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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论坛 -> 都市言情 -> 【浪漫恋情类(古)】 槲珠夫人 作者: 萧如瑟 (完) 转到动态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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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恋情类(古)】 槲珠夫人 作者: 萧如瑟 (完)


大概简介:
与地无边无际的绵绵飞雪里,他于她身后挽圆弓弩,那一箭她不躲不避,不闪不藏,眼睁睁看她射出,这一往无回的命运,从此,永失幸福。  
从她决定作他儿子开始就已注定她要被卷入宫廷的斗争中去,虽然他极力地保护着她,可是他对帝旭的一份忠心亦是让他无法把她带离是非之地。  
他一生只为三个人,他的两个义子,还有帝旭。他把自己的生命与帝旭紧密的系拢,无怨无悔地做着他的柏奚,一意维护着他,纵使他把他珍爱的女子弄得遍体鳞伤,他亦没有忤逆他的意愿,他代他承受一切身体上的身上的伤害,直到流尽体内最后一滴血耗掉身上最后一丝力。  
他的两个义子.濯缨,由他一手策划,让他回到了自己的族地,成了独步蛮族的枭雄.而身边的海市,他很想一如既往地留她在身旁,可以在她著装困难时轻绕至她身后为她束装,而她则享受着如木偶般地任他摆弄着,感受着他的手无意触碰脸颊时的暖意,然而他却并不认为自己有能力保护她,惟有把她送到一个有足够权利保护她的人身边.于是他又策划了那场幸福.海市唯一一次轻近他,是得到他要和她联婚的消息后,她赶回帝都闯进他的房间,愠怒地追问他,而当她听到他的话后,纵使知道不太真实,也还是贪想着那突如其来的幸福.“我也该任性一回了。”他不顾外来者依旧轻揽着她的腰和肩,让疲惫和病中的她安心的睡去,在睡梦中,她都幸福的握着他温凉的手,却不知若睁开眼便会瞧见他眼中的疼惜 凄凉与不舍。“皇帝也好,蛮族也罢,这些东西我都不怕,只要你身边始终有我,只有我,那便很好了。”她眼中的波光潋滟而温软,令他胸中有如冰与炭杂错填堵。在战场上决断如铁的她决定更胜男儿,在他身边时却时时只当自己是孩子,一味沉溺于眼前的幸福。而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只是伸出手去,亲手毁弃这短暂如泡影的幸福。  
   在杂乱的人群中,她看向他,像是感应到了她的视线,他转回头来,匆促地往人丛里投去一瞥,她望着他清癯的敛容,终于稍稍安定了心神,自他将七岁的她抱到肩头那一刻起,她已认定这熙熙攘攘之间,惟有他堪为依靠,即使他是这样冷漠自持的人,心中有她一席之地,她也觉得心足。母鹰从天而降的刹那,她蓦然回头看他,而他也正向她张开了弓,在外人看来,他只为解救部下,而她却隐隐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只要脚尖轻轻一踢,让胯下的座骑小跑数步,又或者是弯身藏匿于马腹,躲过这一箭亦不难。可是他是世间唯一能射伤她的射手,如果他要如此,她就不闪不避。就在这里,等待他亲手将她的人生葬送。箭离弩弓,自海市头顶擦过,长箭在半途撕开了她束发的锦绣幞巾,长发如一股深黑芬芳的泉水淌至腰间,华美得令旁人呼吸凝窒,在百官中,在旭帝面前,那张绝美容颜,嘴唇含着一丝震颤,一点点扩大 勾起,几欲溃散,却又终于艰难地拼凑起来,成为一个凄凉的微笑,那微笑的脸庞上,两行泪毫无预兆地划然落下,在冷冽的空气中散成冰晶,他坦然望着她,眉宇间浮起欣慰而悲凉的神色。  
   在帝旭把她带回宫的当晚,他独坐在房中,从黄昏至中宵,桌前摆放着早上吩咐厨房张罗的婚宴,还有那即将燃尽的金烛,仿佛在长夜秉烛,静待客来—虽然他亦明知那人永不会回来,是他亲手推开了她,而他却是只想让她存活下“恨我也罢,只要你活着,哪怕生不如死”  
   当他在帝旭面前把她从璧珠池中扶起时,他眼里,有一根细如发丝的弦逐渐绷紧,她那身上惨烈淤结的红 赫 白的伤让他的心抽搐般的疼痛起来,他那清明如水的双眸闪过一丝疼惜与悲凉就忽而恢复如初。当他为她穿好外衣准备离去时,却被海市牵住了他的袍襟,他知道她是多么希望他能抱起她远离这空白凄凉的境地,如同十年前的他把她抱离那绝望的困境一样,然而他只是把自己的衣襟从她手里一寸一寸抽回,然后转身离去,而她的灵魂也被一寸一寸从身体中抽走,剩下的是漠漠无尽的空白。  
   兵乱之际,两人天各一方,他身陷重围,却还念着要放她自由,至此她才知晓那枚他很久前赠送的扳指是他最珍贵之物,或许,这说明她在他心中还是有一些分量的罢。然而她却不知道,她就是他的全部,虽然他是帝旭身体的柏奚,可他也是他灵魂的柏奚呀。他在她身后强弩弓箭时,他是忍受着多么巨大的痛楚,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帝旭带走,明了她的生命以后或许不会在受到伤害,又全然知晓她的灵魂早已被自己的那一箭射离了她的身躯,一切只为了她能继续存活下来,让他能感受到还有一个他关心的人也在呼吸同样的空气。  
   这一生,他是她心中一道长久不能愈合的伤,非死亡不能治愈,而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是如何珍爱她,如射手珍爱自己的眼睛,如珠蚌珍爱双壳中唯一的明珠-他亦从来不需要她知道,他愿将自己躺平成路,送她去到平安宁静所在。  
   若是在他魂飞身灭之后,看到海市的皇儿手上那枚镶水绿琉璃金扳指,他那颗破碎不堪的心或许会得到少许安慰,原来那个心中一直深爱的人儿一刻也没有忘却过自己,这份深沉如海的情从来都不是他孤独一人的,他从来不会知道她永远的幸福就是能守在他身边,哪怕是死了。  
   然而,魂兮,梦兮,永失的幸福,一往无回。

