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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恋情类(现代)】《乱奔》连载中 乱世中的爱情。。。 作者:好酒米西达 晋江推荐好文


讲述一个发生在乱世之中的爱情故事...
        军阀混战的年代,民国,睿智坚强又美丽的女子,不一般的历程。。。




[ 此贴被pjwbq在2008-04-14 10:04重新编辑 ]


这一生就这样了吧。
[楼 主] Posted:2008-04-11 15:54|
pjw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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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许家太太有三个女儿,依次是沅芷,沅郁与沅青,沅,是指门前的那条沅水,其余的则出自“岸芷汀兰,郁郁青青”之中。许先生肚里是很有几分墨水的,只可惜去世的早,许家三姐妹对父亲也没什么太深的印象。
  许家住在柳镇西头,三进三出的宅子,虽然不大,却收拾的干净。家中除了主人家外,只有吴妈一个下人。吴妈不到40,总是“小姐小姐”的称呼许太太。沅郁奇怪,偷偷问长她两岁的姐姐,沅芷猜道:“小姐素来是称呼未出阁的年轻姑娘,大概是母亲生得年轻吧。”边上沅青咿呀学语,口水流了一身。
  许先生在世的时候开着家私塾,教些街坊邻居的孩子识几个字,镇上的大户严家曾请许先生当教书先生,教严家的子侄读书,薪酬给得甚是丰厚,许先生却道:“贵公子若想读书,还请到在下私塾的好。”严大户脸一沉,随即又带了笑脸,道:“恳请先生三思。”许先生只是摇头,后来严家从南京城请了位上过洋学堂的先生,此事才不了了之。过后许太太对许先生说:“何苦来,得罪了他们。”许先生却笑:“何妨,一个泼皮户而已,想当年...”话未说完,已经被许太太一把捂住了:“既是当年,现在还提什么。”许先生捉了许太太的手,只是微笑。
  这一幕,让年幼的沅郁看了个清楚。三岁的孩子,本不记什么事情,但那天阳光甚好,洋洋洒洒的铺在地上,映得堂屋通亮,里头的两个人,男的俊秀,女的柔美,竟在她的心里烙进去了一样。父亲与母亲的亲昵并没有维持太久,许先生看见了躲在门外的沅郁,放了母亲的手,轻唤:“二妹,过来。”沅郁一扭头跑走,边跑边咯咯的笑。
  教书的收入虽然微薄,日子却过得很是滋润,隔三差五的总有新鲜的瓜果蔬菜送过来,都是私塾里孩子的家里感谢许先生的,一挑子的送进来,黑红的脸上满是汗水,吴妈让杯茶,也是憨厚的笑着,摆摆手,急急的走了,连小子也不看一眼,总是这样说:“有许先生照顾着,我和家里的都放心!”
  可惜,许先生还是故去了。
  去的那天,天色阴沉,未及晌午就淅沥的下起了缠绵的雨,这一下,就是一夜。沅郁看见母亲双目红肿,脸色苍白,却笑着对三姐妹说:“爹爹累了,在休息,你们不要吵到他。” 7岁的沅芷已明白些事理,嘤嘤的哭;5岁的沅郁似懂非懂,在母亲的鼓励下咕咕的笑;三岁的沅青看着两个姐姐一个哭一个笑,不明白的扯扯许太太的衣襟,怯生生的喊:“娘娘...”许太太穿着合体的旗袍,但有些皱巴巴的,在阴郁的空气中似乎褪了色,原本喜气的紫色变得惨白。吴妈扯着衣角抹眼泪,许太太道:“别在孩子面前哭,去,把她们带出去玩一下。”
  白布幔被风吹得有点阴森,灵堂后,许先生静静的躺着,蜡烛流着白色浑浊的泪,吊唁的人们来来往往,许太太带着三个女儿跪在地上,一次次的磕头,堂前的铜盆里,一张张钱纸烧得很旺。
  从那以后,沅郁的记忆里,那个和蔼可亲的父亲就被一块木牌取代。沅郁的童年似乎就在那一刻终止。
  许先生丧事之后的一个月里,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依然下着雨,来客雪白西装裤脚上已经是泥泞点点,连手上也套着白色的手套,握着一根拐杖,看见许太太后举手将头上的礼帽取下,又放在胸前,并鞠了一躬。
  这身装扮在柳镇很是稀奇,不一会,门口就聚集了些婶婶姑姑。胆大的进来借个盐罐子,捧着罐子迟迟不走,悄悄问吴妈:“啥人啊?怕不是大城市来的吧?”吴妈客气的笑:“我一个下人知道啥,大概是先生的朋友吧。”边说边往门外带。对方讪讪的笑着,歪着身子跨出门槛,门要关时又用手一撑,道:“马上还来,马上还来!”趁机又瞟一眼。
  三姐妹正从外面回来,看见自家门口围聚那么些人,不由得有些惊惧,怕又是出了什么事情,沅芷与沅郁力气稍大,拼了命的挤开条缝钻进去,剩了沅青在外头,急的哭起来。沅郁一迟疑,又回头摸住了妹妹的手,抬头说:“请婶婶们让一让。”众人这才注意,给她们让了条道。
  赵明贤正坐在堂屋的偏座上,手套已经取下,右手拾起青花碗准备啜一口浓香的茶。他知道他的到来引起一片侧目,心里在想:“这么个地方,不知道若庸兄如何就住了这么久?”若庸,就是许先生的字。许先生,名立凡,字若庸。
  手上的茶碗尚未放下,就听见童稚的声音在问:“吴妈,怎么了?”往外望去,天井里站了三个丫头,前头一个稍大一些,话正是她问的,后头两个,一个蹲着,再给另一个擦眼泪,口中低低的安慰:“三妹乖,不哭!”那被唤做三妹的,手中握着把紫色的燕子花,残败,却清新异常。蹲着的丫头站起来,转眼看向赵明贤,年少不经事,清澈的眸子毫无回避。赵明贤微微一笑。
  吴妈也不多言,只道“没事没事”,领着三个孩子准备退进内房,许太太喊住她,道:“把孩子们带过来吧。”吴妈有些诧异,“这...”了一下,许太太又说,“赵先生是先生顶好的朋友,把孩子们带过来吧。”
  赵明贤不由将头转向许太太,温婉的女子,偏身沾坐在椅子外侧,头发挽成一个发髻,一根碧玉簪子在墨黑的发中只露出圆润的头与钝尖的尾,右耳上戴着一朵小小的白花,面上脂粉未施,透出憔悴,眉目间虽秀气,却带着坚毅。
  三姐妹听从母亲的话,在赵明贤面前一字排开站好,都微微的侧着身,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刚从外面玩过回来,身上颇有些泥巴印,未免显得邋遢。许太太不以为意,柔声对赵明贤道:“先夫在世的时候,就常提起赵先生的大名。”
  赵明贤客气的欠一欠身,道:“听闻若庸兄的噩耗,我也是悲痛万分,还请嫂夫人节哀顺变。”
  许太太眼已经有些红,道:“这三个孩子,大妹许沅芷,二妹许沅郁,最小的三妹叫做许沅青。”
  赵明贤这才逐一打量了下三姐妹,大妹与三妹都与其母甚为肖似,典型的江南水乡女子模样,倒是二妹许沅郁,眉眼虽没长开,但隐隐有许先生的神韵,俊秀风流。
  许太太续道:“依着先夫的意思,是想将孩子们交于赵先生教导。平日里但说赵先生如何明事理,通人情,又极有思想与主意,想是让孩子们在赵先生门下长些见识。您知道的,先夫亦是一个极有抱负之人,只是遇见了我,将他一生都耽搁了...”语至最后,有些哽咽。
  听至此,赵明贤忙道:“嫂夫人何出此言!若庸兄当初选择与嫂夫人安居在此,定是拿定了主意,无怨无毁的。孩子们如交给我,我定会尽心照料,至于教导不教导之说,实在有愧,惟有尽力而为。”
  许太太站起来,福了一个万福,道:“如此多谢赵先生了。”
  “不敢不敢!”赵明贤急忙回礼,道:“不知嫂夫人如何安排?”
  许太太道:“大妹与三妹素来听话,就交于先生,一来不至给先生添什么麻烦,二来也可帮先生做些家事。至于二妹,性格脾气无一不与先夫肖似,我想带在身边,让她读些先夫平时所读之书,以慰藉先夫在天之灵。”
  没几天,赵明贤带着沅芷与沅青离去,先搭林老头的渡船,吱吱呀呀的荡过沅水,然后雇了辆马车前往县城,在县城内,沅芷与沅青头一次看见马路宽得可以跑两辆马车,茶铺子里挤满各式各样讨生活的人,粗诳的挑工,裸着半截臂膀,油汗渗出来,羞得两姐妹脸通红;还有些妖艳的女子,大波卷儿,唇红得滴血,扭着水蛇腰,手帕一甩香气扑鼻,捏着嗓子对赵明贤招呼:“哎哟我说,哪来的少爷啊,来屋里坐坐,我给您捶捶腿儿...”赵明贤笑一笑,闪过,将手握得更紧些,沅芷咬着牙忍住疼,只把沅青的手拽住,沅青光顾看热闹,脚一袢,差点摔倒...
  入县城歇了一晚,第二天早早坐进了大船里,取道往东,行了七、八天,终于到了目的地——上海。一出码头,就有仆人模样的人迎上来,先恭敬着道:“少爷,您一路辛苦了”,然后接过赵明贤手中的行李箱,挥手引过来一辆“嘀嘀叭叭”响着的汽车。汽车穿过热闹的街市,挤出密集的人群,一路向西,眼见着转入一条安静的街道,将喧闹隔在身后,最后停在一扇扭花栏杆的大铁门面前;又有仆人赶紧上前,拉开铁门,对汽车鞠躬:“少爷辛苦了”。
  赵明贤也不理会,转头对着坐在身边的两姐妹道:“大妹,三妹,我们到家了。”沅芷双手抠抓在椅垫上,听言赶紧点头回礼;沅青则将头趴在窗户上,一阵好看。
  这样,沅芷与沅青懵懵懂懂的步入了赵府,这一住,就是十年。不知不觉,三姐妹分离了竟有十年,两地相思,鸿雁往来,姐妹心事尽诉于纸。
  十年后,十五岁的沅郁遵从母命,准备前往南京的圣安女子学堂修学。离家的前一夜沅郁来到母亲房内,母亲正靠在卧椅上假寐,听见沅郁的脚步声也不睁眼,缓缓道:“二妹,东西可曾收拾妥当?”沅郁只是流泪:“娘,我舍不得离开您!”
  “傻孩子,”许太太睁开眼坐正,拉过沅郁的手,道,“南京可是大地方。再说,这也是你爹爹的遗愿。”
  “那娘呢?让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许太太微微一怔,面前又浮现出许先生临终前的模样,清俊的脸被病痛折磨得很憔悴,但眼神依旧亮如平常,握住她的手道:“兰惠,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啊...”眼前的这张小脸与亡夫的脸重叠,竟分辩不清,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亮眸,一样的带着依依不舍的望住她,“立凡...”许太太喃喃,将女儿拥进怀中,眼泪扑簌簌的沿玉般的脸颊滑落。
  第二日清晨,沅郁独自出门,手中拎着一只发黄的藤条箱子,除开平时换洗的衣物,箱子的夹层内藏着50个银洋。吴妈谆谆的交代,路上要当心,不要与不相干的人说话,箱子要看紧...沅郁有些吃惊,当时的世道,2个银洋已经够穷苦人家用一年了,自父亲去后,母亲从未有过营生,这许多钱哪来的呢?沅郁张口想问,又停了口,陪在母亲身边十年,长大后才发觉,母亲身上有太多迷团。
  许太太扶着门,道:“吴妈,让小姐去罢,不要误了船期。”吴妈这才住口,一送送到渡口,渡船荡走老远,还能看见影子。沅郁对着影子低低道:“吴妈,娘就托你多照看了。”
  那一叶孤帆扬起,随着淙淙的水流,消失在碧空尽头。



这一生就这样了吧。
[1 楼] Posted:2008-04-11 1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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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往南京的船分为上中下三等,除此之外,还有专门为女眷准备的女仓,上等仓与女仓都是须得提前预定,并依着牌子住的。沅郁上船来将牌子递给船仆,船仆接过,瞟一眼,领着沅郁走,蹬上木制的楼梯,楼梯吱呀的叫着,有些摇晃。行到船身顶层,跨过一扇偏门,沅郁抬头,看见门上嵌着“女仓”两个字。忽听船仆“咿”了一声,望去,见他站在一扇门前,正惊讶的朝里看,然后又看看手里的船牌。
  沅郁跟上,却见小小的房内已经坐了一个女子,翘起了兰花指,正用一块绢帕擦唇角,见到门外的两人也是一惊。船仆尚未反应,内室又转出一个丫头模样的人,端着一面盆水,看来是给这女子洗脸之用的。丫头放下面盆,挡到门口,问船仆:“什么事?”船仆退一小步,微弯了腰道:“可否看一下小姐的船牌?”丫头从袖口摸出一块牌递给他,船仆接过,细细的看了一看,接着将牌还给丫头,道:“打扰了。”丫头退进房,将门轻轻掩上。
  门外,船仆对沅郁道:“小姐请稍等。”说罢绕过她,急急的去了,这里沅郁一阵迷惑。幸好未等多久,船仆去而复返,后头还跟着另外一个人,看模样是个管事的。管事的道:“这位是许小姐罢?”沅郁轻轻点头。管事的又道:“大约是船房出了岔子,竟卖了两个一样的船牌出来。”沅郁“哦”了一声。管事的搓搓手,继续道:“现在女仓已无空房,倒是上仓内有间房,本是一位姓冯的小姐预定的。但冯小姐定的期段是从上虞至南京,此去上虞至少有四天的路程,许小姐若是不嫌,可否...”话未说完,沅郁已明其意,想一想,再无他法,于是点头道:“行的。”管事的忙道:“如此甚好,待到上虞,女仓就有空房出来,到时再与许小姐安排。”
  这间上房竟极是奢华,分内外两间房,外间约是给仆人住的,起居打点杂务一应俱全,内房,居中是张雕花大床,学西洋人的样子笼着轻纱,镏金的家仕,明亮的镜几,与沅郁身上的装扮格格不入。沅郁一番打量下来,权且一笑,放下藤条箱子,坐到桌边,给自己斟了杯水。
  船上的生活平静而有条理。沅郁轻易不出门,只在房内捧着本宋词研读,本就滚瓜烂熟于心的,打发下无聊的日子。就这样一连过去两夜。
  第三夜沅郁突然惊醒,觉得有些躁热,于是起身,擦了根洋火点燃煤油灯,灯心有些受潮,火焰扭捏了一下,随即站直。刚一转身,一双手突地伸过来,一只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揽起她的细腰。
  沅郁一吓,手中的洋火掉在地上,昏暗的灯光下,只看见对方眼睛漆黑明亮,清澈之极。他贴着沅郁的耳朵轻道:“有人追我,帮我!”语音虽轻,却带着让人不容拒绝的口气。他的手温暖略带潮意,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茄烟的味道,外面隐隐的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沅郁在他的手下费力的点点头。
  脚步声已经传到门口,有人在门外轻说:“刚看见好象是进了这间房。”“走,进去看一下。”“轻点,吵醒了其他人办事就不方便了!”接着门处一阵响,眼见着就要撬开。沅郁压低声音问:“我大喊可好?”他摇头:“不可!怕会狗急跳墙!”
  胳膊处传来一阵湿意,沅郁这才发现他手肘处一处破损,鲜血丝丝的渗出,不由得惊呼了一声。门外的声音一停,想是听见了。
  门内的两人愣怔一下,沅郁也不多想,扑进他怀里,往床上一带,顺手将轻纱一扯,挡在外头。几乎同时只听咯哒一声轻响,门开了,阴邃邃闪进四五个人。沅郁躲在他怀里一阵纠缠,口里只是低低的惊呼:“少爷...少爷...不可...”他先是一僵,接着跟沅郁一起入了戏,抱紧了她用了个调戏的口吻低声在耳畔笑道:“有何不可?”娴熟之极,似是平时做惯了一般。沅郁顾不得理会,只急急道:“少爷...有人进来了...”“什么人!”他放开了沅郁,喝一声,作势就要掀开轻纱。那几个人快速的退出,顺手将房门掩好。
  沅郁长舒一口气,手心中俱是冷汗,耳听脚步渐远,忙从那人的怀里挣脱出来。他道:“今日多亏小姐仗义相助。”沅郁道:“适才孟浪了。”他赞叹道:“小姐真好急智!”
