后命令众人当下脱下她的衣服,抽她鞭子。
  茅于芹被抬回家里,遍体鳞伤,加之她火气很大,竟一命归天了。撇下几个未成年的孩子让徐顺义拉扯。若不是徐顺仁的妻子帮忙照顾,和一些善良乡邻的施舍,在那段离奇荒诞的岁月里,几个孩子可能不成年就夭亡了。
  徐顺义常常独自立于空旷的天底下,仰望苍穹,回忆妻子的音容,怨责他的无能。风吹着他的颜面,吹着,吹出一道道皱痕。他苍老了,老泪纵横。
  此时他看看晴朗的天色,走进屋中。拎出一只竹耙,拿着几口袋子,他骑了小三轮车到村外去。
  村外景色,入目萧然。树木疏条瘦影,凄然若泣,为了那一片片忍痛割爱下的叶子。地面上铺满一丛落叶,犹如死去的美丽蝴蝶,斑斓,静穆。天空蓝而冷。
  徐顺义用竹耙把落叶拉得一堆堆的,松松软软,宛若可爱而美丽的“坟茔”。他的动作悠闲而缓慢,颇有吃力的样子,套在棉袄外面的黑褂,被撑得鼓胀,显得笨拙不堪,不知所从。他想趁落叶还未被碾作尘时,收藏一些,预备冬天给几只山羊吃。太阳落到了西山上,阳光把山峦和大地染成苍黄的颜色。青蓝的天空,看厌了大地的春华与秋实,像心灰意冷把一切都淡漠了的人,遥遥地离着大地,空落无依。一片片的落叶,宛若青蓝的天空失落了下来的记忆,风一吹,数不尽的斑斓与沧桑,四处飘飞。迟暮的阳光,拖延着徐顺义寂寞的后影。
  几个儿子突发孝心,预备给他庆寿,他觉得十分可笑。他能活到古稀之年,已然知足,不欢喜再闹出什么名堂,只希望平平静静活下去,活到泥土里去。想想一生遭遇,啼笑似梦。早年家道败落后所得的饥苦与飘零,中年历经的离奇与荒诞,固然使他惊颤难信,就是晚年的这份还算恬适的静美,也令他匪夷所思。早逝的妻子,乱哄哄的儿孙,一起在脑中闪映。他抬头望望远方,只看到一片淡淡的烟影,在天边浮泛。
  “爷爷!”徐婷婷大声喊。
  “你怎么来了?”徐顺义诧异地问。
  “我到老宅里找爷爷,爷爷不在。”
  “找我有事吗?”
  “没事,只想同爷爷聊聊天,听爷爷讲讲故事。最近心情比较烦。”徐婷婷接过徐顺义的竹耙,拉起落叶来,“夏天时张二爷讲了一个很好听的故事,很难忘。”
  “他那个人天性洒脱聪慧,欢喜讲那些婉转而凄凉的故事,就像个活神仙,他的日子长着呢。”徐顺义笑说,转而忧愁,“如今爷爷讲不出动听的故事了,爷爷老了,爷爷的故事完了。”
  “快别这样说,爷爷的故事还长着呢。”
  徐婷婷很快拉出一大堆落叶,发现这项活动很有趣。
  “爷爷,以后不要喂羊了,既劳身又劳心,何况羊也卖不出几个钱。”
  “爷爷喂羊不只是为了卖钱,是为了找个伴,在一大堆向我这个寂寞老人扑面而来的长长时间里,找个有所事事处,免得孤闷不堪,整天为打发日子发愁。”
  “爷爷说的对。”
  徐婷婷穿着绯红色呢绒外套,上面撒着翠绿叶子,黄蓝小花。她一开口,就有一股白气儿冒出来,仿佛吐出一个活泼可爱的安琪儿。脸颊被秋寒逼出一种莫可言说的迷人光泽。眼睛闪闪烁烁,凝滞的风景映入她的明眸中,立刻鲜活流动起来。
  “爷爷,过年后你就七十三岁了。”
  “熬到吃大鲤鱼的年龄了。”
  “你为什么不让爹和叔叔们给你庆寿?”
  “花钱买吵闹,我不喜欢。”
  “老人喜欢安静,经历完一辈子的风风浪浪。”
  “你的意思呢?”徐顺义笑道,“你不是来做说客的吧?”
  “不是。”
  徐婷婷拉得树叶微微作响,是干脆的树叶发出的碎裂声。
  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或悠闲自得,或匆忙急促,各有一番心情在秋天的萧瑟道路上。徐婷婷看行人出了神,便放缓了动作,遇到认识的人,就高兴着打一声招呼。徐顺义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袋。
  一个带头盔的青年,用摩托车载着一位少妇急驶而过,少妇怀里抱一个小孩,她飘飞的额发,恬淡的笑脸。一道“幸福”的飞影。徐婷婷呆呆的,目送摩托车在萧萧的林间路上消逝。她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想着心中的情人和自己的未来,心情茫然,零乱。
  徐顺义抽完一袋烟,说:“婷婷,我们把树叶装进袋子里去吧。”
  “嗯。”
  徐顺义从三轮车上拿出袋子,伸开双臂张大袋口,徐婷婷掐起一大撮树叶往里填塞。整整装了三袋树叶。徐婷婷骑着三轮车,徐顺义在后面步行。
  村庄上空笼起一层紫冷的晚烟。
  时至深秋,冬天已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开始迈起了脚步,在万物上行走。                 
                 
  八、雪中情
                 
  风呼啸着,卷着雪花。天地间昏昏蒙蒙。
  徐婷婷站在堂屋门口前,凝眸着雪世界。屋门被风吹拉得吱吱作响。院中一片白。倚在墙上的单调的长长木板,雪丰腴了它们的姿势。墙角几根杉木,渐渐为雪埋没。窗前的香椿树努力伸长五指似的枝桠,宛若想抓住忽上忽下飘飞着向它撒娇的美丽雪花。地上的枯草,碎纸片,霉朽木快,还有灰冷的地面,一点也看不见了,土地把它丑陋的面容与忧郁的心情,掩饰在雪下面。
  “以超不会来了。”徐婷婷本想默默地自言自语,没想到竟说出声音来,她看看母亲,心里有些惊慌。
  “不来更好,省一顿午饭。”曹凤冷笑说。
  “爹收的这个徒弟,那么勤劳能干,下雨天不缺工,下雪天也应该来的。”徐婷婷掩饰说。
  西房中传出震耳欲聋的电锯声,徐启民父子俩正在做工。
  “雪天不比雨天,冬天不比夏天。”
  以前,徐婷婷几乎天天能与江以超打个照面,心中轻松欢喜,仿佛举行完一天中一次必不可少的有趣仪式。一日不见,怅然若失。她看看迷朦的天色,猜想江以超此时正在家中做着什么:他只有一个母亲,想必此刻也很寂寞,或许躺在床上睡觉,或许邀集伙伴打扑克,更有可能站在门前,望雪,同她一样,心里也思念着一个人,翻旋的雪花是飘飞的,寻寻觅觅的魂魄。
  “你站在门口不冷吗?”
  “一点也不冷。”
  “雪花都落到你身上了。”
  徐婷婷定睛看着一朵虚飘飘的雪花,缓缓飞落在她的衣袖上,模糊,消隐。雪花融进她的心绪里去,使她的心情美丽而清冷。
  “听娘刚才的口气,似乎不喜欢爹收他这个徒弟。”
  “从前还有一点儿喜欢,现在一点儿不喜欢。”
  “我觉得他挺好的。”徐婷婷大胆地说。
  “好什么好?”
  “长得好,心眼好,干活好。”
  “加起来就是不好,没有钱就是不好。”
  “娘说话不好听。”
  “不好听也得听娘的。”
  徐婷婷默不作声,继续看雪。雪花飘到她身上,一片,又一片……
  雪停了。
  徐婷婷出外踏雪。走到村外,看看林海雪原,继续往北走。这条路是江以超来她家做工常走的路,弯弯曲曲,像隐没着无尽的心事与悲意的样子。她在雪路上闲步。两行美丽的脚印,向后连接着村子,往前无限地延续下去,宛若渴望与远方另两串脚印对触。她看到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忙跑过去,雪在脚下咯咯吱吱发着欢快的响声。
  “以超哥,你怎么现在才来工作?”
  “不是来工作的。”
  “那是什么?”徐婷婷斜视着江以超。
  “今天雪竟下的这样大,我不准备来工作。雪停后,出外散步。现在竟莫名地到了这里。”
  “你这还叫散步吗,简直是马拉松长跑。”
  “跑过来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我不是明星,不是仙女。”
  “一天不看见你,就难受,日子就不知如何打发过去。白天过去了,夜晚会继之而来,外面的天黑了,我心里的日头却不肯落下去,像悬吊了起来的梦,使我不能入睡,不得沉静。”