直接引一段读者的评语吧:当初在网易看到《斛珠夫人》时,当真只能用“惊艳”二字来形容。那一种心境,只好老套的搬用胡才子的话来讲:“却艳亦不是那种艳法,惊亦不是那种惊法。”心里只在想,这定是女子,唯有女子,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绮艳归绮艳,凄凉归凄凉,唯有女子,才对无望的爱情这样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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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珠船出得港来,乘风尽驶了两天光景。初秋海上,粼粼碎金的日光眩得海市睁不开眼。

  阿爸坐在船帮上,把孩子拢在自己身侧:“海市,阿爸教的,都记住了吗?”

  “记得的。”名叫海市的孩子使劲点头,拍拍缚在腰上的绳索。阿爸第一次带海市出海采珠,她把阿爸的吩咐记得牢牢的。“只要潜下去,看见漂亮的姊姊,就拉她上来,她会给我们好多珍珠,咱们今年的贡珠就有着落了,是不?”孩子只有七八岁模样,脱去了小褂,裸露着黧黑的身与平坦的胸,晒黄的发梢凝着盐花,与男孩并无二致。只有那莺啭似的话音,证明她是个小小的女儿。“阿爸,金叔,柱叔,我下去了。”

  阿爸紫棠色面皮忽然皱作一团。“海市,你不怕吧?”

  海市脆爽地笑起来,吸足一大口气,翻身扎进海中,激起熔金般灼亮的水花,旋即拖着腰间的绳索像鱼儿似地消失了。

  阿爸跪趴在船沿上,紧攥着缚住海市的绳。过得一会,海市约莫是被拽住了,于是在海下扯扯绳,催他再放长些。阿爸手里绷紧了绳,犹豫着。阿金闷头一边坐着,只伸过一只手来,拍上了阿爸的肩膊。停了片刻,阿金不见动静,又加了把力气。阿爸身子一战,一撒手,绳子就哧溜往下走。阿爸的筋仿佛随着那绳被抽掉,瘫下了。半晌才哽着声音说:“海市妈还不知道我带海市下鲛海……她准定要恨死我的……”

  阿金讷讷地说:“我先前没敢说,咱们出海的前一天夜里,收贡珠的官兵到了西屿村。西屿村只差半升珠子交不出来,屋子和船就全被官兵烧光了,男女老少用锚链拴成一串,说是预备秋市卖了去漠北给蛮人做奴隶。这贡珠实在……实在逼人,今年的珍珠又少得见鬼。不、不然咱们怎么能把孩子……”终究是没有说完。

  阿柱嗫嚅着对阿爸讲:“等会海市带着鲛人上来的时候……还是我来罢,你不好做的,海市妈会恨死你。”

