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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论坛 -> 都市言情 -> 【浪漫恋情类(古)】后宫之绝色倾城 李天晴著 完结~ 女帝+男后宫 超好看,给个面子留个痕吧 转到动态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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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梦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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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恋情类(古)】后宫之绝色倾城 李天晴著 完结~ 女帝+男后宫 超好看,给个面子留个痕吧


她是女帝,却做了他几年的侍女;等到终有一日独掌大权,却发现永远也逃离不了他的阴影;她纳他为皇夫,想把他禁锢住,可发现禁锢住的却是自己——她爱他。
  他是太子太傅,是惊才绝艳盖世无双的竟王殿下,是权倾朝野翻云覆雨的摄政王;他应该是绝情的,逼她做自己的侍女,打手掌心罚跪饿肚子,把她一脚踢到战场上去送死。
  所有人都说他想废了她自立,可有那么多机会他为什么不用?他武艺高强来去自如,为什么还要被软禁在后宫?
  皇帝的后宫是什么样的,大家都知道了,那女皇的后宫呢?还不就是一堆男人,有什么好想的。对,一定有男人,不过肯定还有别的什么。有尔虞我诈的争权夺利,也有浩然正气的忠肝义胆,还有……还有欲爱不能的生死缠绵……这是一个,发生在后宫的爱情故事。




[ 此贴被迷梦天使在2007-08-30 00:58重新编辑 ]



只想过单纯的生活,可为什么所有事都这么复杂……
[楼 主] Posted:2007-08-25 23:16|
迷梦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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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还朝


  长平殿中,静静地坐着一个人。殿外夜已深沉,殿内却灯火通明,是新沂送来的贡蜡,每一根都有碗口粗、半人高,无烟无泪,只在皇帝上朝的长平殿和祭祀用的太庙才能用。殿门紧闭,殿上的人已经坐得有点倦了。

  多年以前,当父王和母妃在千里外故国的大殿之上,等待着这最后一刻的心情,是不是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来到这里已经有多久了?有十二年了吧。

  紧闭的殿门外隐隐传来杀伐之声,她已经攻破皇宫了?快了,她马上就要回来。萧默然稳稳地坐在大殿的中央,那本是只有月尚的皇上才能坐的地方,月尚建国以来从未破例。可是,萧默然却让它破了例。先皇钦点的摄政王,在公主成年亲政之前教育女皇、代理朝政。掌管羽卫军守卫都城,有御赐黄金锏可以上打昏君下打逆臣,御前佩剑行走,赐住月隐宫中就近教养女皇,见女皇不必下跪,女皇亲政之前代掌皇玺……多么显赫一时,多么不可一世。

  当初先皇驾崩,他说女皇年幼,宫中女眷太多,阴气太盛,会让女皇变得妇人之仁,寡谋少断。一声令下,宫中女官、女侍除跟在女皇身边的少数几个,全部钦赐还家。禁宫之中,换上了他属下羽卫军中挑选的年轻男子。此事既违祖制,又损礼法,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朝堂之上,竟无人敢挺身反对。

  当然无人反对了,会反对的人早在先皇重病不能理政的时候就被处理掉了。那帮不服他的老臣,说什么他不过是个番王,而且还是被灭了国的,前来月尚天朝搬救兵回去复国的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当摄政王。这些挡他路的人,为首的,找个罪名,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还有不服气的,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从此朝堂之上,再也没有反对的声音。四海之内,只知道月尚国有摄政王萧默然,不知道有女皇月上弦。

  他说女皇娇生惯养,如何能当一国之母的重任,不知民间疾苦,当然不能当好皇帝,生生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皇当了两年的侍女,到御膳房烧火择菜,为他更衣叠被,为他打扫书房,稍不如意,便要年幼的女皇饿一整天,罚她跪太庙,打她的手掌心。

  三年前,女皇及笄之礼之后,他说女皇未建寸功,立即亲政只怕难以服众,正好成国叛乱,他要女皇亲征。成国,正是灭了他竟国的死敌,早有颠覆月尚天朝的野心,此次终于发难,岂是易与。不派老将前去剿灭,却要年仅及笄又从未上过战场的女皇前去送死,当真其心可诛。

  如今,弦儿就要回来了,来夺回自己的皇位。

  萧默然再环视了一遍身处的这座大殿,触目所见都是耀眼的正红色和炫目的金色。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帘幕,红色的蜡烛,红色的龙椅。金色的彩绘,金色的流苏。正红色,是只有皇族才能用的颜色,平常人家只有节庆、婚庆之时才能使用。

  第一次进入月尚国的禁宫——传说中的赤宫的时候,只觉得它气派非常,肃穆庄严让人心生畏惧。如今见得多了,也不过是大一点,而且还有些俗气。

  拿起摆在面前红色龙案上自己的佩剑,萧默然轻轻地拔剑出鞘,一声龙吟,如湛湛秋水的剑身上,寒芒吞吐不定。

  “湛虏,你陪了我许多年,今天,就由你送我上路。”他从衣袖里抽出丝绢,在烛火下,静静地擦拭起剑身来。

  打斗声已经停止,殿门外已经响起了撞门的声音。萧默然从容地还剑入鞘,将剑放回龙案之上。

  砰的一声巨响,殿门被撞开。

  最先走进来的果然是她。身上的盔甲和手中的长枪染上了血迹,看来终于明白政治就是要流血。还是用长枪,教过多少遍,只有剑才是王者之器,长枪是武夫所用,配不上女皇的身份。还有,统率军队的人怎么能身先士卒,这样一马当先地冲进来,如果有埋伏怎么办?还是这样莽撞,难道三年的军旅生涯还没让她学乖?

  也罢,以后自会有人提醒她,现在再教也来不及了。

  萧默然突然有些想笑,马上就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月上弦一进长平殿就看见坐在龙座上,穿着红色蟒袍的萧默然。

  三年了,已经三年没有看到他了。还是这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还是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着她,即便现在死到临头,仍然一派潇洒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件玩物,任他搓圆捏扁。

  看他拿起龙案上的长剑,从龙座上站起身来。

  身后的卫士胡海平大喝一声:“你想干什么?”

  上弦轻轻对胡海平挥了挥手,示意他噤声。

  “陛下,臣恭迎陛下还朝。”萧默然拿着剑从龙案后走出来,停在离上弦五步远的距离,恭敬地说。

  上弦笑了笑,没有答话,屏息静气,等他的下文。

  萧默然双手捧剑,走到月上弦面前。

  “请陛下赐臣一死。”

  上弦接过他手中的剑,湛虏宝剑,他从不离身的佩剑。

  “默然哥哥,你让我摸摸你的剑好不好?”

  “不好,这剑是凶器,弦儿还太小,会伤到自己,等你长大一点才能摸。”

  上弦一阵恍惚,突然想起幼年时自己曾经拼命想要快快长大,只为能摸一摸这把上古名剑。

  “默然哥哥,我现在已经长大到能摸你的剑了?”上弦盯着萧默然的眼睛,在心里偷偷地问了一句,“如果长大,摸你的剑之后就是要杀你,那我情愿永远不长大。”这句话当然更不会说出口,只能在心里偷偷地说。

  当着萧默然的面,上弦把湛虏剑扔在了地上。冷笑着说:“竟王殿下,成王败寇这句话您一定听说过吧。”

  萧默然一脸淡漠,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上弦接着说:“下个月初十就是黄道吉日,殿下和朕,就在那天行大婚之礼。”

  萧默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上弦发觉自己终于成功地把他脸上冷漠的面具撕开一个口子,得意地笑了。这么多年所受的屈辱和痛苦以及心中的压抑似乎一扫而空。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萧默然面前任由表情透露出心中真实的想法,但就这一次,胜利者是她,不是吗?就这一次,让她放肆地得意一下吧。

  “皇夫大人,请这边走。”胡海平强忍住笑,对萧默然做了个请的手势。

  站在胡海平身后的将士们却不是都有这么好的涵养,哄地笑出声来。那个专权跋扈、辣手无情的摄政王居然要变成女皇的宠物,过着废物一样的生活了,怎能不叫人大笑出声?

  萧默然就在这大笑声中,从容地拾起地上的长剑,优雅地随着胡海平离开了长平殿。

  即使在很多年以后,当上弦见识过更多气质优雅高贵的人,回想起来,像这样如同把从容优雅的特质溶入骨血,在任何时候都不改变的人,也只有萧默然一个。

  目送萧默然潇洒地离去,上弦发现,自己原本因为长年以来所受到的羞辱终于得到洗刷而快意的心情,突然变得不那么快意了。为什么明明赢了,她却觉得,输的人是自己。

  但是,上弦若有所失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因为马上就有别的事来分走了她的心神。

  “陛下,既然萧默然已经就擒,下一步是什么?”

  “快宣庆王觐见。”

  庆王月晨曦乃是月上弦唯一的胞弟。月尚本来南北分治一百余年,月上弦的母亲月泓溟是月尚南主,父亲月黎是月尚北主。二十年前,月泓溟嫁给月黎,终于结束了月尚一百多年的分裂。她与丈夫月黎共掌朝政,更是创造了月尚从未有过的繁荣。月尚上至贵族士大夫下至黎民百姓,无不对这位女皇的勇敢智慧,远见卓识衷心钦佩。可惜天妒红颜,在月上弦十岁那年,这位充满传奇的美丽女皇就永远地离开了。痛失所爱的黎皇没有多久就一病不起,在月上弦十二岁生日前夕,也与世长辞了。从此,月上弦就与月晨曦相依为命。直到三年前,月上弦被萧默然送去战场。

  “姐姐,你回来了。”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又瘦又小的小可怜虫了。月上弦看着这个已经长得英俊挺拔的美男子,心中很是感慨。印象当中,晨曦一直比自己矮,比自己弱,需要自己保护。可是现在晨曦长得比她还高了,本来以为见面之后一定会冲过去拥抱他,哪知道他长得比自己还高,这么有男子气概,她竟然不是很敢抱了。

  “姐姐,你怎么了?”月晨曦看到三年不见的姐姐,也有些激动。他俯视着姐姐,原来姐姐这么娇小,以前怎么没发现?

  “没什么,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高了,我要仰头才能和你说话。”

  月晨曦笑了:“姐姐难道以为我会一辈子都是小矮子?我只不过比你小一岁而已,始终也是男人,肯定会长得比姐姐你高的。”

  “姐姐还可以抱抱你吗?”上弦很认真地询问他的意见。

  晨曦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把上弦拉进怀里,很用力地拥抱她,就像小时候每当上弦要回自己的寝宫,与晨曦分别时的拥抱一样。年幼的上弦独居在储君所住的东宫中,与住在兆阳宫的晨曦只有在到尚书房听课时才能见面,上弦在东宫有萧默然亲自授课,去尚书房每月也不过一两次,所以两人常常在分离时拥抱得难分难舍。

  被晨曦拥在怀里,上弦才发现自己只到晨曦的肩,鼻子里闻到晨曦身上属于男子的气息,上弦突然想到,是不是该给晨曦求一门婚事了。

  “晨曦,萧默然已经封你为庆王,你为什么没去自己的封地?”上弦把头靠在晨曦的肩上,柔声地问。

  “萧默然是什么东西,他给我封地我就要去?他用我的安危来要挟姐姐,要姐姐你给他当侍女,又要你去战场送死,以为我不知道?现在又要我去封地,他正好没有顾忌地为所欲为,我偏不去,这样他才会有所顾忌。”晨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上弦抬起头来,看着晨曦阳光灿烂的脸。听了他孩子气的话,刚刚还觉得他成熟了,几句话一说,又露馅了。

  看她抬起头,晨曦松开了抱她的手。

  “那你现在想去你的封地吗?”“姐姐想让我去?”看得出来,他有点紧张。

  “我不想你现在就去,”看他的表情明显放松,上弦才说下去,“至少等你成亲之后再去,我们姐弟三年没见面,我还不想你现在就走。”

  “姐姐,我还不想结婚,而且,我想自己选新娘。”

  “怎么,有人选了?”

  “还没有。”撒谎,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已经有心上人了。不过,他既然不承认,就算了。

  “好吧,你自己选新娘,不过也要人家姑娘愿意才行。”

  “我知道了,”晨曦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了,“姐姐,你真的要和萧默然成婚?”

  “这件事你怎么想?”

  “姐姐,萧默然不是好对付的人,与其把他留在身边,不如一刀杀了干脆。我这样说姐姐或许觉得残忍,不过,他做的事,就是死一百次也不为过。”

  “我也不是没想过他很危险,只是,他要我做的那些事,都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我马上就要亲政,现在杀他,百姓难免不会认为我生性暴戾,没有他要谋权篡位的真凭实据,白白扰乱民心,而且竟国那边也不好交代。一个不慎,难保不会又来一场战事。反正他一入后宫,祖制有明令,后宫不得干政。把他摆在身边就近监视,远胜过撵他回竟国。何况,他当初是如何羞辱我的,你也知道。不让他颜面扫地一回,我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姐姐,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会保护你。”晨曦很认真地说。

  上弦开心地笑了。虽然明知道他说的不一定能做到,上弦还是很高兴,那个总是需要她保护的晨曦居然说要保护她耶,值得好好庆祝一下。有他这句话,以前所受的屈辱和危险,都值了。

  姐弟俩又聊了一会儿彼此这三年来的生活,上弦才放晨曦回自己的王府。

  临走的时候晨曦又抱了抱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大婚以前,上弦虽然忙着准备亲政的事,几乎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也还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去看过萧默然一次,怕他万一想不开,自尽了,那戏就没法唱下去。

  萧默然一直被软禁在他自己住的月隐宫中,听守卫们回报,他每天都是看书弹琴,或者和自己对弈,很能自娱自乐。看样子是绝对不会自尽的了。

  不过,总要亲自看一眼才能放心。

  月上弦一走入萧默然的书房,就看见他的书案上摆放着一局残局,果然是在和自己对弈。

  “臣恭迎陛下。”萧默然肯定早就听到通报,却直到上弦走进来,才从书案后站起来。也不下跪,只是拱手为礼。

  上弦恍惚了一下,才想起他有先皇御赐,不必对女皇行跪拜之礼的特权。这几天,这个也跪,那个也跪,以前那些只听令于摄政王,对她视而不见的内臣们,如今也换上一副忠心耿耿的表情,突然有一个人不跪还真有点不适应。

  “竟王殿下真是好兴致。一个人也很能自娱自乐嘛。”上弦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走到他的书案旁,坐了下来,也不管他仍在行礼。

  萧默然也不以为意,随后坐了下来。

  “陛下不是应该在忙着准备大婚和亲政,怎么今天有空来月隐宫?”

  “怎么,你是怪我不够勤政?”他居高临下的这一质问,勾起了上弦过去所受的屈辱,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上弦的语气不由得森严起来。

  萧默然看着上弦有一点变色的脸,过了很久才答一句:“臣不敢。”

  你不敢?