形而上学
[3 楼] Posted:2005-11-12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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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婷婷伸出拳头,轻轻打在江以超的脸上,笑道:“看见我,也让你痛苦。”
  江以超抓过徐婷婷的拳头,握在他的手心里,亲切地问:“不看见我,你也想我吗?”
  “一点儿不想。”
  江以超兴奋地把徐婷婷搂在怀中,抱起来转着圈儿。徐婷婷大声嚷着,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她抓起大把的雪子,往江以超脖颈里洒。江以超以雪还雪,而且捏成雪球,投到徐婷婷身上。雪地空旷无垠,任由两人跑着。
  “婷婷,见到你,我就心颤。”
  “吓的?我又不是魔鬼。”
  “是激动的。因充实而激动,甚至痉挛。”
  “以超哥,你说天地间怎么会有人存在呢?”
  “因为天地之神寂寞不过,所以用泥土捏出人来,弄一些欢乐的笑声,与悲苦的眼泪。”
  “看着蓝的天,和白的雪,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爱吧,爱我吧!人与人相爱,才是人在世间存在的意义。”
  “只怕有人不允许我爱。”
  “你担心你的爹娘——”
  “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做梦都想找一个乘龙快婿。”
  “难道我不算吗?”
  “是有钱的乘龙快婿。”
  “我现在没有钱,以后就没有吗?何况钱是天地之神给人心做的锁链,没有反而不受束缚。我想不明白,人活着的时候花金钱,死了烧纸钱,难道人真的离不开钱吗?”
  “没钱寸步难行啊。阴曹地府里也是这样,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犹豫了?!”
  “没有。”
  “我不会使你失望的,我会努力工作,我不会让你受贫困的折磨。这个茫茫的世间,爱我的和我爱的人,除了我娘,就只有你了。”
  “你以后要在爹的面前表现得好一点,让爹知道你是一个很有‘钱’途的人。”
  “遵命!我的前途一定光明。”
  “是金钱的‘钱’。”
  “我们不要钱迷心窍了,还是看看风景吧。”
  洁滑的雪地上,有一串梅花印,零乱而弯曲着向远方延伸,在银白一色的天地间,宛若迷路的天使的脚印。
  “这是什么?”徐婷婷问。
  “是兔子从这儿走过。”江以超微笑道,“我们顺着脚印找找,说不定能逮着一只兔子。”
  两人沿脚印摸索半天,一无所获,失望地在雪地上坐下。徐婷婷扒开厚厚的雪层,看到青惨惨的麦苗,目动心惊。
  “我觉得麦子是最有意思的一种庄稼。”
  “怎么个有意思法?”江以超好奇地问。
  “别的枯了,它绿着;别的绿着,它黄了。颠倒的耐人寻味。”
  听到徐婷婷的话,江以超默不作声。
  “喂,想什么呢?”徐婷婷把一只冷手往江以超的脸上抹。
  “想躺在土里的人。想坐在地上的人。”
  “又想你爹了。也难怪,没有爹谁不伤心。”
  “爹是我做的一个梦,梦醒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听不懂你的意思。”徐婷婷摇头说。
  “真怕你也是我的一个梦。否则,我孤零零的,还不如一把不会做梦的泥土。”
  “你不会紧紧地留住我吗?”
  “梦留不住。”
  “既然留不住,就随梦远行。”
  “追梦!”江以超恍然大悟道。
  “可梦又是虚华的。”
  徐婷婷说完话,站起身,拍拍衣裤上的雪,说:“天气这么晴朗,我们抓紧时间欣赏雪景吧。我回家不能太晚了。”
  江以超拎着徐婷婷的手,在田边林道上走。路旁的树木,昨日还是苍老忧郁的样儿,对着黯淡的奄奄一息的大地,今天蓦然得到美丽的雪花的慰藉,随风摇曳,丰神灼灼,幸福得近乎得意忘形。灰喜鹊唧唧喳喳,飞上飞下,好奇地嘀咕着林中行人的来去;它们偷几点雪,缀洒在灰色难堪的长衣上,如珠如晶。还有灰不溜秋的麻雀,宛若一颗颗苦泪的凝冰,惨圆惨小,对着漫漫雪原一筹莫展,饿而无处觅食,便把气撒到行人头上,故意拨弄下枝桠上的积雪,洒在行人脖颈里,让人惊受一阵倏然而来的冷寒。
  “以超哥,我们到河边走走吧。”
  “听你的。”
  江以超扶着徐婷婷,从河堤土坡上走下。小小的河流,冰冻雪封,似一条玉蛇,顺河道蜿蜒远去。河岸上的柳树,一蓬蓬的,开满着银花。一路上雪柳冰河,两人并不觉得寂寞。
  有一个驼背中年人,在河面上凿出几眼冰窟,又悄悄退远。冰窟中露出来的河水,深幽无比。等待十分钟,驼背人便用网从冰窟中捞取弱智一般的鱼儿。又退远,又去捞,来回反复着。
  二人走近,看驼背人桶中的鱼,数目已不少。
  “看到鱼,就想吃掉它们。”徐婷婷喃喃地说。
  “你真残忍。”
  “你假正经,假和尚。”
  “前半句不对,后半句对了。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就像和尚,但又是假的,尘世的光影我还不能忘掉。”江以超无奈地道,举目望望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净。他转而说,“我们向驼背人买几条大一点的鱼,烤烤吃怎么样?”
  “主意不错,只是这冰天雪地——”
  “一切有我。”
  江以超走到驼背人身边,笑问:“老伯卖给我们几条鱼如何?”
  “当然可以。这鱼捞出来就是为卖几个零花钱的。你们随便挑,随便给钱吧。”驼背人爽快地说。他的脸和鼻子,被冻得红惨惨的,走起路来,整个身子十分不灵便,像是被冻住了似的。
  二人挑出三条半斤左右重的鱼,付给驼背人五元钱,就朝岸上一片小树林中走。
  江以超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把鱼开膛破肚。徐婷婷四处捡枯柴。因为雪还没有融化,所以柴即使埋在雪下面,也是干脆脆的。一堆火很快被燃起来了,烟雾缭绕,四周的雪开始消融。二人用树枝挑着鱼在火中烤。
  “婷婷,你家也算小康了,怎么你爹还对钱那么——”
  “哪有人嫌钱少的?”
  “这话也对。”
  “我哥哥更是床上搂着嫂子睡觉,梦里搂着钱睡觉。”
  “照你说,你哥哥更希望你嫁给有钱人。”
  “当然。如果我嫁给一个穷小子,嫁妆还不全有我爹掏钱买。嫁给有钱人,就不同了。爹手里省下的钱,早晚要跑到他的腰包里去。”
  “我不要你爹的嫁妆,我可以弄到钱给你买。”
  “听你的口气,仿佛我答应嫁给你了似的。癞蛤蟆痴心妄想。”
  “这话怎么讲?”江以超窘红了脸。
  “逗你的。”
  “鱼不要只烤一面。”江以超提醒徐婷婷说,同时添些柴到火堆里,“你说话真折磨人。”
  “不折不磨,不能成器。”
  “如果你冷的话,我帮你烤鱼,你烤烤身子吧。”
  “你真好。”
  江以超撇撇嘴,说:“以后别拿硬话噎我。”
  “有时觉得我在做傻事。”
  “又来了!”
  “真的,不知道值不值得。”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在爱的过程里,我们付出多少都值得。”
  “爱的过程之后呢?”
  “是收获付出所得的果子。”
  “未必。”徐婷婷笑说。
  “吃鱼吧,烤熟了。”
  徐婷婷也不知鱼是腥是香,总觉得吃的十分有趣味。   
                 