  阿爸把脑袋埋进膝盖里,直着眼睛喃喃说:“不管你们谁来做,我都恨你们一辈子。海市乖囡仔,日后是不会作祟害人的……我自己来,自己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为呜咽。

  阿金与阿柱都不敢注目再看这个被长年讨海生活磨折得枯焦了的汉子,各自别开了头。

  一只黑尾鸥疾掠而过。烟波万顷,茫瀚无涯。

  纵然人间翻覆了千遍万遍,饿殍塞道或是盛世华年,环着这一片大陆的,总是那样无动于衷的瀚海。因其广袤,而生漠漠,久远恒长,胜于任何王朝或国家。

  小舟如沧海之一粟,浮沉着三名褴褛的珠民与他们的愁苦。虽终有一日沧海会干涸成为桑田,但是,他们这般微尘芥子的存在,是看不见那样一天的。他们的愁苦也就如同世间一切氓民的愁苦,湮没于海水永不动容的潮汐之间,无声无痕。

  “琉求西,蓬莱南,有鲛海,方圆不过百里。海中有鲛人,水居如鱼,其眼泣,则能出珠。亦有鲛鲨为鲛人护卫,闻血气则发狂,可噬小舟。帝旭爱珠,地方官吏逢迎上意,索珠苛酷。珠民所采不敷上贡,辄以绳系小儿腰缒海,引鲛人浮上,即扼杀小儿,令鲛人见之。鲛人性慈柔,每为垂泪,见风遂成明珠,夜中有光。因防小儿血气引致鲛鲨噬人,故采扼杀一法。”

  ——《褚史。后妃。斛珠夫人》

  千条万条碧与蓝的滟光交织暗涌,仰头看去,稀薄的阳光透过水纹,变幻迷离。海市摸到胸前皮囊,凑着嘴边吸了口气,一面慢慢吐出气泡。那些气泡晶莹地往海面浮去,最后化为闪耀的微光。她向更深郁的黑暗中潜下去。

  人溺死的时候,往往是抱着水底的石头。海市知道,那是因为水底有光,那些可怜的人便拼命地往那里去,抓住一样东西不肯放手。渐渐黑暗消散,前路明亮起来。她对自己说,就快到了。迎着光亮游去,脚尖触到了温软的白沙。

  海市仿佛从天而降,踏上了另一个世界的土地。深海隔绝一切声响,惟有水波流动,神光离合。群鱼游弋,珊瑚枝条纷拂如柳。在那些皎白玛瑙红的柔软枝条中,海市分辨出了几道异样的颜色,心下纳闷:哪有湛青的珊瑚?

  顺着水流小心绕过珊瑚丛,海市猛然张开了嘴,险些呛着。

  那柔曼飘舞的,并不是珊瑚,而是女子湛青的长发。那女子卧在珊瑚中,懒懒抬手,以指尖自海水中搅出丝缕缠绕的澄碧冷蓝。女子将澄碧经线一线一线横展于面前,以冷蓝为纬,纤指穿梭,把那些颜色纺作一幅几近无形的轻绡,姿态宛妙,犹如采撷无数梦幻空花。

  那不就是阿爸说的,能给他们珍珠的姊姊么?海市双腿一并,纵身直蹿过去。

  女子一惊。但海市已经扑上了她的膝,欣喜咧开的嘴角里逸出气泡,像只无邪黝黑的小海兽。女子似也迷惑于这可爱的生物,探出妖娆手指抚过海市的短发,那指间荡漾着晶蓝明透的蹼膜。

  海市胸前皮囊里的气已经不多,不敢耽搁,即刻牵起女子的手,脚底一蹬向上浮去。女子身形轻盈无骨,在水中挽折自如。海市看得羡慕,绕着她转了数圈,女子似是觉得有趣,亦绕着海市转起来,一大一小玩得起兴,一路浮向海面,一路交相缠绕不休。有时海市腰上系的绳子几乎要将女子缠住,却只见女子轻巧摆腰,扶摇直上,闪避过了。渐渐她们离开了水底,沉沉的黑如丝绒一般围裹过来。黑暗中时有流火,漂游不定。有一星火光直冲她们而来,海市将脸凑过去端详,那头顶悬着灯笼的怪鱼被她骇了一跳,旋即掉头游开。海市想探手去捉那鱼,女子侧身拦住了她。似是为了安抚不死心的海市,女子展开双臂,周身竟缓缓燃亮珠白的晕光。无数怪鱼如萤火一般趋光围拢了她们,盘旋不去,流丽惑人。海市毕竟是孩子,立刻忘了捉鱼,睁大了眼惊喜地看着。
四围的海水由黑而黛,自水波里漏下阳光来,染作溶溶的碧蓝。海市一手牵着女子,一手攀着腰间绳索向上浮,觉得身上愈发轻松,终于泼喇一声,她们一同露出水面。