  沅郁不言,一时静默。良久,一声轻哼打破寂静,沅郁余光瞥见那人脸色苍白,修长的眉头微皱,边用手捂住左边胳膊,薄唇失了血色,才想起来,问道:“伤口...可要紧?”“无妨,只是刀伤,伤得浅。”他道。沅郁略一沉吟,道:“请先生除下外衣。”那人一愣,也不多问,依言脱下外衣,余了纯白的衬衣在里头,少不得碰到伤口,忍住了不出声。沅郁接过外衣,放于桌上,然后从自己的箱中翻出一盒白药与一方浆洗得干净的手帕,来到他身边。胳膊上伤口已收,血也止了,但看得出伤得不轻。先将白缎的衣袖挽上一些,露出伤口,洒上白药,然后将手帕小心缠上。两人靠得极近,沅郁察觉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淡淡的雪茄味,融融的有些暖意。
  沅郁敛目静心做好这一切,收拾好白药盒子,说了句“请稍候”,举了灯拿着他的外衣到了外间,先到墙角的面盆里将外衣上的血略微荡一荡,本就是纯黑的颜色,荡去些血腥味,其余的倒也看不大出;然后用块干毛巾将衣上的水吸去,按压几下,衣服半干,接着又从抽屉中找到针线盒,细细的挑了相近的颜色。厚而挺刮的尼料,摸上去经纬匀称,是上好的质地,沅郁密密的缝,将那破处缝好,展开来一瞧,近乎完好一般。拾掇了再回里间,他已经歪靠在床上睡去,一脚伸直,一脚搭拉在床沿,锃亮的皮鞋上有些泥点。
  沅郁将衣服放在枕头边,转身坐于桌前。灯油燃尽,火焰跳跃几下,筚拨的响了两声,灭了。室内一片黑暗。沅郁只觉得那股雪茄味道在暗中蔓延,渐渐充斥,包了全身。船身摇荡,哗哗水声,沅郁一手支头,不觉睡去。
  梦中,沅郁又见到父亲——夏夜,月牙将升未升之时,父亲在庭中歇凉,手中把玩着一支雪茄,看见沅郁靠近,就招她上前,沅郁凑近了一闻,咯咯的笑:“香...”父亲爱抽雪茄,点燃了吸两口,又掐灭,乡里地方,雪茄要托人从省城带回,父亲格外珍惜。
  一声汽笛长鸣将沅郁从梦中惊醒,天色已明,露出些蛋青色的云彩。对面床已空,只留了些斑斑点点的血迹。桌上用纸镇压着一张雪签,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
  “恳请携此笺前往青州蒋府,以答小姐相救之恩。孟周顿首”
  字接近颜体,但另有种风流潇洒,行云流水一般。沅郁捏着纸微笑一笑,擦燃根洋火将纸烧去,然后拉了一下门后的铃,不多久,有人轻轻扣门。沅郁打开门,一个阿嫂站在门外,脆脆的声音问:“小姐,请问有啥事体?”沅郁指指床,道:“劳驾。”阿嫂看到血迹,带着暧昧的笑看一看沅郁,沅郁也不分辨,另外打了盆水擦脸,边问:“请问,现在船到哪里?”“青州。”阿嫂边收拾床边答,“下一站头就是上虞啦!”
  第四日,船靠上虞,管事的提前引了沅郁到了女仓,房子局促些,却让她觉得安全。此去一路无事,到第七日午时,船靠南京港,沅郁收拾了行李准备下船。
  南京是最后一站,人们蜂拥而下,颇有点熙熙攘攘之态。沅郁随着人流走,小心的避让,岸边围聚了不少接站的人,沅郁一眼就看见了玛利亚嫫嫫——黑色的长衣裙,黑色的头巾裹住一张颇精致的脸,眉眼舒展,眼带慈祥——正如母亲描绘得那般模样,看见走到面前的沅郁,笑道:“你就是沅郁吧,跟兰惠长得真象!”沅郁也笑。“你母亲可好?”沅郁乖巧的答:“家慈身体康健,多谢嫫嫫挂心。”
  沅郁对这座圣安女子学堂了解甚少,只知道是个自大英帝国前来中国传教的教士,募集了南京几家巨商富贾的支持所创办,一般教授些大家闺秀西洋史等。
  母亲曾道:“你平日里看了些四书五经之类,终究目光浅了些。现在外头什么局势我虽是不明,但到底是个纷乱之世。我本想带着你在镇里安心住着,奈何你心性象极了你父亲,我也不愿再拴束着你。你且先去学堂学个两三年,再去上海的赵叔叔处。书也读了,路也行了,将来怎样,看造化罢。。。”
  当时日头正盛,浓浓的洒下来,树阴里头的两个母女,同是娟秀姣好的面容,微风凉凉的吹过,静得很,听到吴妈在耳房内拾掇物品,叮的一声,打翻了什么事物一般。沅郁回神,道:“但凭娘亲吩咐。”许太太叹口气道:“女子在外更要洁身自爱,在赵叔叔处若是寻得良人,也好早些带回来给你父亲瞧瞧。你们姐妹三人许久不层见面,终究会生疏许多,你能让则让,毕竟这些年来她们寄人篱下,比不得你啊。”沅郁道:“我理会的。”母女俩随意的聊着,母亲的神态宁静而平和,虽说着离别之事,却波澜不惊,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簇锦的团扇,扇柄的流苏顺顺在薄绸缎子的衣襟上滑来滑去。
  很多年后,沅郁才意识到,母亲的这份笃定已经完整的遗传给了她。
  那时的阳光,那时的母亲,在她心里住了下来,磨灭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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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沅郁自出生起就住在柳镇,这一住就是十五年,竟不知道现在的世道已经乱成这样了:军阀割据,虽无大面积的战争,但局部的小战发生得不少;江南一带在蒋系军阀的控制之下,暂得太平。蒋系军阀以南京为据点,将江苏,浙江、江西、山东、湖南五省的全部,以及湖北山西两省的大半部分都纳入其势力范围;另还有广东的粤系军阀,新近吞并了广西与四川两省,声势颇为壮大;北边则为以东三省为范围的沈系军阀;至于一些边城小角,揭竿而起,自立为王的小军阀,更是数不胜数。
  这样的乱世,本不适宜一个单身女子出行,直至进入圣安女子学堂之后,沅郁才算明白了母亲的苦心:由于前来上学的不是名门之后,就是大家闺秀,各势力扶持下的圣安,竟有种世外桃源般的安宁。每日里,德高望重的先生教授各种各样的知识,学科范围涉猎到西洋史、科学发展史、哲学课中还有一门课是专门讲授佛罗伊德;另外开有英吉利语、法兰西语以及日本国语三种外国语课程;除开这些,还有礼仪、女红、烹饪等课程,尤其是烹饪,不但从名馆中请了大师傅前来教女子们各色菜肴,更请了西洋师傅来教授她们做极为精致的西洋点心。抛开了平日读惯的四书五经、大学中庸、史记左传等等,沅郁在圣安寻获了另一个天地,一时之间只觉得目不暇接,恨不得分身做三人,将学堂里的课程全部学下,这一番好累!
  玛利亚嫫嫫看到沅郁忙乱得不行,时常劝说她:“多多休息,不要累坏了,否则,我怎么向兰惠交代?”沅郁从厚厚的书中抬起头,笑说:“不妨的,这些书我爱看,爱看,自然不觉得累了。” 玛利亚嫫嫫摇摇头,再说:“沅郁,在圣安多为名门闺秀,你要多和她们接触,不为别的,至少可以开开世面。想当年,兰惠...”话说到此,顿了一顿,转了话题问她:“晚间有个舞会,你可曾准备妥当?”
  沅郁敏感的察觉玛利亚嫫嫫的话中另有深意,不由得追问:“嫫嫫,当年我母亲怎样?”“嗨!看我这番糊涂,院长嫫嫫让我去她那里一趟,大约是准备晚间需用的餐点,你也别再看书,回去准备下罢。”说罢,理理衣摆,急急的去了。沅郁掩卷沉思。
  圣安女子学堂,可谓真正的贵族学校,前来修学的女子,不是名门之后,就是巨贾之女,似沅郁这般光景的,仅得她与香如而已。
  香如原姓卫,家乡本是湖北黎县,当时军阀混战,将她的家乡几乎夷为平地,于是举家逃难,一家子十余口人,逃至南京后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了她与弟弟庭如。姐弟俩在学堂外抱头痛哭,惊动了院长嫫嫫。院长嫫嫫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收了香如当义女,又托关系将杰如引荐至南京警备区的一个政治参谋,叫做叶介芳的手下当了一名勤务兵。姐弟俩不但各有所托,还可时常见面,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卫香如对院长嫫嫫更是由衷感激,平时也主动的处理些学堂里的杂务,不免要与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再加上出身卑微,向来是被那些小姐们嗤之以鼻的。因此,卫香如看见青衣布衫的沅郁,立时生了怜惜之心,对初来的沅郁大加照应,处处关怀。沅郁心里不是不感激,但她生来性子淡漠,也不会与人讨巧,这一年多时光相处下来,倒是真的应了一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
  玛利亚嫫嫫匆匆去了,沅郁的心思却被她刚才的那番话扰得有些乱,怔怔的盯着书页,竟半天也没翻过一页。于是叹口气,收了书,步出课室。刚下过一场细雨,树叶绿得发亮,沅郁漫不经心的走,插入林间小道,青石板铺就的路有些旧损,脚踩上去就觉得微微一陷,只听“扑哧”一声,缝边渗出些泥水,走得稍急一点,白袜子上就溅上了几点。林间有薄薄的雾气升起,别有种雨后的清新,沅郁抬头,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装了满腔,闭目凝神片刻,之后再呼出去,登时心情舒缓许多。一番信步游走,竟有点云深不知处了。
  走了一阵,旁边的林中突地传来话语声,两个人正在议论晚间舞会之事。一个说:“听说晚上的舞会是专为冯云婕而办的。”另一个讶道:“真的?学堂不是从不单独为个人举办舞会么?”
  “你不知道,蒋家的三公子到南京来了,冯家想攀上这门亲,因此托院长嫫嫫办了这个舞会,今晚蒋三公子会来呢!”
  “她冯云婕要办舞会就在她家里办好了,难道她家竟办不了一个舞会么?何必到学堂来...”
  “哧~冯家以为在圣安办,一来可以借我们衬托冯云婕,二来可以掩饰冯家的用意,打着圣安的名号,如果蒋三公子没看中冯云婕,那她也不会太丢面子。”
  “衬托?哼!我倒不觉得她有多漂亮!”
  “就是,她冯家不过有几个钱而已,我看冯云婕俗气得很,还比不上姐姐你呢...”
  “呵~妹妹说笑了,我觉得妹妹你才叫有气质呢,如果蒋三公子来,一定看中你...”
  沅郁偷偷的笑一笑,拐进另一条道,再走几步踏上了大道,地面被雨水洗得甚是干净,浅浅得将她的影子印了出来。
  站在路中央,两端望去,见不到一丝人影,大约都在为舞会忙碌。沅郁想一想,转头朝右,缓缓的走,步子不大不急却不停,行走十数分钟,来到玄武湖边。
  到得湖边,鬓角渗出些汗意,沅郁掏出绢帕在脸上略微按一按,将帕子收入怀中,雨后的湖边笼着层轻烟,但见一片浩淼,森森的水意蔓延到岸上深处,将杨柳枝条沁得润润的。眼见此景,沅郁心里平添了一些愁绪,轻轻念到:“淡淡烟雨淡淡愁,淡淡明月上西楼。”
  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诗句,念这两句诗时,父亲却是带着笑看着一旁的母亲,母亲将团扇掩住嘴,眼睛弯成两弯上弦月。沅郁叹息一声,随手摘下一片叶子,卷成柳哨,放到口中吹出悦耳的声音,思绪缓缓飘向童年,沅水边也生长着成片的杨柳,三姐妹时常钻到林中玩耍。沅郁吹得一口好哨音,只谗的幼小的沅青伸长了手要,沅芷怪道:“二妹,快丢掉,让人瞧见了成什么样!”小小的沅芷隐隐早有淑女的娟秀模样,只是没有人教过礼节。
  沅郁出神一阵,叹息一阵,停了柳哨一松手,叶子复又展开,飘到水里,随波荡漾,如一叶小舟。
  等沅郁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不远处的宴会厅内灯火通明。一看见沅郁回来,管家的嫫嫫道:“许小姐这是上哪去了?舞会要开始了,卫小姐已经找过您好几回了。”沅郁尚未答复,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传来卫香如的声音:“哎呀你总算回来了!我可一阵好找!”行到近处,又惊讶道:“你这是去了哪了?怎么一身都湿漉漉的?”沅郁道:“刚在湖边,怕是沾了些水汽罢了,无妨的。”“无妨无妨!病了就知道苦了!”卫香如道,“快换干衣裳罢。”
  沅郁转身欲进门,卫香如又喊住了她:“衣服不拿就进去,等下穿什么?”沅郁这才注意到她脱了平时惯穿的旗袍,改换了一件鹅黄的西洋礼服,曳地的长裙,白色的荷叶边繁复的滚满了裙摆与袖口,小翻领将她修长的脖颈恰好裹住,乌黑的头发卷成时下流行的“小姐卷”,当中束一根黄色的发带,脸上的妆也恰倒好处,只把个人装扮得秀而不淡,美而不艳。见沅郁这样细细打量她,香如笑道:“只是为了不显得太寒酸罢了,你没看见她们,只可用争相斗艳来形容了。”沅郁也笑:“今次会来个什么大人物?怎么连你也动心了?”“别笑话我,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香如跟着沅郁进了门,说道,“只是要到舞会中打点下,若是平常的装束,反而显眼了。”边说边将手中捧着的礼服一展:“这是玛利亚嫫嫫吩咐我为你准备的,你看看可喜欢?”
