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梦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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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心结
很快就要到正月,上弦快要正式亲政了。
虽然这一两个月,上弦实际上也开始处理政务,批阅奏折,但今天,大婚以后的第四天,她才第一次坐在朝堂之上。早朝上,祖制所限,她是不能发言的,只能由辅政的大臣讨论。
除了摄政王萧默然之外,先皇病重之时还指定了四位辅政大臣,礼部尚书陈之航,吏部尚书李秉章,凤藻阁大学士林怀安和当年的兵部尚书魏浩然。
萧默然专权之初,兵部尚书魏浩然仗着手握调兵之权,最是和他针锋相对,结果落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九族之内,男子刺配边疆,女子为奴,从此以后,朝堂之上,只知有摄政王萧默然,不知有女皇月上弦。
通敌叛国啊,那魏浩然最重名誉,虽然骄横跋扈,以权谋私也是有的,但他祖上曾是开国功臣,家中代代皆有名将为国捐躯,一直自诩一门忠烈,处处倚老卖老。虽然他自己没有将才,先帝又怜他已是魏家唯一的骨血,让他做兵部尚书,掌管兵马调动,也是表示绝不用他出征的决心(在月尚,兵部的文官们,是绝对不准得到军队的指挥权的,这也是祖制,为了怕掌握军队的人谋反)。仗着先帝宠爱,他虽不见得多干净,但以他珍惜羽毛的程度来看,若说他营私舞弊,中饱私囊,还有人信,说他通敌叛国,当真是不可思议。
可是,摄政王说是,有谁敢说不是?敢说的,也全都永远不能再说了。
当时,先帝还没走呢。
连一门忠烈的魏家都倒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有了魏浩然的前车之鉴,先帝一走,本来就比较低调的陈之航和李秉章,干脆不约而同地称病不朝了。
这两人,一“病”就病了五六年,直到上弦带着王师攻破赤宫,将萧默然软禁起来,才“康复”还朝。
至于大学士林怀安,萧默然没有封太子太傅之前,他一直是上弦和晨曦的先生,所以萧默然当公主伴读的时候,也曾经由他指点过功课,要叫他一声先生。如果由他主持大局,萧默然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偏偏他一直在凤藻阁修史,即使先帝还在的时候,也很少参与朝政,先帝去了以后,就更是连朝都懒得上,一心一意地待在凤藻阁修他的史去了。
所以,在上弦还没有亲政的这一两个月里,朝政大事一直是陈之航和李秉章两个人商量着办。今天,上弦在朝堂上听他二人争吵,渐渐也听出门道。
现在是秋末冬初,最紧要的无非是两件事,一件,自然是上弦的亲政之礼;另一件,则是要趁着秋冬农闲之际,修堤筑坝,以防备来年水旱之灾。
依上弦的意思,亲政的典礼,应该尽力节省。本来嘛,刚和成国打完这一仗,国库并不充裕。至于兴修水利,当然不能省,农业乃国之根本,别的都能省,只有这个,怎么能省呢?
而陈之航和李秉章的争论主要集中在,典礼用度和如何指派官员前去修堤这两点上。
陈之航坚持典礼应该大大地操办一番,而李秉章则坚持能省则省。
至于修堤筑坝,李秉章坚持要从工部调派官员到地方去主持修建,陈之航则坚持要各地自行主持修建,工部只需派出官员到各地监察即可。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用脚指头也想得到,陈之航非要大办典礼,无非是为了多捞油水,办典礼的钱,该怎么花,当然是礼部说了算。至于李秉章要往外派官员,自然是因为只有这样他吏部才能借着调派官员的机会捞到好处。如果只是工部派人四处去监察,不归他吏部管,自然就捞不到油水。
这两个人在朝堂之上,公然这样争吵着要如何分赃的事情,把她这个皇上当成死人一样,完全不放在眼里。也罢,等亲政之后,再和他们算账。
上弦听他们争吵,无趣至极,于是开始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群臣的表情。
内阁的群辅们本来都是萧默然的人,如今萧默然失势,却不见有谁惶恐,一个个都气定神闲,居然每一个都隐隐有萧默然那种从容不迫的风范。
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哪。上弦惊诧之余,不觉莞尔。本来她就没有要亲政之后剪除所有萧默然党羽的想法,如今更是下定决心,要收服这些人来为自己所用。
工部侍郎林静言,早就听说是有名的才女,不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对五行数术、消息机关颇有造诣。今天争论的焦点就是她工部的事,只见她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堂上两只斗嘴的公鸡,边听边微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她并不是多么出色的美人,大约是因为经常在户外工作,肤色比较黑,但一双眼睛却活泼有神,让她整个人都有了光彩。而且,整个朝堂上,就数她的表情最生动,最吸引人。所以上弦才会第一眼就看到站得其实离她挺远的林静言。
上弦这样关注林静言,她也有了感应,看了上弦一眼,然后自自然然地一笑。上弦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以后也许可以成为她的得力助手。
户部尚书胡子长,啊,原来竟是这样一位美男子。可是,他为什么没有留胡子呢?