  九、有一份忧郁蕴在平静中
                 
  前几天吃的烤鱼,还在徐婷婷的嘴边留有清溢淡远的余香,温暖的火堆宛若仍在燃烧,一颗心儿是热的。然而心外的天气,却已变得十分寒冷了。连续几天的降温,使空气冷得刺骨。水缸冻裂了,连着流出的水,一块儿冻在地上,宛若一位被冻得失掉了生气,瘫倒在地的老人。房檐上挂着长长的冰溜,像倒悬的达克摩斯之剑,随时给人致命的一击。然而有淘气的小孩,用竹竿敲打下冰溜,放在口中嚼着吃,天真地,放肆地,像嚼着命运之神的手。
  太阳从冷云里钻出来。徐婷婷坐在窗前晒太阳,看青寒的天,听鸟雀飞落在墙角下湿泥处啄食的声音。徐启民父子和江以超,把电锯和木板等搬到清敞的院子里做工。虽然阳光给大地带来些许的温暖,但天气毕竟太寒冷了,徐启民等人因为热火朝天地做工,出了一身的汗,稍稍停下来休息时,热汗立刻变作冰冷的水,像被住在荒寒之中的疯女人的舌头舔着皮肤,嗖嗖地往心里冷。徐婷婷站起身,望望天空,太阳怕冷似的躲藏起来,天空又是一片阴暗,像死人的脸。她拿起板凳到屋里去。
  徐启贤走进徐启民的院门,客气而哀丧地说:“大哥,麻烦你和庆东一下,到我二弟家,为我昨夜死去的叔叔,打一具棺材。”
  “顺仁叔叔去世的事,我早上听说了。是这样的冷天气,把他带走了。”徐启民惋惜地说。
  “老天爷设置冬天,就是为了折磨人的生命的。今天我又被冻的鼻塞了。”徐启贤说话像沉闷的钟鼓,迟缓地发出无力的声响。他的话音刚落,鼻涕便流下来,直浸到嘴角上。他用舌头舔了舔,咸冷的,清醒的味道。
  “我们都得在冬天里被冻死。这是命运。”
  “命运无常,人生苦短。”
  “顺仁叔叔是看透了一切的人,他死的时候应该不是痛苦的。”
  “也未必。他死的时候,睁大着眼睛,白惨惨的眼球我不敢看。我打心里哆嗦。”
  “看来他还有放不下的心事。”徐启民说。
  “死人还留恋什么?”徐启贤道。
  “留恋活人。”江以超说,“或者怨愤活人。”
  “顺仁叔叔是个好人。谁家有婚丧之事,他都热心地帮助料理。现在却轮到别人来料理他的后事了。”
  “其实老人走的早,未必不是好事。我未到五十岁,却已经在人世上活够了,日后不是在冬天被冻死,迟早也会累死,穷死。”徐启贤无奈地道。
  “奔忙一辈子,他老人家也该歇一歇了。”
  “我的叔叔,和大伯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昨天大伯看着他的遗容,眼泪扑簌簌地流。”徐启贤说的“大伯”,就是徐启民的父亲徐顺义。
  “是啊。两人年轻时一同挖河,看稻子,年老了又在一块儿晒太阳,聊天,打发日子。从前顺仁叔叔没少帮助了我家,我们兄弟几个永远还不清他的恩情。”
  “大哥现在就去吧,我们把木料已准备好了。”
  “嗯。”
  徐启民停下手中工作,收拾一下工具,便与徐庆东一同跟在徐启贤身后走。走不到十步,徐启民转身对江以超说:“你也同去吧。看看我们怎样打棺材,这也是一件手艺。”
  江以超微笑着跟上去。
  徐启贤一行人走在寂寞的村街上。长长的村街,铺着一层冻泥,放出凄凉的白光。有几座柴草堆,疏疏落落地置放在长街旁,像无人居住荒冷了很久的老屋,让人感觉出命运的无常,与家人离散的凄凉。一只灰黄色的瘦狗,无家可归的样子,可怜兮兮地四处闲逛。几个人走过黄狗身边时,徐庆东猛然故意踢一下它的尾巴。黄狗无力地朝徐庆东吠叫几声,就远远地跑开了,像跑开着它无力抵抗的,不可理喻的寒冷世界。它跑了很远,扭过头朝他们看。天空依然阴晦,将要下雪的样子。几个人都不说话,像喑哑了的长街似的,默默向前方走去。
  徐启民等人走进逝者徐顺仁家的院子。院子中有很多人穿穿梭梭。堂屋门前挂着一道疏疏的竹帘,屋内光景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头朝外静躺在一张用长凳支起的席铺上。屋内女人的哭声有气无力,哭疲乏了似的,迟缓地,断续地,传递出哀伤与凄楚。堂屋门外有几个人正忙着扎蓬架,预备发丧那天作祭祀的场所。院子西面叠放着几块宽厚的杨木板,树是早晨刚伐的,因此木板湿气沉沉。等到打棺材的人手来齐,几人便下手打起棺材来。锯子嘶嘶啦啦,斧子铿铿锵锵。江以超站在一旁仔细看着,时而帮人抬抬木板,递递钉子。
  “顺仁叔叔从前没少为我们帮了忙,解了忧。我们应该把他的棺材做成最漂亮的一个。”
  “这不是废话吗?”
  “启民,你收的这个小徒弟不错,手脚灵快,又长的一表人材。”
  “好什么?凑合吧。”
  “的确是个人才。应该找了一个好媳妇吧?”
  “还没有呢。”江以超有些发窘。
  “有龙就有凤。我看你和你师傅的千金挺相配。”
  “闭上你的乌鸦嘴,不看看现在是做什么工作?”徐启民冷冷地说。
  棺材被做好了,横放在两条长凳上,厚重威武。徐启贤向他们每人发一盒将军牌香烟,并挽留他们在一块吃饭喝酒。几个人笑着辞谢了。天已薄暮,太阳不知从什么时候出来了,斑斓的云霞,哀冷的光。村子里的妇女,来给徐顺仁烧纸钱的,渐渐多起来。烟雾缭绕,把灵堂弥漫的哀哀凄凄。哭声振作起来,为逝者的亡灵招哀。
                 