  这是件浅灰色的礼服,式样裁剪极为简单,全身星星点点的缀着细小的乳白色珍珠,长袖一反眼下时兴的式样,下口未收,呈略微的喇叭形状,衣领开得很低,腰身收得却很好,裙摆斜开岔,露出内里的雪白绸缎副裙。沅郁摸着脖子讶笑道:“露出这般多,不好不好。”香如道:“还有一条围巾,原本是一套的。”说着给沅郁围上一条薄如丝翼的围巾,在脖上缠绕一圈,精心的在侧边编结成一朵花的形状。接着香如拉着沅郁坐到梳妆台跟前,拈起黄杨木梳,轻轻梳理沅郁的长发,边梳边道:“你的头发虽然有些黄,却黄得甚是润泽,有些象西洋人的发色呢。”沅郁也不抬头,道:“中国人,自然是黑头发的好。”香如问道:“给你梳个什么样的头好呢?舞会就要开始了,太复杂的可做不来。”沅郁道:“简单点吧。”香如偏头想一想,将上部的头发挽起,在右下方盘了个小小的发髻,又将剩下的头发理至髻下,用玳瑁卡子定好,站远了看一看,道:“似乎还少了点什么。”沅郁对着镜子左右照照,对香如道:“窗台边的茉莉开得甚好...”香如一击手掌道:“对的。”转身摘了几枝开得正盛的茉莉花,细细的去掉了叶子,散碎的插进发髻中。接着拿出胭脂,调匀了就要给沅郁抹,沅郁嫌恶的偏头道:“不要!妆我自己来。”香如笑着收手,道:“满宴会厅里都是红男绿女,你偏要素面朝天。”沅郁浅笑一笑,淡扫了娥眉,抿了抿唇笺,看到嘴唇泛出淡淡的红色。香如叹道:“仔细看,你与冯云婕的眉眼还真有几分相似,不过她的艳丽过于张扬,你则清秀如...”瞥见沅郁头上,继续道,“如茉莉花一般。今天这个装扮,真把你衬托的好象从哪副水墨山水中走出来的人儿一样!”沅郁笑道:“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墙上的西洋钟当当当的敲了七下,卫香如猛然一惊,道:“哎呀,还有半个时辰舞会就开始了,我得去看看百乐门的乐师们到了没。宾客大概也到的差不多了,沅郁你可得快着点!可不许象往常一样打扮好之后却躲进书房看书!”沅郁未及回答,香如急急的追了一句:“听到没?”沅郁轻轻点头。



这一生就这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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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舞会开始了。
  音乐远远的传来,透过夜色,显得华丽异常。
  沅郁捧着香茗若有所思,舞曲响一阵,停一阵,几支曲子过后长久没有响起音乐声,大概到了休息时段。沅郁将杯子放下,轻启房门。宿舍与宴会厅相隔不远,沅郁闪进边上的小路,躲进阴暗中往宴会厅而去。没走几步,听到大路有人急急的走过,边走边嘟囔:“就知道她不会来...”走得很急,话音未落已经远去。沅郁偷笑,略微加快了步伐,眼前已经可以望见宴会厅华丽的大门,身着白色西装的门童左右各两个,都站得笔直,一些迟到的客人经过身边时,一起弯腰行礼,整齐的以悦耳的语调说着“欢迎光临”。
  往常圣安女子学堂的私人舞会,邀请的都是南京有头脸的人家的公子少爷,目的不言而喻,自是为了学堂里这些贵族小姐们的终身大事,熟门熟脸的,难免碰到这家的哥哥,那家的妹妹,平时都是认得,因此在舞会里则更加放松,自也成全了不少神仙眷侣。即便你是猎艳也好,寻妻也罢,在这里总能寻获自己所需,由此,圣安舞会已经成为南京城上流社会中津津乐道的话题。
  沅郁从来不曾想要在这样的状况中认识某一达官贵人,并授予终身,所以对这样的舞会一般是能免则免,当避则避。可这次不同,舞会规模虽不甚大,却隆重得很,不但花大价钱请了南京最好的夜总会百乐门的乐师,更请了楼上楼的大厨来准备中式自助餐。“你可得一定要来啊,”香如道,“楼上楼的东西,当年老佛爷偏安时都赞不绝口的呀,反正舞会所需用度一律由冯家支付,我点了那里最贵的几样菜,我们乐得一饱口福。”沅郁架不住香如的殷勤,只得点头答应,不过也耍了小小的一个心机,能晚则晚,那样的氛围里,沅郁只会觉得气闷。
  沅郁在门童殷勤的声音里迈入了大厅,她偏头致谢。
  大厅内灯火辉煌,舞池正中央亮着华丽的巨型水晶吊灯,那是专从英吉利国定制的,晶莹剔透的水晶灯罩将灯光折射的流光异彩;碎花的大理石地板打磨的光可鉴人,色泽淳厚,花纹细腻,接缝拼合极好,正中央是一块桌面大小的纯黑大理石,整个地面倒印着天花板下悬着的灯,竟使整个大厅到处闪烁着光芒一般;厅正中央是一架豪华的楼梯,通向二楼的休息室,楼梯踏步铺的是深黄色的大理石,精致的扭花栏杆上是两手见宽的酸梨木扶手,上面涂着清漆,显露着美丽的木纹。这样金碧辉煌的舞厅内,花团锦簇的站着的贵族小姐大家闺秀们正三个一群五个一堆的,各显其姿,正如香如形容得一样——“争相斗艳”。
  沅郁立时就发现了奇怪之处,尽管小姐们娉娉婷婷的,或轻摇手中折扇,或举一杯红酒高雅的轻抿一口,却没看见一个男宾!这可真反常,没有那些少爷公子们,她们这样打扮岂非顾影自怜?每当有人进入宴会厅的时候,这些小姐们几乎是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来人,随即又转开,带出些失望的神态。适才沅郁就受到了这样的“礼遇”,不同的是,有人立即将头转开,有人上下打量她。
  沅郁忍住了笑,看样子这个蒋三公子魅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大,竟惹得这些平时高傲之极的小姐们肯这样屈尊等候。沅郁将大厅内的情景收在眼内,略一沉吟,转身走向右侧拐角的用餐区,楼上楼的美食可不是只拿来欣赏的。
  端起一个盘子,挑了几样看上去颇为出彩的食物,刚一转身就看见卫香如匆匆的进了厅,站在门口好一阵张望,眼角转到右,看见沅郁立时面露喜色,走近了嗔道:“你几时来的?我还当你又躲了呢!”沅郁边用叉子摆弄着盘中物边笑答:“到了好一会,进了才发现来得早了,你瞧,舞会还没开始呢。”香如望一眼,回头“扑哧”一笑,轻道:“蒋三公子好大排场,全圣安的小姐们都盼得秋水欲穿了。”
  沅郁问道:“怎么这次竟没请其他的公子少爷么?”
  “你几时对这个有了兴趣?”香如打趣她,“我以为你会跟玛利亚嫫嫫一般将自己献给上帝。”
  沅郁放下手中食盘道:“也没甚么不好,信了上帝,如此乱世,至少可寻得一方宁静之土。况且,当嫫嫫至少比当姑子好。”
  香如追问:“哪里好?”
  沅郁笑道:“至少可以保留一头头发,换一身衣服又是俗世中人。”
  香如嘻嘻一笑,突道:“这次冯家可说是势在必得了。你看,冯云婕现在还在楼上,大概是要等蒋三公子到了才肯露面罢!真好耐心!”
  沅郁叹道:“我只替这一桌子的楼上楼可惜,这一桌美食与她们何其相似。”
  香如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沅郁接着道:“我们莫学那不解风情的蒋三公子,花开堪折直须折。”
  香如亦笑,道:“好!”顺手取过餐盘选了几样,走到沅郁身边,两人躲在桌后头据案大嚼。吃了几口,沅郁随口问道:“这个蒋三公子,到底是个什么人?”香如一下噎到,急忙倒了杯水,边拍胸边几口灌下,好一会才道:“许沅郁呀许沅郁,你竟不问世事到了这般地步了!”
  “怎地?”沅郁不解,“他是皇帝么?我一定要知道?”
  “哎!”香如将杯子重重一放,“现在可能会有人不知道皇帝,但是没有人不知道蒋子邵!”
  “哦?”沅郁道,“我就不知道。”
  “蒋三公子啊,蒋子邵,你真不知道?”
  沅郁摇头。
  “那蒋系的蒋大帅总该知道吧...”
  “哦...”沅郁点头,“确实可以算得上皇帝了,至少也是江浙的皇帝。”
  香如没奈何的摇头:“你啊...平日里只知道看书,真真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沅郁笑。
  香如继续道:“这个蒋子邵是蒋大帅的第三子,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十八岁的时候被送到日本国的天皇军校学习军事,大约一年前才返回,一时之间成为各名门闺秀角逐的对象。要知道,如能嫁给蒋子邵则相当于成为下一任的大帅夫人了...”
  沅郁慢条斯理的道:“这鳗鱼汤味道鲜得紧,快些喝,凉了就腥了。”
  香如:“你!!”
  沅郁低头喝汤,一小勺的舀着,声音也没发出一点。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噼里啪啦的传来,听起来人数还不少;声音响得甚是沉重,仿佛是军队专用的大头皮鞋。门内也是一阵骚动,本来已经等得有些倦怠的贵族小姐们突然都来了精神,各个抬头挺起胸膛,纷纷摆出自己最美丽的姿态,重又巧笑嫣然,顾盼生姿来。
  “呀!怕是来了!我得去看看乐师!”边说,香如放下手中的餐具,摸过一条餐帕匆匆擦了擦就赶紧走了出去。刚越过厅中央来到乐队边上,两行军人打扮的侍从已经跑进了宴会厅,饶是诺大的舞厅,也顿时拥挤起来:侍从们穿着笔挺的黄色卡其的制服,头戴着大盖帽,帽檐整齐的压在眉上方,腰间一条二指宽的皮带紧紧系着,另有一根皮带从右肩膀斜至左腰,背上挎着冲锋枪,枪上的刺刀虽然收起,却擦得雪亮耀眼。那一身装束的掩盖下,竟模糊了五官,远望去,那两队人就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出奇的齐整。
  ——这一阵杀气只唬得众贵族小姐大家闺秀们做声不得,悄悄得聚在了一起,一时间忐忑不安,原本嘈杂的大厅内此刻安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又一阵脚步声传来,走得有些急,却很镇定,一个人走进来。打扮与侍从差不多,但身上的制服是上好的毛料,将身型完美的勾勒出来,腰间也比侍从们多一个三角形的匣子,沅郁猜想那应当是手枪,大盖帽正中央是一个黑底蓝花的图案,隔远了瞧不真切。只见他走到两队侍从前,先是低声下了数道命令,那些侍从就乖乖的分开了站好,两个一对,数步间隔,竟将宴会厅管制起来,其中有两个就站到了沅郁身后的墙角里,沅郁登时觉得胃口全无。这是什么样一个人?来到满是女子的地方还要带那么多的侍从,竟这样怕死。沅郁对这个蒋子邵涌起轻蔑之感。
  接着,那个侍从官转身对着大门手一挥,然后侧身一让,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这次,统共进来了五个人,沅郁立时就被中间那个人吸引住了。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穿军服,只穿着黑色的中山装,衣服质地很好,挺而不硬,衣领竖立着,颀长的脖子还留了一段在外,更衬得皮肤白皙,他将头略微一转,便看清了形式,不由得一笑,清亮的声音说道:“立桐,你将小姐们都吓坏了!”上两颗纽扣未扣,露出喉结,随着话语上下而动,竟让沅郁觉得性感。沅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天...没想到蒋三公子这么帅的!他边上那个侍从官也够帅的了,但一跟他比起来就如米粒之比珍珠了...”香如不知何时溜到了沅郁身边,啧啧赞叹起来。沅郁闻言一笑:“偏你这么损人。”
  侍从官啪得立正站好,大声道:“三少,对不起!”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跟小姐们说。你看,她们还以为我是来捉人的!这可真是唐突佳人...”
  侍从官“是”了一声,又转身走到聚在一起的贵族小姐们身边,道:“请问你们哪位是主持宴会的?”其中一个朝我们这里指了一指,道:“有什么事情请找那位穿黄色礼服的小姐。”香如挺直了胸膛,紧张起来。眼见着侍从官走到眼前,明亮的眼睛盯住她,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就停下,道:“对不起,在下是成立桐,蒋三公子的贴身侍从官。今天在下卤莽了,只顾考虑三少的安全。”香如忙还一个礼 道:“应当的。”成立桐又道:“舞会现在可以开始了,不知道哪位是冯云婕小姐?”眼睛顺便看了沅郁一眼。香如回答:“冯小姐尚在休息室,既然舞会正式开始,想她是马上会来的。”
  沅郁偏转头,却对上了蒋三公子的视线,他站在大厅中央,水晶吊灯似乎成了他的背景,即便是这样尴尬的场景, 他仍然神色自如得犹如在自己卧房。看见沅郁他有一瞬间的愣怔,但转眼即逝,只含了个若有若无的笑望着沅郁。沅郁躲开他的视线。
  成立桐转身向蒋三公子走去,走到跟前轻声说了几句话,沅郁依稀听到“冯云婕”几个字,接着蒋三公子又瞥了沅郁一眼,眼神略带诧异。
  香如轻声说:“看样子,蒋三公子对冯云婕很有意思。他平时都从不对女子留意的。”沅郁偏头笑:“你怎知道?”香如脸一红,道:“舞会就要开始了。”话音未落,白色圆舞曲的音乐已经响起,登时,大厅重又笼罩歌舞升平的气氛。
  由于是头一曲,再加上并无男伴,众小姐们都站在一边,无人跳舞;不多久舞曲渐急,进入高潮,突然转而轻柔,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到厅中央的楼梯下面,大声道:“请大家注意,冯云婕小姐将代表举办这次舞会的冯氏制造集团感谢大家抽空莅临会场!请大家欢迎!”说完带头鼓起掌来,众贵族小姐们没奈何的跟着鼓掌,声音甚是虚弱,但音乐声随即高涨,弥补了掌声的不足。
  香如惊笑:“她居然用这一招...”



这一生就这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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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一招确实用的不甚高明。
  聪明的人都应当是隐而不露,大约是冯云婕太喜欢这位蒋三公子的缘故罢,竟不惜为了显示自己而大大得罪了其他闺秀们。但是沅郁仍然觉得冯云婕的出场确有精彩之处,比如说她的装扮,美丽而不妖娆,落落而尽显大方之态。那晚,她穿着玫瑰红色的一袭晚礼服,乌黑的长发织成了一条复杂的长辫,织时夹进了金丝缎带等,发左边是一个设计精致的头饰,丝丝的张开,温顺的趴在发上,璀璨的钻石在发间熠熠发光;双耳上是一对硕大的钻石耳环,颈上戴着一串钻石项链。这一连串的钻石戴起来,本应该避免不了俗气,但她站在高处朝下矜持的微笑,灯光照耀下,精致的五官描绘得如画一般,格外有种光芒,立时将场中的女子们都比了下去。
  她出来的那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望向她。音乐声轻轻低了下去,冯云婕朱唇轻启,未语先笑,秋波荡漾,见者皆醉。沅郁偷偷看蒋三公子,他也是看得目不转睛。
  身旁香如突然有些惆怅的道:“平日里但觉冯云婕如何傲气凌人,今日一见,确有过人之处...”
  冯云婕说了几句得体的场面话,然后款款步下楼梯。蒋三公子迎上前,极有风度的伸出一只手,冯云婕将手轻抬,放在他的手心里,他便轻巧的握住了她的;他微弯着腰,将她带到场中央,音乐刚好响起,是一支探戈舞曲。两人摆了个起手的动作就对跳起来,几步下来从步伐到眼神无不合拍,只看得沅郁都忍不住微笑,对香如道:“看,跳得真好!他们很般配,不是么?”香如道:“是呀...”沅郁望见香如郁郁的样子,“咕”的笑出声:“你好象未曾爱就已失了。”香如收拾了心神,恢复了常态,笑道:“何止我一人而已!”放眼看去,场中闺秀大抵郁郁,得意的只有那沉浸在舞蹈中的两人罢。
  一曲而终,复又响起轻缓的慢四舞曲。突然有人走向她们,却是刚才的侍从官成立桐,他走到跟前,朝香如鞠了一躬道:“不知道可否有幸请小姐跳一曲。”香如吃一惊,刚要拒绝,沅郁推她一下,道:“去罢,不用陪我。”接着另外四个贴身侍卫也分别挑了舞伴,和着音乐在场中旋转起来。
  突然一个黑色的身影闯入视线,沅郁略微一惊,他已经直直的朝沅郁走来。走到身边道:“可否请小姐赏脸跳这支舞。”虽然是问句,却是用的肯定语气。沅郁无法拒绝,到得舞池内,先朝他微一施礼。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手肩膀略抬,胳膊微伸直,带着沅郁滑到舞池中央。沅郁察觉他极会带人舞蹈,原本不娴熟的步伐在他的带领下竟没踏错一个步点;他的手放在腰间,贴得有些紧,温暖的体温传过来,跳得一会,沅郁只觉得有些心跳加速。突然他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我很喜欢你的茉莉花。”沅郁一惊,身子有些僵硬,错了一个步点,一脚踩在他脚上,跟着一个踉跄。他手一用劲,将沅郁抱得更加紧,她扑进了他的怀里,一个熟悉的味道传过来,沅郁惊住了。
  摇荡的船上,黑暗的房内,这个味道曾融融的笼了她一夜,淡淡的雪茄香,即便是过去了一年多的时光,沅郁仍记得清楚。
  原来竟是他!还记得雪花笺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字,落款是青州蒋府!
  “我与小姐似是曾见过?”他试探的声音传过来。沅郁突地想起自己躲在他怀中纠缠时,他的声音也是这样离自己很近,“有何不可?”调笑的调子,急促的呼吸,似是刚说过的话一般。沅郁收敛了心神,淡淡的笑一笑:“似三公子这般人物,小女子若有幸结识怎会遗忘?”
  三公子笑道:“也许当时情景特殊。”
  沅郁回道:“有何特殊?”
  “比如说,当时很黑,或者很事态紧急...”