  你不敢还有谁敢?上弦在心里大声地质问,可是表面还是一片平静。两人就这样谁也没有说话,对视良久。

  萧默然依然面无表情,上弦努力地想要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一点他的心情,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虽然此时两人只隔着一张书案,但身虽咫尺,心却在天涯。

  罢了,还有什么好看的,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事事都要做到最好,只求博得他一声赞美的小女孩了。他也再不是那个总是将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的默然哥哥了。

  他,是朝中翻云覆雨的摄政王,而她,是几乎被赶尽杀绝的女帝。如今终于虎口脱险,经历九死一生,再也没有力气去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哪怕还有一条活路,一线生机,她都不会为难他,因为,她一直还记得,这个人,曾经温柔地保护过她。

  为什么要逼她,逼她奋起反抗?她可以不反抗的,如果他想要月尚,就拿去吧。她并不是非要当女皇不可,她可以在战场上诈死,可以隐姓埋名一辈子,可以凭自己会读书识字养活自己,可以像小时候梦想的那样周游列国,如果他不伤害晨曦的话。

  他要对晨曦不利,那就怪不得她翻脸无情了。晨曦不过是个想要保护自己姐姐的小孩子,值得他大费周章地要除掉他吗?只因为他不去封地,要留在京城,就围了他的王府,想要活活饿死他。

  晨曦,晨曦是她血脉相连的手足,她现在还清楚地记得,父皇临走之前,她和晨曦跪在病榻之前,父皇要他二人指天发誓,一辈子相互扶持,相亲相爱,只要她月上弦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晨曦。

  于是,她带着剿灭成国的王师星夜兼程赶回京城,不是为讨伐萧默然,而是为了救晨曦。于是,终于和他兵戎相见,终于攻破禁宫将他生擒,终于宣布要他成为皇夫被世人耻笑,终于……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再过几天,他就要一辈子关在这禁宫之中,再也出不去。他还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这是他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

  一时之间,上弦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才发现,原来自己对萧默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恨之入骨,更多的,居然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无奈。

  权力就那么吸引人?虽然已当了六年的女皇,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仍然无解。

  “陛下,礼部尚书陈之航大人求见。”

  书房外内侍的禀报打破了上弦的迷思。上弦猛地惊醒,刚才竟有一瞬间觉得如果萧默然不对晨曦下杀手,即使把皇帝让给他做也无妨。太危险了。想到这里,上弦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竟王殿下,朕告辞了。”虽然此时心跳如鼓,但上弦还是从容地起身告辞。

  转身离去的时候,上弦不停地问自己,他发现了吗,他发现自己动摇了?“臣恭送陛下。”如果这时上弦回头,就会发现萧默然的眼神,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萧默然一向淡漠,没有表情的脸上,是赤裸裸的掠夺的欲望。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萧默然已经看透她的动摇。如果她回头,也许就会发现将萧默然纳入后宫可能不是一件好事,也许她会当机立断,将萧默然撵回竟国,也许……然而她终于没有回头,于是她错过了修正自己决定的最后一个机会。

  弦儿呀弦儿,你还是不够资格当一个皇帝。有了感情就有弱点,皇帝是不能有弱点的,感情这种无谓的东西只能害了你。

  你不杀我,你会后悔。




只想过单纯的生活,可为什么所有事都这么复杂……
[1 楼] Posted:2007-08-25 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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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婚


  大婚之礼如期举行,经过一连串繁复的仪式,皇夫的寝殿乾宁宫内终于只剩下月上弦和萧默然两人。

  红烛高照,上弦和萧默然都穿着婚礼的吉服。上弦坐在摆放礼器的书案旁,静静地凝视坐在床上、一身正红色礼服的萧默然。

  湛虏之剑,默然之人。这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当年,年仅十二岁的竟国世子萧默然初到天朝时,万人空巷,百姓争相拥到他的仪仗将经过的道路旁,想要亲眼目睹这位天下闻名的小美人。

  没错,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美男子,只是一个美丽的孩子,就轻易地俘获了全天朝臣民的心。

  他竟国被成国所灭,他父王母妃殉国,他不远千里前来天朝乞兵想要复国。天朝百姓群情激奋,要替他赶走强人,要助他复国,要扶他登上王位。

  他没有来之前,也不是没有听说他的遭遇。可是,平民百姓,谁愿意抛头颅洒热血,只为别人的争权夺利?谁不想安居乐业,太太平平过自己的日子?

  然而,他亲自来到天朝。他是萧默然,不是别人。他是那么美丽,又那么脆弱,勾起了人们心底最深的保护的欲望。

  是的,他让全月尚为他疯狂,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他。

  于是,执政多年从未轻易发动战争的女皇决定要帮他复国时,朝堂之上,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

  于是,骁勇善战却从不主动宣战的黎皇决定御驾亲征的时候,朝野内外一片喝彩。

  于是,百姓心甘情愿为了这场从天而降的战争增加了赋税。

  于是,将士们以能参加这场无谓的屠戮而自豪。

  真是好荒唐,原来所谓倾国倾城,也可以是这样解释。

  当年仅六岁的月上弦初遇这位比她大六岁的默然哥哥的时候,还不太会分辨美丑,不明白为什么每当他出现,周围的侍女和内侍就会格外高兴,总是一脸严肃的母皇就会变得格外温柔,原本就温和的父皇会笑得格外灿烂。也不明白为什么侍女和内侍总是会多送几道茶和点心,总是动作很慢,磨磨蹭蹭不肯立刻离开。

  但是有一点,她是明白的。

  那就是,这位默然哥哥,和别的人都不一样。

  别的人总是什么也不让她做,哪里都不让她去,总说怕她有危险,默然哥哥不会。只要有默然哥哥在,她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因为默然哥哥总是在旁边保护她。

  别的人都怕她,和她说话总是小心再小心,拐弯抹角地尽拣好听的说,让她听不懂。默然哥哥不会,默然哥哥总是说一是一,她从来不会听不懂。

  她一直记得和萧默然初次见面的情景。

  那一天,正是阳春三月,风和日丽,她和晨曦在兆阳宫里和侍女们捉迷藏。她扮鬼,晨曦和侍女们四散躲避。侍女大都故意漏出破绽,她不愿意去捉她们。一心一意想要找到晨曦,心太急,一脚踩空,跌了一跤。面朝着地倒下去,搞得一头一脸的灰。那时,年龄太小,气力不足,竟然不能马上自己爬起来。侍女们还躲在四处,赶不及来扶她。

  一个人影飘到她身边,如同羽毛一般,无声无息,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惊起,轻轻地落在她身旁,把她扶了起来,对她微微一笑。

  她突然有些局促,因为脸上、身上沾满灰尘,自己的样子一定非常滑稽可笑,被这个哥哥一笑,她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现在想起来,那是年幼的自己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害羞。

  母皇从宫门外走了进来,停在她身边,对她说:“快叫默然哥哥。”

  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了一声。

  然后母皇对默然说:“她叫上弦。”

  接着,晨曦出来了,也叫了一声默然哥哥。

  那一天,一向严肃的母皇格外温柔,脸上还一直带着笑。

  “世子殿下、弦儿、晨曦,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

  那天起,萧默然赐住月隐宫,为公主伴读。

  那天起,萧默然开始和她朝夕相处。

  那天起,因为萧默然的保护,她过了一段最自由、最快乐的日子。

  可是,萧默然并没有当很久的公主伴读,深秋时节,黎皇御驾亲征,萧默然执意要同去。战场之上,战功彪炳,还曾数次救驾。

  成国人被赶出了竟国,萧默然继位为王,年仅十三岁。

  他本来应该留在竟国,做他的王。可是,黎皇却出人意料地要他回到月尚来,把竟国国务交给萧默然的王叔。难道黎皇对竟国有了非分之想,要以竟王为人质?

  一时间,朝野内外一片哗然。大家都为这位小美人捏了一把汗。

  黎皇带着竟王班师回朝之后,立即封竟王为太子太傅,仍住月隐宫,教授公主骑射。原来是为了公主,月尚上上下下这才放下心来。

  慢慢的,人们发现,这位年轻的竟王,不仅武功盖世,对政治竟然也很有一套。他任御史,铁面无情,各级官员无不警醒。他任户部尚书,识人善用,户部多年积压的陈年旧账终于点算清楚了。渐渐的,萧默然已经不再是初到月尚时百姓口中的那个绝色佳人。他是神童,是英雄,是传奇,是月尚老百姓心中的偶像。

  当女皇在公主十岁那年辞世时,他已经是内阁首辅。于是,黎皇重病之时,理所当然,指定他为摄政王。

  然后,月尚的天就开始变了。然后……

  上弦静静地看着坐在床上的萧默然,当年倾国倾城的美少年,早就已经变得更有魅力,更能蛊惑人心。他那原本没有性别之分的美已经被满身的英武之气所取代。而上弦,也早已过了不辨美丑的年纪。

  此时的萧默然,一双凤目静静地凝视上弦,在烛火的映衬下,美目之中流光溢彩,上弦被这样一双眼眸看得几乎三魂七魄都要被他勾走了。

  上弦下意识地甩了甩头,想借由这个动作甩开自己被萧默然的眼睛勾引得散乱的思绪。

  不可以再被迷惑,难道你忘了他曾经怎样羞辱你吗?

  上弦定了定神,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尽量从容地走到萧默然面前,在萧默然身前站定。

  萧默然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曾经让上弦做了两年他的侍女,为他更衣铺床,如今……这就是所谓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萧默然从床上站了起来,上弦突然感到了一股压力。原来萧默然比她高了一个头那么多,上弦只能仰视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萧默然轻轻拔下插在上弦头上用来固定冠冕的发簪,然后低下头,解开系住冠冕的丝绦。上弦感到他的手碰到自己的脖子,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的脸离她好近,气息细致绵长,轻轻地在脸上挠动,好像有小猫在挠她的心。

  萧默然终于解开了丝绦,拿下冠冕,将上弦的头发散下来。上弦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和男子这样的亲密,让上弦非常不适应。

  可是,萧默然突然将双手环过上弦的腰,好像要拥抱上弦,上弦的心又抽紧了,身体猛地僵硬起来。萧默然又一次低下头,这一次,他的脸靠近上弦的耳朵,他的气吐在上弦的耳上,上弦的耳朵起了一阵战栗。

  上弦感到萧默然的手在身后,正在解开她的腰带。

  他靠得太近了,太近了,上弦觉得现在自己的双颊滚烫,只想要一把推开他,拔腿逃跑。

  上弦听到心中有两个声音正在激战,逃吧,逃吧,不逃的话,一定会有可怕的事发生。另一个声音大声反对,不能逃,你想往哪里逃?你今天逃走了,那明天呢,后天呢,你是女皇,绝不能后退,今天逃了,逃离了萧默然,明天,还会有更可怕的事,更可怕的人。你能逃到哪儿去?你逃了,月尚怎么办,晨曦怎么办?

  晨曦,不能让晨曦有任何危险。上弦一想到晨曦,突然清醒了,赶紧收束自己的心神。

  明明只是片刻时光,她却感觉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萧默然才终于解开了她的腰带。

  接着萧默然帮她脱掉了外衣。当萧默然的手来到她的腰侧,想要解开她中衣的带子的时候,上弦按住了他的手,退了一退:“这件衣服就不用脱了,我要穿着它睡。”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萧默然也想退后一步,却发现身后就是床,已经退无可退。

  萧默然很清楚刚刚的亲密已经惊吓了上弦。

  从刚才上弦紧张得像石头一样僵硬的身体,以及现在那红得好像要滴出血来的脸颊,任谁都可以看出上弦正在被萧默然吸引。

  这样当然很好,不过,上弦自己似乎还不明白这样的身体反应是什么意义,如果现在就被吓跑了,那就不好办了。

  所以,萧默然借着拿走替上弦除下的冠冕和外衣,离开了床边,给仍然很紧张的上弦一个喘息的机会。

  不急,不急,他的耐性一向很好。

  上弦见萧默然拿着自己的衣冠,走到放礼器的书案前,把衣服放在了书案上,开始整理起来,顿时觉得轻松很多。

  本来这一天真的已经很累,很累了,从卯时就开始的各种仪式,一直持续到刚才,一整天几乎都没有休息,此时已经是亥时了,这一放松,睡意立刻袭来。上弦爬上床,揭开被子,对还在整理她的衣冠的萧默然说了一句:“我很困,要先睡了,殿下整理完衣服也睡吧。”

  说完再也不管萧默然,倒头睡去。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今天和萧默然说话,都是用我来自称,而没有称自己为朕。

  可是,萧默然却留意了。

  这么快就放松警惕了吗?以为婚礼一完,就算是胜利?

  胜负,现在来说还太早。

  现在,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萧默然除去自己的衣冠,来到床边的时候,发现上弦居然已经睡着了。

  安安稳稳地躺在床的里侧,呼吸已经均匀。

  是大敌当前,也可以泰然高卧的自信吗?还是根本没有把他当成劲敌?

  上弦睡在床的里侧,外侧留出了一半,竟然是给萧默然留了睡的地方。

  居然敢跟男人同床共枕,还放心大胆地睡着了。

  男人,萧默然突然有些好笑,她根本不把他当成是男人吧。

  对她来说他是什么?公主伴读,太子太傅,还是摄政王?或者,不管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

  萧默然在上弦留给他的那半张床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

  他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碰到上弦的身体,可是上弦身上属于少女的气息,却在他的鼻间萦绕不散。萧默然发现,虽然上弦可以忘记他是男人,但他的身体却不会忘记。

  对于自己身下鼓噪的欲望,他也无可奈何。

  今夜,看样子是睡不着了。

  已经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当他第一次来到天朝上都的尚京时,还只是十二岁的少年。

  国破家亡,只带着十几个死士,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躲过了成国刺客的追击,终于到达只在传说中听过,只在梦境中到过的天朝上都。

  月尚的百姓夹道欢迎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女皇,那么美丽,又那么威严。明明是看起来如此温和的人,却让人感到一种不怒而威的压迫感。

  这个人,不会凭他几句话就发兵去帮助他复国的,萧默然第一眼看到她就已经明白了。

  果然,女皇只是让他好好休息,说复国之事要从长计议,然后就把他安置在行馆中,好多天都没有召见。他从竟国带来的奇珍异宝,想要拿去送给当权的大臣,请他们在女皇面前美言几句,结果竟是没人敢收。

  那时,才第一次看清女皇的手段,居然如此驭人有术。

  以为女皇已经打定主意不出兵,最多把自己留在尚京,盖个王府养起来,或者再安排一个闲差来做。本来,他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那天,好多天没有召见他的女皇,突然下旨召见。还以为是要劝自己暂时放下复国的念头。可是,到了长平殿,见到女皇,女皇居然说,要带他去看一件月尚的无价之宝。

  “陛下,您今日召在下前来,是有何事要吩咐?”

  “世子殿下,今天,朕要带你去看一件月尚至宝。”

  当时,真的不知道这位女皇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殿下,看这件宝贝,不能穿朝服去,殿下请先换上这身便服。”

  “殿下,这是朕刚刚请殿下的家臣,从行馆带来的殿下的佩剑,请殿下将它佩在身上。”

  然后,女皇的銮驾居然领着他向内宫走去。

  便服佩剑,他萧默然一介藩王世子,如此情状,在内宫之中行走,这位女皇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如果那时,女皇大叫一声有刺客,那就什么都完了。

  当时跟着女皇的銮驾,心想,如果女皇真的是要除掉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

  又能如何?