  徐启民等人回到家,家中却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曹凤和徐婷婷跑到邻居家,好奇地去欣赏邻家姑娘刚招进门的成龙快婿。她们和其他几个姑娘媳妇,装作窜门的样儿,边同女主人聊天,边拿眼瞥着在沙发上端坐的青年。女主人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便笑而不语。那端坐的青年,自我感觉极好,谈笑风生,落落大方,无一点拘束之态。
  欣赏完毕后,曹凤走到邻家大门口,笑说:“小芸真有福气,找的对象既威武又漂亮。”
  另一位媳妇补充道:“他不但人才好,家里还很阔气呢。”
  “也是普通的家庭,只是人勤劳些。”小芸的母亲谦让说,说完又望着徐婷婷笑,“将来婷婷能找一个更好的。”
  “她有那个福气吗?又娇又犟!”
  “我看婷婷是一个少有的与众不同的姑娘,我们附近的姑娘加在一起,也没有她的气宇好。”
  “气宇好顶什么用,不听话可要了人命。”曹凤埋怨道。
  “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徐婷婷反驳道。
  小芸的娘赔笑说:“现在的姑娘哪有几个听话的,时代不同了,哪像我们那个时候,完全是个傻妹妹。”
  “让她上东她上西,让她打狗她撵鸡。我的法力是治不了她,让她爹管去吧。从前我嚷她一句,她爹也要同我抬半天杠。现在可好,养出来的女儿管不了。”
  “你把往年的陈谷子烂芝麻都倒出来了!”徐婷婷生气地说,独自往家中跑。
  徐婷婷看到江以超等三人,都坐在堂屋里喝茶水,便问道:“爹,你们把顺仁爷爷的棺材做好了?”
  “做好了。”徐启民笑说,“你娘哪里去了,给顺仁叔叔去烧了纸钱没有?”
  “我和娘到小芸家,看她刚找的对象去了。”
  “长得怎么样?”徐庆东笑问,“是不是同你哥哥一样,长的一表人材。”
  “比你帅多了。”
  “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去欣赏你的那位?”徐庆东又问。
  “等着吧。”
  “等到什么时候呀?”
  “地老天荒以后吧。”
  “到那时,恐怕你哥哥坟头上的树都老死了。”
  “我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你看。”
  “那不行。我还是主裁判呢。”
  “谁封的?”
  “天生如此。”
  “裁判在我心中。”
  “我就在你心里作祟。”
  徐启民不耐烦地说:“你们兄妹二人不要胡说八道了!都得听我的。”
  江以超本准备说些什么话,一看到徐启民的被徐庆东兄妹二人惹得不耐烦的脸色,就把话咽下去了。他喝一口茶,水味涩香幽远。
  “伯伯,我们把搁下的门窗赶制出来吧?”
  “不用了。时间已不早,你还是回家吧,免得你娘挂念。晚上我和庆东加工出来算了。”
  “晚上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徐启民急忙道,“如果被婷婷的爷爷知道了,还不骂我苛待徒弟?”
                 
  空气寒冷的厉害。天色已昏朦。严冬封锁着的田地里,尽是疏矮的麦苗,在寒风中抖着,虽然在日后,它们将使生命泛滥得浩漫如海,但现在的境况太寒冷而苦痛了,凄楚地,无依地,不堪地隐忍着,像等不到了春天似的,一片凄凉绝望的颜色。
  路边沟渠的背阴处,还积留着残雪,泛着依稀可辨的暗白色。野草只剩了枯黄的茎。弯弯的小路,宛若怀着不尽的委屈与孤寂,蜿蜒远去。青寒的天空,空空落落得像要消失了似的。一切太荒凉了,像遥古的还没有出现人的生息。
  归家的路上,江以超看看行将坠没的落日,心中情绪宛如落日的霞辉,是一团冷冰冰的色彩斑斓。他一直思念着徐婷婷:她欣赏完邻家姑娘的佳婿,会不会也产生订婚的念头?如果如此,是否应该向她的父母公开对她的爱慕?如果公开,能得到什么结果?如不公开,婷婷对他的爱,又能在偷偷摸摸中持续多久?他全然没有把握,他猜不透别人的心思,就像不知道冬天的风为什么这样寒冷。
  江以超回家晚了,林香常在门口眺望。她不知道能为儿子提供什么,像完美齐整的家,通灵万能的钱,她是无能为力的。然而她已为儿子提供了温暖,在心灵的冬季所必不可少的温暖,提供一处驿站,简陋破旧,却能挡风避雨以消寒夜。她的忧郁而深冷的目光,凝注在从村舍的小小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上,一缕缕,淡淡的,升入天空飘逝了,就像是望着她的飘逝的丈夫,与长烟般寂寥的人生。
  江以超看到母亲在门口伫立的寂寞身影,顿生悲欣交集之感。也在这一刹那,他望见了整日匆匆碌碌,且又空落无依的生活中,所仅存的那一点点沉实的寄托。他激动得满眼泪花,生怕它一不小心就烟似的消失了。他渴望为母亲添几个儿孙,人多了,热闹了,便也有了家的感觉。
  江以超吃晚饭时,对林香说:“娘,今天我跟婷婷的爹又学了一件手艺——打棺材。”
  “是吗?”林香惊异道。
  “我学的可快了,看一遍就会。”
  “学多不如学少,学少不如学好。你以后要认真学。”
  “这年头,打棺材不少挣钱,就是那个点。”
  “打棺材好,既升官又发财。”
  “升官没有可能,发财是有的。”
  “我等着。”                 
                 
  十、忘忧轩
                 
  江以超看看渐渐夜了下来的天色,对徐婷婷道:“婷婷,你回去吧,天快夜了,而且风吹得这样冷。”
  徐婷婷不愿离去,深情地说:“我再送你一程。”
  “我又不是出远门,明天还会来的。你这样送我,就像要永久的分别了似的。”
  “今天我哥哥同你吵架的事,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他那个人从小就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知道,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从前不是对我说过吗,不吃苦上苦,哪得甜上甜。”
  徐婷婷的眼中噙着泪水,映着晚霞,莹光闪闪,也许是被冷风吹的。然而在江以超看来,除了心中生出一片自不待言的感动之外,还有一份无可言说的美丽。空气透骨的寒冷。路两旁的树木,一副瘦骨伶仃的样子,光秃秃的枝桠无望无助地指向天空,然而普照大地的太阳已经沉落下去了,只有天边的晚霞飘翔着,用斑斓的霞光安慰它们。
  “婷婷,在这种冬日的黄昏的时候,有你为我送行,真让我感到人生苍凉中的无限温情,充满了对于未来的憧憬。”
  “人是有情感的。失去真情,形同行尸走肉,白在世间走一回。”
  “茫茫人世间,真的很难遇到你这样一个好的人儿,这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我好吗?好在哪里?”
  “好到极处,无法言说。”
  “只是你这样认为罢了,在别人眼里,我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女人。”
  “你还需要多少人爱你?我一个还不够吗?”
  “对一个女人而言,男人和钱一样,越多越好。”
  徐婷婷的话把江以超逗得开怀大笑,他把因为徐庆东的故意讽刺刁难而生出的忧郁全然忘记了。江以超说:“有你在我身边,快乐就伴随我。”
  “你快点回家吧,天黑了,不然婶婶要挂念了。”
  江以超向徐婷婷深情地凝眸一望,就转身骑车走了。徐婷婷目送他的身影在苍茫的夜色里渐渐远去,一程一程的,遥遥地晃动着,像有不尽的人生之路要走下去。风吹得更冷了。天上星辰寥落,一弯淡月斜挂在天角,使人感到别样的冷清。
  徐婷婷回到家,家中来了一个陌生人。后来一问才知道,嫂子的祖母去世了,那人是前来送信的。陈丽听到祖母去世的消息,落下几滴泪,由徐庆东陪着默默地走回房里躺着了。
  陈丽的祖母举行丧礼的日子,徐庆东一家人都前去吊唁。江以超也因此得了一天的空闲。
  陈丽的祖母活到八十七岁,寿终正寝。老太太膝下儿孙满堂,她的丧礼隆盛备至。灵堂四周的村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仿佛赶庙会一般。人们各司其“政”,从四乡里前来吊唁的亲友,各在脸上抹一把眼泪和悲伤。而本村子里特地跑来看热闹的大人和孩子,则嬉笑着四处走动,看看停放在墙角的,用五颜六色的彩纸扎成的庙楼,花轿,老牛,听听铿锵有力的唢呐声,和素装打扮的小媳妇的唱戏词。胆子大的人,就跑进安设灵堂的院子里,去欣赏死者的亲朋有条不紊地举行同她告别的,别具风味的仪式。一只恐怖的黑色棺木,一群穿白衣嚎啕的孝子贤孙,一片在凄凄哀哀中盈溢的喧闹与华彩……