上弦对胡子长已经久仰其名。不是因为他的怪名字,而是,五年前,他被摄政王萧默然钦点为探花时,萧默然对她说的话。
上弦还记得那一天,萧默然下朝回来,一年多以来让她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居然有笑意。他很高兴地对她说:“弦儿,今科探花胡子长,你一定要记住他。”
自从黎皇去了以后,萧默然就不再叫上弦为弦儿了,也不许她叫他默然哥哥。总是称她为陛下,又要她唤他为殿下。所以,那一次,是萧默然最后一次唤她为弦儿,上弦记得清清楚楚,还连带把胡子长的名字也记下来了。
因为这个人,默然哥哥曾经回来过一次呢。
有了这个认识,上弦仔细地打量起胡子长来。当然她很有技巧,不会让胡子长发现。
真是一个美男子,让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如果说萧默然是一柄收在鞘里的名剑,那么胡子长就是没有配鞘的宝刀。萧默然沉静内敛,如同晓月清风,不知不觉已经夺走你的神志,让你忍不住觉得就是死在他手里,也不枉这人间的一场相遇。而胡子长,光芒四射,让人不敢逼视,你会自惭形秽,不敢有什么想法就远远地躲开了。
和萧默然比起来,这个人,是安全的。
上弦在心中有了这样的结论。
那两个人还在争吵,吵来吵去都是钱,哈,国库的银子不够,可是要户部加税来补的。怎么这个胡大人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呢。 还在眼观鼻,鼻观心。美男子的反应就是不一样。
算了,不管他了。
接下来是御史,御史夏依依,依依,真的是她。她不是已经被萧默然赶出赤宫了吗?怎么会当起御史来了?
上弦一直以为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所以如今乍见故人,说不出来的激动。
夏依依一直都在注意端坐在堂上的上弦,如今见上弦看到了自己,还给上弦一个安慰的微笑。
上弦今天才明白什么叫他乡遇故知。
她虽然已经当了六年的女皇了,却是第一次早朝,又要她不言不动地坐着,其实她一直觉得和这座金碧辉煌的长平殿格格不入。而且朝堂上这些人,一个个也不见得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她的心里本来真的有些不安。这个皇帝,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做好。如今见了曾经朝夕相处的夏依依,她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才落回了地面。
有依依在,就算天塌了下来,也有人和她一起扛了。
夏依依看出了上弦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悄悄地给她使了个眼色,要上弦往殿外看。
殿外站的都是一些品级不够站在大殿里的官员,上弦一眼望去,站在第一个的赫然正是晨曦。
晨曦正一脸阳光灿烂的微笑,很开心地看着她。
对了,父皇曾经让晨曦做兵部员外郎的,不过以前萧默然当摄政王的时候,晨曦从来不去上早朝,连她都忘了晨曦还有这个官职了。
看到晨曦,上弦心中豪气陡生。也许,她真的能像以前母皇常常说的那样,成为名垂青史、流芳百世的一代明君。
底气一壮,她就有了自己的主意。对站在身边的内侍王公公使了个眼色,王公公会意地俯下身来。上弦在他耳边轻轻地吩咐几句,王公公点了点头,表示领命。
“陈大人,李大人,皇上有旨,时候已经不早了,各位大人还有公务要处理,亲政之礼和修堤的事明日再议。各位大人若没有别的事要禀报,就退朝吧,请工部林侍郎,户部胡尚书留下来,皇上有话要问。”
陈之航和李秉章正吵得不可开交,突然听见这个话,倒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也难怪,毕竟为官多年,应该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不至于喜怒形于颜。
就不知道这一招打草惊蛇会不会有效。
给依依递了个眼色,依依会意,随着别的官员一起走了出去。
她似乎在殿外和晨曦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走了。
不一会儿,大殿里就只剩下林静言和胡子长。
上弦带着胡林二人来到自己批阅奏章用的琼华殿,先问了林静言有关筑堤一共大约要花多少钱的事。
“林爱卿,如果都由你来监督,今年,一共要花多少银子去修堤筑坝呢?”