  国破家亡,流亡在外。当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虽然实在没有想通,就这样杀了他于月尚究竟有什么好处,但是,有没有好处,与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原来,他萧默然不是死在光复竟国的战场上,而是死在这距竟国千里之遥的月尚禁宫之中。不是马革裹尸的英雄,而是刺杀月尚女皇的刺客。

  想来,这也许就是命了。于是,反而放开心情,欣赏眼前这传说中的赤宫。美轮美奂,金碧辉煌,庄严肃穆,如梦如幻……这都是后来才想到的词。在当时,脑中一片空白,有的,只有震撼。

  原来,人间真有这种地方。能死在这里,也该算死得其所吧。

  走到一处宫门外,门里传来一阵阵欢笑嬉闹声,女皇的銮驾就停在门外,走下辇车,女皇回头对他招招手,指着宫门说:“殿下,我月尚皇朝的至宝就在此门之后,请殿下自己推开门观看。”

  又是这种于礼不和的要求。也罢,自己今天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推开门,就是里面埋伏千军万马,又何惧之有。

  从容地上前推开门,穿过照壁,是一个大园子,种有数十株桃树,桃花正在阳光下盛放,一片耀眼的粉红色花海,原来,已是春天了。

  花影之中,有一个身着粉红色宫装的小小花精,正蒙着自己的眼睛,大声地数数:“二十六,二十七……三十,好了吗,我要来捉你们了。”

  小花精拿下自己蒙着眼睛的手,环顾一下四周,就认准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她没有发现多了一个人吗?他的心里微微有些失望。

  啊,不好,小花精失足摔倒了。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来到小花精身边,亲手将她扶起来了。

  他看到她因为他的注视而手足无措,一脸窘迫的神情,不由自主地笑了。那时,他已经多久没笑过了?自从父王母妃殉国以后,他就忘了该怎么笑了。

  然后女皇走了进来,告诉他小花精就是月尚的长公主殿下,月上弦。

  这就是月尚的国之至宝吗?将来有可能成为女皇的小公主,的确当得起这个称呼。

  接着,女皇宣布,要他萧默然做公主的伴读。

  物尽其用啊,他是天下知名的少年天才,既然来了,当然不能白白养着,一定要好好利用。

  不愧是月尚皇朝英明的女皇陛下。

  原来,女皇打的是这个主意。事已至此,他萧默然又能怎么样?伴读就伴读吧,陪着这个小东西,毕竟不是一件难受的事。看来,复国的事,的确是要从长计议了,急是急不来的。

  月尚的国之至宝?萧默然看了看躺在身旁的上弦,不料上弦就在这时动了。

  明明是在熟睡之中,她竟然钻进了他的怀里。她身体有一点凉,这是所谓的人寻求温暖的本能吧,毕竟已是深秋了。

  紧紧地搂住她,萧默然突然想到,她以前是不畏寒的。虽说赤宫之中因为地下埋有温泉,会比别的地方温暖一点,每年春花也开得早一点,但数九寒天也还是很冷的。可是她任何时候都穿得很少,要她加件衣服,她总是说:“冷?我还热呢。不信,你摸摸我的手。”然后伸出手来,握住他的,献宝似的甜甜一笑,对他说,“默然哥哥,你看,我没骗你吧?”

  而她的手,也总是温暖的。

  怎么今天,她的身子会这么凉呢?

  对了,去年夏天在攻打成国寒塘关的时候,她曾经中箭,离心脏只有不到半寸,失血过多,养了整整半年,病才好起来。就是那一次留下的病根吧。

  大难不死吗?如果那次就死了,岂不干净。如今……

  萧默然没有发现,将上弦抱在怀里之后,他的欲念反而渐渐平复下来,睡意袭来,他也沉入梦乡去了。

  次日清晨,萧默然感到怀中人动了一动,就清醒过来。他一向很警醒的。

  所以,当上弦睁开眼睛,就看见萧默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眼睛里好像闪动着两团火焰,让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而她自己却紧紧地抱住萧默然的腰,整个身体都缩在他怀里,好像,好像一只小猫。

  上弦觉得全身的血都已经涌到头顶上了。她知道的,自从去年中箭之后,她一直很怕冷,常常在夜里冷醒过来,而他的身体,很温暖,暖到直到现在,她都不想离开他的怀抱。

  啊,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昨天夜里,一定是她偷偷钻入他的怀里的。天,怎么会这样。她好想找个洞钻进去,可是,被他这样看着,她根本动都动不了。

  不行,不能心虚,他是皇夫不是吗?一个月以前就已经昭告天下,昨天也已经行过婚礼。祖制所定,他是她的丈夫,以后每个月的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他都要陪着她,任她想亲就亲,想抱就抱。

  所以,她抱抱他而已,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用慌。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当她发现萧默然还在盯着她看的时候,就狠狠地瞪了一眼回去。

  哼,我不怕你。

  萧默然突然收紧了抱她的手臂,俯下头来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他的唇试图撬开她的。上弦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推开了他,很狼狈地从床上坐起来。她本来想从床上跳下去,偏偏萧默然是睡在外侧,她过不去,所以只好往里面退。

  萧默然看到她一脸害怕的表情,好像兜头淋了一盆冷水,浇熄了他所有的欲望。明明一夜无事,偏偏已经到早晨,他却突然又有了渴望。刚才看着上弦在自己怀里羞红了脸的表情,他就已经要控制不住。后来她还不知死活地瞪了一眼,害他当场失控,想马上就……

  如今看着她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冷,而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他再也没有兴致要对她……

  “回来吧,把被子盖好,很冷的。我不会怎么样了。”说完轻轻地坐起来,把她抱了回来。

  唉,才一会儿工夫,怎么身子又这么凉了。萧默然搂着她躺好,拉过被子来,严严实实地盖好。然后紧紧地将她锁在怀里,双腿夹住她的两只小脚,一只手握住她的双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轻轻摩擦,为她取暖。

  好一会儿,她的双手双脚才慢慢回暖。

  已经到该起床练功的时间了,可是怀里的小东西却又睡着了。算了,今天就饶了她吧,毕竟是新婚,连早朝都被祖制明文规定,要暂停三天,练功的事,三天以后再说吧。

  是不是该再教她一套运气取暖的心法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马上被他否决了。有他夜夜为她取暖,还要什么内功心法?况且,她以后日理万机,以前学的都不见得还能坚持练,再教新的,除了添乱,又有多大的用处呢?

  他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很理所当然地决定以后要夜夜独占她,完全忽略了她以后还要纳侧夫的可能性。

  当上弦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发现自己还是缩在萧默然的怀里。

  糟了,已经过了练功的时间了。

  她连忙想要挣开萧默然的怀抱,起身去穿衣服。

  萧默然双臂一紧,将她困在怀里:“这三天新婚,不练功了。”

  她听见这句话,马上停止了挣扎。

  “乖乖躺好,我去给你拿衣服。”

  上弦真的就不再动了,乖乖躺好,等萧默然轻轻离开被窝,把被子给她盖严之后,走到寝殿门口,击掌让内侍将衣服捧进来。

  内侍只到门口,就被萧默然挡住了,他们只好将衣服交给萧默然,然后退出寝殿,并带上了门。

  就在这段时间里,上弦已经完全清醒。

  刚才,怎么忘了,萧默然已经不是默然哥哥,也不是摄政王了,他没有资格命令她了,现在即使天天不练功,也不会饿肚子。

  虽然,他很温柔地为她取暖,但是,不知道那又是他的什么诡计,默然哥哥,默然哥哥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要伤害晨曦,就是敌人。他很狡猾的,不能被他骗了。

  这个人是她的皇夫,皇夫,说得难听点就是她的宠物,不是会保护她的默然哥哥,也不是会用黄金锏打她的摄政王。把他留在身边只是为了就近监视,同时也出出他的丑,报他多年来羞辱她的仇。上弦,你一定要清醒,不要又落入他的陷阱。

  一想到昨天夜里的情景,上弦决定今天自己穿衣服,免得又被萧默然……

  她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心里下意识地排斥让萧默然给她穿衣服的想法。

  当萧默然把衣服拿到床前的时候,上弦一骨碌翻身起来:“殿下,今天朕自己更衣,就不劳烦殿下了。”

  说完,也不看萧默然的表情,就自顾自地穿起衣服来。

  很快就穿好衣服了,回头看萧默然,也已经穿戴整齐。

  赶紧奔到梳妆台前,翻出一枚银质的发簪,就着还没烧完的烛火,烤了烤,就往自己手腕上一划,看着血流了出来,又从枕头下抽出准备好的白绢,按在伤口上,等血止了,再将带血的白绢摊在床上。

  回过头来,再看萧默然仍然水波不兴的脸,心情不禁大好。

  哈,等待会儿内侍进来收拾的时候,看到这块白绢,再把这件事传扬出去,萧默然这个宠物,就当定了。

  竟王殿下,你以为你没教我的,我就什么都不懂吗,至少我还懂怎么样让你变成全天下的笑柄。

  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不敢看萧默然的眼睛。

  萧默然表面上虽然无动于衷,心里却已经勃然大怒。

  究竟是哪个狗奴才教她这种下流招数。难道不知道,她曾经失血过多,再也受不了这种折腾了吗?

  一定要把这个人查出来。

  上弦衣服虽然穿好,头发却还未梳,此时她左臂有伤,就不大方便了。

  当她坐在梳妆台前,很笨拙地梳理时,萧默然轻轻地走到她身后,拿过她手上的梳子,为她梳理起来。

  她的头发很美,他一直都知道,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亲手抚摩,这么柔软光滑,让他又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默念内功口诀,收束自己散乱的心神,他三下两下梳好了她的发髻,再为她戴好冠冕。

  以前也不是没有这么接近过,难道是因为已经做了她的皇夫,名分已定,再也不想克制自己的欲望,才会再三地想要占有她?

  他已经不是她的哥哥,不是她的先生,而是她的丈夫了。

  她还不明白,自己犯下的究竟是什么错误,给了他的是什么机会。

  可是,时机未到呀。小不忍则乱大谋。等时机成熟……

  这就是她的命,他不是没有给她机会选择的,当她决定不杀他,而让他成为皇夫的时候,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弦儿,这都是你的命,是你自己选的,可不要怪我。




只想过单纯的生活,可为什么所有事都这么复杂……
[2 楼] Posted:2007-08-25 23:35|
迷梦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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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心结

  很快就要到正月,上弦快要正式亲政了。

  虽然这一两个月,上弦实际上也开始处理政务,批阅奏折,但今天,大婚以后的第四天,她才第一次坐在朝堂之上。早朝上,祖制所限,她是不能发言的,只能由辅政的大臣讨论。

  除了摄政王萧默然之外,先皇病重之时还指定了四位辅政大臣,礼部尚书陈之航,吏部尚书李秉章,凤藻阁大学士林怀安和当年的兵部尚书魏浩然。

  萧默然专权之初,兵部尚书魏浩然仗着手握调兵之权,最是和他针锋相对,结果落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九族之内,男子刺配边疆,女子为奴,从此以后,朝堂之上,只知有摄政王萧默然,不知有女皇月上弦。

  通敌叛国啊,那魏浩然最重名誉,虽然骄横跋扈,以权谋私也是有的,但他祖上曾是开国功臣,家中代代皆有名将为国捐躯,一直自诩一门忠烈,处处倚老卖老。虽然他自己没有将才,先帝又怜他已是魏家唯一的骨血,让他做兵部尚书,掌管兵马调动,也是表示绝不用他出征的决心(在月尚,兵部的文官们,是绝对不准得到军队的指挥权的,这也是祖制,为了怕掌握军队的人谋反)。仗着先帝宠爱,他虽不见得多干净,但以他珍惜羽毛的程度来看,若说他营私舞弊,中饱私囊,还有人信,说他通敌叛国,当真是不可思议。

  可是,摄政王说是,有谁敢说不是?敢说的,也全都永远不能再说了。

  当时,先帝还没走呢。

  连一门忠烈的魏家都倒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有了魏浩然的前车之鉴,先帝一走,本来就比较低调的陈之航和李秉章,干脆不约而同地称病不朝了。

  这两人,一“病”就病了五六年,直到上弦带着王师攻破赤宫,将萧默然软禁起来,才“康复”还朝。

  至于大学士林怀安,萧默然没有封太子太傅之前,他一直是上弦和晨曦的先生,所以萧默然当公主伴读的时候,也曾经由他指点过功课,要叫他一声先生。如果由他主持大局,萧默然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偏偏他一直在凤藻阁修史,即使先帝还在的时候,也很少参与朝政,先帝去了以后,就更是连朝都懒得上,一心一意地待在凤藻阁修他的史去了。

  所以,在上弦还没有亲政的这一两个月里,朝政大事一直是陈之航和李秉章两个人商量着办。今天,上弦在朝堂上听他二人争吵,渐渐也听出门道。

  现在是秋末冬初,最紧要的无非是两件事,一件,自然是上弦的亲政之礼;另一件,则是要趁着秋冬农闲之际,修堤筑坝,以防备来年水旱之灾。

  依上弦的意思,亲政的典礼,应该尽力节省。本来嘛,刚和成国打完这一仗,国库并不充裕。至于兴修水利,当然不能省,农业乃国之根本,别的都能省,只有这个,怎么能省呢?

  而陈之航和李秉章的争论主要集中在,典礼用度和如何指派官员前去修堤这两点上。

  陈之航坚持典礼应该大大地操办一番,而李秉章则坚持能省则省。

  至于修堤筑坝,李秉章坚持要从工部调派官员到地方去主持修建,陈之航则坚持要各地自行主持修建,工部只需派出官员到各地监察即可。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用脚指头也想得到,陈之航非要大办典礼,无非是为了多捞油水,办典礼的钱,该怎么花,当然是礼部说了算。至于李秉章要往外派官员,自然是因为只有这样他吏部才能借着调派官员的机会捞到好处。如果只是工部派人四处去监察,不归他吏部管,自然就捞不到油水。

  这两个人在朝堂之上,公然这样争吵着要如何分赃的事情,把她这个皇上当成死人一样,完全不放在眼里。也罢,等亲政之后,再和他们算账。

  上弦听他们争吵,无趣至极,于是开始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群臣的表情。

  内阁的群辅们本来都是萧默然的人,如今萧默然失势,却不见有谁惶恐,一个个都气定神闲,居然每一个都隐隐有萧默然那种从容不迫的风范。

  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哪。上弦惊诧之余,不觉莞尔。本来她就没有要亲政之后剪除所有萧默然党羽的想法,如今更是下定决心,要收服这些人来为自己所用。

  工部侍郎林静言,早就听说是有名的才女,不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对五行数术、消息机关颇有造诣。今天争论的焦点就是她工部的事,只见她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堂上两只斗嘴的公鸡,边听边微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她并不是多么出色的美人,大约是因为经常在户外工作,肤色比较黑,但一双眼睛却活泼有神,让她整个人都有了光彩。而且,整个朝堂上,就数她的表情最生动,最吸引人。所以上弦才会第一眼就看到站得其实离她挺远的林静言。

  上弦这样关注林静言,她也有了感应,看了上弦一眼,然后自自然然地一笑。上弦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以后也许可以成为她的得力助手。

  户部尚书胡子长,啊,原来竟是这样一位美男子。可是,他为什么没有留胡子呢?

  上弦对胡子长已经久仰其名。不是因为他的怪名字,而是,五年前,他被摄政王萧默然钦点为探花时,萧默然对她说的话。

  上弦还记得那一天,萧默然下朝回来,一年多以来让她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居然有笑意。他很高兴地对她说:“弦儿,今科探花胡子长,你一定要记住他。”

  自从黎皇去了以后,萧默然就不再叫上弦为弦儿了,也不许她叫他默然哥哥。总是称她为陛下,又要她唤他为殿下。所以,那一次,是萧默然最后一次唤她为弦儿,上弦记得清清楚楚,还连带把胡子长的名字也记下来了。

  因为这个人,默然哥哥曾经回来过一次呢。

  有了这个认识,上弦仔细地打量起胡子长来。当然她很有技巧,不会让胡子长发现。

  真是一个美男子,让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如果说萧默然是一柄收在鞘里的名剑,那么胡子长就是没有配鞘的宝刀。萧默然沉静内敛,如同晓月清风,不知不觉已经夺走你的神志,让你忍不住觉得就是死在他手里,也不枉这人间的一场相遇。而胡子长,光芒四射,让人不敢逼视,你会自惭形秽,不敢有什么想法就远远地躲开了。

  和萧默然比起来,这个人,是安全的。

  上弦在心中有了这样的结论。

  那两个人还在争吵,吵来吵去都是钱,哈,国库的银子不够,可是要户部加税来补的。怎么这个胡大人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呢。 还在眼观鼻,鼻观心。美男子的反应就是不一样。

  算了,不管他了。

  接下来是御史,御史夏依依,依依,真的是她。她不是已经被萧默然赶出赤宫了吗?怎么会当起御史来了?