形而上学
[4 楼] Posted:2005-11-12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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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席饭之前,徐婷婷好奇地在村街中走动,用手摸一摸纸牛的尖角,庙楼的彩檐,和傅在花轿轿杆上的玲珑轿夫。村街两侧还泊着许多货摊,卖各种零食和小玩意,有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和鲜艳玲珑的小泥人,专门招徕人群中的孩子们。徐婷婷蹲在摊旁,拿拿看看,又意犹未尽地放在原处,莫可奈何的样子。
  一个在人群中穿梭的小伙子,不慎将徐婷婷撞了个趔趄。他急忙转身扶助她,赔笑道:“对不起,我有紧要的事,走得太快了。”
  “没关系。”徐婷婷望了一眼面前的衣冠华洁的风流倜傥青年,含羞地说。
  那个青年本打算随便道一声歉就走人,但他无意中朝徐婷婷的脸颊憋了一眼,骤然驻足道:“没有伤到你吧?实在抱歉。你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吧?我看你很陌生。”
  “不是。我是跟嫂子来的。”
  “你嫂子是谁?”
  “是去世的这个老太太的孙女。”
  徐婷婷不想再把话说下去,就转身走。那青年站着看了许久。
  徐婷婷随着家人入席吃饭时,发现刚才撞到她的那个青年,被分派给她们的桌子上菜。她低下头只管默默吃饭。
  陈丽惊讶万分,笑对青年说:“二兄弟也来端菜,真是委屈了。”
  “姐姐可要吃好。”
  “吃不好,回头找你算账。把菜盛得多一点!”
  “一定。”
  他一直望着徐婷婷,想仔细看看使他心动的她的脸。
                 
  徐婷婷回到家中,心神不定,想找个人聊聊她在丧礼上的见闻,可是江以超偏偏不在。
  徐启民和徐庆东,喋喋不休地讨论着饭菜的样数,和陈家所收的巨额礼金,艳羡不已。
                 
  十天后,陈丽笑嘻嘻地对曹凤道:“我早说过,妹妹是富贵之人。”
  “这话怎么讲?”曹凤诧异地问。
  “我娘家的一个堂弟看上了婷婷。”
  “哪个堂弟?”
  “就是他爹当镇长的那个堂弟。”
  “他有多大岁数?”曹凤吃惊地问。
  “过完这个新年,才二十二。比婷婷大不了多少。”
  “人长得如何?”
  “既英俊又潇洒。人还顶精明,常年跟他的舅舅在外面跑业务。”
  “就怕他那样的家庭不牢靠,今天订婚明天改,白折腾人家的姑娘。”曹凤冷静道。
  “不怕,不怕!他生在富贵之家,却不是纨绔子弟。他到现在还不订婚,就是想找一个能与自己默契的好姑娘,定下来不变。给他说媒的人排队等着。”
  “我怕婷婷不愿意。她的心鬼着呢,我猜不透。”曹凤愁眉说。
  “听人说,婷婷和以超常在一块儿散步。散不出什么好结果来!”陈丽察看一下曹凤的气沉沉的脸色,继续说,“不如找一户好人家,给妹妹订下婚,一年两年嫁出去,爹娘既省心,妹妹的后半生也有个稳稳当当的着落。我一直想提这门亲事,就怕人家看不起我们的门户,所以搁了下来。现在他自动送上门,这种美事绝不能错过。其实话说回来,我们也比他差不了多少,婷婷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那身材,那脸盘,哪个小伙子见了不动心。”
  “我怎样向婷婷说呢?”
  “把她叫过来,我同她说。”
  曹凤走到房门口,朝院中徐婷婷喊道:“婷婷,你嫂子叫你说两句话。”
  徐婷婷高高兴兴跑过来问:“嫂子有何高见?”
  “不敢,不敢。”陈丽拉着徐婷婷的手,打量着问,“村子里像妹妹这个年龄的姑娘,没有几个没有婆家的了。妹妹就不想——”
  “不想,一点儿不想。”
  “别说笑话了。人长大了,不想那事,我看要往医院里送。”
  “嫂子怎么想?”
  “你还记得我祖母丧礼的那天,那个撞到你的小伙子吗?”
  徐婷婷抬头朝屋顶望了一忽儿,笑说:“记得。”
  “那小伙子不错吧?”
  “像个被戳瞎眼睛的公牛似的。”
  曹凤责备徐婷婷道:“哪能这样说话,一个姑娘!”
  “你可知道,‘公牛’的爹是镇长,‘公牛’的舅舅是大老板?”陈丽笑问徐婷婷。
  “不知道,不想知道。”
  “虎父无犬子。他被锻炼得精明能干,又城府稳重,前程似锦啊。”
  “只怕你妹妹没有那个福气,天生受穷的命。”
  “我觉得妹妹有时有点傻。人生在世,苦乐无常,凡事要迁就些,钻牛角尖可不行。”
  徐婷婷一时沉默。
  “怎么样,想通了?”陈丽趁势问,“找个时间和他见见面吧。”
  “这件事新年过后再说吧。”
  “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那还是现在‘热’的不很。”
  “农村不比城市,幸福的婚姻是短时间碰来的,不是长时间磨来的。”
  “我的事不劳嫂子操心了。”
  徐婷婷心中十分难受,感觉有一个行将到来的大不安。她走到屋外,走出院门,找徐顺义聊天去了。
  徐顺义喂的一只母羊,托着膨胀吓人的肚子,路都不能走,要生小羊了。徐顺义把母羊牵进小小的厨房里。灰冷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麦秸,并且在厨房门上挂起一道稻草帘子。厨房里潮湿阴暗,南面是一座简陋的土锅台,西北角空地上,堆满柴草和扫来的落叶,东墙上嵌着一眼小小的窗户。他抱进一捆豆秆,填到锅灶口烧着,使阴冷的小屋中,有连续不断的薄柔的温暖。徐顺义忙坏了,也高兴坏了。徐婷婷也为爷爷高兴。但她一时又不知能为爷爷做点什么,只在一旁呆呆地站着。徐顺义向她示意道:“这里太脏,你到堂屋中坐一会儿吧。”
  徐婷婷转身走进堂屋,靠炉子坐在一张古旧的槐木板凳上。她朝四下里张望眼睛,欣赏着一个寂寞老人所拥有的一切。墙上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豆荚,她走过去摘下一串,小心地剥着红豆。一会儿徐顺义也走到堂屋里去。徐婷婷若有所思地问:“爷爷,我是不是经常做错事情?”
  徐顺义被孙女的劈头一问弄的莫名其妙,说:“你很聪明,也很懂事。依爷爷看,你做的事很明断。”
  “可是别人总说我不听话。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傻。”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告诉爷爷,爷爷帮你解忧。”
  “没有。”
  “爷爷虽老,却不世故,人做事总还需要怀着一点感情的。然而现在的人,已经被时下的风气折磨的麻木不仁了。想当年,我和你奶奶的往事,真值得几度回首。”
  徐婷婷笑问:“爷爷当年和奶奶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不是。正因为不是,所以才值得特别怀念。”
  “这样说来,爷爷与奶奶当年对感情的选择在我们乡下也是开时代风气之先。”
  徐顺义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时光,容光焕发,喜形于色,说:“当时可轰动了。爷爷来日无多了,这些故事压在心上,迟早随我而去。在我老去之前,不如讲给你听听。
  “那时我代表父亲去参加一个葬礼,那个村子虽小,却住着一个大人物,叫茅家鼎,是我们区里的头面人物。说来真是天作姻缘,参加完葬礼,我从墓地回来,经过一条小河边,河边风景太美了,河水淙淙,草木青青,我就坐在一棵老柳树下歇息。不远处有两个姑娘在钓鱼,仿佛是大鱼上了钩,挣断钓竿跑了,一个姑娘十分惋惜地喊叫着。被挣断的钓竿顺水流到我这边,老柳树折倒在河水里的枝桠挂住了它。我穿着短裤短衫就跳进水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鱼捉住,是一只红通通的大鲤鱼。我把鱼送给那个穿妆打扮的风姿绰约的姑娘。她淡淡一笑,让另一个叫‘瑛瑛’的女孩接过鱼,并嘱咐女孩回家去偷偷拿一件干净的衣服来。她便和我坐在柳树下说话。
  “从那之后,我们便相识了。
  “而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正好快到割麦时节,她家的田地特别多,人手不够,就辗转把我请去做短工。走进那所深宅大院,我方知她的父亲就是在地方上煊赫一时的茅家鼎。那几日我吃在她家,住在她家,到走时我留给了她一个礼物,就是现在的你的父亲。
  “后来茅家鼎的千金小姐未婚先育的消息,轰动一时。我前去负荆请罪,茅家鼎也就是你的曾外祖父哪里肯愿意,当下命人把我五花大绑,要毙了我,后经众人解劝才免我一死。我被锁在他的军械房里,等待发落。他派人去打听我的家世,来人回报说我的曾祖父就是曾经诗文在地方上名扬一时的徐文洛,只是后来子孙不肖,家道中落,几经战乱,越来越不济了。茅家鼎惊诧万分,因为我的曾祖父与他的父亲曾有师生之谊,他当下就把我释放了,殷勤款待。真没有想到他这个地方上的土军阀,还不缺少雅兴。
  “过了几日,他就敲锣打鼓地把女儿送到我家去了。还送了一份厚重的财礼。”
  徐婷婷笑道:“这样看来,曾外祖父还是个顶看重文化的人。”
  “他打骨子里想当一个老夫子,诗文名世,但时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的曾祖父则诗文一生,颇有建树,我现在还珍藏着他的诗文稿本《忘忧轩诗草》。只是你们多不读书,我真不知把它传给谁。你还记得我从前教你背的那首诗吗?”
  “记不大清了。”
  “诗名叫《汶河道上》——汶河一望水迢迢,五十年前似昨朝。
  记得外家西去路,曾牵母袖过长桥。
  长恨悠悠东逝水,一路风雨愁无消。
  人生哪得几回望,忘忧轩外忘忧草。“徐婷婷沉默半刻,说:”不知我在什么地方才可寻一处忘忧轩?“
  徐顺义道:“无处寻觅,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现代人注定忙碌,四处漂泊。”
  “但毕竟你和奶奶曾经相爱一生,真让我们做晚辈的羡慕。”
  “没有什么好羡慕的。”徐顺义哀声叹道,“婚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不久国民党倒台,共产党一统天下,你曾外祖父的兵力与财力被和平收缴了。好景不长,后来他老人家不堪批斗,服毒自尽了。真是风流富贵,宛如梦幻。你奶奶的命运很短暂凄凉。你父亲可能讲给你听了,她是被村里的红卫兵头子徐顺达整死的。如今两人都已不在人间,然而留给子孙的仇怨不知何时能了,真担心日后终有一天发生不测的事。”
  徐婷婷劝慰说:“爷爷年纪大了,要平平和和度晚年,儿孙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我想管也管不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属于我的,我死的时候会把它们带走。但愿活人不要为死去的人受累。只是你的奶奶死得太早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地爱她,她也没有爱够她的男人和孩子,就撒手人寰了。人生难得再去寻觅相知的伴侣。”
  想想爷爷孤寂落寞的后半生,想想自己面临的烦扰,徐婷婷独自思忖道:“忘忧轩,忘忧轩,何处寻觅忘忧轩?”
  ……
  天色渐渐暗下来。
  厨房里传出不堪折磨的母羊的嘶鸣。
  生命诞生的疼痛。                 
                 