林静言想都没想,就给了上弦一个答案。
居然只有今天李秉章坚持的十分之一那么多。
不过,事实上,也不可能都由林静言一人来监督,她只有一个人,又不会分身术,哪有可能同时监督全国的工程。
“那么,如果由工部派人去监督呢?”
林静言略想了想,又说了一个数。是她自己去监督的两三倍。
“如果由工部派人到地方上去主持修筑的事呢?”
林静言笑了:“陛下,您刚才不是也在长平殿上吗?如果由工部派官员到地方去主持的话,花的钱就跟李大人今天说的一样多了。”
啊,快人快语。上弦对这位林侍郎的好感又增加一分。这些日子,见到的都是一些一脸忠心耿耿,心里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的面孔,说的话也都支支吾吾,要她脑子转好几个弯才听得懂。难得这位林大人说一是一,直截了当。最有趣的是,连表情都这么生动,总算有点人味,不像别的人,好像庙里塑的神像一样,只有一个表情,那就是没有表情。
当然,她心里虽然对林静言很有好感,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也已经变得像她最讨厌的那些人一样,什么时候脸上都没有表情了。
变了,都变了,变得就像坚持要她称呼自己为竟王殿下的萧默然一样,成为别人眼中的一尊没有表情的神像。
对于修堤的事,上弦已经拿定主意,就转而问胡子长如今国库里到底能拿得出多少银子。
刚刚才和成国打完仗,又犒赏了有功的将士,按道理说,不应该还有很多银子来办亲政大典了。
“陛下,如果你担心不够钱来办您的亲政大典的话,就大可不必了,现在国库还很充裕,就是再打十场和成国那样的仗,也不会不够钱给陛下您行礼用。”
不会吧,萧默然这么会敛财吗?
上弦大吃一惊。
等等,这位胡大人似乎认定她想大办亲政大典呢,她有给过他这种暗示吗?还是他对她有什么成见?
胡子长和林静言走了以后,上弦很快浏览了一下今天要批的奏折,除了一些歌功颂德,兼痛骂萧默然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很快就处理完了。
唤来侍卫长胡海平,又对王公公吩咐几句,就换了便服,只带胡海平一人出了宫。
如今,宫里的侍卫都换成了她从成国的战场上带回来的亲信。这个胡海平,出自武术世家,曾多次救驾,而且通医术。去年夏天,上弦中箭之时幸好有他处理得宜,上弦才捡回一条命。现在上弦走到哪儿,都带他在身旁。
一出宫,上弦就直奔御史府。
翻墙进去,花园里依依已经准备好了茶和点心,等在那里了。
吩咐胡海平等在花园的一座月洞门前,上弦独自去了依依正在等着的凉亭里。
好冷啊,已经是冬天了,怎么要在凉亭里等呢?
“陛下,你总算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依依眼圈都红了,一把握住上弦的手。
“你的手怎么会这么冷?”
不好,被依依发现了。不能告诉她曾经中箭的事,她不知道就算了,如果知道了,又要伤心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还是不要惹她伤心的好。
“怎么晨曦不在,我看到你们退朝的时候还在一起说话呢,你没有告诉他我今天会来你这里吗?”
“晨曦说你们已经单独见过了,今天就把你留给我一个人。”
依依说这句话的时候,脸都红了。她还是这样,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害羞,今天晨曦一定又说了什么揶揄她的话,让她脸红了。
“依依,萧默然不是已经把你从皇宫里撵出来了吗?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天南老家去了,怎么你会当起御史来了呢?”