  “阿爸,阿爸!”海市挥手喊道。

  阿爸朝她伸出双手,一把将她捞到船上。海市腋下怕痒,在阿爸怀里缩成一团格格地笑,却觉得三两滴滚热的沉重的东西打在她头上脸上。不待她回头探看,阿爸竟忽然伸手从背后攥住了海市细弱的脖颈。海市吃痛,只会连声唤:“阿爸!”阿爸不答话,手上的气力反而更大了,几乎把她的小身体提离地面,她还想喊,嗓子却只挤出粗哑的声音。海市踢腾着,两手去掰阿爸枯瘦的手,掰不动,耳朵里起了渺茫的呜鸣声,仿如飓风来临前从螺壳里听见的回音,又隐约杂着阿爸的声音:“海市啊,海市,你乖……不要回村里来作祟啊……阿爸年年给你供清明、普渡、七月半,不会叫你在下面饿着……”

  是要死了么?

  平日最疼她的阿爸,这时候是要她死么?既是要她死,为什么又哽咽?

  海市拼尽了气力,扭头一口狠咬在阿爸手上,腥热的血淌进她嘴里,一股铁锈味的咸。阿爸的手骤然没了劲,海市一下跌坐到船板上,咳嗽起来。透过满眼的泪,她看见柱叔和金叔不知何时跳进了海里,在那女子身边起起伏伏地捞着什么。

  那女子!

  那女子半身在水面载浮载沉,焦急地看着海市,湛青的眼睛里,泪纷纷跌下来。那泪一见了风,光华璀璨,一颗颗入水即沉,即令沉到了水面下一两尺,也还是宝光流转。海市是珠民家的女儿,可是也从没见过这么上品的珍珠。柱叔和金叔狂喜地浮上潜下,不住捞着那些泪滴而成的珍珠。

  他们谁也不曾注意到,阿爸神色呆滞地站在船头,盯着海中的某一点。他粗糙硬瘦的手上,被海市咬出的血淌出了数道赭黑痕迹。

  造孽,造孽……

  阿爸看着海中那滴早已融散无痕的血。淡薄的腥气蔓向未知的深海。平静的碧波底下,起了看不见的暗涌。

  一点细小的喧声引动了阿金注意,他抬头,忽然脸色急变。远处晴好无风的天空下平白掀起巨浪。目之所及,方圆数里的整片海洋四下滚沸了。翻腾的白沫自四面向他们迅疾包围过来,浪尖里,十数硕大无朋的铁灰背鳍踊跃隐现。

  这片海的名字是鲛海。

  转瞬间一个大浪已然逼到近旁,却忽然缓和了来势,就在原地像堵翡翠墙般,一尺一尺眼看着高了起来,荫蔽了日光。

  “阿爸,阿爸呀!”海市尖锐的童音嘶喊着,扑向她那面若死灰的阿爸。一拽之下,阿爸回了神,满脸纵横的泪,嚅动枯敝的唇,像要向她说什么。就在那时,已有二三人高的恶浪劈头坍下,掩去阿爸的脸容。海市眼前一白,耳中轰然鸣响。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才知道原来人已被浪拍入海里丈把深,仰头看去,浊绿的海面犹如另一个世界的天空,采珠船的残骸四散沉落。一个巨大的影子自海底直纵上来,打海市身边擦过,泼喇跃出水面,又重重砸下,潜入黑暗深处。在水沫与乱流中,海市还是看清了那影子。那是比采珠船更长的鲛鲨,没有鳞片,铁灰的皮色在海水中泛出青光。

  旋即又是磅地一声,一样什么东西从高处跌落水中,在海市面前沉落去。

  那东西转了一个面,海市几乎要在水中尖叫出声。

  那分明是阿爸,人却只剩了上半个。

  小小的她猛蹿过去,死命拽住阿爸下沉的尸身,拖着薄红的血雾向海面游去。身后隐约感到水流推涌,想是鲛鲨嗅知血气,又自海底追袭上来。她咬住牙回头一看,远远地竟有三条!水流愈发紊乱狂暴,那些嗜血的巨物逼近了。惊惧绝望的泪自眼内泉涌而出,流散在海水中,了然无痕,体内那一点温暖似乎也跟着流散了。