  沅郁笑道:“三公子真好想象力。”
  蒋子邵似乎有些失望,不甘心的继续问:“小姐肯定?”
  “自然。”
  舞曲进行了大半,他又突然问:“可否告知小姐芳名?”
  “小女子姓许,名沅郁。”
  一曲终了,蒋子邵将沅郁送回原处,手握着一时没松,沅郁也不挣扎,只看着他的双眸,他瞳人里两个小女子的身影看着镇静,心里的那丝紊乱分毫未现。几秒后他才道:“他日可否邀请小姐舍下小坐?舍下有片极美的园子,秋后色彩分呈,景色极别致。”
  沅郁道:“三公子相邀,荣幸之至!”
  说话间舞曲又起,蒋子邵放脱了手,邀了另一女子共舞,那女子脸色潮红,竟紧张得只看脚下。香如找到沅郁,行近了道:“你刚跟三公子跳舞了?”沅郁点点头。“我看见冯云婕的眼睛一直盯住你看,大约是以为你要跟她抢蒋三公子了。你要当心点!”沅郁淡笑道:“怎会?不过是一场舞而已。”沉默一阵,沅郁漫不经心的道:“听说这位蒋三公子,以前是住在青州的,不知道是也不是。”“咿?你也知道?”香如奇道,“我以为你只会成日看书的。他生母在青州,因此时常住在那里。”
  真的是他了。沅郁一时怅然,世界竟如此之小,本以为从此无缘再见的人竟又相逢了。下意识的,母亲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在赵叔叔处若是觅得良人,也好早些带回来给你父亲一看...”静谧的夏日,知了的鸣叫,穿堂风呜呜的经过身旁...母亲靠在贵妃椅上,闭目凝神。蒋三公子这样的人物,与那副画面是格格不入的。立时沅郁做了个决定,不管这是刻意也好,巧合也罢,她不想与蒋子邵有丝毫关联。况且这样的世家公子,有的是名门淑女与他相配。而她只想找一个对父亲那样的人,对母亲那样细微,那样关怀,情意总在不经意间流露,丝丝入扣的温暖。
  舞曲又响几轮,蒋三公子极有风度的邀请着场中的每一个女子,他行至哪,众人的目光就追随到哪。香如突笑道:“到底是行伍出身,这好几段舞跳下来,竟不显得疲倦。”沅郁未语。香如也不再说,两人挑些西点,用刀细细的切成小块,再用小巧的叉子叉住了送进口。
  又是一曲告终,蒋三公子将舞伴送到休息区,转身望了侍从官一眼,成立桐立时快步走近。蒋子邵问:“怎的不见清平?”侍从官恭谨的道:“回三少:路副官应该早已经到了。”蒋子邵好笑:“又躲起来了。这毛病从小到大都不曾改过!”随即吩咐了几句,侍从官便离开,在宴会大厅内游走起来,目光闪烁,四处寻找,走的几步,已靠近了沅郁与香如。两人停了刀叉,沅郁待要摸出帕子,却发现刚换过的衣裳,绢帕不曾带在身边,干脆重新拾起叉子,叉了块蛋糕,放到嘴边细细品尝。香如惊讶的扫她一眼,来不及说什么,成立桐已经到了身边,彬彬有礼的道:“打扰两位小姐了。”话音未落,一个男子的笑声突地从餐区边上的幕帘后传出:“你确实打扰到我们了,立桐。”
  沅郁与香如俱是一惊,这里怎么竟有其他人?
  侍从官却是面露喜色,道:“路副官果然在此,三少说何处有美酒何处自然有路副官。”深玫红的幕帘一阵摇动,直摇得装饰的金黄穗子碎碎的乱摆,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帘后闪出来,一身米色西装,深蓝色的领带,大约是热的缘故,略微松了松,一手斜插在长裤口袋,另一手挑着帘,对着侍从官身后笑道:“我正逍遥,你偏来打搅。”
  沅郁随他的目光转头,看见蒋三公子正快步走近,清俊的脸上却无笑容:“每次都这样,下次少不得要你父亲给你顿军棍尝尝!”路清平却笑:“这张脸一板,活脱脱阎罗王模样,凶恶得比大帅还要胜几分!”蒋子邵闻言哭笑不得,对沅郁道:“许小姐,唐突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路清平路公子,是我父亲贴身副官之子,现在亦是我的副官。平生最喜躲起来唬人,两位小姐没有吓到罢?”
  香如纳纳不成言,沅郁极快的回想了一下适才两人所说之话,也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于是笑着回礼:“三公子言重了。”
  路清平微笑着朝沅郁伸出手,道:“可否?”沅郁当他是想邀她跳舞,于是将手送入他手心。路清平却一低头,一个极浅的吻手礼。沅郁只觉得手背一阵轻触的温暖,有些紧张,咬了一下嘴唇。未及反映,路清平已经放开了她的手,道:“很高兴认识你,许沅郁小姐!”眼睛亮而热,沅郁只觉得双颊微热,想是已经红了脸。
  蒋子邵心中有些不快,沉了脸道:“清平,跟我过来。”说罢转头欲走,停得一停,又转回头对沅郁道:“许小姐,届时请务必赏脸。”沅郁点头。
  侍从官心中暗自讶异,自三少十八岁起就跟丛他,从未见过三少对哪位女子会如此重视,于是又上下打量了许沅郁一番,告辞去了。
  沅郁从侍从官临去的那一眼里看出了危险,有些出神,直到香如问了她两遍“三公子邀请了你?”她才回过神,低声道:“去他府上做客罢,不是什么大事。”香如正要说什么,转眼看见蒋三公子将刚才那为行为举止奇怪的路公子引见给了冯云婕,于是又转了话头道:“这位路公子,真奇怪。不知道我们刚才的话他听去了多少。”沅郁笑回:“大约全听去了。”伸手撩起幕帘,帘后一张高背沙发,前头摆着个柔软的脚凳,边上的玻璃小几上放着一瓶葡萄酒,已经喝去了大半。沅郁拎起酒瓶一看,道:“瞧!波而多的酒,足足二十五年了!”眼前是落地的玻璃窗,擦得透明之极,窗外殷殷落木,花影摇曳。香如也笑道:“他可真会享受!”沅郁回头看向场中,路清平不知何时又捏了个高脚杯,杯中的酒红得艳丽,看见沅郁与香如打量他,举起酒杯冲她们微一点头,修长的眉一挑,却不轻佻。
  沅郁放下了帘子,笑:“这样的地方,坐一晚上也行的。”香如也是一笑:“幸好我们不曾聊些闺房之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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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酒正酣,欢场正浓,沅郁微微的有了些倦意。香如又去厨房照看了,跳了许久的舞,场中人都有些饥饿,三三俩俩的有人前来餐区,挑着喜爱的食品,细细的交谈着。沅郁有些气闷,于是推开玻璃门,行至露台,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沅郁深吸一口气,燥感稍弱。
  “怎么?许小姐也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么?”路清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沅郁惊讶的望向他道:“路公子总是喜欢这样出其不意?”“自然不是!”路清平转转手中的酒杯,“我一直在关注许小姐
  “哦?”
  路清平没有直接回答,而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走上两步靠近栏杆,对着茫茫夜色吟道:“淡淡烟雨淡淡愁,淡淡明月上西楼!”
  沅郁愣了,路清平继续道:“其实我与孟周早已到了,只不过先到湖边走了一走,于是便听到了小姐的吟诗。”当时湖上起了略薄的雾气,远处有人,也是看不真切的,沅郁愣神间,竟没注意附近。沅郁“哦”了一声,又回问:“孟周?”“孟周是三少的字,平时少说与人听,想是许小姐不知道。”许沅郁回想起雪花笺,不置可否的浅浅一笑。
  路清平接着道:“后来又听到了柳哨音,虽是简单,却很悠扬!这,也是小姐的杰作罢。”沅郁只得一低头道:“沅郁自幼生长于山野村头,所以学了些下里巴人的玩意。见笑了。”路清平一笑道:“那么,这块绢帕也是小姐遗失的了。”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手绢,雪白的缎纺,正是沅郁自家中带出的,帕的左角依着沅郁的喜爱绣了朵茉莉,极简单的几笔,却不失神韵。路清平微笑道:“孟周着我寻人,我前往湖边寻觅,佳人不见,却拾得这方绢帕。”
  沅郁道声多谢,伸手欲将手帕接过,路清平却一缩手,道:“如今一见,方知世上竟有许小姐这样的女子,清平对小姐甚是仰慕,可否将绢帕相赠?”沅郁婉谢道:“一块手帕能值几何?只是适才听公子之言,前往寻觅并非出自本意,更何况公子已与沅郁失之交臂,沅郁实是不忍将手帕留与路公子。”
  路清平捏着绢帕,笑道:“小姐言之有理。本应将它交给三少的,但军中突起急务,三少匆匆赶回,因此耽搁下来...”沅郁只道:“路公子...”语气中带出几分焦急。路清平看她一眼,讶道:“许小姐,不是我路清平说话唐突,只是一般女子若遇见蒋三公子,莫不巧笑承欢,都盼能三公子...”说到此处,约是觉得不雅,停了停,又道,“象许小姐这般心思的,倒也少见。”说罢,将手绢递回。
  沅郁握住手绢,似是握牢了自己的命运般,松了口气笑道:“路公子,非是沅郁故作清高,实是家母已经给沅郁定下了门亲事。因此对三公子的垂青,沅郁只能还君明珠了。”路清平怅然若失道:“这样啊...”黑色身影正朝露台走来,沅郁急对路清平道:“手帕一事,还请公子...”路清平微微一笑,道:“好!”
  “好?什么好?”蒋三公子的身影已经行近,听到路清平的话,接口问。路清平笑道:“什么不好?美酒佳人,觥筹交错,如此良辰美景,只觉无限美好啊...”听得沅郁抿嘴一笑。蒋三公子却没笑,皱眉道:“清平,你又喝多了...”说罢定定的望住他,路清平会意,对沅郁道:“许小姐,清平孟浪了,得去寻些浓茶。告辞!”沅郁想挽留他,但觉三公子的目光灼灼的笼住了她,一时竟不敢忤逆,看着路清平促狭的对她一笑,只得在心里叹气。
  一时间露台里只剩了两个人,静静的空气沉寂下来。
  “其实,我不喜欢这样的聚会。”蒋三公子突然道。
  沅郁回问:“既然不喜,为何要来?”
  “前来寻一个人。”
  “可曾寻到?”
  “寻到了,”三公子声音低沉,“却又好似没寻到一般...”
  沅郁问:“怎会如此?”
  三公子道:“我与那人有极短暂的一会,在我心里留了极深的印象。于是辗转打听,以为寻到了,再一见之下,却觉得与心中所想相差甚远!”
  沅郁将目光转向夜色,细细的道:“只是当时已惘然...凡事,拥有了才会真实。沅郁倒觉得,三公子不该沉迷于错觉当中。”
  蒋子邵身形一震,转头看着许沅郁的侧面,小巧的鼻头略微上翘,鼻下是微薄的唇,淡淡的透着润泽的红,眼睛藏在浓密的睫毛下,一时竟看不出来这个女子在想什么。他轻笑:“蒋子邵这番相思入骨的情景,让小姐见笑了。”
  沅郁闻言忍不住一笑,转眼望向他,眼波流转,道:“相思欲寄无从递,画个圈儿替...”
  蒋子邵一时失了语,怔怔的望着。
  不知不觉,最后一支送宾曲响起,已是曲终人散的时候。
  各式各样的豪华汽车将场中的人接走。
  香如打发了乐队与厨房,又吩咐哈欠连天的女仆们收拾。看见沅郁依然站在露台中,于是走到她身边,道:“好一阵累!”低头顺着沅郁的视线,正好看见冯家的汽车停在大门口,冯云婕正娉婷的上车,转头,瞟了露台上的两个人一眼。
  香如道:“今天虽说是以冯云婕为中心,她却没讨的多少巧,蒋三公子几乎和场中的所有女子都跳了一支舞,到得最后竟没送她。”沅郁看着冯家的汽车启动,喷出一股子白色烟,没有答香如的话。香如兴致不减,道:“沅郁,我瞧三公子跟你似乎很谈得来,他一有空就站在你身边!对了,你们聊些什么有趣的话题?”
  沅郁道:“没聊什么,大概他跟我一样,不喜欢舞会内的空气,所以到露台来的多罢。”
  香如一笑,道:“这话瞒的过别人瞒不过我,你不说,我自然不问。我去看看收拾得怎样了,你累了,先回去休息罢。”
  沅郁也不分辩,道了声好,转身下楼,回宿舍,卸妆收拾。
  汽车内空气甚是沉闷。路清平偷偷瞧了闭目养神的人一眼,他眼睛虽闭着,修长的眉却微皱;大约是颠簸的缘故,睫毛丝丝的颤动,在眼下方投下两道阴影;高而挺直的鼻梁下,薄唇微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一笑,脸上冰霜顿消。路清平暗暗松了口气。
  车子一路行来,前头两辆,后头两辆,一色的黑色,都紧紧的将中间的那部加长的汽车护住。时近午夜,街上只留路灯微弱的光,行人全无。
  “立桐。”蒋子邵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坐在副座的侍从官转过头来,道:“在,三少!”“那船...你再去查查。”“是,三少!”
  路清平道:“成侍从官办事你还不放心?”蒋子邵也不搭理他,突又问道:“上次你是怎样查的?”侍从官答道:“下官彻查了那条船的船房售牌记录。当日记录中贵宾仓内与三少遇见的人相似的,也只有冯云婕小姐了。”
  “女仓也查查!还有当年船上的管事也找出来问一问”
  “是,三少!”
  路清平摇头:“兴师动众...”蒋子邵突然问:“清平,你觉得她怎样?”路清平故意道:“落落大方,端庄中不失秀美,确是大家闺秀之貌!与陈二小姐不相上下,这样的儿媳,老爷子一定极喜欢的。”  “你说的是谁!”三公子不满的皱皱眉头。
  “江南制造大亨冯远盛的千金冯云婕呀!”路清平故做吃惊道,“你说的难道不是她?你今天要我来,不就是看她?娶了她,得了冯家的财力,吃下那批从美国来的军火就不是问题了...恩,左手得美人,右手得天下,三少好谋略!”
  蒋子邵冷哼一声。
  路清平不敢再玩笑,道:“那位许沅郁小姐,确实独特,不过...”话到这里拉长了又停下。果然听人问道:“不过怎样?”路清平笑道:“我适才与她倾谈,她言称已经许配人家了!三少,你不会要横刀夺爱吧...这可不是蒋三公子所为!”
  “什么!”他眉头一紧,眼睛睁开,竟亮得吓人。路清平赶紧道:“但是依我看,她那只是推托之词!现在哪有许了人家的小姐又出来到学堂修学的呢?”他神色渐缓,突然又皱起,低声道:“怎么?与我相交竟这样委屈了她么?”路清平终忍不住笑出声,副座上的侍从官肩膀僵硬,想是忍得很辛苦。
  “立桐,顺便把那位许小姐的来历也查查。三天内给我答复。”
  “是,三少!”
  路清平问道:“当年你与佳人有过一面之缘,眼下不过过去一年多的光景,竟记不住人家的相貌么?”
  “当时太黑,太乱...”想到当时情景,蒋三公子带出一抹温柔的笑,“那样的女子,真是特别,却忘记了记下她的相貌。原以为她会携着我留下的书信前往青州,没想一等就是一年多。”
  路清平继续问:“今日所见的冯小姐,象么?”
  “她刚出来时,我是有些迷惑的,眉眼有些熟悉的感觉,但交谈下来,却又觉得不象了。”
  “会不会是在圣安学了礼节,人也矜持起来?”
  蒋三公子沉吟,道:“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那许小姐呢?”
  “她...”良久无言,半晌又道,“她对我若即若离,我,感觉不出...但眼神似乎是有些相似...”