想当年,天南夏家的长女夏依依可是和竟国世子萧默然齐名的神童。不同的是,萧默然小小年纪就熟读典籍,过目成诵,又是世子,家世显赫,且姿容绝世,是有名的玉娃娃。而夏依依,没有绝世的容貌,又是一介平民,夏家在天南虽然也是声名显赫,依依的父亲夏啸云乃是当世名隐,但终究不是贵族。依依之所以年幼成名,是因为十四年前,她以十岁稚龄,助天南太守屡破奇案,成为闻名天下的小小神捕。从此,这一南一北,一男一女又是同年出生的两位神童之名不胫而走,传为美谈。
九年前,夏依依及笄之礼之后,女皇月弘溟下旨,召依依入宫面圣。一见之下,赞不绝口,将依依留在宫中准备好好栽培。无奈天不遂人愿,不久之后女皇即病逝。
女皇一走,黎皇不久也病了,依依就这样一直留在宫中当女官。
直到黎皇也走了,萧默然说宫中女人太多,阴气太盛,会让上弦变得妇人之仁,寡谋少断,将宫中女官全部赶了出来,依依也在那时出了宫。到今天,才又和上弦见了一面。
“陛下忘了每五年开一次的女科了吗?三年前,陛下出征成国之后,又到了开女科的时间,我和工部侍郎林静言都是那一次考中的。我是状元,到御史台工作,如今积功升到御史的位子。”
“萧默然会让你做御史?他不是想把你撵回天南吗?怎么会点你做状元,还升你的官,让你做御史呢?”
“陛下,你对竟王殿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没有针对过我呀。”
“依依你为什么还要帮他说话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为什么要撵你们这些女官出宫?还不是因为他要我去御膳房烧火择菜,给他更衣叠被,帮他打扫他的书房,你看不过,联合宫里的女官们去跟他理论,他才……”
说到这里,以前所受的屈辱全都涌上心头,上弦只觉得鼻子一酸,竟然说不出话来。
“别说了,陛下,别说了,都已经过去了……”依依的眼圈又红了,一把把上弦拥进怀里。
过了好半天,依依才接着说:“那些事都过去了,陛下,把它们都忘了吧。别为难竟王殿下了,别想不开,别为难你自己呀。你们既然已经成婚了,他以后再也不会伤你了……”
依依没有再说下去,可是上弦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什么都瞒不过依依这双名捕的眼睛,她可以骗过晨曦,骗过胡海平,骗过天下人,也骗过她自己,说她和萧默然成婚是为了羞辱他,是为了报仇,可是……
依依,你为什么非要把它说破呢?
就让它永远是一个秘密不好吗?
你不把它说破,我还可以继续骗下去,骗自己说我恨他,我想报复他,我和他成婚是因为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他颜面扫地,要他明明站在离权力最近的地方,却偏偏得不到。我还可以骗自己说,我不是喜欢他,我只是……
上弦把头埋进依依的怀里,轻轻地啜泣起来,就这一次,她决定放纵自己好好哭一场。过一会儿,当她告辞离去,回到赤宫的时候,她就要变回那个没有表情的神像了。
“依依,你帮我查一件事好不好。”
总算哭完了,上弦想起了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好啊,你要我帮你查什么?”
上弦把想查的事说了一遍。
“弦儿,你……”
“依依,你帮我查一下好不好,母皇以前经常说,这世上没有夏依依查不清的案子,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弦儿你何必……”
上弦今天听到依依对萧默然的态度,就已经有了她不会赞同这件事的心理准备了,可是,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不等依依把话说完,她就说:“依依,我答应你,不管这件事真相究竟是怎么样的,我都不会再为难自己了,我只想知道真相,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帮帮我吧。”
依依的心最软了,只要这样软语哀求,她就会忍不住答应,果然:“好吧,你一定要记住今天答应了我什么。”
时候已经不早了,上弦略整了整仪容,就告辞离去,会同胡海平,仍然走原路,翻墙出去。
“陛下,您在干什么?”
“依依,默然哥哥要我给他打扫书房,我如果在他下朝回来之前还没打扫完,今天就要饿肚子了。”
“你的手怎么了?”
依依发现她握扫帚的姿势有点奇怪。
“扫帚柄上有倒刺,我没有注意,让它扎进肉里了,好痛。”
依依牵过她的手看了一眼,帮她把刺拔了出来。
“陛下,你先等一等,我再去叫几个人来,帮你打扫。”
“等等,依依,这样不好吧,如果默然哥哥知道了……”她拉住依依的衣袖,不让走。
依依回过头来,对她笑笑:“他不会发现的,待会儿打扫的时候,我们把门关上,不让外面的人看见。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早就打扫好了,他怎么能发现呢?”