  她终于浮出海面,喘息不定,却也再无路可去了。天与海广漠浩大,四顾茫茫。无可凭依,无可攀附。

  抱紧阿爸的尸身,她阖上了眼睛。

  四下的暗流却逐渐平伏。

  海市惊疑睁眼,良久,方鼓了鼓气,将头埋入水中。沉青的深杳之处,有一团荡漾的白光。那奇异女子头发如海藻飘舞,正伸出一手,阻挡五六尾鲛鲨去路。那些凶猛的鲛鲨竟被女子手中白光慑服,畏缩不前,片刻便各自悻悻散去。海中渐渐平定如初,木块与衣物残片旋绕着徐徐沉落。

  海市这才觉察,原来她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手足战抖,揽着阿爸的左臂僵死不能稍动。她放弃挣扎,再度阖眼,绵软的躯体直沉下去。

一时间海市恍惚还是躺在采珠船船底,刚刚自深甜的睡眠中醒觉。闭目不看,敛耳不听,却还是清晰感觉身下碎浪起伏,扑面阳光温煦。然而立刻,皮肉破损的疼痛,筋骨劳顿的酸痛,脑仁隐胀的郁痛,也都渐次苏醒过来。

  她蹙紧眉头,张开了眼睛。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海,与一道铁灰的鱼脊,竖着旗帜般的背鳍。海市惊觉自己竟是骑在鲛鲨的背上,而那鲛鲨正要向水中潜去!她想逃开,却被腰间的一双手紧紧揽住,顿时尖喊挣扎起来,呛了一口水。片刻,鲛鲨又浮上海面,海市才稍为镇定,低头看去,那双自背后拥着她的手,手指间有着晶蓝明透的蹼膜。

  正是那女子。日光下方才看清了她,尖薄的耳,湿滑肌肤,湛青鬈发,湛青的眼里只有乌珠,不见眼白,轻罗衫裙下露出纤美的踝——踝上向外生着两片小小的鳍,随着水花泼溅怡然摇摆。海市不由心惊。那女子原来不是人。阿爸叫她下海去寻的,究竟是什么?

  那女子见海市回头,便指指前方。前方的海平线上,隐约有一抹灰淡影子。陆地不远了。

  鲛鲨一起一伏地游着。海市的心里空茫,不是一无所思,却又不敢深思,只是掉下泪来,打在鲛鲨背脊上连个印子也没有。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距岸还有三五里,水浅了,鲛鲨不能再向前。那女子打身后取出一个包袱,替海市缚在身上。包袱皮浅蓝轻碧,说不上究竟是什么颜色,却是绝薄,包袱里累累明珠约有七八捧之数,白昼中依然透出夺人华光。女子牵过海市的手,以手指在海市手心上书写,指尖所触之处白光漫起,写成“琅缳”二字,在海市手心隐隐发亮。原来这女子,名叫琅缳?

  琅缳轻轻一推,将海市推落鲨背,手指海岸,似是要她回家去。一入水,海市发觉手心的“琅缳”二字光芒大盛,潜游片刻,毫不气闷,索性又游了半里路途,竟不需换气。海市露出水面,回首张望。琅缳骑在鲛鲨背上,碧波中衣袂飞扬,无有言语,想来亦不能言语,只是湛青的眼睛静静望着海市。

  海市握紧胸前横捆的包袱带子,向陆地游去,再也没有回头。

  “就这么多?”官兵中头领模样的一个,将手探入盛着珍珠的木桶中,抓起一把。

  “回大人,就这么多……”里长战战兢兢答道。

  头领抽回手,从指甲缝里弹掉一颗细如米粒的珍珠。“这叫珍珠?沙子也比这大!”他从虬髯胡子里环视周围的村民,大喝:“你们这些偷懒的刁民!”

  里长佝偻着答话:“回大人,今年飓风多,惊扰了珠蚌,珠都养不大。咱们的男丁日夜下海,一点一滴才攒到这么些。咱村往年的贡珠都是上好的,看在咱们一贯……”

  头领一脚飞起,把木桶往里长脸上踹去,珠子哗啦散了一地。“把人都带走!”

  远处的小山上,一辆青油布马车正辘辘行来。

  车中人将窗上帘子掀开一角,低声问道:“是收贡珠的么?”那看似朴素的青油布帘子,竟用的明黄缎子衬里,甚是奇异。

  一名清秀少年紧跑两步凑到窗边,恭谨回答:“是的。官兵正在那村子里捉人,看架势怕是要烧屋子呢。”

  “且再看看。”车中人吩咐。遥遥地,山脚村子里起了喧哗骚动,于是那放下帘子的手停了一停。

  一道小小的身影冲进村口,拦阻在官兵与一名妇人之间,黝黑的脸孔却是倔强:“不要锁我阿母!”