  十一、今夕是何年
                 
  江以超在荒凉的河滩上坐着,等着,心也愁着。傍晚下工时,徐婷婷向他做了一个苦闷的眼色,他知道徐婷婷这次约他出来,一定有烦心的事情。可他又猜不透是什么。
  冬天的河流,颜色憔悴,水位突降。暴露出来的一部分河床上,满是横七竖八的断石残砖,和朽黑的枯枝烂叶。其间闪烁着白亮亮的蚌壳片,望着它们,使江以超记忆起今年初夏时,和徐婷婷在一起坐在河边所听到的一个美丽忧伤的故事,那时的雨后之景,还在他的记忆里保存,然而眼前已经荒凉了。凝冻的河面,冰封住小河的舒缓的情怀,岸上弱柳对春天和温暖,作着寂寞的等待。太阳昏黄的,低垂的,远远地望去,像一颗枯萎苍凉的心,渐渐向泥黑的大地沉埋。冷蓝蓝的天宇,和着黄苍苍、寂凉凉的地面,使一切有生孤独彷徨。
  徐婷婷姗姗而至。
  “你来这么晚,我快冻死在这河滩上了。”江以超故作生气地说。
  “真的冻死你,挖个坑在河滩上埋了,我就不用再犯愁了。”徐婷婷冷冷地道。
  “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我娘要给我定亲了,那位的家世不错,人也长的好。”
  “你愿意了?”江以超怯怯地问。
  “愿意不愿意,一两天内决定。”徐婷婷怔忡不安地说,就像是这个“决定”不是由她做主,而由别人来确定。
  “情况真的很严重?”江以超的脸色很寒冷,宛若一片荒凉的河滩。
  “我爹和我娘非让我答应不可,我怕我坚持不住。”
  “怎么办?”
  “我还要问你呢?你如果再唯唯诺诺,我们的故事就到此结束吧。”
  江以超脸色青紫,忧恐万分。
  徐婷婷突然笑了起来。
  “你耍我!”
  江以超使劲把徐婷婷拉进怀里。
  “我说的千真万确。”
  “无论如何,我也要把你留在我的身边,谁也不能抢走。在这个世上,属于我的东西,大都埋在荒凉的大地里,化作冷冰冰的泥土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有这个胆量?”
  “谁抢你,我和谁拼命。”江以超轻轻扯过徐婷婷的一缕头发,深深嗅闻,“但愿你的心,也和你的头发一样,芳香醉人。”
  徐婷婷听到“但愿”二字,心生怒气,猛然从江以超怀里挣扎出身子,说:“我的心龌龊得很,一点不香!”
  江以超重又把徐婷婷搂在怀中。搂着她,有一种妙不可言的快适,袭取他的心。他的张开的双臂,如果失去她,搂抱的将是任何斑斓色彩和妙美歌音都难以填补的,令他绝望的空虚与惆怅。直到此刻,徐婷婷在他的身边的存在,突然变得模糊起来时,他才真切地意识到,她是他的荒野世界里的花香和歌音。失去她,他心中的世界会黯然失色,枯萎凋落。
  “我会在你的爹娘面前争取。我会让他们知道我对你的爱有多深。”
  “我愿跟随你一生,我并不喜欢那个富贵风流的公子哥,那样的人不牢靠。”
  “我不会使你受苦,我有的是胆量和力气。”
  “有很多事情我想不通,不知是我的爹娘执迷不悟,还是我一直在走错路。”徐婷婷抚摸着江以超清俊的脸颊,伤感地说。
  “千人千模样,万人万思想。对于幸福的解释,各人有各人的道理。只要你心永恒,我心不变,不幸的生活中,幸福也会守在我们的身旁。”
  “‘幸福’会偷偷溜走的,有时候。”
  “你不相信我?”
  “不相信自己,不相信时间。”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真不知道人为什么要年年月月的活下去,”徐婷婷惶惑地说,“平平淡淡不好,起了波澜也不好。”
  “现在让你去死,你愿意吗?”
  “不愿。”
  “为什么?”
  “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爷爷,和你。”
  “那就活下去吧,快活地活下去,为别人,为自己。”
  “有时我感觉时间是一团累赘。”
  “我感觉时间是一根长长的绳索,箍着我,喘不过气来。”
  “你的感觉比我还绝望。”
  “我比你更痛苦。比起你离不开我来,我更加离不开你。”
  “明天我就死给你看。”徐婷婷笑道。
  “不许胡说。”
  江以超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住徐婷婷的红唇,红得宛若古时候洞房里的红烛闪烁的光,还闪烁出一片温暖,和温馨。徐婷婷握住他的手道:“你的耳朵冻得通红,手也很冰冷。这河滩上太冷了,天也晚了,你看天上已经升起白冷的弯月。你应该回家了。”
  “这儿很温暖,比家温暖。”
  “你不想家吗?”
  “家里太凄凉了,对于一个青年人是很不适宜的。”
  晚风吹着,夜色笼罩河面。天上的淡月,在河面冻结的薄冰上映出一个模糊的银白色的晕影。河岸上一棵老柳树,在月光下默然伫立,顾影自怜。苍凉的夜空,苍茫的月色,一片幽冷沉静。江以超拥着徐婷婷,伤感万千,不知今夕是何年。
                 