  上弦一直以为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所以如今乍见故人,说不出来的激动。

  夏依依一直都在注意端坐在堂上的上弦,如今见上弦看到了自己,还给上弦一个安慰的微笑。

  上弦今天才明白什么叫他乡遇故知。

  她虽然已经当了六年的女皇了,却是第一次早朝,又要她不言不动地坐着,其实她一直觉得和这座金碧辉煌的长平殿格格不入。而且朝堂上这些人,一个个也不见得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她的心里本来真的有些不安。这个皇帝,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做好。如今见了曾经朝夕相处的夏依依,她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才落回了地面。

  有依依在,就算天塌了下来,也有人和她一起扛了。

  夏依依看出了上弦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悄悄地给她使了个眼色,要上弦往殿外看。

  殿外站的都是一些品级不够站在大殿里的官员,上弦一眼望去,站在第一个的赫然正是晨曦。

  晨曦正一脸阳光灿烂的微笑,很开心地看着她。

  对了,父皇曾经让晨曦做兵部员外郎的,不过以前萧默然当摄政王的时候,晨曦从来不去上早朝,连她都忘了晨曦还有这个官职了。

  看到晨曦,上弦心中豪气陡生。也许,她真的能像以前母皇常常说的那样,成为名垂青史、流芳百世的一代明君。

  底气一壮,她就有了自己的主意。对站在身边的内侍王公公使了个眼色,王公公会意地俯下身来。上弦在他耳边轻轻地吩咐几句,王公公点了点头,表示领命。

  “陈大人,李大人,皇上有旨,时候已经不早了,各位大人还有公务要处理,亲政之礼和修堤的事明日再议。各位大人若没有别的事要禀报,就退朝吧,请工部林侍郎,户部胡尚书留下来,皇上有话要问。”

  陈之航和李秉章正吵得不可开交,突然听见这个话,倒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也难怪,毕竟为官多年,应该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不至于喜怒形于颜。

  就不知道这一招打草惊蛇会不会有效。

  给依依递了个眼色,依依会意,随着别的官员一起走了出去。

  她似乎在殿外和晨曦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走了。

  不一会儿,大殿里就只剩下林静言和胡子长。

  上弦带着胡林二人来到自己批阅奏章用的琼华殿,先问了林静言有关筑堤一共大约要花多少钱的事。

  “林爱卿,如果都由你来监督,今年,一共要花多少银子去修堤筑坝呢?”

  林静言想都没想,就给了上弦一个答案。

  居然只有今天李秉章坚持的十分之一那么多。

  不过,事实上,也不可能都由林静言一人来监督,她只有一个人,又不会分身术,哪有可能同时监督全国的工程。

  “那么,如果由工部派人去监督呢?”

  林静言略想了想,又说了一个数。是她自己去监督的两三倍。

  “如果由工部派人到地方上去主持修筑的事呢?”

  林静言笑了:“陛下,您刚才不是也在长平殿上吗?如果由工部派官员到地方去主持的话,花的钱就跟李大人今天说的一样多了。”

  啊,快人快语。上弦对这位林侍郎的好感又增加一分。这些日子,见到的都是一些一脸忠心耿耿,心里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的面孔,说的话也都支支吾吾,要她脑子转好几个弯才听得懂。难得这位林大人说一是一,直截了当。最有趣的是,连表情都这么生动,总算有点人味,不像别的人,好像庙里塑的神像一样,只有一个表情,那就是没有表情。

  当然,她心里虽然对林静言很有好感,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也已经变得像她最讨厌的那些人一样,什么时候脸上都没有表情了。

  变了,都变了,变得就像坚持要她称呼自己为竟王殿下的萧默然一样,成为别人眼中的一尊没有表情的神像。

  对于修堤的事,上弦已经拿定主意,就转而问胡子长如今国库里到底能拿得出多少银子。

  刚刚才和成国打完仗,又犒赏了有功的将士,按道理说,不应该还有很多银子来办亲政大典了。

  “陛下,如果你担心不够钱来办您的亲政大典的话,就大可不必了,现在国库还很充裕,就是再打十场和成国那样的仗,也不会不够钱给陛下您行礼用。”

  不会吧,萧默然这么会敛财吗?

  上弦大吃一惊。

  等等,这位胡大人似乎认定她想大办亲政大典呢,她有给过他这种暗示吗?还是他对她有什么成见?

  胡子长和林静言走了以后,上弦很快浏览了一下今天要批的奏折,除了一些歌功颂德,兼痛骂萧默然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很快就处理完了。

  唤来侍卫长胡海平,又对王公公吩咐几句,就换了便服,只带胡海平一人出了宫。

  如今,宫里的侍卫都换成了她从成国的战场上带回来的亲信。这个胡海平,出自武术世家,曾多次救驾,而且通医术。去年夏天,上弦中箭之时幸好有他处理得宜,上弦才捡回一条命。现在上弦走到哪儿,都带他在身旁。

  一出宫,上弦就直奔御史府。

  翻墙进去,花园里依依已经准备好了茶和点心,等在那里了。

  吩咐胡海平等在花园的一座月洞门前,上弦独自去了依依正在等着的凉亭里。

  好冷啊,已经是冬天了,怎么要在凉亭里等呢?

  “陛下,你总算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依依眼圈都红了,一把握住上弦的手。

  “你的手怎么会这么冷?”

  不好,被依依发现了。不能告诉她曾经中箭的事,她不知道就算了,如果知道了,又要伤心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还是不要惹她伤心的好。

  “怎么晨曦不在,我看到你们退朝的时候还在一起说话呢,你没有告诉他我今天会来你这里吗?”

  “晨曦说你们已经单独见过了,今天就把你留给我一个人。”

  依依说这句话的时候,脸都红了。她还是这样,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害羞,今天晨曦一定又说了什么揶揄她的话,让她脸红了。

  “依依,萧默然不是已经把你从皇宫里撵出来了吗?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天南老家去了,怎么你会当起御史来了呢?”

  想当年,天南夏家的长女夏依依可是和竟国世子萧默然齐名的神童。不同的是,萧默然小小年纪就熟读典籍,过目成诵,又是世子,家世显赫,且姿容绝世,是有名的玉娃娃。而夏依依,没有绝世的容貌,又是一介平民,夏家在天南虽然也是声名显赫,依依的父亲夏啸云乃是当世名隐,但终究不是贵族。依依之所以年幼成名,是因为十四年前,她以十岁稚龄,助天南太守屡破奇案,成为闻名天下的小小神捕。从此,这一南一北,一男一女又是同年出生的两位神童之名不胫而走,传为美谈。

  九年前,夏依依及笄之礼之后,女皇月弘溟下旨,召依依入宫面圣。一见之下,赞不绝口,将依依留在宫中准备好好栽培。无奈天不遂人愿,不久之后女皇即病逝。

  女皇一走,黎皇不久也病了,依依就这样一直留在宫中当女官。

  直到黎皇也走了,萧默然说宫中女人太多,阴气太盛,会让上弦变得妇人之仁,寡谋少断,将宫中女官全部赶了出来,依依也在那时出了宫。到今天,才又和上弦见了一面。

  “陛下忘了每五年开一次的女科了吗?三年前,陛下出征成国之后,又到了开女科的时间,我和工部侍郎林静言都是那一次考中的。我是状元,到御史台工作,如今积功升到御史的位子。”

  “萧默然会让你做御史?他不是想把你撵回天南吗?怎么会点你做状元,还升你的官,让你做御史呢?”

  “陛下,你对竟王殿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没有针对过我呀。”

  “依依你为什么还要帮他说话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为什么要撵你们这些女官出宫?还不是因为他要我去御膳房烧火择菜,给他更衣叠被,帮他打扫他的书房,你看不过,联合宫里的女官们去跟他理论,他才……”

  说到这里,以前所受的屈辱全都涌上心头,上弦只觉得鼻子一酸,竟然说不出话来。

  “别说了,陛下,别说了,都已经过去了……”依依的眼圈又红了,一把把上弦拥进怀里。

  过了好半天,依依才接着说:“那些事都过去了,陛下,把它们都忘了吧。别为难竟王殿下了,别想不开,别为难你自己呀。你们既然已经成婚了,他以后再也不会伤你了……”

  依依没有再说下去,可是上弦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什么都瞒不过依依这双名捕的眼睛,她可以骗过晨曦,骗过胡海平,骗过天下人,也骗过她自己,说她和萧默然成婚是为了羞辱他,是为了报仇,可是……

  依依,你为什么非要把它说破呢?

  就让它永远是一个秘密不好吗?

  你不把它说破,我还可以继续骗下去,骗自己说我恨他,我想报复他,我和他成婚是因为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他颜面扫地,要他明明站在离权力最近的地方,却偏偏得不到。我还可以骗自己说,我不是喜欢他,我只是……

  上弦把头埋进依依的怀里,轻轻地啜泣起来,就这一次,她决定放纵自己好好哭一场。过一会儿,当她告辞离去,回到赤宫的时候,她就要变回那个没有表情的神像了。

  “依依,你帮我查一件事好不好。”

  总算哭完了,上弦想起了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好啊,你要我帮你查什么?”

  上弦把想查的事说了一遍。

  “弦儿,你……”

  “依依,你帮我查一下好不好,母皇以前经常说,这世上没有夏依依查不清的案子,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弦儿你何必……”

  上弦今天听到依依对萧默然的态度,就已经有了她不会赞同这件事的心理准备了,可是,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不等依依把话说完,她就说:“依依,我答应你,不管这件事真相究竟是怎么样的,我都不会再为难自己了,我只想知道真相,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帮帮我吧。”

  依依的心最软了,只要这样软语哀求,她就会忍不住答应,果然:“好吧,你一定要记住今天答应了我什么。”

  时候已经不早了,上弦略整了整仪容,就告辞离去,会同胡海平,仍然走原路,翻墙出去。

  “陛下,您在干什么?”

  “依依,默然哥哥要我给他打扫书房,我如果在他下朝回来之前还没打扫完,今天就要饿肚子了。”

  “你的手怎么了?”

  依依发现她握扫帚的姿势有点奇怪。

  “扫帚柄上有倒刺,我没有注意,让它扎进肉里了,好痛。”

  依依牵过她的手看了一眼,帮她把刺拔了出来。

  “陛下,你先等一等,我再去叫几个人来,帮你打扫。”

  “等等,依依,这样不好吧,如果默然哥哥知道了……”她拉住依依的衣袖,不让走。

  依依回过头来,对她笑笑:“他不会发现的,待会儿打扫的时候,我们把门关上,不让外面的人看见。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早就打扫好了,他怎么能发现呢?”

  “好吧。依依,你要快一点哦。”

  其实,能够不用打扫,她是很高兴的。

  那天萧默然下朝以后,回到书房,已经打扫完毕了。

  她静静地站在书房里,等他上课。

  “陛下,请你把手给臣看看。”

  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萧默然在她手掌上摸索了几下,突然直视着她,问:“陛下,今天这个书房是你打扫的吗?臣要听实话。”

  他已经都知道了,她只好承认:

  “不全是我扫的。”

  他也不责备,只对着身边的内侍吩咐道:“通知御膳房,今天不用为陛下备膳了。”

  接着,好像没事一样,照往常惯例检查她头一天该完成的功课。

  课上到一半,就听见门外依依和守门的内侍说话的声音:“让我进去,我有事面禀竟王殿下。”

  “夏昭仪,陛下和殿下正在行课,昭仪还是等殿下行完课再来吧。”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依依一定是来为她求情,她偷偷地抬起头来看了萧默然一眼。

  他脸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还是一脸的漠然。

  见他如此,她也赶紧收敛了心神,专心于课业之上。

  好不容易课上完了,随着萧默然走出了书房。

  依依和几个帮她打扫书房的女官跪在门外。

  见到萧默然出来了,依依赶紧说:“殿下,陛下正在长身体,万万饿不得呀,请殿下收回成命。”

  萧默然听而不闻,目不斜视地从依依的身旁走了过去。

  跟在萧默然身后的她在依依身边停了下来,轻轻地说:“依依,你先回去吧。”

  然后对她挤挤眼睛,暗示她快去找点吃的藏起来,等萧默然今天教完她看奏折,再拿来给她吃。

  然后就跟着萧默然走了。

  那天夜里,第一次尝到挨饿的滋味,在东宫里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依依给她送吃的来。

  后来才知道,她一走,依依和那几个女官就被软禁起来。

  就这样,练完功后为萧默然打扫书房成了每日的功课。

  开始的时候,手总是会被扫帚上的倒刺扎破,或者擦破皮。不过,渐渐的,手上多了握笔以外的趼,也就不再经常被刺到了。

  当依依她们终于被放出来的时候,一个月过去,她已经很习惯每日的打扫。只有依依,还不死心,几次三番向萧默然哀告,要萧默然别再让她打扫。

  不管什么时候,依依总是竭力维护她的。如今,依依要她别为难萧默然,也是为了知道……其实,为难萧默然,就是为难她自己吧。

  入夜以后,上弦独宿在女皇的寝殿坤安宫。今天十三,不用去和皇夫同宿,本来应该高兴的。可是,好冷,根本睡不着。明明殿里已经摆了火盆,还是冷。上弦知道,这是去年夏天落下的病根。

  其实,她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吧。不过,母皇尚且是满了二十八岁才去的,她至少也要活到二十八岁才能甘心。

  依依说得有道理,何必为难他?以她这破败的身体,无论如何也留不下子嗣了吧,也不必再纳侧夫来误人终生。就这样,每月十四,十五,十六去看看他,就这样吧。

  趁着这几年,好好的,希望可以留给晨曦一个富足的月尚。哪怕只有几年,也要给月尚一个盛世。

  “皇夫大人,陛下已经就寝了,您不能进去。”

  他怎么来了?

  已经亥时了,难道他乾宁宫的侍卫没有拦住他吗?

  “曹公公,请竟王殿下进来吧。”

  上弦本来想起身更衣,突然又想,算了,自己什么狼狈样子他没有见过,这种时候又何必呢,真的很冷的。

  所以,当萧默然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上弦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现在一定觉得很冷吧。

  上弦见萧默然进来,就问:“殿下深夜造访,有……”

  停在床前,萧默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这句话竟然问不出口了。

  床前红烛高照,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这坤安宫里铺天盖地的红色,再加上眼前这位一身红色龙袍的美人,沐浴在淡金色的烛光之中,上弦竟然有种错觉,这里,是不是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烛光闪动,他的眼中也好像有什么在闪烁……

  和这样的眼神对视,她渐渐忘了眼前是欲置她于死地的人,忘了要对他严加监视,忘了他是朝中翻云覆雨的摄政王,也忘了她是月尚的女皇。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泓深潭,其实,能淹死在那里面,也很幸福吧?

  “很冷吧?”

  萧默然很温柔地问,眼光落在上弦裹着的被子上。

  曾消失了的神志又回到上弦脑海中。

  她有了一种想笑的冲动,他这样深更半夜地闯进来,总不会只为了说这句话吧。

  不答话,静静看着他,看他究竟还有什么话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上弦大窘,不由自主地将脸转开:“殿下,你……”

  突然身上的被子被掀开,身上一冷,接着,她就被萧默然拥入了怀里,又被他放平了身子。然后,他拉过被子来把他俩盖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

  上弦的脑子顿了一下,才恍然大悟,他,难道竟然是来向她示好的吗?

  大婚的头三夜,遵循祖制一定要和皇夫一起度过。除了第一夜早晨起来,他曾经有过……失礼的举动,后来就都是主动抱着她入睡,也没有再像第一次醒来时那样惊吓她。她本来在奇怪,又觉得没可能,一向高高在上的竟王殿下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对她示好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吗?