  不待官兵发作,妇人猛地从尘沙与渔网中支起身体,将孩子一把拦到身后:“海市,快跑!去找你舅公,不要回来!”

  海市却不动,自顾解下身后包袱,掏出一把珍珠,举给那官兵看:“你看,这不是珠?”

  那些逃散着的、追逐着的、哀泣着的、呵斥着的人们,忽然都忘却了自己原先在做着什么。他们的神魂都被夺去了。

  珠子并不硕大,亦非金黄、鸽绿、缁黑等珍奇之色,只是难得匀净圆润。可是,暮晚天色里,那一捧珍珠益发光彩照人,竟在地面上投下了海市的淡薄影子。夜明鲛珠,千金不易。可是这孩子单只手里就是满满一把,那包袱里的,又抵得多少?

  官兵头领排众走上前,摊开巴掌,海市便将满把珍珠悉数放进他手里。头领那呆滞的脸被珠光照亮了。片刻,他终于醒过神,眨巴着眼,嘿嘿笑起来:“兄弟们,你们看见了没有?”

  “校尉爷,咱可什么都没看见。”

  海市听在心里,机泠泠打了个寒战。

  头领的眼神,像海蛞蝓一样紧紧粘着海市怀里的包袱。“那你们说,这村子的贡珠,算交齐了没有?”

  “差得远呢。”一声两声压抑的笑,稀疏响起。

  “这破村里哪有什么珍珠啊?”头领说着,一面扯开衣襟,将手中珍珠放进怀里。

  “可不是,校尉爷,咱们上下都搜了,可实在没有什么珍珠哇!”官兵们提着刀,打四面向海市一步步围过来,眼里熊熊的,都是阴间的绿磷火。

  海市不由抱住包袱倒退一步,却被身后树间张挂着尚未织就的渔网阻住了去路。

  她的手在渔网上触到了一点锋锐冰凉,心中蓦然有了莫名的宁定,于是将那点冰凉握紧在手心,屏息等待着。她不想死,她要活下去。

  头领一刀朝海市抱着包袱的手腕砍去。刀光斩落的那一刹,海市纵身扑向头领,不知是牵着了什么,那树上张挂的一丈多长的渔网竟顷刻扯散了一小半。因她身形幼小,行动迅捷,扑到头领胸前时,头领手中的大刀才堪堪扫过海市后背,砍了个空。

  “大家别呆着,快跑啊!”海市抬头喊了一声,村民如梦方醒,相互搀扶着急急逃散。

  头领左手拎住海市后领,正要发力,隐隐却觉得肚腹间一股麻痒,旋即锐痛起来。他怒目瞠视,放开海市,不能置信地捂住伤处。伤处扯出一根麻线,血沿着那麻线缓缓凝垂成了一滴,坠下。

  海市又退一步,看着头领再度运劲欲要挥刀,她只是将麻线在手上绕了绕,狠劲往回一拽。一蓬血点,喷上了她那稚小的脸。

  头领的身体随那一扯之势向前缓缓倒下。他到死也不知道,那没入他肚腹,又最终要了他的命的东西,不过是海市妈平日织渔网用的硬木长梭。

  海市甩下手里的麻线,掉头便往后山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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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Posted:2008-07-23 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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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从山下传来叫嚣声音,车内的男子询问:“濯缨,怎么了?”

  “那孩子杀了个官兵,正在往我们这儿跑。”名叫濯缨的少年说话不急,声音却有点绷紧了。

  “那么,咱们且试试他的运气,看他能不能跑到咱们跟前罢。若是这孩子没有运气,今后跟着咱们也只是死路一条。”车中的声音依然澄静。

  濯缨轻轻一揖,再不做声。天色渐渐全黑,凝神谛听,只听得数人脚步踏着草,沙沙地望山上奔来。不到半盏茶工夫,人声已近至数丈开外,听响动,一名官兵似已追着了那孩子,却仿佛吃了那孩子死命一咬,痛叫不已。旋即阵阵风声锐响,想是官兵们赶上前来朴刀急砍,又是嘶啦一声,孩子应是挨了一刀,脚步立时颠踬起来,足音凌乱,却片刻不停。