  吃过晚饭,徐婷婷刚打开电视看节目,徐启民就气冲冲走过去,猛然把电视机关闭,转过头,朝徐婷婷训道:“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姑娘!多好的婆家你不要,你在等谁呀?等叫花子吗?”
  “爹!你说话太难听了,怎么能欺贫爱富?”
  “爹就是欺贫爱富。你嫂子提的这个婆家,方圆十里找不出第二家,既有钱又有势。”
  “你的心里除了钱,一无所有。”
  “不是爹是个钱迷,而是现在的社会今非昔比。生一个人,没有一万两万,打发不了;死一个人,没有一万两万,打发不了;娶一个人,没有一万两万,打发不了;嫁一个人,没有一万两万,打发不了——”
  “你的话也没完没了。”
  “爹从前被穷困折磨怕了,现在才算熬出一点家业来,也快要躺到棺材里去了。爹不想你以后也为穷所困。”
  “爹的心意我理解。”
  “有钱的人不一定坏,无钱的人不一定好。你的思想不要太死板了。”
  曹凤接着徐启民的话茬说:“你爹说的极是。其实娘知道你心里想的是谁——”
  “是谁?”徐启民惊讶地问。
  “你真是睁眼瞎子,糊涂虫。”曹凤指着徐启民的鼻尖骂道,“还不是你的那个好徒弟。”
  “这个臭小子!”
  “娘既然把话说破了,我无话可说。”
  徐婷婷缓缓地走进她的房间里去。
                 
  江以超回到家中,郁郁于怀。苦涩的脸,无奈的目光,平时像一只矫健善翔的野鸽的他,此刻又不知飞向何方。一股旺盛的力量,在他体内,无目的地奔涌,耗散。他面临一个不得不应付的棘手问题,但他仍能鼓起满腔的热情和勇气,去面对它。可是,他又觉得很委屈,这份即将到来的尴尬与难堪,不是应该属于他的,也是不应该有的。
  林香看到儿子的愁容,问:“以超,你有心事?”
  江以超默然不语。
  “有很多话,娘一直没有说,也不愿说,怕你不乐。你到现在仍不订亲,娘便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我相信你的判断和能力,所以不去管你。如今你这么发愁,想必不是别事,不如告诉娘,或许可以帮你解忧。”
  “师傅的女儿是个好姑娘,可是——”
  “不用说了,娘知道了。这也不能怪她的父母,我们这样的家庭,的确委屈了人家的姑娘。”
  “难道娘也不赞成?”
  “我不是不赞成,这么好的姑娘我哪有不愿意招过来作儿媳妇的道理。如果你爹活着就好了,现在新房早盖上,你也能体体面面地娶媳妇了。”林香眨一眨忧伤的眼睛,含着不忍落下的泪,叹道,“不该死的人,死了。”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如此?为什么我会摊派到一份这样的命运?它那样顽固,那样牢靠,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它从我的身上拿掉?”江以超愈说愈觉得委屈,声泪俱下。
  “人走一生的路,总会遇到一条趟不过去的河。娘不是废物,娘陪你趟。”
  “你一辈子受尽了苦,我不愿再让你操心,我的事我会解决。”
  江以超思索半天,也未得出好对策。他吃过晚饭,独自在院子里散步,看看弯弯的月儿,听听呼喇喇的风声,不想烦心的事情,只沉浸在凝然的寂静和寒冷中。月亮熠熠生辉,毫不在意自己的残缺,因为它知道,在默默的隐忍之后,圆满的时刻必会到来。江以超想用“车到山前必有路”的道理来勉励自己,然而冬夜的风毕竟很肃杀,吹上他的颜面,吹得眼角沁出两滴泪来,他将它们抹掉的勇气都没有了。
  江以超在院子中呆久了,脸颊冻得失去了感觉,麻木的,冰冷的,却与凄厉的心情很相宜。看看夜空,云黑月晦,龙星潜渊,四下里沉沉如死,他无奈地走进屋子里去了。        
                 