  若是三年前,他也能像现在这样……

  算了,做什么白日梦?三年前,你不过是他欲除之而后快的绊脚石罢了,哪有资格得到他的温柔呵护?这么多年了,你的梦还没醒吗?

  月上弦啊月上弦,这个人不是好对付的,别再痴心妄想了,你是女皇,就要守住女皇的本分。如今,他只是给你一点好处,你就得意忘形,忘了自己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吗?什么是关心,什么是讨好,你还分不出来吗?他失了势,就对你好,如果哪天他又大权在握,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把那些没出息的想法……忘了吧。

  忘了吧……

  虽然现在,鼻子还会发酸,眼里还会涌出泪来,心里还会像不能呼吸一样难受,一切总会过去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忘记,不会再难受了。

  默然哥哥早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月上弦,你也该醒了,别再做永远实现不了的梦了……

  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很快……

  默然哥哥早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的身子怎么这么僵?

  刚才,又吓到她了吗?

  萧默然把上弦拥在怀里,心里暗暗苦笑。本来以为今天不用和她同床,终于可以睡得着了。没想到,这一夜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么冷她怎么样,会不会冷得睡不着?

  罢了,反正也是睡不着了,索性过来看看,果然是冷得睡不着。难道她竟真是花精不成?这三天明明只是和衣而卧,和她什么都没做过,竟然就脱身不得了。

  等她身子大好,行了周公之礼,岂不是……

  她今天见了夏依依,还哭了。她会悄悄去找夏依依,是有什么案子想让她来查吧。可惜夏依依太警觉,选在四面都是空旷之地的凉亭里见面,凉亭四周又都放了帘子下来,让探子既听不到,又不能靠读唇猜出她们说了些什么。

  不过,她会让夏依依去查的事情,也只有那一件吧。怎么还是那么傻呢?还是不明白有的事情是不用太清楚的,给自己留点幻想不好吗?何必要什么事情都弄清楚呢?弄清楚了不过是更伤心而已。

  “弦儿,你躲在这里千万不要下来,我去把他们引开,不是我的话,谁来叫你都不要出声,知道吗?”

  “知道了。默然哥哥,你一定要快点回来找我哟。”

  虽然,被放在这么高的树枝上,她真的有点怕,不过,她是不会说出来让默然哥哥担心的。

  都是因为她。今天林先生讲课的时候,说山南发大水,有很多难民拥到京城来避难,可是因为父皇和母皇怕瘟疫流行,让他们在城外扎寨,不能进城。幸好赈灾粮已经早一步准备好了,不然只怕会有暴动。如果不是因为她露出一副想出城看看的表情,默然哥哥也就不会去求母皇让她出宫,更不会碰到混在难民里想要刺杀默然哥哥的成国刺客。所以,她一定会乖乖等默然哥哥回来找她,绝对不会再给他添麻烦了。

  她坐在树枝上,等得好心焦啊。

  啊,默然哥哥回来了。

  她正想大声地叫他,突然发觉不对。默然哥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是被逼回来的。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共有七个人,默然哥哥被围住了。

  “世子殿下,把小公主交出来,也好死个痛快,是不是?”

  那个拿剑的人,看来是首领,只要治住他,就有办法了。

  “就你们几个?姚国栋,你以为凭你就能杀得了我吗?”

  原来他叫姚国栋。

  “萧默然,不要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世子吗?你把公主藏在这林子里,以为没有你,我们就找不到了吗?杀了你再找,也是一样的。上。”

  不要脸,以众凌寡,如果单打独斗,他们一定没有一个是默然哥哥的对手。今天和默然哥哥一起出宫的那些侍卫呢?默然哥哥带着她先进了这个林子,就没有看见他们了,难道都走散了吗?这些坏人,光天化日也敢行凶,就不怕王法吗?默然哥哥不是放出信号了吗,怎么宫里的那些侍卫还没赶来呢?

  她看不懂究竟萧默然是占上风,还是占下风,想要帮忙也帮不上,只能坐在树上干着急。

  突然,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在蹭她的手。她回头一看,啊,是蛇……

  她尖叫着从树上滑了下来。

  可是,她没有掉到地上,默然哥哥把她接住了。

  她所看到的,是默然哥哥肝胆皆裂的脸,然后有什么弄湿了她的裙子,是血,默然哥哥在流血。姚国栋的剑从默然哥哥的背心刺进来,穿透了他的身体,他正在流血。

  接着,默然哥哥的表情变得好像庙里塑的那些地府恶鬼一样恐怖,他拉着上弦猛地一转身,把上弦护在身后。

  上弦个子太矮,只看得见漫天血雨,刚才那七个人就都躺在地上不动了……

  他们……死了吗?上弦突然很茫然。

  “弦儿,别看了,都过去了。”她听见默然哥哥很温柔地对她说,默然哥哥的脸已经恢复平时那种温柔的表情了,然后,她的眼睛被默然哥哥的手蒙住了。然后,她就不知道还有什么然后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她只知道默然哥哥为了救她身负重伤,还在昏迷。母皇说,昨天那些坏人已经……昨天跟着他们一起出去的那些侍卫也全都……

  “弦儿,你想去看看默然吗?”

  知道她醒了过来,急匆匆赶来的父皇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这个。

  她的脑子还不是很清楚,模模糊糊的,只觉得很害怕。默然哥哥好可怕,她……她不敢去见他。

  不说话,也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有这样忘恩负义的女儿,他们俩一定很羞耻吧。可是,她真的是很怕。那样的默然哥哥好陌生,好像以前晨曦讲来吓她的鬼故事里的杀人鬼,她不要去看他。

  有人死了,以后不管到哪里,都再也找不到他们了,一直给她做护卫的柳姐姐,黄叔叔都不在了,以后永远也见不到了,她好怕,好想哭。

  父皇和母皇低头商量了些什么,她不知道,只是他们要走了,她拽住母皇的衣角,怎么也不松手。

  那天,父皇和母皇一起陪了她一夜。

  而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睡不着。一直缩在母皇怀里,紧紧搂住母皇不肯松手。

  到第二天清晨,她才迷迷糊糊睡去。该用午膳了,她也醒了过来。母皇大约是上朝去了,只有父皇还守在床前,在打瞌睡。

  她动了动手,父皇就醒了,原来她的手一直握在父皇的手里。

  “弦儿,你好些了吗?去看看默然吧。王太医说,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又耽误了诊治的时间,如果今天还不醒,也许就永远都醒不了了。”

  父皇一睁开眼,就跟她说默然的伤势,满脸的担忧。她才想起,默然哥哥昨天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原来他现在有生命危险。天,她都做了什么,默然哥哥也许会死,她却睡着了,连看都没有去看一眼。不,不会的,默然哥哥不会死的,一定不会……

  到了默然哥哥的寝宫,有一个内侍在床前守着。见她和父皇来到,忙下跪行礼。

  她已经没有心情回礼,径直从他跪着的身边擦过,扑到默然哥哥床前。

  默然哥哥的脸色好可怕,那是一种白得泛青的颜色……

  “弦儿,冷静点。”

  父皇从身后,一把把她抱住。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一直在尖叫。

  她挣开父亲的怀抱,爬到床上去,大声地叫着默然哥哥,眼泪都流到默然哥哥的脸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大哭还是大叫,只知道,默然哥哥也要离开了,就好像柳姐姐、黄叔叔那样。

  不要,不要走,默然哥哥你不要走。

  “弦儿,你这样会压到默然的伤口的。”

  父皇想把她从床上捉下来,她又哭又闹拼命挣扎。

  “弦儿,不要哭了。”

  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听到这句话,她突然忘了该怎么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明白过来……默然哥哥醒了。

  她低下头来,看见默然哥哥身上的被子因为她刚才的挣扎已经被掀开了,露出里面包扎伤口的纱布。默然哥哥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正看着她。

  “弦儿,别哭了,我不会走的。”

  默然哥哥很虚弱,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嘴唇在动,声音很小,也许是因为牵动伤口,说话的时候脸有一点抽搐,一定很疼吧。

  见她不再哭闹,父皇松开了捉她的手,给默然哥哥盖好被子。

  明明已经初夏了,默然哥哥盖着被子,还是冷得嘴唇发紫。

  她不再乱动了,乖乖地坐在床边看着默然哥哥,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快去禀报女皇陛下,就说世子殿下已经醒过来了,让外面的人去宣王太医。”

  父皇低声吩咐侍立在一旁的那个内侍。

  默然哥哥又闭上眼睛休息了。她低低啜泣,不敢发出声音来惊动他。父皇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说:“王太医昨天说,只要今天能醒过来,就没有大碍了。弦儿不哭,不让默然哥哥担心,让他安心养伤,好吗?”

  听了父皇的这句话,她才渐渐止住眼泪。

  后来,王太医来了,说默然哥哥还年轻又练过功夫,只要醒过来,就没大碍了,这样的伤,两三个月也就好了。

  然后母皇也来了,探视完默然哥哥以后,和父皇一起把她带回了兆阳宫。

  “弦儿,昨天的事晨曦还不知道,你也不要跟他说,明白吗?”

  父皇临走的时候这样嘱咐她。后来她才知道,不只晨曦被蒙在鼓里,除了太医院资历最老的王太医以外,宫里所有人包括默然哥哥的那个内侍,都不知道他们那天遇刺的事,只知道世子是在宫外落马受伤。

  为什么不能让晨曦知道呢?当时她不明白,好久以后才想到,父皇当时封锁消息,是为了包庇默然哥哥吧。

  那时默然哥哥是她的伴读,那天又是他去求母皇让他们出宫去,结果也是因为有他同行,才被成国的刺客认了出来,让她遇险。没有他这位绝世美人同行的话,她久居深宫之中,那些刺客又怎么能认出她来呢?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默然哥哥只怕就要被问失职之罪了。

  父皇一直是很喜欢默然哥哥的,总说他小小年纪就练得一身好武艺,遭逢国难家变仍然进退有礼悲不自伤,有大将风度。

  太喜欢他了,喜欢到兴兵为他复国,又临危托孤让他做摄政王……临走的时候,还说:“弦儿,以后如果默然哥哥对你严厉,那也是为了你好,你千万要记住,你的命是他救的,他一定不会害你的。要乖乖听话,做一个好皇帝。”

  可是,人是会变的呢。父皇也想不到吧,当年曾舍命救她的默然哥哥,有一天也会因为这皇帝宝座,想要置她于死地。

  就是因为她要做一个好皇帝,才不能听默然哥哥的话了,才要把默然哥哥软禁在宫中。

  如果,她不是女皇,默然哥哥是不是就……

  哈,还是忍不住做梦,如果她不是月尚的长公主,又怎么可能见得到贵为竟国世子的他呢?如果她不是成为储君,他在复国之后,也就不会再回来做太子太傅。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他们,本来就该如此,这,就是命吧。

  他已经知道,因为这件事,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到他的了吧。所以今天才敢大摇大摆地闯入她的寝宫,不怕她发怒。

  对他而言,这件事不过是控制她的一个砝码。只有她才那么傻,会把这事牢牢记在心里,等着,也许有一天,默然哥哥还会回来也说不定。

  她不是一个好皇帝。如果她是的话,就应该把他撵回竟国去,或者,像晨曦说的那样,干脆把他杀了,免得夜长梦多。无论如何,也不该把他留在身边,虽然知道他绝不会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对她不利,来给自己添麻烦,虽然说是对他就近监视,虽然可以让他颜面扫地,虽然……

  其实,她的私心里,只是还守着那个梦吧。等着默然哥哥什么时候回心转意,不再……

  不再什么呢?不再与她为敌?不再想自己当皇帝?心甘情愿地守着她一辈子?

  真的是异想天开,说出来都是笑话。根本是一点可能都没有的事。

  如果今天,不是依依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她自己都相信了,她真的是想报复他,她真的对他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她真的……可以做一个好皇帝。

  要当一个好皇帝,绝不能被别人看出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默然哥哥,这都是你教我的呢。你看,我连自己都能骗过去了,是不是已经学得很好了,不会给你这位帝师丢脸了吧。

  眼泪又要流出来了,不行,不能被他察觉,要放松,只要闭着眼睛,眼泪就不会流出来。放松,放松……

  已经睡着了吗?

  她刚才想到什么,居然又流泪了。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呢?

  夏依依今天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让她这么反常。该死的……




只想过单纯的生活,可为什么所有事都这么复杂……
[3 楼] Posted:2007-08-25 23:38|
迷梦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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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亲政


  第二天一早醒来,还是缩在他怀里,这几天天天如此,倒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尴尬了。

  “醒了吗?我去给你拿衣服,乖乖躺好,别着凉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接着,她感到他的手在拂开她额前的头发,然后有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贴近她的额头……

  他刚才……是吻了她吗?

  她被这个想法惊呆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衣服很快就拿过来了,她赶紧翻身坐起来。

  好冷,一打开被子,就有冷气钻进来。

  不能让萧默然看出她怕冷,她很从容地从床上站起来,从他手中接过衣服,自己穿戴起来。

  很快就穿戴整齐了,再看他,也已经穿戴停当。

  这几天,他都不准内侍进来服侍自己和她穿衣,不过还好,反正她这几年在宫里也好,在军队也罢,这些事情也已经习惯一个人做了。只是有点奇怪,他为什么也不要人服侍了呢?他不是总要别人来给他穿衣的吗?以前她还为他穿过两年衣呢。

  还有,束发的事情,她的手腕上的伤已经结痂了,可以自己动手了,他今天还是要帮她吗?

  心里正在想这件事情,他就已经来牵她的手了。

  她很想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告诉他,今天她要自己束发,不用他帮手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句话都到嘴边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她犹犹豫豫的时候,已经到了梳妆台前。

  现在再说,反而露怯了吧,她只好顺势坐下来,让他帮她梳头。

  看着镜子里的他,长发披散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睛那里投下阴影,微微低头,正在很专注地为她梳理头发。

  天还未亮,所以殿内还燃着蜡烛,金色的烛光映着他红色的龙袍,漆黑的长发,雪白的肌肤,格外耀眼。

  他真是很俊美呢,和他比起来,镜子里那个一身鹅黄色凤袍的女子,真是太平凡了。既没有灿若星辰的双眼,又没有不点自红的朱唇,因为在战场上三年的风霜洗礼,连皮肤都不够白皙,自从去年夏天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来,脸色一直有点泛青,若不是这一身尊贵无比的凤袍,只怕任谁都会认为她是个病鬼吧。

  上弦突然记起,小时候父皇总爱逗她,说最爱看她笑,因为她一笑起来,就连兆阳宫中的桃花都要黯然失色。

  她试图对着镜子展眉一笑,却发现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

  对了,默然哥哥,不,应该是竟王殿下说,要保持威仪,就不能常常笑,不管有多想笑,也要藏起来,不能被别人看到。所以,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真正地笑过了。即使笑,也是假笑,为了表示高高在上的她其实也是很平易近人的,而笑给别人看。

  她已经再也不可能笑得连桃花都黯然失色了。

  她是女皇,不需要别人的爱慕,只需要敬畏。镜中这个不言不笑,好像泥胎木塑一样的人,才能胜任女皇的角色吧。

  这世上,没有人会在乎她才十八岁,他们只知道,她是月尚的女皇。

  要当一个好皇帝,她必须忘了自己是一个女人。

  心中正在转着念头,忽然感觉他在肩头拍了一拍。

  原来发髻已经梳好了。

  上弦站了起来,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的萧默然忽然拉住她割伤了的左手腕,在伤口上轻轻抚摩了一下:“弦儿,你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来帮我束发。”

  他……刚才叫她什么?