  路清平抚掌叹道:“不知何方神圣,竟让风流倜傥的蒋三公子改了性子!这一年多可不知道伤了多少佳人的心啊...”对方不接话,他自顾自的道:“眼下也就剩了陈其美的二小姐了,只不知道将何时秋扇轻摇。”
  依旧无言。
  “那许小姐真是个别致的人儿,”路清平换了个话题,“我们在玄武湖听到的柳笛音儿就是出自她的大作!”“哦?你怎知道?”身旁的人立时来了精神。路清平暗笑,道:“你那时不是着我前去为你寻人么,我人没见到,却拣了块帕子。”耳听得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沉着嗓子问:“什么样的帕子?”路清平道:“样子倒也没什么特别出彩的,但是好象在一角绣了朵茉莉。”
  “可是这样的?”蒋子邵慢慢说,边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路清平。路清平接过来一展开,看见一朵茉莉,虽是简单的几针,却灵秀生动,不由道:“正是这样的!”又疑惑,“我当时已经还给许小姐了,她还央我瞒着你,怎么又到了你这里?”
  蒋子邵将手帕拿回,攒成一团用力的捏在手里,指结发白。闭了闭眼,又睁开。路清平没注意他的变化,还在道:“你不知道,我躲在后头可听到了些有趣的话。”
  “什么话?”一字一蹦的出来,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路清平这才注意到不对劲,转头看见三少牙关紧咬,眉头紧皱,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竟是发怒的前兆!这一下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说!”这一声声音低沉。
  “她说...”路清平犹豫一下,三少的眼睛已经盯在他脸上,他只好继续道:“说一屋子的小姐们好比是那一桌楼上楼的美食...”
  蒋子邵怒极反笑:“原来她竟把我当成食客,难怪宁肯欺瞒也不肯跟我说实话!”路清平讶道:“真的是她?竟有这样巧的事情!”
  再无人敢说话,连呼吸也放轻缓了。路清平余光瞧见他犹自睁着眼睛,怒气已经隐藏,但手却仍然捏得紧,缝隙中露出绢帕一角。
  汽车一路拐过几个街角,直接驶进了坐落于南京西郊的“西园”。早有仆人老远望见了车灯,打开了大门迎接。



这一生就这样了吧。
[6 楼] Posted:2008-04-11 1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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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出门来,路清平一把拉住成立桐,问:“立桐,三少那块手帕是怎么回事?”侍从官叹道:“三少上回受伤回来,就是用那个帕子包的伤口。”路清平恍然大悟。侍从官又道:“三少回来后,不顾自己有伤,亲自把帕子洗了,这一年多来一直带在身上。跟着他这六年多来,我从没见过他如此。连婚事也顶着大帅的压力拖着,我可没少听大奶奶的埋怨,直说我把三少带坏了。你说,三少要坏,还需别人带么?”
  路清平一笑。他们路家几代均为蒋家的家臣,他从小跟三少一起长大,年幼不懂事,没少跟这个小主子打架,父亲往往一根藤条抽到断。三少怒极,指着父亲破口大骂:“你好大胆子,打我的副官!”虽然脱不了乳臭未干之气,但也让大帅着实高兴一番,直对站在一边低着头的父亲道:“新之,看我儿子,大将风范啊!”父亲点头而笑。三少,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这个许沅郁,无论如何容不下她了!
  路清平打定主意,踏上自己的车,朝家驶去。刚进入家门,家仆迎上来,道:“少爷,刚才三少来了电话。”“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这是他的个人私事,不许少爷插手。”路清平脱外衣的手一停,想一想,缓缓解下剩下的纽扣,脱去外衣递给家仆,道:“我知道了。”
  换上白色的稠衫,路清平径直来到书房。拿起电话对总机道:“给我接圣安女子学堂。”没多久电话接通,是院长嫫嫫。她认得路清平的声音,有些惊讶,问:“路副官,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是不是宴会不周?”
  “打扰院长了,宴会办得甚好,我代表三少向院长表示感谢!”路清平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客套话,接着转入正题,“院长,路某有个不请之请。”
  “路副官请说。”院长嫫嫫虽然惊讶,却没在言语中流露。路清平道:“适才在舞会中邂逅了许沅郁小姐,谈起了些诗词,有一些地方路某不明,回来后思来想去有些放不下,想再一听许小姐的高见。本来不宜这样晚还打搅,但是...”
  院长嫫嫫心中已经明了,道:“既是如此,我去叫沅郁前来听一下电话就好。”
  “多谢院长!”
  沅郁此时已经上了床,却想着蒋三公子的事情,一时辗转难眠。传唤嫫嫫敲门道:“许小姐,睡了么?院长嫫嫫有请!”沅郁起身披了外衣来到院长室,院长嫫嫫道:“路副官的电话找你,你慢谈,我在外间等你。”
  沅郁心里咯噔一下,拿起电话,刚说了声“你好”,电话那头穿来路清平的声音:“许小姐,打扰了。”沅郁客气一声。路清平直接切入话题,道:“许小姐,还你的那块手绢,我在一个人那里,又看到了...”沅郁心一沉,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反问:“路公子有何指教?”路清平道:“他的性子,我比你清楚,一贯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我看许小姐若是没有那个准备,最好...”话虽没完,沅郁已明其意,道:“我近日就会离开南京。”路清平捏着话筒一下沉默,道:“难为小姐了。”沅郁强笑:“无妨,本来早有打算,南京非我常留之地。今后,我也定然能避当避!”路清平忍不住问:“许小姐竟没一丝考虑?”沅郁慢慢道:“沅郁乃平凡女子,实非三公子良伴。”路清平轻轻“恩”了一声。沅郁突道:“多谢!”路清平叹口气挂了电话。
  沅郁捏着话筒一阵出神,想不到自己竟这样在生死门上走了一遭。
  走到外间,看见院长嫫嫫端正的坐在沙发里,见沅郁出来,轻唤一声:“孩子...”沅郁眼一热,忍不住眼中的泪意:“院长,我...要离开了...”院长点头道:“我猜到几分,你原本也打算前往上海,我明日就让玛利亚安排一下。”
  那边路清平挂了电话,想一想,又拿起话筒道:“给我接成侍从官处。”成立桐拿起电话喂一声,路清平道:“我是路清平。三少吩咐你查的东西,查完后先送到我这里来。”
  三日后,沅郁一人悄悄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同时,一份报告被送到路清平手中。薄薄的几页纸,路清平看了许久,口中喃喃“真想不到”,然后拿起笔,勾勾画画一阵,递给成立桐道:“重新撰写一份再送于三少。”成立桐接过,犹疑的问:“这样...好么?”路清平道:“都是为了三少,为了蒋系!三少纵然要怪罪,我一人顶着。”
  成立桐接过纸刚要离去,路清平又问:“许小姐呢?”
  成立桐回答:“今日的火车刚离去。”
  “三少知道么?”
  “想是知道的,今早的晨练狠狠罚了几个人。”
  路清平手指轻扣桌面,哒哒的响两声,道:“没事了,你去罢!”
  机要秘书在外敲门进来,道:“路副官,三少的电话,二线。”路清平拿起电话,蒋子邵的声音传过来:“许沅郁的事情,是你安排的?”声音低沉沙哑,路清平知道这是三少生气时候的特有语调。他坦然而答:“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一阵犹豫,没有说下去。路清平了解对方的心思,道:“许小姐所知甚少。”
  听筒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他可以想见对方修长的手指握紧了听筒,因为用力而使指尖发白。路清平继续道:“三少,大帅一个星期后启程,请三少...”话没说完,对方丢过来一句“知道了”,啪的挂了电话。
  蒋大帅一星期后就要启程,前往日本治疗眼疾,这还是当年战争中留下的后遗症,一个弹片伤了脊柱神经,视力在若干年后逐年衰退,一年前已经接近失明。因此蒋子邵才被急招回国继承家业。蒋家三公子回国的事情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竟然有人拦截阻杀。随身的侍从全部牺牲,蒋三公子也受了伤,躲上了一条客船,方才回了青州老家。
  看见爱子受伤归来,蒋大帅勃然大怒,气得拔枪就要将跟了他三十多年的副官路新之弊掉。三少拦住父亲道:“我的行踪定不会是路副官泄露出去的!事有蹊跷,要彻查清楚,请父亲三思!”大帅方怒火渐消。其实这个“蹊跷”如何,大家心知肚明,那晚路清平问三少该如何处理。三少道:“既然我已安然抵达,他也不会轻举妄动。眼下混战渐起,父亲的身体又如此,我们不能萧墙先乱,先忍着!”随后的一年内,他被三少委以重任,时常在军中奔走,三少的保卫工作则由侍从官成立桐接手。三少行事果敢,深谋远虑,渐渐在军中树立起威望。蒋大帅见状心下欣慰,因此决定北上日本治病,让三少放手大干一场——他走后,他的家族,他的军队,他的野心,将全由蒋子邵继承。
  因此,无论是于公于私,还是论忠道孝,他路清平都要不惜牺牲一切为三少铺平道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星期后,蒋大帅带着新纳的小妾登上船,随身只得副官路新之带领十数侍从保卫,悄悄驶往日本。
  蒋系,正式进入蒋家第二代人的领导之下...
  然而,四方割据的军阀欺蒋子邵年轻,颇有点蠢蠢欲动之势,暂时的和平似乎又要再起风烟...
  沅郁是当日下午抵达上海站的。
  出的站台来,一眼就看见了赵明贤。十余年的光阴过去,他分明是老了,却更增添了成熟的魅力。他边上亭亭玉立的站着一个女子,墨黑的头发齐整的披在肩下,眉眼五官无不与母亲肖似。沅郁依稀辨认出童年的模样,急走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止不住的微笑,边笑边扑簌簌的流眼泪;沅芷一把抱住沅郁,哭道:“二妹。。。”人群中,赵明贤悄悄站远了几步,给久未见面的两姐妹一个无碍的空间,两人相拥而泣,一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
  良久,赵明贤才上前道:“好了好了,总算见面了,还是赶紧回去吧,家里那个要等急了!”沅郁这才放开沅芷的手,道:“赵叔叔,您好!”赵明贤微微笑道:“沅郁,你越发象你父亲了。。。”沅郁用手帕轻拭去脸上泪痕,又笑一笑,道:“赵叔叔,您还是老样子,刚才若不是先瞧见您,我还认不得姐姐呢。”沅芷攀住沅郁的胳膊,也是笑道:“光顾着哭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沅青前两夜跟同学贪玩,深夜了才回家,还淋了雨,因此病了。今天本来非要来接你,赵叔叔瞧着她病歪歪的,就许诺会早点回去。这丫头,肯定等急了。。。”沅郁脑海里出现了个小人儿,编得整齐的麻花辨,生气的时候只拽着辫稍,将嘴橛得老高,道:“赶紧回吧,真不知道三妹变成什么模样了,都十四了。。。”沅芷笑:“还不是跟以前一样,皮猴一个!”
  白色的汽车慢慢驶出熙熙攘攘的站台,开得几分钟拐入上海最繁华的虹桥路,在赵明贤的叮嘱下,车行得很慢。沅郁往两边看去,只见路边商店林立,透明纯净的玻璃橱窗里展示着时下最流行的旗袍,洋装;街上往来着各式各样的人,大肚便便的男人,婉约娉婷的女人,卖香烟的小贩,拎着篮子的卖花女,还有乞讨的人,跪在街角,冲着往来的人群不住磕头。。。沅郁叹息一声。赵明贤从副驾座上回头,望着沅郁问:“怎么了二妹?不喜欢看?那我们早点回去罢,等过两日三妹病好了,你们三姐妹再一起出来玩!”沅郁点头:“如此多谢赵叔叔!”偏头看见沅芷望着赵明贤的背影,笑面如花。
  汽车加快了速度,一路躲避着人群,直驶向赵明贤的宅子。
  宅子坐落于上海西郊,比邻法租界区,环境幽雅,此地素来为上海有钱的人择地而居的理想场所,因而自然形成了富人区,出没的不是大家闺秀,就是少爷公子,赵明贤原希望能寻得家境殷实的人家,为许家三姐妹寻得良好归宿,也不枉与许若庸相识一场;尤其是大妹沅芷已经十八,到了嫁人的好年龄,许太太既然将女儿们全力托付给了他,他自然要好好打算一番。现在二妹沅郁也到了上海,虽然接触不久不甚了解,但从谈吐中看得出来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当年许若庸依然携妻躲于荒僻小镇,也是不顾一众好友劝说,顶住了妻家压力的。唉,这孩子,跟他父亲真象,真象。。。
  眼见着铸铁扭花大门出现在眼前,身着白衫的仆人殷勤的上前打开门,一个米白色的身影募地从门房处蹿出,扑在汽车窗户上就大叫:“二姐!二姐!”正是沅青,沅郁这一番惊喜。赵明贤忙吩咐了司机将车停住,沅郁立时打开门跨出去,赵明贤笑道:“这丫头,性子真急!”沅芷亦是微笑。
  沅青穿着缀满蕾丝花边的洋装,搂住了沅郁只是蹦跳,边开心的笑。  三姐妹这一别,就是十余年光景,期间赵明贤原本打算送两姐妹回家探母,捎了信给许太太,许太太总是回信说世道太乱,况且两姐妹在赵明贤处她极为放心。其实何尝不思念女儿?只是性子清高,不愿意多给别人添麻烦罢了。赵明贤明白许太太的苦心,也不勉强,只是督促两姐妹多给母亲写信,当沅郁六岁的时候,渐渐变成三人互通书信,只是世道堪乱,一封信辗转月余才能到得对方手中。这一下见面,不但欢喜自不言语,到底是血脉相连,陌生感也荡然无存。
  赵明贤笑对两人道:“快些上车罢,二妹一路辛劳,洗个热水澡,正好是晚饭时间了。”两人方才手拉手往汽车里钻,沅青挤在两个姐姐中间,唧唧喳喳的说个不停。车驶入大门,顺着曲折的道路前行,道旁的石楠长得甚是高大,在风中摆着树枝,已近花季,早有花苞藏于枝叶间,待到花开时,血红的石楠花则会将宅子点缀成另一副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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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楼] Posted:2008-04-11 1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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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蒋大帅离去的两个月后,战事突起。
  从东北流窜了一股土匪进了山西,占据了几处城镇立竿为王,蒋子邵多有考虑,本不愿理会,他们却得寸进尺,进而占领了铁路,切断了煤矿运输线路,并占据了几个规模相当的煤矿厂,其中就有蒋系的几个主要供煤矿区。路清平分析,这股流匪不容小觑,若无军事支持,他们哪来得力量一路从东三省窜至山西?怕是沈系军阀沈绵康暗中指示的。
  三少听至此没有立刻说话,想了想,问:“你有何计较?”路清平道:“山西的平窑矿,重济矿都是二爷手下的,这事恐怕交给二爷处理比较合适。”三少“唔”了一声,又问:“他那里是何反应?”“尚无反应...”“哦?”三少一挑眉毛,“他还不知道?”路清平谨慎的选择言语:“这个...应该不会...”三少冷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打马虎眼了?”路清平叹口气:“这牵扯到三少的家务事,我本不该多言。”“说吧!”三少的语气虽轻,却带着绝对的权威。路清平只得道:“二爷在山西至少囤了5万的兵力,这股土匪不过三、四千人,却这样轻易的占领了平窑和重济...”
  “你的意思是...”
  “二爷和沈绵康有私下交易。”路清平道,“我已着人调查过,今年二月十四,二爷在太原的汇清源茶楼与一神秘人会面,交谈了大概半个时辰;同时,我设在沈阳的探子报,沈绵康休病在家十天,一直不曾露面。”
  “他是个聪明人,怎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三少起身,踱到窗前,天已经黑了,影影绰绰的只看见树枝在风中摆动。三少出了会神,路清平不敢打扰。良久三少轻声问:“二姐她...知道么?”
  路清平静默不言。三少点点头,冷冷笑了一笑,道:“这着棋,还是试探!哼!他们将挖出来的煤偷着卖,到处筹钱,为的是什么?除了填补亏空,怕还有些别的罢!现在煤矿既然被强抢了,就能消除证据了,另外还可以试探我对他们的事情知道了多少。”
  “那么现在...?”路清平试探的开口。
  三少转身走回地图前,细细的看起来,嘴里应道:“过两日再说。现在随他们吧,还不到管的时候...”路清平应了一声“是”!三少从桌上拿起一只笔,划了一条线,线从上海走到镇江又停下,画了一个圈,似是自言自语道:“攘外必先安内...”路清平会意,接口:“安内必先取镇江!”