  十二、幸灾乐祸的时钟
                 
  江以超刚走进徐启民的家门,正要微笑问好,徐启民劈头嚷道:“我诚心诚意教你做木工,你竟然坑蒙我的女儿,你的良心丢到哪里去了?”
  “伯伯这话是怎么说的?”江以超诚惶诚恐。
  “你他妈的别装痴扮傻了。”徐庆东冷冷地说。
  “我们之间的——关系,合情合理。”
  “你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瞎折腾,胆子不小了!”徐启民怒不可遏。
  “我今天来,就是想向伯伯坦白的。”
  “露馅了,才坦白,晚了!”徐庆东鬼笑。
  “我听说伯伯要逼着——”江以超急忙改口说,“劝着婷婷定亲,所以想告诉伯伯我们俩的心愿。”
  “恐怕是你一厢情愿。”徐庆东不等江以超把话说完,插嘴道。
  “我与婷婷是情投意合。”
  “你是愿意情投的。一只癞蛤蟆,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你有多大的谱。”徐庆东嘲笑说。
  “谱大不大无所谓,有心就行。”
  “呸!!”徐庆东说这个字用力过猛,差点把舌头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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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启民冷冷地说:“你以后和婷婷一刀两断吧。你们都成大人了,要懂得规矩。”
  “我们做事很规矩。”
  “偷偷摸摸。”徐庆东道。
  “本来规规矩矩的事,却做得偷偷摸摸,也是够悲哀的。”江以超说话时一副无奈的样子。
  “你挺委屈的。”徐庆东说。
  “我和婷婷都懂事了,会判断是非。”
  “不管怎么说,我在村子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给女儿找一户不像样的婆家,岂不笑掉街坊邻居的大牙。”徐启民俨然认认真真地说。
  “我以后会让婷婷过上幸福日子的。”
  “甭说这些,先让你的老娘过上幸福日子再说吧。”徐庆东说。
  “哥哥说话太难听了。”
  “我不是你哥哥。”
  “我说到做到。”
  “你有房子吗?你有票子吗?”徐庆东反问道。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
  “有了母羊才能生小羊,现在你有母羊吗?无本生钱,哪有的事!”
  “力量就是母羊,就是本!”
  “就怕你的力量没处使。”
  “在你眼里,人不是和人结婚,而是和钱结婚。”
  “错,是和有钱的人结婚。”
  江以超不想同徐庆东再做徒劳的辩说,低下头,沉默无言。
  徐启民补充道:“人没有钱不要紧,至少要有个齐全的家吧。”
  江以超听到徐启民的话,既恼怒又委屈,眼睛里闪烁着泪花了。
  徐启民说完话,也觉得过分。但既已说出,他就仍然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不露出半点追悔的意思来,平平静静地说:“你和婷婷不是一条道路上的人,是不能走到一块儿去的。强扭的瓜不甜,你想开些吧。日后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姑娘,娶过来平平安安过日子,不也是很好吗?”
  “我觉得婷婷就很适合我。”
  “她适合你,但你不适合她。要彼此都适合,将来才不会闹出问题来。”
  “我不知道我哪里不适合她。”
  “你是明知故问,伯伯不愿再说话使你难堪了。”
  徐启民走到沙发前坐下。他穿的一身厚重的棉袄棉裤,使他显得臃肿不堪。一双黑色绒布棉鞋上,落着一层灰白的尘土,使鞋面不再是纯然的黑色了,灰灰蒙蒙,仿佛月光浸在黑夜里,映着无奈的苍凉。他的两只脚,不自在地在地板砖上踢沓着,因为他的心不自在,他后悔,后悔收江以超这个徒弟,否则就不会惹出今日的麻烦了。他对做错的事情十分懊恼,以为在他这个最厉炼最明透世事的年龄,是不应该做错事情的。此时,他的一双被世事打磨得滑亮的眼睛,却发着呆,很少转动,就像两只本来机灵圆熟、通透于千家百户的小麻雀,一时被朦胧在暗灰色的天底下,不知所措起来。他的黄黄的脸,被寒冷的冬风一折磨,干巴巴不像样子。几道破裂得厉害的口子,在脸上纵横地写着主人公经历的酸辛故事。他抽出一支烟,点燃后放在嘴上,默默地吸着。他知道,他的徒弟好收拾,他的女儿难对付。
  江以超不愿走到沙发前同徐启民并肩坐,呆立着又不好,转回家去更不是办法。他朝附近搜索一下,发现一只小小的槐木板凳像一只胆小的猫似的,藏在屋门后面,他走过去拎出板凳,靠门侧坐下。他的心,仿佛一坛冒着酸泡儿的水,酸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缓缓地打量着屋内的装饰,想借此冷静一下燥热的心境。
  青白色的地板砖,如雕花玉石,纹彩明亮。一张老式八仙桌,以古雅的姿色,在室中别具风采。正墙上挂着一副中堂画,水墨山水,清真异常,隔着玻璃框宛若就能听到溪水流动的声音。中堂画东侧的一只挂钟,外装晶莹奢华,钟摆悠闲摇动,滴滴答答,清脆的声音,看它不慌不忙的神气,宛如一个笑看人间情事,幸灾乐祸的旁观者。它当当地响了九下。余音留在人心里,萦绕不散,仿佛是在恋恋不舍地看着时间走远。江以超觉得时间是那样的漫长寂寥,仿佛故意折磨着他的感情。
  他半天不看见徐婷婷的影子,心里很奇怪,朝站在身旁的曹凤试探着问:“婷婷到哪里去了,怎么不看见她出来?”
  曹凤不情愿回答这个问题,冷冷地说:“小芸叫着她到镇里赶集去了,顺便理理发。快过新年了,人总得去去身上的晦气。”
  “婷婷挺活泼,挺快乐的。”
  “她还是个孩子脾气,你同她当不得真。她和你好,是一时心血来潮,不明白人世的艰辛复杂。说不定日后哪天就变卦呢。”
  “不会的。她很认真,也很懂事。”
  “你不要缠着她不放了!”
  “我不是缠她,而是爱她。”
  “爱谁不行,非得爱她?”
  “这是缘分。缘分决定一个人应当爱谁,应当被谁爱。”
  “狗屁缘分。”
  “我不会缠她的,一切依她的意思。只要她说一声不愿意,我绝不再同她纠缠。”
  “她被你骗住了,哪会说不愿意。”
  “我没有骗她,她有自己的思想。”
  曹凤不知再说什么话好,气得走到屋外去。
  徐启民的烟一根接一根抽着。他的两只夹烟的手指,被熏出焦黄的一片,两片干紫的嘴唇中间,也因同烟嘴长时间亲吻,而泛着黄晕。他吐出一口紫灰色烟雾,若有所思地说:“常言道:人生在世,知足常乐,如欲贪多,必起风波。这句话用在人的婚姻之事上也合适,找个不离谱的姑娘娶过来就能生活一辈子,何必咬定一个不放呢?”
  “人不但要生活一辈子,更要生活的快乐,不憋屈,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
  徐庆东早憋不住了,瞪大眼睛道:“是不是身上不挨揍,你不死心?”
  “我不怕揍,也不会死心。只有婷婷的一句话,可以使我的心死去。”
  “你真他妈的犟!”
  江以超不理会徐庆东,朝徐启民说:“伯伯是明事理的人,为什么还看不透这些事情?富贵不长,人情长。”
  “给婷婷找一个好婆家不容易,好容易碰着,不能错过。你如果真喜欢她,真想让她日后生活的快乐,就应该成全她。”
  “成全她什么呢?”
  “不再插手她的婚事,使她同那户人家顺顺利利定下婚约。”
  “我做不到。”                 
                 
  十三、一路上有你
                 
  在徐启民家中等半天不看见徐婷婷的影子,江以超觉得落寞而无趣,就转回家去。平常不喜欢抽烟的他,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座位下全是零乱的烟头,烟头一端灰黑异常,宛如一颗颗充满忧伤与绝望的,人的眼睛,望着苦痛而黯淡的人生。有的烟头还断断续续发出光亮——一片垂死前的,冷艳的苍凉。他现在才晓得,人情是一口盛满冷水的碗,只有在繁华的夏日,才可得到它的甘甜,人愈在萧凄的冬天,愈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他恨,恨他的爹死那么早,恨他没有一个得力的亲朋可以帮他的忙,他又恨天,是天把他折磨得无奈。
  林香看到江以超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中也受着煎熬,道:“不如请你姑父出面,是他把你介绍给婷婷的爹的,他们应该有些交情。”
  “他又能帮上多大的忙?”
  “不请怎么知道?”
  “我师傅未必听他的话,他又不是个有份量的人物。”
  “你整天抽烟更不是办法。烧香磕头是我们的事,神仙帮不帮忙是他的事,我们应该先把属于我们的事情做了。”
  “那我就找他试一试吧。”江以超说,又补充道,“他不是神仙。”
  “穷人家的事,真的神仙倒懒得帮忙,假神仙说不定会发发慈悲。”
  林香说话的声音,比江以超更无奈。
  江以超吃过午饭,穿上整齐干净的衣裳,就骑车到徐启良家中去。
  一路上阳光很灿烂。寂寞了很久的,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开始断断续续地有人在来往了。新年将近,人们有许多事情需要打点,不能再蛰伏在屋中做暖梦了。冬天的景色虽然萧瑟,然而一旦洒上温煦的阳光时,也使凝云疏林飞然若动,陶醉人心。江以超忧郁的心情,轻松开朗起来,虽然他知道即使徐启良出马,也很难使事情有所进展。
  江以超走进徐启良的家门,迎面而来一所清幽雅静的院落,宽大的青砖白石的房子,一棵洒爽的梧桐树,突兀着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曳。两棵枣树,黑瘦的颜色,忧愁郁结。枝杈蓬松的石榴树后面,是一块荒凉的菜地,枯黄的菜秧依旧恋着朽黑的菜架不放。徐启良的媳妇正在院中刷着一只纹有黄龙的粗瓷水缸。
  “姑姑!”
  江晓兰看见侄儿走进家门,急忙停下手中的工作,直起微酸的腰,亲切地问:“以超怎么下午来了?吃过午饭了没有?今天的天气倒还晴朗。”
  “在家中吃过了。”
  江晓兰把江以超让进屋中坐下,一边倒茶水,一边差遣女儿英英到外面去找寻吃过饭串门聊天的徐启良。江以超每次坐在姑父房中,便有一种空凉寂朴的感觉,不如徐启民家中布置的繁奢。徐启良的父亲,和徐顺义本是同根兄弟,两人童年时因为家庭殷实,长辈为他们请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