  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萧默然已经坐在了刚才她坐的位置上,把手中的梳子递到了她的手上。

  她现在该是什么反应?该大声斥责他无礼,还是把梳子扔在地上拂袖而去?可是,他刚才叫她弦儿,她……不愿给他难堪。

  心里正在左右为难,手却不由自主地接过了那把梳子。

  “弦儿,怎么了?快一点,趁时间还早,还可以练一趟剑。我已经三年没看你练功了,还是你这三年都在偷懒,今天才故意磨蹭,想拖到上早朝的时间,蒙混过去。”说到最后,语气已经有点严厉了。

  “我没有偷懒。”

  他冤枉人,她这三年来除了军情紧急和身负重伤,实在无法的时候,都会天天练功的。

  “好,我知道你没偷懒,快动手吧,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待会儿要是练得好,我教你几招新的,好不好?”他的语气已经明显软下来,都有些哄劝的味道了。

  上弦没有发现,刚才她的眼眶红了,但是萧默然发现了。

  唉,真的已经没有办法再对她板起脸来了,一看到她委屈,就忍不住要哄哄她,看来注定要夫纲不振了。

  当她想起现在他已经再也不能命令她,再也不能让她饿肚子的时候,她的手已经自动自发地开始梳理他的头发了。这个动作对她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三年前天天做,到现在,她还是闭着眼睛就能做好。

  怎么办呢,把梳到一半的头发拆散吗?

  算了吧,就再帮他梳这一次,他刚才不是说今天会教她几招新的吗?就当是给他的谢师礼吧。

  他的头发好美,又乌黑又浓密,不像她的,本来就不太黑,如今因为气血不足,更是有些泛黄了。

  对了,她想起来了,以前他指派的每天要做的那么多功课里面,她最喜欢的就是早上来为他束发这一项了。他的头发那么美,每次她梳理的时候,都会偷偷希望,自己的头发有一天也变得好像他的一样。

  那个时候不懂他这样要求是不合礼法的,只知道是他要她做的,她就一定要做好。一心一意相信只要能做好这些,就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最开始的时候,她哪里会为别人梳理头发呢?连自己的头发都每天有侍女给她梳好,所以,她连自己的头发都不会梳。

  是他手把手地教会她,梳头发也好,穿衣服也好,打扫也好,在御膳房烧火择菜也好,教会之后就天天做,直到她上战场为止。其实,他要她做这些事,都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虽然他动不动就让她饿肚子,也只不过是严厉一点罢了。

  若不是他权倾朝野太过跋扈,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被说成狼子野心吧。或者,是她自欺欺人,妄想给他翻案,所以看不出他这样做其实大逆不道。不过,他所做的罪该万死的事情,也不少这一件。

  心里想着事,手上也没闲着,头发都已经束好了。

  给他戴上金冠,好,大功告成。有的事只要学会了,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虽然三年都没有给别人束发了,虽然一直心不在焉,手却会凭着以前的记忆,把这件事做好。

  如果不做皇帝,这也算一门手艺吧,可以用它来养家糊口。上弦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不觉微微一笑。既然生在了帝王家,既然即了帝位,这辈子就当皇帝好了。史上的有道明君,包括她的父皇母皇,也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谁是生来比她强的?他们能做的事,没理由她月上弦做不到。好吧,就让她放手做做看,她治理下的月尚,会是怎样一番盛世。

  上弦没有发现,当她因为放开心胸而脸上一亮的时候,一直透过镜子注视着她的萧默然眼神一黯。

  那天,萧默然果然教了她几招新的剑法,练功的地方也从户外改在了离长平殿很近的浩气楼,这样就暖和多了。

  早朝上,陈之航和李秉章不再争吵了,看来昨天那招打草惊蛇有效果了。

  亲政之礼要从简办理,修堤筑坝的事也由工部派官员到地方去监督。这两个人很识时务嘛。她昨天明明面无表情,他们也能猜到她的心意,本来准备亲政之后拿他两人开刀来立威的,算他们识相。立威的事,只好另觅人选了。

  下朝回来后,传了昨日看守萧默然的侍卫来问,他何以能一路过关斩将直闯她的寝宫。

  来的人只有一个,是石凯。

  见了上弦,一句话也没说,就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陛下,昨天的事都是石凯一个人的错,与旁人无关,请陛下责罚石凯一人。”

  上弦料不到他会这样,微微一顿,才反应过来。

  “石校尉,你先站起来。”

  上弦屏退左右,将石凯扶了起来。

  这位石校尉,原本乃是北月尚的文坛领袖。年仅弱冠,就以一篇《乌有山赋》使尚京为之纸贵。那乌有山本来只是一座无名小山,也因他这一篇赋,立时变成了名山,至今仍游人不绝。当时成国尚未反叛,上弦还独居在东宫之中,每隔一两个月还有机会去一趟尚书房,由林怀安授课。林怀安就曾让她背诵这轰动一时的名篇。

  三年前,成国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叛乱,他投笔从戎的消息曾使世人大为震惊。原因无他,只因他自幼笃信黄老,盛传他只待成年以后,就要云游而去。结果这个大家都以为已经算是方外之人的石二先生突然上了战场为国杀敌,自然是让人大为意外。更让人意外的是,大家都以为应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石二先生,居然会武,短短三年,就积功升到校尉之职。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上弦却心知,石校尉此举必有深意。这几年来,他们并肩作战,外有成国的精兵铁骑,内有萧默然为了致上弦于死地的种种伎俩。比如克扣粮草,安插奸细,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如果不是有他在一旁出谋划策,屡出奇计,这场仗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的。

  当初大家讨论等打进皇宫活捉萧默然之后,该如何处置,别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要处死,只有这位石校尉坚决反对。说萧默然想要害死上弦自立为皇,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虽然大家明知道他克扣粮草、安插奸细,岂止是要害死上弦一人,分明是要整个大军都覆没。如此歹毒,完全没有想过大军一倒,整个月尚可能就要万劫不复。

  可是这些,也只有将士们自己知道,月尚的老百姓只知道摄政王勤政爱民,又亲自教养女皇,劳苦功高,杀了他,只怕还会民怨沸腾呢。上弦亲政在即,万万不可横生枝节。况且,他是竟王,将他杀了,他的叔父难保不会借机起兵叛乱,到时又是一场战事。与其杀了他,倒不如将他软禁起来,就近监视。如果不是由他和上弦一起说服了所有人,要让她和萧默然成婚就没这么简单了。

  既然是他的主意,看守萧默然的责任,就由他一肩承担了。

  如今,他会做出这种事,必定有他的理由。

  “石校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上弦仰头看着站起来的石凯。

  这位石二先生,难怪要被人以为会云游而去,明明也才二十多岁,偏偏有一股好像随时会凌风飞去的气质。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道骨仙风呢?

  被上弦凝视,石凯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位陛下,不管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很可爱。

  “陛下,尚京不比战场上,这里的冬天很冷的。”

  只这一句话,上弦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原来他知道,是她怕走漏了风声,不肯让人在自己的寝宫里多加几个火盆,让别人看出她其实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现在非常怕冷,夜里还会冷得睡不着,所以他才放萧默然到她的寝宫里来。

  啊!那他都知道萧默然每天会抱着她入睡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上弦的脸登时就红了起来。

  石凯知道她未经人事,只是这样说就会令她觉得害羞,不觉莞尔。

  想来萧默然是顾及到她的身体,才会忍耐吧。

  “陛下,现在不必担心萧默然会加害于你,对他来说,陛下有什么意外,他最有嫌疑,而且他手中已经没有军队,他现在一定会尽力保护陛下的安全,以图后策。”

  其实他是觉得这位竟王殿下一定不会伤害上弦,以前做的那些事只怕是另有隐情。不过此事关系重大,他无凭无据,不好仅凭这些日子的观察就信口开河,只好避重就轻,分析一下眼前形势。不过,这件事相信上弦自己也是有所察觉的吧,否则昨天也不会纵容那位殿下待在自己的寝宫里。

  上弦觉得石凯说得没错,照现在的情势来看萧默然的确会拼命保护她。

  只不过,石凯终究是违反了命令,如果不惩罚他,只怕就有损天威了。

  上弦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石校尉,你知罪吗?”

  石凯见上弦目中含笑,知道她又有了主意,也笑着回答:“陛下,臣知罪了,但凭陛下责罚。”

  “那就削去军职,逐出宫去。”

  这样的责罚是他所希望的,他正待要说好,却见上弦用渴盼的眼神看着他。

  难道,她其实是想……

  “石二先生,明年又是大比之年,朕会在十个月后的琼林宴上恭候先生的。先生……会来吗?”

  原来她真的是这样想的。本来想要一口回绝,他会从军,乃是别有隐情,非为封侯拜相,如今战事已息,她也顺利地亲政了,正是他该激流勇退的时候。可是,她那双紧紧注视着他充满希冀的眼睛,突然和他珍藏在心里的那双眼眸重合,让他失神了。

  如果那个人,能再用这样的眼神注视他,哪怕只有一次,他也……

  这种事,这辈子都只能是痴心妄想吧,既然如此,何不遂了那个人的心愿,就留在这尚京之中,不再回去碍那个人的眼。

  想到这里,他做了一个违背初衷、但多年以后都还觉得庆幸的决定。他对上弦笑了一笑,说:“陛下,臣一定会赴陛下的琼林宴。”

  石凯走了以后,上弦就吩咐下去,萧默然以后可以在宫中自由走动。他手中已经没有军队了,到底也是竟王,一国之君呢,虽然现在的身份是人质,反正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她又何妨给他多一点自由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很快正月就到了,上弦终于亲政了。

  上弦刚一亲政,就发现所谓亲政真是一件苦差呀。以前她也批奏折,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数量也很有限,下朝之后半个多时辰也就差不多批完了,主要的还是两位辅政大臣在批。如今,她亲政还不到半个月,却已经每天不到亥时批不完。有的时候,到了子时她还在批。

  她也怀疑,以前萧默然当摄政王的时候,明明都还有时间给她授课的呀,为什么轮到她的时候,她会连睡觉的时间都几乎没有了呢?可是,这些奏折虽然琐碎,却每一件都似乎非要她亲自批不可,她的身体本来就单薄,这些天累下来,看奏折的时候越发地吃力了。

  今夜又是这样,已过亥时了,还有不少没有批完,看来,到子时也不见得能批完。

  “陛下,要保重凤体呀,这些奏折批不完,就明天再批吧。”侍立在一旁等着给上弦研墨的内侍又开始说这句话了。

  上弦只能苦笑,其实她才是最想放下这些奏折去睡觉的那一个吧。

  “林公公,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这些奏折批不完,朕也睡不着的。委屈公公也不能睡了,你去休息吧,朕一个人批就可以了。”

  这位林公公是先帝时就在琼华殿里当差的,也算从小看着上弦长大的长辈,见劝不动上弦,当然不可能真的去休息,也只好不再说什么,继续默默地侍立在一旁。

  “皇夫大人,陛下正在批阅奏折,任何人都不得打扰,请大人留步。”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他不是该在坤安宫等她的吗?

  大婚以后,除了每月的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上弦会到皇夫的乾宁宫过夜以外,其余的日子,萧默然都会到上弦的坤安宫去陪她。上弦亲政以来,每天都要亥时以后才能回宫,萧默然也每天都在坤安宫里等她,从来没有到琼华殿来找过她。

  他来这里做什么,嫌她还不够忙,不够乱吗?

  上弦心里已经有气了。

  “李公公,请竟王殿下进来吧。”

  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今天一定要他好看。

  殿门打开,萧默然走了进来。

  上弦也从御案后站了起来。

  “殿下,你深夜闯进朕的书房,有什么要事吗?”说这句话的时候,上弦也不掩饰自己在生气。

  萧默然并没有答话,也没有向上弦行礼,只是深深地看了上弦一眼。

  他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

  虽然他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上弦已经感觉到他的怒气。

  看他那双美目仿佛快要喷出火来,她的气愤马上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心虚。

  她做错什么了吗?没有啊。她今天一下了朝就在琼华殿里批奏折,哪儿也没去,他……为什么要生气呢?

  看她已经有点心虚了,萧默然也就不再瞪着她,走过去拿起御案上的奏折,看了起来。

  “殿下,使不得……”

  林公公惊叫出声,伸手想要从他手里把奏折夺过来,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林公公一眼,林公公伸出来的手就停在半空中,不敢动了。

  上弦看到这一幕,也吓呆了,后宫不得干政,难道他不怕死吗?

  扑通,扑通。上弦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只要萧默然说一句话,或批一个字,他就要身首异处了。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扫了几眼手上的奏折,就又把它放回御案上,然后又拿起一本来看。很快,还没批过的奏折就都被他看完了。上弦看见那些奏折被他分成了好几叠。

  看完了奏折,他还是一言不发,也不看上弦,在御案旁坐了下来。

  上弦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他不说,她也只好坐下来,继续看她的奏折。

  看了两行,她突然灵机一动,把看的那本下面的一本也拿起来扫了一眼。

  咦?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又把旁边那一叠的拿起来扫了一眼,再换一叠。

  她终于明白什么地方不对了。

  原来她今天真的错了,但是怎么能在他面前露怯呢?

  上弦放下手中的奏折,站起来对林公公说:“朕要回宫去休息了,林公公,麻烦你去外面告诉李公公一声。”

  他不理她,她就不会自己回宫去吗?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让他慢慢去生气好了。

  “陛下,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上弦听到他这一句平静无波的问话,心里咯噔一下。

  她明白今天为什么他生这么大的气了。今天是正月十四,她应该去乾宁宫和他在一起,现在都已经快到子时了,她还在这里批奏折,难怪他要生气了。

  “林公公,请告诉李公公,朕今日幸乾宁宫。”

  虽然这样也是对他示弱,但祖制总是要守的。

  再看他,不生气了吧。难不成,还要她向他道歉?可别得寸进尺。

  上弦看萧默然仍然面无表情,心里没来由地生气起来,还要怎么样呢?她已经说了要幸他的乾宁宫,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萧默然并没有看上弦,所以也没有发现她正一脸怒气,只是轻轻地对林公公吩咐道:

  “先让李公公着人把陛下的白狐裘披风取来。”

  林公公看了上弦一眼,上弦微微点头示意他照萧默然的吩咐办。

  不一会儿,白狐裘就拿来了。林公公把它捧了进来,想帮上弦穿上。

  萧默然很自然地从林公公手里把它拿了过来,走到御案后,亲自为上弦披上了。

  又是这样,自从大婚之后,他就不让内侍们给她更衣,要么是她自己来,要么他就纡尊降贵亲自为她穿戴。

  上弦简直受宠若惊,也很莫名其妙。

  穿戴停当,萧默然才牵起上弦的手,和她并肩往外走。走到门口,林公公上前来打开殿门,萧默然微微地挪了挪步子,挡在了上弦前面。门开了,一阵冷风蹿进了,上弦不由自主地往萧默然身后躲。萧默然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牵着她的手紧了一紧,然后才拉着她往外走。

  上了皇辇,刚刚坐定,萧默然就挤了进来,坐在她身旁,放下帘子,将她搂进怀里。

  上弦惊讶极了,因为萧默然以前在宫里从来没有坐过辇车。不是走路,就是骑马,这次居然挤进她的皇辇里来,实在是奇怪极了。不过,皇夫要和女皇同乘,本来也不是什么不合礼法的事,上弦虽然觉得奇怪,也不愿多问。

  一阵冷风将帘子吹开了一条缝,上弦忍不住往萧默然的怀里缩了缩。

  萧默然感觉到她畏寒,摸到了她的两只小手,已经入手冰凉了。他一边在她的手上轻轻摩挲,为她取暖,一边在她耳边轻声安慰:“很快就到了,再忍一忍就好了。”

  上弦听到他这么温柔地哄她,刚才的怒气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自大婚后,这两三个月以来他常常这样轻声细语地哄她,夜里总是搂着她睡,不让她冻着。表面上,她好像又回到了以前有他当公主伴读的时候,被他悉心保护,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他来给她顶着。

  可惜,只是表面上而已。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分不清。

  其实,不管是真是假,对她来说都一样的。

  他是假意,她当然是要躲得越远越好,免得死在他手上尸骨无存。没错,尸骨无存,她毫不怀疑他有这样的本事。毕竟,他是她的先生嘛。她会的这几手,都是他教的,他手段如何,她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就算他是真心的,上弦想到这里,不禁苦笑,这个可能简直比山中遇仙还要虚无缥缈,罢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是真心的,她又能怎么样呢?她是女皇,这辈子注定是孤家寡人,她能拿什么去回报他的真心呢?她谁都不能爱,爱了就有弱点了,皇帝是不能有弱点的。她谁也不能信任,信任了就有可能被背叛,被背叛就是死。这些都是他以前教她的,如今,她用他教的来对付他,真是有点滑稽。

  可是,他这样半真半假的呵护,却让她觉得……好幸福。明知道这样是在饮鸩止渴,明知道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明明很害怕,她还是忍不住被他吸引。这是在玩火,不,是在飞蛾扑火,她却停不下来。可能,他就是她的命中魔星吧。

  每次,她劝自己,放手吧,他是你的死敌,你饶了你自己吧。可是总有一个更固执的声音在说,不对,他是默然哥哥,是拼命保护你、舍命救你差点死过去的默然哥哥,你都忘了吗?