  三少道:“这二十万李家军,我不想灭,想收!收了他们,就可以北取沈绵康了...”说到这里顿了顿,转了个话题道:“有个留学的同学前两日来拜访我,捎来些上好的茶叶,你尝尝再回去罢。”路清平笑道:“既然三少都夸好,那一定是好的了!”三少边摇铃呼仆人边道:“以前在日本国留学的时候,常去一个天宁寺,里头有个老和尚泡的茶顶香了…回来后忙于俗事,也没时间做别的,更别说坐下来喝杯茶...”语气透出些无奈。说话间仆人叩门而入,端上一套精致的茶具,是上好的紫沙,又在边上烧上滚水。三少招呼路清平坐到茶几前,亲自动手摆弄起杯杯盏盏来。
  路清平先辞谢一番,然后似是无意的问:“三少,自从圣安那场舞会后,您就再没跟那位冯小姐会过面。这阵子我可得了不少的好处呢!”
  三少先用长臂勺子舀了些茶叶,放入小巧的壶中,端起在炭火上正烧的热闹的水,道:“这泡茶的水亦也是有讲究的,太滚了不行,太凉了也不行...”路清平见三少没有继续的意思,当下也停了,只拿起只茶碗把玩,赞道:“好精致!”
  蒋三少停了停手,续了先前路清平的话头问:“得了什么好处?”路清平随即一笑:“东西不算什么,只是三少的头没点,冯老爷子心里没底,不知道冯三小姐可称三少的意?所以到我这里打探打探。”
  蒋子邵将壶微微一倾,一小段带着清香的茶水注入茶碗中,茶水倒完,逐一将茶碗洗过一道,接着又将开水注入茶壶中,目不转睛神情专注,边缓缓道:“冯家的生意遇见什么麻烦了?”闻言路清平一愣。
  冯氏制造业至今已经传了三代,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冯氏家大业大,虽不致于此,却果真遭遇了一道槛——冯氏制造,本来做些民用机械,造些纺织机械、船坞加工等,原属重工业,虽因世道乱而对生意生了影响,但依靠着冯远盛的头面,倒也不至于怎样;但两年前,冯远盛看局势又趋复杂,硝烟似乎有略起迹象,决定弃民转军,进口了美国的SII系军用卡车的生产线,为了筹钱,房屋抵押、库存倾销、银号贷款等等无所不用...这一投,就投入了冯氏的八成财力。但是自数月前生产线的安装完毕,居然没有接到一笔订单!厂里头有数百个工人要养,银号利贷要还,府里还有主仆上下好几十口人...冯远盛急得白了头发,正没计较处时,蒋系直属警备区蒋子邵的副官路清平一个电话打来,说如不打扰,蒋三少希望能与冯远盛的三女儿冯云婕一会,恳请冯远盛首肯。对冯远盛来说,如能与蒋三公子攀上关系,那真是求都求不来的!这无异于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哪有不肯之理?于是精心安排了圣安舞会,可是,舞会过去两个月了,蒋三公子这里没了下文,他心里急得如火如焚,只好时不时到路清平处旁敲侧击。
  路清平自然明白为何,却也摸不清三少的想法,若为了许沅郁之故,那又怎么到现在三少还是这样冷静不动?莫说到上海追回她,就是把上海强占了也不是不可以的!因此今天借了这个机会来试探一番。可是三少直击主题,路清平自是不敢再隐瞒,老实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三少端起茶碗来轻啜了口茶,抿一抿,才轻道:“你怎么也犯这样的错?”路清平听在耳里,心中略惊,眉头略皱一皱辩解道:“并非我为那冯云婕说话,只是外界盛传蒋家三公子相中了冯家三小姐,冯远盛也不避谣,分明是想借三少来摆脱困境。如今三少这样态度,对三少声誉有损...再说,凤盈小姐快回国了...”
  三少放下茶碗,碗已空,他又端起第二个。
  路清平继续道:“凤盈小姐一回国,三少的婚事大概是躲不过了,主母早先曾说,要过来住一阵子,只怕就是为此而来!”
  三少放下茶碗,茶碗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路清平停口不再多言。三少沉吟片刻又问:“凤盈什么时候回?”路清平答道:“一个星期后,也就是下月初二抵达上海。”“那陈叔呢?他也要过来么?”“陈老爷子说下月初五会偕同陈凤盈小姐一起到南京来,主母打算初八出发,初九到。”
  蒋三少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一笑,问:“清平,我泡的茶你怎么不喝?”路清平也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端起跟前的茶,茶已经凉了,当下一口而尽,刚放下杯子,已听三少道:“咱们新整编的那个32师,不是还缺个后勤车队么?明天请冯远盛到张记京店,谈一谈罢。”
  路清平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路清平走后,蒋子邵在窗前出了会子神,初秋将至,万物都有些萧条的样子。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道:“给镇江的李越溪拍个电报,就说,惊闻山西煤矿被流匪所占,恐其危害过大,请二姐夫速前往解决。”电话那头的侍从官应声“是”。三少想了一下,补充道:“电报里加上一句,母亲将于近日抵达南京,请二姐来此一聚。”“是,三少!”侍从官道:“三少还有什么吩咐?”蒋三少手指在书桌上轻扣几下,轻声问:“许小姐怎样了?”“禀报三少,许小姐已经入了上海私立女子学校继续修学。”“唔...没事了...”说罢挂了电话。
  蒋家四姐弟,均为元配蒋曾氏所生,老大蒋方林,寡居于青州老家陪伴母亲;老二蒋佩林,嫁与隶属蒋系的镇江守备李第节之子李越溪为妻;老四蒋雨林,留学美国时邂逅了美国军事观察局的一个官员Lansy. Fabrid,于是结了段异国情缘,现定居于美国亚利桑那洲。蒋子邵的二姐夫李越溪原为出身于妓院的妾室所生,在家中并不受宠,娶了蒋家二小姐后才凭借妻家势力扬眉吐气,逐步掌握了李氏部队的军权,现在,连李第节见到这个儿子都要矮上三分。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许沅郁在上海女子学校已经有半个月了。刚到上海的时候,赵明贤曾问她有何打算。沅郁在南京的学业进行了一半,心中极想完成,赵明贤明白她的心思,于是安排她进了这个私立女子中学。课程当然衔接不上,沅郁只好从头再来,好在她性子清净,一看书就是大半日,渐渐的追了上来。
  上海是座奇怪的城市——她的地理交通位置及其重要,既是金融集中,交易开放的重要城市,又是极具战略意义的港口——这样的地方本来为兵家必争之地,然而,各军阀互相牵制,互有顾虑,各有打算,于是上海这座重中之重的城市居然被一个叫做斧头帮的黑帮控制了,再加上各个军阀势力的渗透,上海的局势,复杂而紧张。
  斧头帮帮头姓陈,名其美,育有两个女儿,长女早夭,次女芳名陈凤盈。
  赵明贤经营着数家纺织厂,少不得要与陈其美这样的人物打交道,每月的孝敬是免不了的。其实何止是他,在上海如没有在陈其美处打点妥当,大到商业巨贾,小到贩夫走卒,生意是不要想做下去的。俗话说强龙难斗地头蛇,就连由各个军阀渗透进入的势力也不敢轻易得罪陈其美,他的势力可见一斑。然而,陈其美称霸上海滩,呼风唤雨,春风得意,却自称为一个人的仆人——谁?——蒋子邵的父亲,蒋大帅!
  沅郁不喜上海,这座城市太大,太嘈杂,身在这样的城市中,经常找不到自己。比起青山绿水的柳镇,上海,更象一个烧得滚沸的开水,无论到哪里,都是行走匆匆的人。好在学堂里尚且清净,每日上下学赵明贤均派车接送,沅郁心里感激,口中不言。与她相比,十九岁的沅芷沉静美好,已到了女子最美丽之时;十五的沅青天真烂漫,整日贪玩。
  时间悠悠过了两个月,已近年关。一晚,赵明贤找到房内倾谈的三姐妹道:“眼下快过年了,可曾与你们的母亲问安?”沅芷乖巧的答道:“有的!半月前刚给母亲寄了封信,再过几日母亲应当能收到。”赵明贤“嗯”了一下,又道:“正月十五府里将举办个新年晚会,届时会请些叔叔平时公司的合作伙伴来,其中也不乏青年才俊,你们都好好准备下。短了什么,少了什么,只管跟陆叔说,置办些新衣裳罢...”沅芷瞧了赵明贤的侧面一眼,低转了眼睛不言语,沅郁应道:“知道了。”只有沅青跳起来,拍手笑道:“舞会啊...有好玩的啦!”
  又过数日,居然收到了母亲的来信,信中谆谆教诲除去不言,末尾处写道:“你们三姐妹这些年来承蒙赵叔叔多加看顾,母亲心中感激不能言表。你们当如待己之父般待赵叔叔,切记切记!”沅青将信丢至一边出去玩耍,沅郁心中微有愣怔,却立刻恢复,却看见沅芷捏着信发愣,眉头轻皱,怅然失神。
  新年舞会那晚,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果然热闹得很。舞会行到中间,赵明贤走上舞台,对乐师们稍微示意一下,等音乐减低后对着麦克风道:“首先,我十分感谢各位同仁拨冗前来参加郡业纺织集团的新年舞会!期望在新的一年里,郡业能与各位再次鼎立协作,再创辉煌!”说罢举起手中酒杯,掌声响起,赵明贤微微笑着,灯光掩映下,眉目间沉着稳重,风度翩翩。
  掌声稍弱后,赵明贤面带微笑再度开口道:“其次,请允许我为大家引见我的三位义女!她们分别是:许沅芷小姐!~”话到此稍做停顿,沅芷在台下不动,沅郁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方才醒悟过来,款款步上台,灯光下,脸色苍白。
  “许沅郁小姐!~”沅郁移步上台,对着舞台下微微笑着,灯光太过刺眼,眼前只有灰蒙蒙的人影错落。
  “许沅青小姐!”沅青早就按捺不住,急走几步,跨上舞台,对着满场中人提裙屈膝行了个西洋礼。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舞会在午夜结束,沅芷坐在沙发中出神,沅青不奈瞌睡,早早上了床,沅郁走到书房门外,轻轻扣了几下,传来赵明贤的声音:“进来!”略带出了点疲惫。
  沅郁推门而入,看见赵明贤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若干文件资料。看见沅郁,赵明贤放下手中的笔,道:“二妹,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
  沅郁道:“赵。。。呃。。。义父。。。”喊得有些生硬,赵明贤不以为忤,笑道:“今天我这样突然得宣布,没有吓到你们罢?”沅郁笑着摇头。赵明贤道:“其实,都是你们母亲的意思。”沅郁应道:“我知道的。”
  “哦?你怎知道?”
  沅郁答道:“母亲日前来了封信,信中略提了提。”  “嗯。。。”赵明贤点点头,转而问道:“舞会里可有相中的?说与义父听,义父给你们安排。”
  沅郁笑道:“姐姐的心思藏得深,我是不知道得;沅青还是小孩子,现在谈婚论嫁也早了点。。。”
  赵明贤也是一笑,道:“那么你呢?”
  沅郁停了停,望住赵明贤的眼睛,道:“我,想跟着义父学做生意!”眼神透着坚毅与认真。
  赵明贤一愣。



这一生就这样了吧。
[8 楼] Posted:2008-04-11 16:22|
pjw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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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清早,成立桐匆匆赶到西园。开门的仆从对他点头行礼,然后道:“侍从官,三少一早已经去了练兵场。”成立桐扬了扬眉,“哦”了一声,转身上了车,掉头驶往两里地外的蒋系私人护卫练兵场。
  刚破晓,冬天的早晨太阳出得格外迟,四周仍是阴沉沉的,稍远一些的景物就已经看不清楚了。车子昏黄的前灯如两条行走急速的长蛇,趴在地上游走一番,还未等完全靠近目的地,就已经听见震天的号子声,一声声吼出来,惊得晨鸟四散逃窜。
  成立桐步入练兵场的时候太阳终于露出了惺忪的睡脸,微弱的光斜斜的射进场,将三少雪白的衬衣染成淡淡的黄,腿上是锃亮的齐膝高的马靴。看见匆匆赶到的成立桐,三少将手中的马鞭往边上一递,一个侍从机灵的接过,又递上一双手套。三少边戴上手套边笑道:“立桐,你可来得晚了!”侍从官道:“是,三少!”大约是走得急了,脸上微微的冒出些汗来。三少道:“去,把我那匹狮子驹牵来,今天我要好好驯驯它!”侍从官脸色微变,道:“这个...三少,还是交给驯马师罢!这马性子太烈了!”三少侧头,对伺候的侍从说道:“传我命令,第一队解散,第二队再跑个十圈!”侍从应声而去;这才转头,细长的眼睛斜睨着侍从官,哼道:“你怕我骑不了?”侍从官哪里敢说“是”,只好婉转答:“当然不是...只是刚收到消息,陈凤盈小姐已经抵达南京,半个时辰后就会到达西园。”三少修长的眉头一皱,眼一眯,道:“什么?她不是一个星期后才到么?”侍从官小心的回答:“原计划是如此,但是陈二小姐在上海直接转了到南京的船...”三少不耐:“算了,管家自会接待她。你先去给我把马牵来。”成立桐劝阻不成,只好转身走向马房。
  三少握住马鞭,大踏步朝马场走去,马靴蹬在地上铿锵作响,走得几步,突然猛一挥手,马鞭击在空中,发出“唰”的一声响,清脆而有力。
  等成立桐随着蒋三少返回西园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仆从将大门打开,车队顺着道路缓缓而行,突然行道林里冲出一个身影,横在蒋三少的车前,开车的侍从一个急刹车,成立桐不备,差点撞到额头。不待车停稳,急往后看去,蒋三少手扶椅背,显然也是受了惊,只是脸上并未显露。
  那个身影穿着翠绿的滚满荷叶边的洋装,前胸开得很低,露出女性丰满得曲线,红唇微撅,双手叉腰,一摇头,耳环叮当。三少叹一口气,开门下了车,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她已经扑进了怀里,双手搂在他的脖子上,又是生气又是委屈的撒娇:“蒋子邵,人家连家都顾不上回跑来看你,你却跑去什么鬼练兵场!害我等那么久!”声音又嗲又媚。
  蒋三少顺势抱住她,摸摸她的长长卷发,柔声道:“别生气了!我哪里知道你今天就来看我了,凤盈?”
  冯远盛接到路清平的电话时,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久等不至的消息终于来了;怕的是来的是个坏消息。怀揣着这样的忐忑不安,冯远盛赴了路清平的宴,张记京店的贵宾间里,路清平早就候在那了。看见推门而入的冯远盛,路清平站起来,拱一拱手道:“冯老爷,请了!”冯远盛忙拱手回礼:“叨扰,叨扰!”两人相让一番,这才就座。小二上来泡上茶,碧绿的茶叶如在细腻的景德镇瓷碗中婉约舞蹈般,散发出脉脉清香。冯远盛端起茶盏来抿一口,赞道:“好茶...”路清平笑道:“冯老爷好眼力!这个茶是三少的故交从日本带回的,三少让我拿过来给您老尝尝。虽比不上咱们的龙井银针,但也别有番异国滋味。”
  闻言冯远盛心中一喜,道:“承蒙三少抬爱,还请路副官代冯某向三少致谢!”路清平答:“冯老爷客气了。”
  小二陆陆续续摆上了碗碟,葱油蚕豆、杨桃山药,干炸的条子鱼等等,雪白的菜盘,玉色的象牙筷整齐的陈列在了镏金的八仙桌上。冯远盛略微瞟了一眼,似是无意的对路清平说:“不知道三少最近可好?”路清平顺着他的目光在桌上溜了一圈,看见桌上只摆着两副碗筷,心下了然,于是笑笑,回道:“三少最近军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出空来,因此这次让我前来与冯老爷一会,一来感谢冯老爷为三少准备的舞会,二来嘛...”