“好吧。依依,你要快一点哦。”
其实,能够不用打扫,她是很高兴的。
那天萧默然下朝以后,回到书房,已经打扫完毕了。
她静静地站在书房里,等他上课。
“陛下,请你把手给臣看看。”
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萧默然在她手掌上摸索了几下,突然直视着她,问:“陛下,今天这个书房是你打扫的吗?臣要听实话。”
他已经都知道了,她只好承认:
“不全是我扫的。”
他也不责备,只对着身边的内侍吩咐道:“通知御膳房,今天不用为陛下备膳了。”
接着,好像没事一样,照往常惯例检查她头一天该完成的功课。
课上到一半,就听见门外依依和守门的内侍说话的声音:“让我进去,我有事面禀竟王殿下。”
“夏昭仪,陛下和殿下正在行课,昭仪还是等殿下行完课再来吧。”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依依一定是来为她求情,她偷偷地抬起头来看了萧默然一眼。
他脸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还是一脸的漠然。
见他如此,她也赶紧收敛了心神,专心于课业之上。
好不容易课上完了,随着萧默然走出了书房。
依依和几个帮她打扫书房的女官跪在门外。
见到萧默然出来了,依依赶紧说:“殿下,陛下正在长身体,万万饿不得呀,请殿下收回成命。”
萧默然听而不闻,目不斜视地从依依的身旁走了过去。
跟在萧默然身后的她在依依身边停了下来,轻轻地说:“依依,你先回去吧。”
然后对她挤挤眼睛,暗示她快去找点吃的藏起来,等萧默然今天教完她看奏折,再拿来给她吃。
然后就跟着萧默然走了。
那天夜里,第一次尝到挨饿的滋味,在东宫里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依依给她送吃的来。
后来才知道,她一走,依依和那几个女官就被软禁起来。
就这样,练完功后为萧默然打扫书房成了每日的功课。
开始的时候,手总是会被扫帚上的倒刺扎破,或者擦破皮。不过,渐渐的,手上多了握笔以外的趼,也就不再经常被刺到了。
当依依她们终于被放出来的时候,一个月过去,她已经很习惯每日的打扫。只有依依,还不死心,几次三番向萧默然哀告,要萧默然别再让她打扫。
不管什么时候,依依总是竭力维护她的。如今,依依要她别为难萧默然,也是为了知道……其实,为难萧默然,就是为难她自己吧。
入夜以后,上弦独宿在女皇的寝殿坤安宫。今天十三,不用去和皇夫同宿,本来应该高兴的。可是,好冷,根本睡不着。明明殿里已经摆了火盆,还是冷。上弦知道,这是去年夏天落下的病根。
其实,她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吧。不过,母皇尚且是满了二十八岁才去的,她至少也要活到二十八岁才能甘心。
依依说得有道理,何必为难他?以她这破败的身体,无论如何也留不下子嗣了吧,也不必再纳侧夫来误人终生。就这样,每月十四,十五,十六去看看他,就这样吧。
趁着这几年,好好的,希望可以留给晨曦一个富足的月尚。哪怕只有几年,也要给月尚一个盛世。
“皇夫大人,陛下已经就寝了,您不能进去。”
他怎么来了?
已经亥时了,难道他乾宁宫的侍卫没有拦住他吗?
“曹公公,请竟王殿下进来吧。”
上弦本来想起身更衣,突然又想,算了,自己什么狼狈样子他没有见过,这种时候又何必呢,真的很冷的。
所以,当萧默然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上弦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现在一定觉得很冷吧。
上弦见萧默然进来,就问:“殿下深夜造访,有……”
停在床前,萧默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这句话竟然问不出口了。
床前红烛高照,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这坤安宫里铺天盖地的红色,再加上眼前这位一身红色龙袍的美人,沐浴在淡金色的烛光之中,上弦竟然有种错觉,这里,是不是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烛光闪动,他的眼中也好像有什么在闪烁……
和这样的眼神对视,她渐渐忘了眼前是欲置她于死地的人,忘了要对他严加监视,忘了他是朝中翻云覆雨的摄政王,也忘了她是月尚的女皇。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泓深潭,其实,能淹死在那里面,也很幸福吧?
“很冷吧?”