  濯缨将腰间金刀柄紧握在手,手心渐有薄汗。

  车中人低声说道:“差不多了,去吧。”

  “得令!”濯缨语音未落,人已掠至两丈开外,听声辨位,伸手拎了那孩子照马车方向一丢,脚下却毫不停顿提气向前,金刀铮然出鞘,夜色中寒光隐隐翻滚,干脆利落五六道衣破血溅之声,官兵们应声一一仆地。最后一记横刀右斩,借那一刀劲力回旋半周,轻身落地,便抬眼寻那孩子,却不由得窒住了气息。

  孩子扑跌在地,胸前包袱散开,滚出来的不知是何物事,黑暗中竟灼人眼目。那宝光,是活的,犹如蜃气一般起伏涌动。有一颗珠子一直滚到了车轮下,撞出清脆的声音。车帘掀起,一人下车,旋即伸出一只劲瘦的手拣起珠子,送到眼前端详。珠光荧荧地照亮了那人的脸,秀窄丹凤眼睛,右嘴角边一道半寸长的旧刀痕轻轻上挑,在端方而温和的一张脸上,画成了一抹似是而非的笑。

  孩子匍匐在地,抬头望他,身形不动,手里却是不闲着,慢慢地、轻巧地将滚散的珍珠一颗颗拢回胸前。那孩子的眼睛是兽的眼睛,虽有惊惧神色,却绝顶明敏。不是不逃,只是要审时度势,伺机而动。只要他有一点异动,这孩子便要本能地翻身而逃,或许还向他撒一把土。

  男子缓缓蹲身,伸出一指,牢牢地定住了孩子细微蠕动的小手。两手相触之处,传来孩子身体的战栗。男子一使力,将孩子抱到胸前,孩子却抵抗着,一对眼瞳近乎仇视地盯视男子。男子并不闪避,只是伸手轻抚过她稚小尚不盈掌的脸庞。孩子撑拒的双臂颤抖了片刻,猛然一头埋进男子的肩窝中,死死抱住他的脖颈。男子唇边浮现隐约笑意,抱紧孩子,直身站起,任由明珠自他们身上簌簌滚落。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淡静的声音询问。

  嘶哑的细小声音,哽咽着回答:“海市。”

  “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北边吗?”

  海市不曾松开抱着男子颈项的双手,想了一会,“去北边,能赚钱养活我阿母吗?”

  男子静默了片刻。“做我的儿子,除了安逸,什么都有。做我的女儿,却是除安逸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我要做你的儿子。”男子胸前干燥柔软的衣料,有着微淡的香气。海市将头埋得更深,觉得身上的筋肉一点点松懈下来,声音逐渐模糊,沉沉睡去。

  濯缨将散落的鲛珠收拾了,燃亮一盏白绢灯笼,打起帘子。男子抱着海市登车,濯缨跳上车辕,车马无声前行。灯笼摇摆,濯缨的卷发与眼瞳,从纯乌中映出暗金光泽。

  “濯缨,当年我在红药原,十万乱军中拣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像个兽物。”

  濯缨只是简短地应道:“是。”

  “转眼四年了。”

  “是。”

  他们都不再言语,夜色掩了下来。

  “我莫不是老了罢?这十年,怎么就觉着比前边二十年来年过得还快呢。”劲瘦的手,拈起紫铜签,拨了拨灯花。火焰随即微微爆响,氤出龙涎香的气味。

  对面之人却不答话,只是拈着一枚黑子沉吟。室内绝静,良久,一声脆响,原是手中黑子终于落了棋枰,突入了白子的势力中去,成了一颗孤子。落子之人身着唐草白衫,年纪不过十六七,麦金肤色,长眉入鬓,似是极俊美的少年,又恍如极英气的少女,竟是扑朔迷离。

  “这一手,打入太急。棋须依理而行,不可无理强行,入境宜缓啊。”剔灯人放下铜签,说道。

  白衣少年抿唇一笑,英气中竟然清艳流转。“宁弃数子,不失一先,这不是义父你一贯教导的么?现下义父既无把握一口吃掉我,又不能容忍我扬长而去,待要如何呢?”