  有人敲了敲门,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路清平提高了声音喊了声“进来!”门一开,店老板张东宝探了个脑袋进来,脸上堆满了笑,点头哈腰的说:“路副官,打扰了,请问现在可以上菜了么?”路清平点点头,道:“嗯,上罢!”张东宝嘱咐了店小二一声,一起退出了房间,没多久,片皮鸭先上了桌,烤得酥脆的鸭子削成了薄薄的片状,与蘸着酱汁的大葱一起裹在面饼里,一口咬下去,汁水溅出,香浓无比。吃完一片,路清平摸过毛巾擦擦手,道:“这张记京店的片鸭,做的就是地道!”冯远盛应和:“那是当然,京城老字号啊...”
  菜陆续上了桌,都是张记京店的招牌菜。小二给茶壶续了开水,又殷勤的将二人的茶杯斟到八分满,这才退下。冯远盛看了路清平一眼,接着先前的话题问:“不知这个二来...”路清平似是恍然大悟一样,接了冯远盛的话头,说道:“二来嘛,三少新整编了个师,后勤处还缺几台车。听说冯老爷生意做得广,连军车都能做得。所以三少着我来看看,如果谈得来,将来蒋系部队扩充,少不得要麻烦冯老爷多多支持。”冯远盛喜出望外,握着筷子的手都微微发颤,一连声的道:“谈的来!谈的来!三少若是肯屈就,那真是冯某前世修来的福分!”路清平点一点头,道:“如此甚好,细节我们稍后再谈。来,菜凉了可不好!请!”冯远盛回了声“请!”捏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入嘴里,但觉豆腐鲜嫩无比,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想到得意处,不由得露出笑容,山羊胡子一翘一翘得。路清平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然而,一直到午饭结束后,冯远盛都未能从路清平嘴里问出蒋三少是否对自家女儿有意思。每次一涉及这个话题,路清平就会意味深长的笑着说:“三少最近实在是太忙,等过阵子再说。”冯远盛无奈,只好将话题再度转回订单上。路清平道:“目前车队约需要二十辆车。具体的性能什么的,还请冯老爷做个单子,列一下,尽快送到南京警备部军需处。”冯远盛忙回道:“好好!理应如此!”
  这里冯远盛赴宴,宾主尽欢。不远处的冯公馆却是另一个景象:冯云婕坐在阳光室的沙发里,阳光柔柔得将温暖送进房间,她手里虽然捧着一本书,却没有心思看,只是盯着书页出神。此刻她的脑海里全是那晚舞会的景象,蒋三少风度翩翩的走向她,微一鞠躬,极为绅士的朝她伸出了手...
  在与蒋三少见面前,冯云婕与大多数大家闺秀一般,对军人充满了好奇,但也仅此而已;但在见到蒋三少之后,冯云婕知道自己完了,蒋三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声呼吸,都完全的抓住了冯云婕的心神。从见面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沦陷进了由蒋三少散发的魅力所编织成的网里,那种军旅气质,那种浓厚而独特的男子味道,是那些自以为风流潇洒的纨绔子弟们所极度欠缺的。
  对于自己的美丽,冯云婕有很大的自信,因此宴后返家,面对父亲连声追问,她也只是淡淡的笑一笑。心中有些不耻父亲表现出来的急切,只是说道:“蒋三公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我看他对舞会也没多少兴趣罢。”见父亲流露出深深的失望,她也不管,款款走上楼梯准备返回自己房间,转角处又停了停,侧着脸对着楼下的颓唐的父亲似是无意的道:“不过他第一只舞是跟我跳的,舞会散后又曾表示过要送我返家。”冯远盛立刻转忧为喜,问道:“那怎的没送?”冯云婕也不多言,转身继续上了楼,心里边责怪父亲:女孩家怎能如此轻浮?为了生意,连这点浅显道理都不懂了!
  这两个月冯云婕过得并不比她的父亲好过,原本以为顶多一个礼拜内就应当有回音的,可是一等就等了两个月有余。这两个月冯三小姐的脾气坏了许多,连贴身的丫鬟翠儿都没少挨骂,她也想表现得笃定一些,可是几个姐妹们从开始的歆羡,到后来的冷嘲热讽,让她没办法沉定下来。好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如果不是她,蒋三公子的心腹路副官怎么会约了父亲吃饭?想到此处,冯三小姐的脸上微微露出一抹浅笑,她放下书,走到窗前。窗外秋菊开得甚好,大姐和二姐正在赏花,边说着什么,看见窗内的她,两人的脸色都僵了一下。冯云婕绕过沙发推开阳台门,嘴角一弯,笑着问道:“姐姐们在说什么体己话呢,我也来听一听可好?”冯大小姐迎婕笑着回道:“哪有什么体己话,在说这秋菊甚是奇怪呢,都大冬天的了,还开得这么艳。”二小姐宁婕也笑着附和:“照我说呀,是我们冯家要出金凤凰啦!”冯云婕“噗哧”一笑,道:“二姐真会说笑。我回房披件衣裳,等下来与姐姐们一同玩耍。”回身进了房间,拾起书上了楼。
  见她去得远了,宁婕冷笑道:“还真以为自己是凤凰了,我看啊,就算是也是只落了毛的凤凰!”迎婕嘘道:“妹妹说话仔细点,万一蒋三公子真的看上了她,我们可都得罪不起!”冯宁婕嘴里还是不满的嘟囔,不过声音却放得低了。
  远处汽车嘀嘀叭叭响了一阵,冯老爷回府了。一进门,满脸带笑,冯云婕想下楼,又收回了脚,躲在柱子后面,只听下面管家说道:“老爷回来了!老爷事情可办得顺利!”冯老爷“呵呵”笑道:“顺利顺利!接了蒋系一笔单子,如果做的好,将来不愁生意不兴隆啦!”管家道声“恭喜老爷!”接了冯远盛换下来的外袍,进了偏房。冯远盛坐在沙发里得意的摇头晃脑了一阵,突然想起了什么,喊住一个下人,道:“三小姐在哪?”下人答道:“回老爷,三小姐刚还在偏厅,现在好像上楼去了。”“去,把小姐喊下来,我有事情跟三小姐说。”冯云婕赶紧回了房,不一会,门响了两声,接着听见下人的声音:“三小姐,老爷有请!”冯云婕不紧不慢的应了一声,对着镜子照了一下,换了串闪闪的水晶链子,衬在紫红的旗袍上,富贵逼人。
  路清平匆匆赶到了蒋府,在门口遇见了正准备离去的侍从官。路清平喊住了他:“立桐,这么匆忙,准备去哪?”侍从官赶紧回道:“陈家二小姐来了!陈老爷子大概明后天就到南京,三少让我安排下。”路清平奇道:“陈二小姐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成立桐想起早上三少的脸色,不由得一阵苦笑,道:“陈二小姐从日本到上海一下船就转了船到南京来,陈老爷子去接人,只接到了六箱行李,气坏了!”路清平好笑道:“那她现在呢?”“缠了三少一早上,中午终于耐不住,睡去了!”说罢转身欲走,又追了一句:“路副官,三少在书房等你。”路清平应了一声,朝书房方向走去。
  书房外,路清平轻叩了叩紫檀木的房门,三少清亮的声音透出来:“清平么?进来罢!”路清平推门进去,看见三少深坐在桌后的沙发中,眉目间颇有些疲态,忍不住笑道:“那陈二小姐竟这样磨人么?”三少脸一沉:“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路清平忙叫屈:“三少受了美人气,别撒我身上啊!”三少眉一皱,重重哼了一声,路清平这才收了玩笑,说道:“中午跟冯远盛吃了顿饭,事情都安排好了。”三少嗯了一声,问道:“请柬呢?”“送了!冯远盛喜得跟什么似的...”三少端起杯子来,喝了口茶。路清平接着说道:“上午警备区收了封电报,是镇江来的,说二爷已经获悉山西之事,现已前往处理有关事宜。”三少放下杯子,道:“二姐早些时候来了个电话,说年关将近,家中事务繁忙,因此无法前来南京。”路清平不敢接口,偷眼瞧了瞧三少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三少却不放过他,亮亮的眼睛望住他,问:“你怎么看?”路清平踌躇一阵,才道:“二爷去了山西,按道理来说二小姐不应当拒绝三少的邀请才对,况且主母也要来此...”说到这里就停了。三少一声冷笑:“还是信不过我,心怀鬼胎罢了...”路清平自是不再多言。三少道:“不来就不来罢!你去将李越溪的事情整理一下,一个月内提交一份完整的报告给我,轻重缓急自己掂量清楚。”路清平有些吃惊,试探道:“三少,你不是想来真的罢?”三少沉默不言。路清平不敢多问,告辞退下。
  回到南京警备区后,路清平没有马上办公,先给成立桐打了个电话,问道:“立桐,三少这几日怎样?”侍从官回答:“一切安好!”“上海那呢?”“陈老爷子的事情么?我已经将城中路上的偏馆安排妥当,等陈老爷子来后,直接可以入住!”路清平道:“我说的是许小姐。”侍从官似是有些惊讶,道:“许沅郁小姐?她的事情我还要跟进么?我以为已经结束了。”路清平哦了一声,道:“我随便问问,没事就好!”说罢挂了电话。微微一沉吟,路清平从档案柜的暗格中翻出一叠资料,细细的看起来,边看边用水笔一阵勾画,资料里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李越溪近两年来的日常点滴。
  看今天这架势,三少要对李越溪动手了...
  攘外必先安内...安内必先取镇江...想到此处,路清平一阵莫名的兴奋。



这一生就这样了吧。
[9 楼] Posted:2008-04-11 16:24|
aqi5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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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好看

[10 楼] Posted:2008-04-11 16:26|
pjw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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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日路清平宴请时,冯远盛本来绝了希望,心想能接到订单也是不坏的,可是没想到的是酒足饭饱后,路清平捧着小二新沏的香铭突然对冯远盛道:“三少下个月想办个家宴,回请三小姐,不知道三小姐届时会否有空?”冯远盛一口烫茶卡在喉咙里,差点喷出来,忍痛咽下去,忙道:“有的...咳咳...自然是有的!”路清平放下茶盏,从怀中摸出一张大红帖子,递给冯远盛,笑道:“如此,有劳冯老爷代为转交!”冯远盛喜滋滋的接过,翻开一看,请帖上端正的小楷写着:家宴,诚邀冯云婕小姐。
  地点是西园,时间定在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正月十五夜...
  辞旧...迎新...时间悠悠过了一个月。
  这日清早,冯老爷子觉得坐立不安,早餐桌上仆人摆放的鲜花他左瞧不顺眼右瞧眼不顺,亲自捧起了找地方放,想来想去又放回原处。仆人小心的问他:“老爷,有什么吩咐?”他挥一挥手示意仆人走开,仆人没走两步冯老爷子又大声问:“三小姐呢?还没下楼?”仆人不及回答,清脆的脚步声自楼上响起,冯三小姐娉娉婷婷的款步下了楼。冯远盛坐到沙发里,看着宝贝女儿窈窕身姿不由得边摸摸胡须边满意点头,问道:“云婕,今晚蒋府之宴你可曾准备妥当?”冯云婕淡然一笑:“爹爹请放心。”
  冯云婕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为着今晚的宴会准备了。路清平既然说的是家宴,请柬上也写着家宴,自不会请多少人,这样不但体现了身为宾客的尊贵与重要,却也给她提了个难题:穿什么?洋装?美丽有余,沉稳不足,不适合出席家宴这样的场合;旗装?沉稳是有了,却容易流于俗套,倘若有其他女宾,那就无法出众了...思来想去,想来思去,无法定夺。丫鬟翠儿看小姐总盯着衣柜发呆,不知何故,于是问道:“小姐,短了衣服么?要不要去上海的先施公司看一看?上次遇见还艳,说她家小姐新从上海回来,着实买了几套很好看的衣服呢!”冯云婕当夜就带了翠儿搭了船去上海,丫头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在船上奔来跑去,晚上躺在床上也没睡着,连带她也没休息好。第二天醒来一看,眼睛下面乌青了两块,顾不得骂翠儿,忙吩咐她去煮了两个鸡蛋,覆了好久才把乌青的眼圈略略消掉。不过好歹没有白跑一趟,返家时,冯云婕嘴角带笑...
  夜幕悄悄降临,冬夜,天黑得早,北风呼呼的吹着,从草间,从树枝中倏的穿过,带出一串尖锐的呜咽。
  一阵急步传来,接着听见翠儿的声音在叫:“小姐,车来了!蒋家来接您的车来了!”
  冯云婕走到窗户边,透过雕花的栏杆望去,一辆黑色的房车正慢慢的穿过花园。
  赵明贤望着眼前这个沉静的女子,一时有些愣怔,追问了声:“什么?”沅郁似是料到他有此反应,仍是坚定的又说了一遍:“我想跟义父学做生意!”
  赵明贤这才问:“为什么?沅郁...我的意思是,生意场不适合女子!再说,你母亲也不会答应。”
  沅郁答道:“母亲不会反对的。我离开家的时候,母亲就曾说过,将来的路,我自己走!”
  “那又何苦选择做生意?寻一个好人家,一个好夫君,不是很好么?”
  “即是如此,为何雪姨殁后这许多年了,义父一直不肯续弦?”雪姨是赵明贤的妻子,嫁与赵明贤后四年病逝,沅郁其实不曾与她会面,但从沅芷口中得知。赵明贤听沅郁提及亡妻,神色一黯。沅郁继续道:“我听姐姐说过,雪姨在世时经常帮义父打点些生意上的琐事。现在雪姨既然不在了,就让沅郁为义父分担些事务罢...义父...”最后那声“义父”喊出来,带出三分恳求七分镇定,赵明贤微微一叹,道:“你既然心意如此,我也不想阻拦,但我得先得到你母亲的首肯!这样罢,我修书一封,等你母亲回了消息,再做打算。”沅郁轻轻点头,退出房门,转身的时候又停下,轻轻道:“义父...我这样做,一是为了父亲,二是为了母亲...”
  赵明贤叹息一声。
  穿过偏厅,来到大堂,桌椅已经撤去,仆从正在打扫。沅郁喊住管家,叮嘱了一番,刚停了口,管家回道:“二小姐没别的吩咐了罢?”沅郁“嗯”了一声,管家又道:“西厅有位先生,说无论如何今晚都要见二小姐一面!”沅郁眉尖一皱,道:“哦?什么样的人?”管家道:“看上去倒也实诚,不过这么晚了,要不我替小姐回了罢?”沅郁止了管家的动作,稍微理了理衣服,转身往西厅去了。
  西厅点着照度极高的壁灯,将整个房间映得明晃晃,听到沅郁得脚步声,那人回头,沅郁一见之下忍不住低呼:“庭如,怎么是你!”
  来人是庭如,卫庭如——卫香如的弟弟。他微微一笑,由于肤色黝黑,更衬得牙雪一样白。卫庭如一直跟随在南京警备区军政参谋叶介芳身边,但是得空就会前往圣安探望家姐,因此与沅郁打过几个照面,却没料想他会到上海来,更没料想他会到赵府来。沅郁惊喜过后就是疑虑,忙招呼丫头看茶,卫庭如忙道:“茶就不喝了,我此次前来将这个交与小姐。”边说边从怀中摸出一个木盒双手递给沅郁。
  沅郁接过,疑惑:“这是?...”
  “许小姐打开便知!”说罢一个帅气的立正,道了声告辞,转身朝门外走去,仆从忙引着往大门去了,剩了沅郁捧着盒子一阵迷惑。
  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脉脉的发着木香,盒外雕着精致的花鸟图案,圆润的珍珠镶了盒盖一周,一看就价值不菲。沅郁轻轻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暖玉雕成的发簪,依着玉的颜色,簪头是几朵姿态各异的小花,颜色有深有浅,或开或闭,竟是精致得不行!沅郁拿起发簪,在手中仔细端看,认出正是她素来喜爱的茉莉,心里突地一动!转头看向盒子,果然一张雪花笺折成了四方藏在盒底,展开来一看,龙飞凤舞的几个字:“相思欲寄无从递。”语意未完,沅郁不敢深想。
  这个字体,应该是沅郁第二次亲见了...