萧默然很温柔地问,眼光落在上弦裹着的被子上。
曾消失了的神志又回到上弦脑海中。
她有了一种想笑的冲动,他这样深更半夜地闯进来,总不会只为了说这句话吧。
不答话,静静看着他,看他究竟还有什么话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上弦大窘,不由自主地将脸转开:“殿下,你……”
突然身上的被子被掀开,身上一冷,接着,她就被萧默然拥入了怀里,又被他放平了身子。然后,他拉过被子来把他俩盖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
上弦的脑子顿了一下,才恍然大悟,他,难道竟然是来向她示好的吗?
大婚的头三夜,遵循祖制一定要和皇夫一起度过。除了第一夜早晨起来,他曾经有过……失礼的举动,后来就都是主动抱着她入睡,也没有再像第一次醒来时那样惊吓她。她本来在奇怪,又觉得没可能,一向高高在上的竟王殿下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对她示好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吗?
若是三年前,他也能像现在这样……
算了,做什么白日梦?三年前,你不过是他欲除之而后快的绊脚石罢了,哪有资格得到他的温柔呵护?这么多年了,你的梦还没醒吗?
月上弦啊月上弦,这个人不是好对付的,别再痴心妄想了,你是女皇,就要守住女皇的本分。如今,他只是给你一点好处,你就得意忘形,忘了自己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吗?什么是关心,什么是讨好,你还分不出来吗?他失了势,就对你好,如果哪天他又大权在握,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把那些没出息的想法……忘了吧。
忘了吧……
虽然现在,鼻子还会发酸,眼里还会涌出泪来,心里还会像不能呼吸一样难受,一切总会过去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忘记,不会再难受了。
默然哥哥早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月上弦,你也该醒了,别再做永远实现不了的梦了……
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很快……
默然哥哥早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的身子怎么这么僵?
刚才,又吓到她了吗?
萧默然把上弦拥在怀里,心里暗暗苦笑。本来以为今天不用和她同床,终于可以睡得着了。没想到,这一夜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么冷她怎么样,会不会冷得睡不着?
罢了,反正也是睡不着了,索性过来看看,果然是冷得睡不着。难道她竟真是花精不成?这三天明明只是和衣而卧,和她什么都没做过,竟然就脱身不得了。
等她身子大好,行了周公之礼,岂不是……
她今天见了夏依依,还哭了。她会悄悄去找夏依依,是有什么案子想让她来查吧。可惜夏依依太警觉,选在四面都是空旷之地的凉亭里见面,凉亭四周又都放了帘子下来,让探子既听不到,又不能靠读唇猜出她们说了些什么。
不过,她会让夏依依去查的事情,也只有那一件吧。怎么还是那么傻呢?还是不明白有的事情是不用太清楚的,给自己留点幻想不好吗?何必要什么事情都弄清楚呢?弄清楚了不过是更伤心而已。
“弦儿,你躲在这里千万不要下来,我去把他们引开,不是我的话,谁来叫你都不要出声,知道吗?”
“知道了。默然哥哥,你一定要快点回来找我哟。”
虽然,被放在这么高的树枝上,她真的有点怕,不过,她是不会说出来让默然哥哥担心的。
都是因为她。今天林先生讲课的时候,说山南发大水,有很多难民拥到京城来避难,可是因为父皇和母皇怕瘟疫流行,让他们在城外扎寨,不能进城。幸好赈灾粮已经早一步准备好了,不然只怕会有暴动。如果不是因为她露出一副想出城看看的表情,默然哥哥也就不会去求母皇让她出宫,更不会碰到混在难民里想要刺杀默然哥哥的成国刺客。所以,她一定会乖乖等默然哥哥回来找她,绝对不会再给他添麻烦了。
她坐在树枝上,等得好心焦啊。
啊,默然哥哥回来了。
她正想大声地叫他,突然发觉不对。默然哥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是被逼回来的。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共有七个人,默然哥哥被围住了。
“世子殿下,把小公主交出来,也好死个痛快,是不是?”
那个拿剑的人,看来是首领,只要治住他,就有办法了。
“就你们几个?姚国栋,你以为凭你就能杀得了我吗?”
原来他叫姚国栋。
“萧默然,不要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世子吗?你把公主藏在这林子里,以为没有你,我们就找不到了吗?杀了你再找,也是一样的。上。”
不要脸,以众凌寡,如果单打独斗,他们一定没有一个是默然哥哥的对手。今天和默然哥哥一起出宫的那些侍卫呢?默然哥哥带着她先进了这个林子,就没有看见他们了,难道都走散了吗?这些坏人,光天化日也敢行凶,就不怕王法吗?默然哥哥不是放出信号了吗,怎么宫里的那些侍卫还没赶来呢?