  她好想忘了啊,偏偏怎么也忘不了。这件事就好像用刀子刻在了她的脑子里一样,时时刻刻都会跳出来提醒她。

  她要依依去查,查清楚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这一切都是他布的一个局,根本没有人要来刺杀她,只是他在演戏。如果依依查出来,真的是那样,她是不是就可以……可以死心了?

  若是查不出来,她……该怎么办?不知道,她不知道。

  从更早以前,他在兆阳宫的桃花树下把她扶起来,对她微微一笑开始,他就是她的保护者。他是她的偶像,她的神。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她为他更衣叠被,打扫书房,烧火择菜,她去战场杀敌,他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其实,她只是希望,做完这些,她也能变得像他一样强大,可以保护整个月尚。

  为什么,她做了那么多,到最后,她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呢?

  他走得太快,走得太远了,她在他身后,怎么追都追不上。还是说,他本来就和她不是同一类人,所以不管她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不甘心,她好不甘心哪。

  “弦儿,你在想什么呢?已经到了。”

  本来缩在萧默然怀里的上弦,听到他的声音以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萧默然看到的上弦是一副泪迫于睫、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的心狠狠地揪痛了一下。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扶上弦下了皇辇。

  走进乾宁宫,上弦就看见一桌还在冒热气的晚膳。然后,她听见自己的肚子发出可疑的声音。啊,她今天又忘了传晚膳了。其实到了用膳时间,林公公还提醒过她,不过她那时说等过一会儿再传,这过一会儿就到这会儿了。

  不必等萧默然招呼,她就坐下来,准备用膳了。萧默然也坐了下来,奇怪,他也没用晚膳吗?她还以为这只是给她准备的呢。

  这一桌菜,全都是些加了人参、天麻、当归、何首乌的东西,自从大婚以后,每天吃的都是这种满是药味的东西,真是吃得一看这些东西就想吐了。这自然又是他吩咐御膳房准备的,已经三个月了,他觉得有用吗?是想笼络她吗?他以为这样她就会相信他是真的关心她,想让她早日康复吗?

  何必呢?事到如今,她哪里还敢对他有什么奢望?他越是表现得对她关怀备至,她就越绝望,明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企图,还是对他的温柔毫无招架之力。连她自己都瞧不起这样的自己了。或者,这才是他对她温柔的最终目的,他就是想折磨她,摧毁她的自信,让她看清楚自己有多无能吧。对他,她不介意作最坏的怀疑,因为每一次都证明,她最初的怀疑还不够坏。

  用完晚膳,也就不觉得冷了。心情也好了很多,不复刚才的悲伤。伤心有什么用呢,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上弦想了想,决定为今天的事向萧默然道谢,毕竟,如果不是他来点醒她,她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每天批奏折到深夜的日子。

  她正要开口,萧默然却先开口了:“弦儿,算上今天,你已经连着有九天没有按时用膳了,我说得没错吧?”

  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还有一点忧虑,上弦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会是什么大事呢?以前他不是经常让她饿一整天吗?

  “殿下说得没错,朕的确有九天没有按时用膳了。有什么问题吗?”

  “弦儿,你自己身体怎么样,应该清楚吧。”

  上弦这才隐隐猜到他的意思,他是想表示他在担心她的身体吗?

  见她没有说话,萧默然接着说了下去:“你的身体现在很虚弱,不能承受不规律的饮食,这件事,以前给你治伤的军医没有跟你说过吗?”

  上弦想起来,以前的军医还真的说过,不过,在战场上哪有可能保证规律饮食,所以她早就忘了。

  “殿下,军医的确说过,只是,战场上的事,殿下也知道,军情紧急之时,不能按时吃饭是常事,所以我也忘了还有这回事了。”还有你常常借故拖延粮草供给,所以,不只是我,全体将士都常常三餐不继呢。这句话她只在心里想,并没有说出口来给他难堪。想来她也是给足他面子了。

  “弦儿,现在你已经不在战场上了。”他的语气很认真。

  “好吧,朕答应殿下,从今以后,都按时吃饭。殿下,谢谢你今天来点醒我,那些奏折都可以发回各部去,由下面的人解决,不用我一本一本亲自批。”

  今天,如果不是有他,她还不知道,原来下面的人一直在故意试她,把一些琐碎的小事奏上来,让她批。如果她一直发现不了,只怕用不了多久,欺上瞒下、蒙蔽圣听的事就要层出不穷了。当时在琼华殿被他点醒的时候,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在皇辇上的时候,也因为这件事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不过,现在也想开了,无论如何,也是发现了。自己没有萧默然那样敏锐,那是理所当然的,他本来就当过臣子,对这些小花样自然熟悉,不像她,离开战场不多久就亲政了。

  萧默然听到这句话,居然微微一笑。上弦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萧默然面无表情以外的表情了,这虽然只是一个浅浅的微笑,也足以让她觉得耀眼得睁不开眼。她的脸霎时红了。他笑,是不是表示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弦儿,明天是元宵节,你批完奏折早点回来,我带你去宫外赏灯。”

  上弦一听这话,暗暗吃惊,他怎么能说要带她出宫呢?他自己现在是被软禁的身份,哪里出得了宫?更别说带她一起去了。转念一想,她明白了,自从石凯走后,竟王萧默然殿下如果真的想出宫,这赤宫之中,哪里找得到人能真的把他困住?乾宁宫里那些侍卫,只怕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会知道吧,胡海平倒是还能和他过几招,不过大概也留不住他。他现在留在这赤宫之中,并不是因为走不了,除了因为他的傲气,愿赌服输不屑于走之外,只怕是另有图谋了。自己以为是把他养起来做宠物,现在看来,已经是在自欺欺人了。

  “好啊,朕明天会早点来的。”

  心里虽然转过很多念头,表面上,上弦还是不动声色,一口答应了下来。

  先顺了他的意,反正以他的高傲,暗杀这种下流手段肯定是不屑用的,况且,为了撇清嫌疑,他现在还会竭力保护她的安全吧。的确是想看看他究竟要变出什么花样。这种假装成相亲相爱的把戏,他似乎玩得很开心,他想装,她倒是不介意配合,只是不知道,他这场戏究竟做给谁看呢?

  上弦已经睡着了,萧默然看了一眼缩在自己怀里的小东西,当真是无奈至极。今天本来是很生气的,底下那些人的小把戏,已经十四天了,她还没有看穿。怎么这么慢?以前教她的,都还给他了吗?这都不说了,今天又是到亥时都还没有用膳,这两三个月,给她日日进补,悉心调理,她的身子才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如今这才刚亲政十来天,就连着九天没有按时用膳了,她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这么糟蹋自己,是嫌命长,还是不想活了?本来是该好好训斥一番的。

  本来他也打算好好训斥她一番。偏偏,她在皇辇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让他把要训斥的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把她搂进怀里好好疼宠一番,哄得她破涕为笑。

  不只这样,一见她要哭,他马上就反过来责怪起底下那些搞鬼的人来了,当时简直想把他们拉出来凌迟处死、碎尸万段。这帮狗奴才,居然惹得她要哭,还留着他们有什么用?

  以前,惩罚她的时候,他是从不手软的。让她饿肚子,罚她跪太庙,打她手掌心,如今,一看她要哭,就连几句斥责的话都说不出了。

  也罢,既然打不下手,骂不出口,又不能再饿她的肚子,她如果再不规规矩矩地吃饭,这个皇帝,也就不必再当了。

  弦儿,本来,让你再当几年女皇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如果再不乖,可就怨不得我心狠了。




只想过单纯的生活,可为什么所有事都这么复杂……
[4 楼] Posted:2007-08-25 23:40|
迷梦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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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赏灯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本来宫里也应该有灯会,不过上弦才刚亲政,后宫又只有皇夫一人,没有纳侧夫,之前萧默然把宫女和女官都撵出宫去,如今也没有补选宫女,宫中只有内侍,所以也就没有人来扎灯了。

  上弦下朝以后,在琼华殿把可以发回各部的奏折挑出来后,需要她亲自批的也就很少了,所以批完的时候才不过午时三刻。用完午膳,居然还有时间小睡片刻。

  一觉醒来,才过了半个时辰。上弦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怎么享受难得的自由了。感觉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有整整半天的时间什么都不用做。对了,记得东宫里有梨花,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开。今天天气很好呢,正好可以去赏花。

  不用皇辇,用步行好了,这就出发。

  居然已经开了,明明现在是阳光明媚的午后,远远看着那片梨花海,却好像是清晨,云雾缭绕,似真似幻,近看才能分辨那一枚枚薄得能透过光来的花瓣。有微风吹过,还会掉落几片,好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上弦一步步走进花林深处,冷不防被横伸出来的花枝钩住了皇冠。她收势不住,还是踏前半步,生生地将这好好的一枝花撞碎了。看到花瓣纷纷扬扬撒了一地,她微微有些心疼。她回头吩咐紧随身后的几位内侍:“都到外面去等吧,朕要一个人待会儿。”

  确认他们都已经退到照壁之后,看不到她了,上弦把自己的冠冕摘了下来。

  上弦尚未建储,东宫也就无人居住。除了每日打扫的人以外,没有人会来了,所以上弦才敢把冠冕取下来。

  把冠冕放在地上,继续往前走,发髻又被钩住了。干脆把头发也放下来,反正不会有人看见。

  把重得要死的皇冠放在地上,披头散发地在这片花海里逛,真是……好开心,没有从早到晚做不完的功课,没有战场上杀不完的敌人,没有朝堂上听不完的争吵,没有琼华殿中批不完的奏折,没有天灾,没有兵祸,甚至连重得快要把她脖子压断的皇冠都没有了,今天下午她是自由的,真是太好了。

  实在是太开心了,所以,当萧默然拿着她的披风走进花海的时候,她才会脱口而出一句:“默然哥哥,你也是来看花的吗?”话出了口,才惊觉失言。她竟然叫他默然哥哥,这下糟了。

  萧默然听了这句话,只对上弦笑了一笑,径直走到上弦跟前,把披风给她穿戴上,再挽好她的发髻,给她戴上冠冕。

  “天不早了,回宫去吧。”

  幸好他没有说什么,上弦偷偷松了一口气。

  回到他的乾宁宫,已经快到傍晚了。但是还不到用晚膳的时间,萧默然拉着上弦,一直往寝殿里走。上弦还在为在东宫里失言的事忐忑,等萧默然拉着她走进寝殿,屏退了内侍,关上了殿门,才发觉不对。现在时间还早,他想做什么?

  关好殿门,萧默然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的眼眸里怎么会好像有两团火在燃烧?他不过是向她走过来,她却好想转身逃跑。不只是想,她的身体真的不由自主地动了,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被他拉住了手,往怀里一带,接着吻好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她想挣脱,可是萧默然抱得紧,她尽了全力也挣脱不开。用手推他,推不动,只好改掌为拳。一拳过去,她的拳头打在他身上,就好像打中了棉絮,拳上的劲力全都石沉大海。

  他的内功已经入了化境,她根本不是对手,怎么办?

  脑子虽然在惶恐,身体还是自动自发地一拳拳打在他身上,但是哪里撼动得了他分毫?

  他抱她的手使劲一收,让她整个身子都贴在他身上,打他的手也使不上力气了。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他的唇寻到她的,辗转吸吮,然后他把舌头伸了进来,他究竟想干什么?

  ……

  “弦儿,吸气……呼气……”

  她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紧紧地抱住他,整个人几乎都吊在他身上……

  好丢脸,他刚才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怎么她现在觉得脑子有点迷糊,搞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他好像很激动,不只是他,她自己也是,他的手已经抱得没有刚才那么紧了,她明明应该挣脱他的怀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点不想挣脱。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抱着他就好了……

  “弦儿,你的身子还没有好,还不可以……”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不可以什么呢?

  “以后,不要在外面把头发放下来,也不要在外面叫我默然哥哥,明白吗?”

  原来,他刚才是在生气她叫他默然哥哥这件事,这是他新想出来的惩罚吗?好奇怪呀,她竟然有点喜欢他这样的惩罚,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

  “我知道了。”

  她松开了抱他的手,想往后退。

  可是他的手一紧,不让她退:“别动,让我再抱抱你,再……亲亲你。”

  她不动了,乖乖地任他抱。

  知道他要亲她,也就不那么害怕了,她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父皇常常把她搂进怀里,亲她的脸颊和额头,她问为什么,父皇总是笑眯眯地回答,那是因为父皇喜欢你呀。

  他会想抱她,亲她,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她?

  这一次他很温柔,不像刚才那样可怕,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舌头伸进来呢?跟父皇亲她的时候不一样,好奇怪呀。

  实在是太奇怪了,她被他亲得……好像站在云彩里,踩不到地,浑身软绵绵的,说不上来是舒服还是不舒服,总之就是……好奇怪。

  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萧默然给她换上便服,带着她堂而皇之地走到神武门前,守门的侍卫看清楚是他们,很不自在地给他们放行。

  当她出了神武门,才发现今天她居然放他出宫了,难怪刚才侍卫看她的眼神有点不自在,当初她是告诉他们要软禁萧默然的,如今却自己把他放了出来,她食言了。

  君无戏言,她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是……哎,既来之,则安之,不是打定主意要看看他想玩什么花样的吗?且看看他今天到底有什么举动。

  走着走着,才想到,今天居然连胡海平也没有带,只和萧默然两个人,就这样说出宫就出宫了,如果遇到刺客怎么办?