  沅郁心中只是怅然,原以为早在离开南京的时候就应该绝了关系的,没想到事隔数月,居然收到这样一份礼物。沅郁立了一阵,回了神,将发簪收回盒子,转身上楼回了自己房间。盒子藏在了梳妆台的深处,心想: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戴罢。
  沅郁望着镜中的自己,素净的脸上脂粉未施,杏仁核的两只眼里是黑黝黝的眸子,眸中一点星光,随着眼珠的转动而流光异彩,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有些累了。其实卫香如说得不错,她也觉得自己与冯云婕有几分相似,无论是眉眼还是神情,只是冯云婕更孤傲,这未免使她的五官稍微硬了几分。
  当下捧着小脸望着镜中的自己发呆,直到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将她惊醒,接着传来姐姐沅芷的声音:“二妹,你睡了么?”
  沅郁起身开门,门外许沅芷脸色苍白,神情委顿,双眼似还含着盈盈的泪,唬得沅郁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着急的问:“姐姐,怎么了?”沅芷进门来,将门关上,身子抵在门扇上,两颗泪珠扑簌簌滚了下来:“二妹,我...我可真不知道该怎样是好了...”沅郁一愣,心中隐约猜到几分,不便多言,只看着哀伤的姐姐。沅芷掏出腋下的帕子擦了擦眼泪,抽噎了两声,稍稍回复了一下。沅郁试探的问:“是不是因为...义父...?”沅芷眼泪又流了出来,哽咽道:“我...不要认他当义父...沅郁...我...我...”话说到此又激动起来,沅郁忙将姐姐搂住,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拭眼泪,口中不住的安慰:“好好,不当就不当...姐姐,你和赵叔叔他...”“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有!”沅芷打断沅郁的猜测,边摇头边道,“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姐姐,你何苦如此...”许沅芷捉住了妹妹的手,压抑了许久,现在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二妹,你不知道,我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就。。。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那时还在家中,我们三人从外面玩耍回来。。。你还记得么?那时你也只得五岁而已,他。。。坐在堂屋里,雪白的西装,头发很黑很柔,我当时一见,就觉得心怦怦得跳。。。”“可是。。。那时你也只有七岁啊。。。”“我知道。。。我就是象着了魔一样。。。后来母亲吩咐我与沅青跟随他前来上海,离家那晚,我又难过又高兴!在上海这些日子,我与他朝夕相处,我知道他早餐喜欢吃些什么,如果他在书房,我就会吩咐丫头给他冲咖啡,准备夜宵。。。他要参加什么宴会了,会见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戴什么都是我打理。。。他结婚那年我十三岁,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晚,第二天连房门都不敢出,怕被人看见我的眼。。。沅郁。。。沅郁,十二年了。。。我爱了他整整十二年啊。。。可是现在。。。却成了父女!我怎么能接受?你叫我怎么接受。。。。。。。”
  看着芳心伤透的姐姐,许沅郁突然觉得无力而疲惫。她早就察觉姐姐对赵明贤的感情不是简单的关爱,积累了十二年的感情早已如洪水般汹涌,约束的大堤却在这个花好月圆之夜突然崩溃,以女子的柔弱,除了哭,还能做什么?
  许沅芷从开始的失声痛哭,渐渐转变为哽咽,最后默默的流了一阵泪,终于累了,歪在沅郁的床上沉沉睡去。沅郁看着姐姐的睡颜,突然想到不久前才被自己藏起来的那只茉莉发簪,想到送发簪的那个人,用得那份心思,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若让冯云婕形容一下那日的家宴,只用一个“鸿门”就足以形容。宾客其实不多,除了蒋家老太太之外还有一个丰艳的女子,小巧的身材,穿着绿殷殷的一件衣服,一件样式很奇特的衣服:衣服有些仿古的模样,浆挺的汉领从颈脖处一直到衣摆,却露出雪白颀长的衣段脖子,紧紧的裹住身段,背后还背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锦囊;她的头发也盘了起来,在脑后松松的挽了个髻子,插着几只精致的珠花。后来冯云婕才知道,这个叫做陈凤盈的女子,穿得是日本国的服饰,叫做和服。
  当冯云婕进入大厅的时候,这个浑身绿殷殷的陈凤盈正围在身穿暗红袄子的蒋老太太身边巧笑承欢,老太太额上一条与衣裳同色的额束,当中一颗鸽蛋大的祖母绿,正慈祥得笑着,一红一绿,映得甚是和谐。边上,那个唤做路清平的副官恭敬的站在一边,以往潇洒的模样全然不见。
  管家引门的时候响亮的叫了一嗓子:“冯三小姐到~”
  路清平立刻回了头望向门口,见到娉婷的站在门外的冯三小姐眼睛一亮,立时迎了上来,但是在沙发前正亲近的两人没什么大反应:陈凤盈拿眼角瞟了她一眼,老太太则上下打量了一下,脸别过,重重的一哼。冯云婕立时白了俏脸,她身为冯氏三小姐,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在家里爹疼娘爱,出门去多的是富贾公子人前人后的献殷勤,几时受过这个冷遇?当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场面一下冷得如腊月寒冬夜了。
  路清平全看在眼里,心里暗叹:三少啊三少,这个场子你打算怎么收拾?
  叹归叹,差事还是得做。路清平走近冯云婕,笑着圆场:“冯小姐,来得正好!我来给你引见一下。”
  冯云婕到底有些涵养,当下敛了心中不快,在路清平的带领下进入客厅,绕过镶金的圆柱,明晃晃的水晶吊灯底下,深咖啡色的高背沙发是法国流行的最新款,每个座儿后面都放着正方的布靠枕,融融软软,人一坐下去就会陷进大半;水晶台面的茶几上摆着几盘精致的果点,悦来记的冰糕、富记的松黄羔...冬日罕见的西瓜切成四方的小块儿放在泛着蜜釉光泽的果盘里,边上整齐的排放着小巧精巧的银质水果叉;边上的仆人手里端着个托盘,盘内精巧的碳炉烧得正旺,将炉上那只摩梭的润泽的紫沙壶内的水烧得滚开,从壶嘴里冒出串串热气——这个重量可不轻,但那仆人端在手中,动也不敢动分毫。
  只见陈凤盈轻盈的站起身,用撒娇的声音道:“老祖宗,我在日本国也没见着什么好玩的,就觉得这个茶道有几分意思,因此才学了几分毛皮回来在老祖宗面前放肆,老祖宗您可要尝尝,尝了后可不许说不好!”声音甜得如化了糖一般,边说边擒起水壶,就势跪在茶几前的那套黄杨木茶具前操弄起来,眼神儿也没瞟一眼已经走到近前的路清平二人。这下连路清平也有些尴尬起来,搓了搓手,正想着怎样破这个僵局,蒋老太太发话了:“清平,这位小姐是...?”
  冬夜里,气温渐渐降低,冯云婕裹了裹身上的那件白色狐裘,微微抵挡一下入侵的寒意。狐裘下是从上海买来的晚礼服——是先施公司新到的货,限量的,买的时候见到它的高价稍微吃了一惊,店里的小姐似乎是瞧出了她的犹豫,轻描淡写的道:“这是我们先施的贵族货,一个款式就一件的,小姐若是真喜欢,还是请早做决定的好!”这是件将西洋人晚礼服与中式旗袍溶在一起的款,即有晚礼服的落落大方,又有旗袍的温文典雅,再佩上雪白的狐裘披肩,即庄重又不拘谨,穿在蒋家家宴这样的场合刚刚好。冯云婕当下决定买了它,翠儿这丫头掏钱袋的时候吓得直咋舌,直道:“这么贵啊小姐...”冯云婕横了她一眼,她才闭嘴不敢多言。
  听到蒋老太太的问话冯云婕从容的微微一个颔首,边上路清平忙回:“这位是冯氏制造集团冯老爷家的三小姐,云婕小姐...也是三少日间曾和主母提过的,主母可还记得?”蒋老太太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冯云婕珠唇轻启,问了声安。老太太点点头:“嗯...模样倒也还周正,多大了?”“回老太太话,十八了。”老太太又点点头,祖母绿的耳缀微微动了动:“哦,坐罢...”
  冯云婕仪态万方的坐到沙发的副座上,离老太太的主座只隔着一个,这样即不显得过于生分,又不至于逾距,于是,那在一旁正忙碌的陈凤盈就正好在斜对面了。此刻陈凤盈已经泡好了第一道茶,正神情专注的洗着一只一只精巧的紫沙杯。蒋老太太笑道:“凤盈丫头,泡的茶不给我喝两口,倒掉作甚么?”路清平笑着插嘴:“主母有所不知,这个日本人喝茶就是这样的,第一道茶都用来洗杯子,也叫暖杯。”老太太嗔爱道:“偏这么麻烦!你又怎么知道?”最后一句是问向路清平的,路清平忙答:“三少也爱这样喝,我有幸曾经品尝过。”说起三少,这个家宴的正主子此刻还没露面,似是回答冯云婕的疑问,蒋老太太继续问路清平:“孟周这孩子呢?今儿一天了都没见着他,也不出来陪赔凤盈!”
  面对这样旁若无人的对话,冯云婕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突然迷惑了,还有种隐约的危险感,不知道蒋三少为何在今天这个暧昧的日子里请她来做客,却又让她单独面对这样的情景。不过她的疑惑没持续多久,路清平笑着回:“这个就是我不好了!我来的时候带了几份报告请三少定夺,都是军中的急务,因此...”老太太直摇头:“你们有正事我不怪,但是也要多注意休息,你看你,眼都红了,这两天没休息好罢?”陈凤盈撅着嘴道:“路哥哥最坏了,每次都跟我抢子邵哥哥...”说完后也不管其他,端起一只杯子就往蒋老太太嘴边送:“老祖宗,子邵哥哥不陪您我来陪!您尝看,我泡的茶香不?”老太太一口喝尽,宠溺的点头:“香!香!凤盈丫头泡的茶怎会不香?来,清平,给冯小姐端一杯!你也尝看。”路清平向冯云婕伸手让了让,嘴里说着“请”,冯云婕笑着辞谢了。路清平见冯云婕矜持,也不勉强,转头对着蒋老太太说:“我这个人啊,只能喝酒!喝茶这样风雅的事情,还是得找三少!”说完朝内房望了望,又续道:“这么许久了,文件要说也该看完了!这样罢,我去书房瞧一瞧!”老太太点头:“也好!你去唤一下他,家里来了客人,他躲在书房成什么话!”
  路清平走到书房外,先掏出手帕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才伸手敲门。听到三少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传出,于是推门而入。果然,蒋三少此刻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路清平探头一瞧,黑徐徐的,什么都瞧不着。边上的书桌上,散乱的摆放着几页文件,是路清平今日来西园时候带来的,文件记录的都是他摘录下来的关于李越溪的一些事件。文件的最后,是路清平的建议,短短几句话,写得极为含蓄。



这一生就这样了吧。
[11 楼] Posted:2008-04-11 16:28|
pjw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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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那一晚冯云婕觉得自己很幸福。
  潇洒倜傥的三少坐在她的左侧,殷勤的为她布菜,菜肴精美不说,居然很有几盘是她平常爱吃的。陪坐的路清平捏着玉白的象牙筷,笑说:“菜肴可还满意?三少特地着我向冯老爷打探小姐什么爱吃,什么忌口,可费了番心思呢!”立时有两朵红云飞上她的脸颊,偷偷瞧去,那人举着酒杯靠近唇,却不饮,神色有些怔忡,只显了一瞬,露出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问:“怎的不吃了?”声音就在耳边响,慵懒的声音似是要钻进心里去,她将头更低了低,却看见面前的碗里,琳琅满目的堆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夹进来了。
  对面的凤盈突然哼了一声,筷子一甩起身就要走,蒋老太太轻笑:“丫头...成什么话?”虽然是笑着说的,却让人冷不丁的一寒,陈凤盈撅着嘴站立一会,还是回头来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蒋老太太扬声唤仆人:“给陈小姐换双筷子!”早有仆人呈上了,陈凤盈接过,握着筷子不动,老太太夹了一块红油素鸡放进她的碗里,道:“别看这个是豆腐做的,花的心思可不小,切的不能大了,大的入不了味,也不能小了,小的容易过火候,再用童子鸡蒸上四遍才算成。来,尝尝看,这可是地道的青州菜,南京这可吃不到这个味儿。”说罢一笑,朝冯云婕道:“来,冯小姐,你也尝尝。”边用筷子夹了往冯云婕的碗中放,冯云婕忙端起碗来迎着,温柔的道:“多谢老太太。”一抬眼,看见蒋老太太的额束上的祖母绿越发的绿萦萦。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先用温度恰到好处的小方巾擦拭了手,接着丫鬟捧上漱口的香铭...整理完毕后,蒋老太太拉着怏怏不乐的陈二小姐上了楼,冯云婕则随着三少进了西厢房,里头燃着烧得正旺的壁炉,大概由于房间小了许多,一下也暖和了,冯云婕伸手解开狐裘披肩的绳袢,只觉身上一轻,披肩已经被人接了过去,转头看,正好瞧见蒋三少捧着披肩,交给丫鬟,不由得芳心乱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蒋三少回头,见冯云婕望着自己,便上前右手微伸,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冯云婕不由自主将纤纤素手递上,由他引着到了沙发前,坐在离火炉最近处,他道:“冯小姐千金贵体,别冻着了...”冯云婕笑:“三少喊我云婕便是。”
  在西厢房闲坐了良久,眼看时辰已晚,三少起身送冯云婕返家,一送就送到了冯公馆门口。冯老爷子远远瞧见车灯,忙叫仆人开了门,看见三少的身影,立时喜得迎出来,口中直道:“这怎么使得,劳烦三少大驾!”三少一笑,道了晚安就回了。
  路清平仍未离去,陷在大沙发中发愣,看见进门的三少忙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起身迎接。三少道:“你还没回去?”路清平“唔”了一声。三少又道:“那正好,跟我到书房来。”说完朝书房走去,半道上仆人拦住了,小心翼翼的说:“少爷,主母奶奶请您到西厢房一趟。”三少一顿,又笑:“我就知道要找我!”路清平道:“大概是要问起这个冯云婕的来历了,三少,今天您可把陈二小姐的心给伤透了...”“无妨,有母亲呢...”稍停一下,“清平,你先去书房等我,我去给母亲问个安就来。”“是,三少!”
  入了西厢房,壁炉内的火过了燃烧的时候,有种润润的余温,脉脉的散发着碳香。老太太坐在沙发中,看见推门而入的儿子,眉头一皱。三少道:“母亲,夜了,去休息罢。”“我不休息!”老太太有些赌气,闷道:“你今天怎么了?随便叫个不相干的女子回来吃饭,没看见凤盈丫头都快哭了么?”三少无奈:“母亲,云婕是冯氏的三小姐,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那个冯氏,是做什么的?你怎么这样护着她?”“冯氏现在专门制造军用车,我现在军队正扩张,少不得要得到人家的支持….”见儿子拉出了军国大事当挡箭牌,老太太气焰弱了下去,只叹道:“那你打算怎样安置凤盈?当初陈二爷送凤盈到日本国是为了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我倒是不反对你多纳几个妾,但是总得让凤盈先入门罢?”蒋三少好气又好笑,道:“母亲!您别总瞎想!男子汉大丈夫,不立业何以成家?凤盈现在已经十七了,我不想耽搁她。”“那冯云婕还十八了呢!你又不怕耽误她?”“母亲!”三少有些烦躁,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蒋老太太头一扬,祖母绿在灯光中闪了一闪,手用力拍在沙发柔软的扶手上:“怎么?还不让我说话了?”三少忙放低了声音柔声道:“母亲...总之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蒋系...”蒋老太太不再多言,望着英姿勃发的儿子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说起来都是军国大事...唉...跟你父亲一样...”说到最后,语调颇为幽怨了。蒋三少慢慢走到母亲跟前,半蹲下,握住母亲的手,低低的声音道:“母亲,您受的苦我知道...我定不让我的女人再受同样的苦...”蒋老太太展眉叹道:“孟周,做娘的不抱怨什么,其实你父亲对我已经很好了...”接着眉一皱:“你的女人?是谁?那个冯小姐?”三少笑而不答。蒋老太太拍拍儿子的手背,语重心长的说:“孟周,大道理娘不懂,但娘总觉得,你如果能够对一个女子专情,固是她的福气,可是做大事的人又怎能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一个地方?你终究是要争这天下的罢?”蒋子邵站起身,将手插进裤子口袋,来回踱了两步,回头看见母亲仍殷切的望着自己,叹口气道:“我理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