她看不懂究竟萧默然是占上风,还是占下风,想要帮忙也帮不上,只能坐在树上干着急。
突然,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在蹭她的手。她回头一看,啊,是蛇……
她尖叫着从树上滑了下来。
可是,她没有掉到地上,默然哥哥把她接住了。
她所看到的,是默然哥哥肝胆皆裂的脸,然后有什么弄湿了她的裙子,是血,默然哥哥在流血。姚国栋的剑从默然哥哥的背心刺进来,穿透了他的身体,他正在流血。
接着,默然哥哥的表情变得好像庙里塑的那些地府恶鬼一样恐怖,他拉着上弦猛地一转身,把上弦护在身后。
上弦个子太矮,只看得见漫天血雨,刚才那七个人就都躺在地上不动了……
他们……死了吗?上弦突然很茫然。
“弦儿,别看了,都过去了。”她听见默然哥哥很温柔地对她说,默然哥哥的脸已经恢复平时那种温柔的表情了,然后,她的眼睛被默然哥哥的手蒙住了。然后,她就不知道还有什么然后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她只知道默然哥哥为了救她身负重伤,还在昏迷。母皇说,昨天那些坏人已经……昨天跟着他们一起出去的那些侍卫也全都……
“弦儿,你想去看看默然吗?”
知道她醒了过来,急匆匆赶来的父皇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这个。
她的脑子还不是很清楚,模模糊糊的,只觉得很害怕。默然哥哥好可怕,她……她不敢去见他。
不说话,也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有这样忘恩负义的女儿,他们俩一定很羞耻吧。可是,她真的是很怕。那样的默然哥哥好陌生,好像以前晨曦讲来吓她的鬼故事里的杀人鬼,她不要去看他。
有人死了,以后不管到哪里,都再也找不到他们了,一直给她做护卫的柳姐姐,黄叔叔都不在了,以后永远也见不到了,她好怕,好想哭。
父皇和母皇低头商量了些什么,她不知道,只是他们要走了,她拽住母皇的衣角,怎么也不松手。
那天,父皇和母皇一起陪了她一夜。
而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睡不着。一直缩在母皇怀里,紧紧搂住母皇不肯松手。
到第二天清晨,她才迷迷糊糊睡去。该用午膳了,她也醒了过来。母皇大约是上朝去了,只有父皇还守在床前,在打瞌睡。
她动了动手,父皇就醒了,原来她的手一直握在父皇的手里。
“弦儿,你好些了吗?去看看默然吧。王太医说,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又耽误了诊治的时间,如果今天还不醒,也许就永远都醒不了了。”
父皇一睁开眼,就跟她说默然的伤势,满脸的担忧。她才想起,默然哥哥昨天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原来他现在有生命危险。天,她都做了什么,默然哥哥也许会死,她却睡着了,连看都没有去看一眼。不,不会的,默然哥哥不会死的,一定不会……
到了默然哥哥的寝宫,有一个内侍在床前守着。见她和父皇来到,忙下跪行礼。
她已经没有心情回礼,径直从他跪着的身边擦过,扑到默然哥哥床前。
默然哥哥的脸色好可怕,那是一种白得泛青的颜色……
“弦儿,冷静点。”
父皇从身后,一把把她抱住。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一直在尖叫。
她挣开父亲的怀抱,爬到床上去,大声地叫着默然哥哥,眼泪都流到默然哥哥的脸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大哭还是大叫,只知道,默然哥哥也要离开了,就好像柳姐姐、黄叔叔那样。
不要,不要走,默然哥哥你不要走。
“弦儿,你这样会压到默然的伤口的。”
父皇想把她从床上捉下来,她又哭又闹拼命挣扎。
“弦儿,不要哭了。”
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听到这句话,她突然忘了该怎么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明白过来……默然哥哥醒了。
她低下头来,看见默然哥哥身上的被子因为她刚才的挣扎已经被掀开了,露出里面包扎伤口的纱布。默然哥哥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正看着她。
“弦儿,别哭了,我不会走的。”
默然哥哥很虚弱,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嘴唇在动,声音很小,也许是因为牵动伤口,说话的时候脸有一点抽搐,一定很疼吧。
见她不再哭闹,父皇松开了捉她的手,给默然哥哥盖好被子。
明明已经初夏了,默然哥哥盖着被子,还是冷得嘴唇发紫。
她不再乱动了,乖乖地坐在床边看着默然哥哥,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快去禀报女皇陛下,就说世子殿下已经醒过来了,让外面的人去宣王太医。”
父皇低声吩咐侍立在一旁的那个内侍。
默然哥哥又闭上眼睛休息了。她低低啜泣,不敢发出声音来惊动他。父皇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说:“王太医昨天说,只要今天能醒过来,就没有大碍了。弦儿不哭,不让默然哥哥担心,让他安心养伤,好吗?”