  转念一想,有竟王殿下在身边,还有什么刺客能得手?如果有这样的刺客,那带胡海平来也是枉然。咦,竟王殿下今天没有佩剑,对了,大婚以后也没有见他佩过剑,想来应该是以他的修为,已经返璞归真用不着再佩什么宝剑了吧。

  走到大街上,萧默然去雇了一辆马车。其实上弦很想说她更喜欢走的,难得出宫一次,可以顺便查访一下民情。不过看萧默然一脸面无表情,这句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回去了。算了,还是不要横生枝节的好,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一下了车,是一家饭馆。对了,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了,难道今天要在宫外用餐?太好了,终于不用吃那些补气血的东西了。天天翻来覆去都是那种满是药味、稀奇古怪的菜,连喝的茶都被改成了红枣汁,都三个月了,真的是吃怕了。不过,她知道自己不能随便在宫里抱怨,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她这个皇帝还没亲政两天,就先讲究起饮食来,绝不会是好事。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忍。不过跟战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断粮总是三餐不继比起来,本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这样一想她也就不甚在意了,只不过今天难得有这个机会不用吃宫里的饭菜,还是让她很高兴。

  当她坐在二楼的雅座里,等着萧默然为她点菜的时候,心情真是好得不得了。可是萧默然点的还是什么归参炖母鸡、天麻蛋羹、云片银耳汤、三七蒸鸡。

  又是这些难吃的东西。

  “小二哥,你等等,把你们这里最拿手的菜都端上来吧,账我来付。”

  “小姑娘,这……”小二欲言又止地看了上弦一眼,然后盯着萧默然,希望他给个指示。

  这小二摆明了狗眼看人低,她却奈何不得,因为她身上真的没钱付账。衣服是萧默然给她换的,想当然是不会在里面放钱,她现在浑身上下可能就头上的发簪比较值钱,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她明明富有四海,在这紧要关头却偏偏拿不出一文钱来。

  “夫人。”萧默然给了她两个字。

  “什么?”

  “她不是小姑娘,是我夫人。”

  小二总算听明白了,很惊讶地看了上弦一眼,一副完全不能置信的表情。

  有这么奇怪吗?她有什么配不上他的?值得这么惊讶。

  虽然她衣着朴素,那不过是因为她懂得节制生活简朴,就算坐在优雅天成的他身边,看起来好像他的侍女,那也是因为她平易近人,还有,她是没有他那么美啦,可是皇帝要那么美有什么用?够勤政爱民,懂得任用贤能,才是关键吧?他叫谁是小姑娘?她已经成婚、亲政,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快满十九岁了。她还上过战场为国杀敌,她是女英雄,不是什么小姑娘。

  “就照她说的上吧。”

  咦,他这么简单就同意了?

  上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萧默然见上弦吃惊地看着自己,对她微微一笑,说:“弦儿,这里的叫花鸡很有名,你待会儿仔细尝尝看。”

  他今天也是便服,一身很普通的藏青色袍子,头发也只是用同色的发巾一束,这样的装束,走在大街上,十个人中倒有两三个和他穿的一样,明明很普通的,可是他一笑,还是让上弦一阵恍惚。

  他是名满天下的美男子,就算身上套的是一个破麻袋,也还是一样悦目。只是随意地一坐,自然流露出尊贵优雅的气质,难怪刚才那个小二不信她是他的夫人,她这样的病鬼坐在他身边,真的是……

  哼,就是因为他英俊儒雅,才让他当皇夫的,就算她再怎样容颜粗陋,配不上他,成王败寇,是他自己造的孽,活该。

  心里虽然这样为自己打气,可是上弦隐隐有些泄气,其实她这样仗势欺人,并不是君子所为吧。而且,他会和她成婚,只是情势所迫,他并不喜欢她……

  她想到这里,心里一紧,不过很快也就释怀了。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傻话,她这辈子,谁也不能喜欢,所以才叫孤家寡人嘛。这样和他成婚,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什么时候,他要在背后捅她一刀,也不必惊讶,因为本该如此。没错,本就该如此。只是,心里还有不甘,这就是所谓得陇望蜀吧。月上弦,你该得的,能得的,都已经到手了,千万不要对不可能得到的有什么痴心妄想。只是,胸口又疼了起来,自从中箭几乎死过去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会这样疼,不过,伤好以后就不疼了。不知道为什么,成婚以后又开始时时发作,想来这病会跟她一辈子了。

  菜不多久就上来了,果然有一味叫花鸡。

  上弦正想动手,却被萧默然抢先一步,用银箸试了毒,然后慢条斯理地撕下一片,放进嘴里仔细品尝。上弦突然觉得这一幕好生眼熟,好像曾经发生过一般,不对呀,她从来没有来过这家饭店,怎么会觉得今天的事眼熟呢?

  萧默然似乎觉得没有危险了,才点头示意上弦可以吃,原来他是在为她试毒。也对,不是所有毒都会令银变色,最稳妥的办法是用人来试。只是以前只知道他武艺高强,却不知道他还识毒,居然艺高胆大到亲自尝毒,他就不怕尝到他自己分辨不出的什么奇毒而不治身亡吗?

  上弦也吃了一口鸡,尝到鸡的味道,突然浑身一震,想起来了,以前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有一天缠着默然哥哥要出宫打猎,默然哥哥真的带她出宫了,还抓了一只野鸡烤给她吃。那次,一向有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先给她的默然哥哥烤好鸡后,没有立即给她吃,反而自己先吃了一口。她当时还小,不懂那是他在为她试毒,很小心眼地暗暗不高兴了一下。可是她并不是会记仇的人,这件事很快就忘了,如果不是今天吃到的叫花鸡,味道很像默然哥哥那天烤给她吃的,只怕这件事永远都不会想起来。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就要疯了。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他明明是会为她试毒的默然哥哥呀,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吃饭,吃饭,不要再想这种事了,不是已经决定再也不想这件事了吗?可是,她觉得胸口好疼,快要不能呼吸了。

  隔壁一桌聊天似乎提到了她。

  “这么说,当今的这位元庆帝,乃是不输两位先帝的谋略家了?”

  “谁说不是呢?当初竟王萧默然因为感激两位先帝出兵为他复国,才会放着好好的国君不做,到月尚来做太子太傅。本来如今陛下已经亲政了,再也没有借口留他在月尚,可是谁让这位太傅大人才智过人呢?陛下竟然一纸婚书,就把他永远地留在月尚了。”

  “你这样说,好像是女皇强人所难,你怎么知道那两人不是真的相爱呢?听说那位竟王殿下,没当王之前,就是女皇的伴读,焉知他二人不是日久生情?何况,他是女皇的先生,如果不是他自愿,女皇怎敢对他用强,那可是欺师灭祖的大罪。女皇小小年纪,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陛下班师回朝那天,好些人亲耳听到赤宫里传来打斗的声音,陛下回朝以后,竟王麾下的羽卫军就被调离京城了。大家都说那天是陛下带着王师回来逼宫,第二天就宣布他们的婚事,不到一个月就行了婚礼,听说竟国那边的聘礼都还没有来得及送到,不是逼婚是什么?”

  “你这话太武断了吧。女皇才十八岁,怎么做得出这种事呢?”

  “你觉得陛下现在还小,做不出这种事,难道你忘了,两位先帝也是在十八九岁的时候成婚,将南北月尚统一起来的?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陛下小小年纪,就有乃父母遗风,这是月尚之福啊。只是苦了留在竟国的老王爷,等了十年,还等不到侄儿回去接掌国事,听说现在已经气得一病不起了。如今竟国那边的老百姓也为这桩婚事颇多微词。”

  ……

  隔壁一桌还说了些什么,上弦已经没有心情听了。原来,在老百姓心里,她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逼迫自己恩师的逆徒。为了自己的月尚,硬把竟国的国君留在身边,让它群龙无首,还说默然哥哥的王叔已经被气病了。竟国那边的聘礼的确是到现在都没有送到呢,想来那位素未谋面的老王爷根本不想承认这门婚事,所以才会拖到现在吧。说什么让他成为笑柄,原来被人耻笑的是她,堂堂一国之君,要用逼婚的手段才能成婚,真是……滑稽。

  最最滑稽的莫过于她心里清楚,他们议论的竟然是真的。是她逼婚,他才成了她的皇夫。

  是她有私心,才不放他回竟国。不是为了什么月尚,只是为了她自己。现在的她已经再也找不到冠冕堂皇的理由骗自己了。她会逼他成婚,乃是因为对他有非分之想。

  不懂,不懂,如果他从来没有对她好过,那她也不会……可是,他明明曾对她悉心保护,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呢?难道说,从一开始,他就是在骗她?是她太笨,她无能,猜不透他的心思,就算他一次次要置她于死地,她也没法相信。她的心总是在为他开脱,也许他是有别的用意,也许他不是真的要她死,也许……

  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也许她会是又一个因美色误国的昏君,也许她已经是昏君了,从她决定和他成婚那一刻起就是了……

  心里虽然百转千回,表情却还是平静如常,这控制表情的功夫,如今是尽得他真传了。面前这一桌从一进这饭馆就盼望着的饭菜,已经吃不出是什么味道了。再看萧默然,刚才那些话,他一定也听到了,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心里是不是在想,似她这般不战而降的对手,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她是真的不想变做他的对手,只是,这种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她来做主。

  这一餐就这样食不知味地用完了。

  和他肩并肩走出饭馆,已经是黄昏,街上开始亮灯了。

  就这样默默地跟着他走,他不说话,她也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繁华的所在。人头攒动,灯火绚烂。

  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人在向她挥手。

  她凝神细看,原来是工部侍郎林静言。她也是来看灯的吗?

  今天的林静言换下了那身英武有余、柔媚不足的天青色朝服,穿了一条淡紫色的裙子,头发上簪了一只淡紫色的发钗,也是位美人呢,看来是为了节日精心打扮过了。咦,站在她身边的那一位剑眉星目、俊逸出尘,头戴道冠,身穿杏黄色的道袍,分明是一位……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嘴角虽然很自然地摆出笑容,但其实心里很是诧异,不明白林侍郎怎么会和道长走在一起。

  林静言拉着身边的年轻道士,快步走向她。她边走边对她挤眼,一脸顽皮,一副要对谁恶作剧的表情,看得上弦莫名其妙,也为她暗暗担心。

  她还是没成婚的闺女吧,在大街上和修道之人拉拉扯扯,不太妥当啊,上弦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扫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偷偷替她松了口气。

  待她走到面前站定,因为得了她刚才使的眼色,知道该配合她,上弦于是面带微笑不言不动,等着看她怎么出招。

  林静言没有对她和萧默然行礼,反而推了推站在身边的那个道士,对他说:“小语,这是我的好友,你能看出来她是干什么的吗?”

  原来游戏是这么玩的,上弦恍悟,不由得也仔细凝视眼前这位……道长,想听他有何高论。

  虽然穿着一席道袍,可是这位道长却不像修道之人,让上弦说,在她见过的人里面反而是常常身披铠甲的石二先生比他更像。这个人虽然英俊潇洒、气质清雅,却没有做道长该有的与世无争、缥缈如仙的气质,而且他俊美得有点……邪气。

  想到这里,上弦自己也有些意外,明明这位道长看她的目光诚实无畏、坦坦荡荡,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对第一次见面连话都还没说的人就做这样的负面评价,她真是太轻率了。

  那位道长先看了看站在上弦身边的萧默然,然后又凝视上弦片刻,目光灼灼,看得上弦直想往后退。

  “姑娘和公子都是身份尊贵之人,现在是在管理祖业。至于以后嘛……”他的话说一半,留一半,静静地看着上弦,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眼睛半睁半闭,竟然是说不出的……魅惑。

  上弦正觉得尴尬,她从未见过男子如此的眼神,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站在一旁不发一语的萧默然将上弦往身后拉了一拉,微笑着说:“道长此言差矣,内子已经不是姑娘,而是鄙人的夫人了。”

  是她听错了吗?怎么她竟然觉得他的话里带有一丝怒气,他不是容易动怒的人呀,而且,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上弦觉得应该出面缓和一下气氛:“道长如何称呼?”

  没想到是林静言抢着回答:“他叫林无语,是我弟弟。”

  那道长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弟弟吗?不像啊,应该是哥哥才对吧?上弦有些意外,这位道长怎么看都应该比林静言年长少许,不应该是弟弟呀。

  上弦正在踌躇该不该坦承自己的身份,林静言又抢先一步说:“小语,你总说你的相术高明,这次牛皮吹破了吧,站在你眼前的可是女皇陛下和皇夫殿下,你居然都没相出来,以后可不许在外面招摇撞骗了。”

  听到她这句话,上弦心中一凛,林无语没有相错啊,她现在确实还是个姑娘,而且也的确身份尊贵——月尚第一人,还有谁比她的身份更尊贵的?在管理祖业,没错呀,月尚不就是她的祖业吗?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林无语忽然收起了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一脸肃穆地说:“陛下印堂发黑有水难之相,今年当避水。”

  上弦听到他这句话,饶是她一向好脾气,也有点恼了。这个人,神情……轻佻不说,还对初次见面的人说这种话,难道他真当自己是仙师?刚才还觉得他有几分道行,如今只觉得他卖弄过头了,白费了这一副好相貌。

  虽然心里着恼,碍着林静言的面子,又要顾及天家威严,毕竟不好失礼,上弦还是笑着说:“多谢道长指点。”

  “陛下,你千万不要信他的,他总是喜欢故弄玄虚,除了医术还不错以外,别的本事就没有了。”林静言很唐突地说。

  上弦见惯了她的心直口快,也不以为意,只是听说这个道士精通医术,倒要另眼相看了。

  上弦还待要与他们客套,忽然觉得萧默然拉她的手一紧。

  啊,看来他也不喜欢这位道长,想要甩开他们。本来她也觉得该和他们告辞了,不过既然他不喜欢,她就偏要和他们一起赏灯,气气他也好。

  “林爱卿,你们今天也是出来赏灯的吗?不如结伴同行。”

  “陛下,还是算了,我和小语还有别的事要办。”

  喜欢热闹且不甚拘礼的林侍郎会拒绝,上弦有些诧异,不过人家既然说有事,当然就不好勉强了。

  告辞离去,走了几步,上弦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

  林静言竟然正对着萧默然的背影做鬼脸,见她回眸微微一愣,不但不心虚,反而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微笑,然后很豪气地挥了挥手。看到这一幕,上弦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这样的可爱,有谁会不喜欢,有谁会忍心苛责呢?

  上弦为她的那个鬼脸心情大好,转回头去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站在她身旁的林无语。他正宠溺地看着林静言。那个神情让上弦的心里微微一动,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常常用这种眼神看她。刹那之间,她对他的恶劣印象都消失了,只为那一瞬他露出的和她心里那个人一样的表情。

  待上弦转过头去,林静言得意地对身边的林无语说:“看,我说得没错吧,她很可爱对不对?配那个美得已经带了魔性、又阴阳怪气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主意的摄政王真是……”

  说到后一句,眉头皱了起来。

  林无语对她笑了笑,没有答话,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陷入沉思。

  “小语,你可不能动她的歪脑筋。”见他如此,林静言突然警觉起来。

  “我不会的。”得了他这句话,林静言松懈下来,很快一盏美丽的灯吸引了她的注意,让她忽略了他的眼一直盯着上弦的背影没有移开。

  挥别林静言姐弟之后,上弦跟着萧默然一路静静地赏灯。眼中看到的虽然是灯,心中想的却是刚刚林静言做的那个鬼脸,还有林无语凝视林静言的眼神。那样的场景让她忆起很久以前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想得自己正在不由自主地傻笑都没发现,当然也没发现身边萧默然看她的目光越变越冷。

  回到宫中,早早地沐浴更衣,休息了。

  萧默然看着怀中已睡熟的上弦,冷冽的目光慢慢放柔。

  她不解情事,今天的事怎么能怪她呢?

  那个妖道竟敢当着他的面勾引弦儿,林无语,黄梁道的新任教主吗?他是两年前才刚接任教主之位的吧,难怪如此嚣张,视他这个皇夫如无物。这两三年只顾紧张弦儿和成国的战事,倒是没有分神来关注黄梁道拥立新教主的事,他父亲还是教主的时候从没有出过什么纰漏,如今他一个毛头小子想太岁头上动土吗?倒是志向高远嘛,只是不知究竟有多少斤两,看来该好好查一查他的底细了。




只想过单纯的生活,可为什么所有事都这么复杂……
[5 楼] Posted:2007-08-25 23:42|
迷梦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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