听了父皇的这句话,她才渐渐止住眼泪。
后来,王太医来了,说默然哥哥还年轻又练过功夫,只要醒过来,就没大碍了,这样的伤,两三个月也就好了。
然后母皇也来了,探视完默然哥哥以后,和父皇一起把她带回了兆阳宫。
“弦儿,昨天的事晨曦还不知道,你也不要跟他说,明白吗?”
父皇临走的时候这样嘱咐她。后来她才知道,不只晨曦被蒙在鼓里,除了太医院资历最老的王太医以外,宫里所有人包括默然哥哥的那个内侍,都不知道他们那天遇刺的事,只知道世子是在宫外落马受伤。
为什么不能让晨曦知道呢?当时她不明白,好久以后才想到,父皇当时封锁消息,是为了包庇默然哥哥吧。
那时默然哥哥是她的伴读,那天又是他去求母皇让他们出宫去,结果也是因为有他同行,才被成国的刺客认了出来,让她遇险。没有他这位绝世美人同行的话,她久居深宫之中,那些刺客又怎么能认出她来呢?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默然哥哥只怕就要被问失职之罪了。
父皇一直是很喜欢默然哥哥的,总说他小小年纪就练得一身好武艺,遭逢国难家变仍然进退有礼悲不自伤,有大将风度。
太喜欢他了,喜欢到兴兵为他复国,又临危托孤让他做摄政王……临走的时候,还说:“弦儿,以后如果默然哥哥对你严厉,那也是为了你好,你千万要记住,你的命是他救的,他一定不会害你的。要乖乖听话,做一个好皇帝。”
可是,人是会变的呢。父皇也想不到吧,当年曾舍命救她的默然哥哥,有一天也会因为这皇帝宝座,想要置她于死地。
就是因为她要做一个好皇帝,才不能听默然哥哥的话了,才要把默然哥哥软禁在宫中。
如果,她不是女皇,默然哥哥是不是就……
哈,还是忍不住做梦,如果她不是月尚的长公主,又怎么可能见得到贵为竟国世子的他呢?如果她不是成为储君,他在复国之后,也就不会再回来做太子太傅。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他们,本来就该如此,这,就是命吧。
他已经知道,因为这件事,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到他的了吧。所以今天才敢大摇大摆地闯入她的寝宫,不怕她发怒。
对他而言,这件事不过是控制她的一个砝码。只有她才那么傻,会把这事牢牢记在心里,等着,也许有一天,默然哥哥还会回来也说不定。
她不是一个好皇帝。如果她是的话,就应该把他撵回竟国去,或者,像晨曦说的那样,干脆把他杀了,免得夜长梦多。无论如何,也不该把他留在身边,虽然知道他绝不会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对她不利,来给自己添麻烦,虽然说是对他就近监视,虽然可以让他颜面扫地,虽然……
其实,她的私心里,只是还守着那个梦吧。等着默然哥哥什么时候回心转意,不再……
不再什么呢?不再与她为敌?不再想自己当皇帝?心甘情愿地守着她一辈子?
真的是异想天开,说出来都是笑话。根本是一点可能都没有的事。
如果今天,不是依依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她自己都相信了,她真的是想报复他,她真的对他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她真的……可以做一个好皇帝。
要当一个好皇帝,绝不能被别人看出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默然哥哥,这都是你教我的呢。你看,我连自己都能骗过去了,是不是已经学得很好了,不会给你这位帝师丢脸了吧。
眼泪又要流出来了,不行,不能被他察觉,要放松,只要闭着眼睛,眼泪就不会流出来。放松,放松……
已经睡着了吗?
她刚才想到什么,居然又流泪了。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呢?
夏依依今天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让她这么反常。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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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想过单纯的生活,可为什么所有事都这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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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
Posted:2007-08-25 23: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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