  中年男子沉思片刻,扳了一手。

  少年亦不假思索,再落一子。

  中年男子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棋盘。

  少年看他所指位置,不由得脸色微变,口中却还是强词道:“尚未收官,若是一目半目与你计较,未必就输了呢。”

  中年男子闻言抬眼,右嘴角边一道半寸长的旧刀痕轻轻上挑,在端方而温和的一张脸上,画成了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所以啊,海市,我怕你毕竟还是气太盛,这个黄泉营参将,你若是做得不舒服,倒不如回来,我再替你安排出路。”

  海市捻着棋子,沉默不语。

  恭谨的叩门声响起,濯缨隔门说道:“海市,你订的衣裳送到了,织造坊等着回话呢。”

  海市搁下棋子,说了一句:“义父,若不能嫁我想嫁的人,那我倒宁愿在关外自由自在地呆一辈子,再也不回安乐京。”

  男子低垂了眼,一枚棋子轻叩棋枰,似是充耳不闻。

  海市一推椅子,起身开门出了书房,濯缨正在门外,二人一同向霁风馆前庭走去。

  有别处服侍的宫人来霁风馆送礼的,路上远远望见他们二人,莫不避让在侧,敛衽施礼。一句两句私语,却随风送到了两个习武的人耳中:“那就是凤庭总管方公公的两个义子?嘻嘻,果然年长的气宇轩昂,年少的姿容清俊,若是宦官,说不准能做个对食呢……”

  对食,即是宫人与宦官如夫妻般同寝同食,聊慰寂寞而已。

  “哟,你这蹄子好没志气!如今方濯缨就在羽林军里当差,哪天能放我们出宫婚配倒好。”

  海市戏谑地望着濯缨,只见濯缨一张净白脸孔微微涨红,步子迈得奇大,仿佛能把那些闲言甩开似的。却还是隐隐听见了——“只可惜那个年少的方海市,任命刚刚下来,是要去北疆,从此就难得见到了。唉唉,倒不如对食的好。”

  这一回,海市的麦金面皮上,微微透出了红。濯缨浑忘了自己方才难堪,无声地笑了。

  海市困窘已极,悻悻地道:“当年初入宫的时候,我问众人说什么是对食,也不知是什么人,居然告诉我对食就是一男一女,对面吃饭——如今倒做得一副老成模样。”

  濯缨长笑,二人加快脚步向前庭走去。

织造坊主事施霖见他们来了,忙不迭搁下茶碗,起身来一揖,也不多言,从绢纸包裹里拎出一件衣裳,向他们抖开了,面团似的一张脸上大有得色。

  “啊呀,施叔叔好偏心!”濯缨脱口而出。

  原是一件烟灰缎子箭袖短袍,显是海市的尺寸,后背使各色青紫丝线绣了只苍隼,毛羽爪啄无不逼真飞扬,眼里点了一点翠色,灵光闪动。凤庭总管方诸得势,连带两个义子,大的进羽林军当差八年,不到二十四岁便授羽林千骑的正六位官职;小的今年武试中了探花,也派往北疆去任黄泉营参将。他们织造坊向来是着意敷衍逢迎,一应衣物被服裁剪针工都是顶好的。

  海市倒不好意思起来,道:“这衣裳倒是好看,可施叔叔把我打扮得戏子似的,到了黄泉关人家非笑话不可,却怎么带兵?”

  施霖撺掇着海市就便换上试试,海市接了衣裳,避进厢房。

  濯缨的衣裳则是羽林千骑的正六位朝服,玄黑地子,绣丹紫色嘲风神兽,下襟滚青碧白三色海浪纹。濯缨只穿了身紧窄胡服,当堂披上朝服,果然合身修长,未戴武冠,只结上五色绦络,衬着他白皙肤色高鼻深目,十分华美。

  正赞叹间,海市从厢房出来,那短袍正掐着少年纤细腰身,体格秀挑,肤色倒比濯缨还深些,光丽动人,那背上绣的苍隼竟是活了一般的,一对锐眼似盯着人不放。

  “前阵子昶王闲走到我织造坊,看见柘榴起的绣稿,硬嚷着说柘榴是照着他养的那只隼绣的,这件衣裳该归他。嘿,不要说祖宗规矩不准携鹰犬进宫,就是准了,柘榴又哪能看得见了?我好说歹说,这件绣品是用注辇国贡上的精细铜线绣成,虽然亮闪好看,却沉重得很,又粗刺刺地扎人,武将穿着倒也罢了,万万配不上昶王那矜贵气度。还是等新丝缫出来,叫柘榴绣个细软密实活灵活现的给他送去。好一通奉承,他这才舒坦了。这位王爷啊……”施霖一面唠叨,一面将衣裳重新折好。

  海市也不好应他的话,只得笑笑罢了。帝旭至今没有子息,唯一的皇弟昶王又浮浪奢逸,不成大器,偌大帝国,自乱离中统一起来不过十四年,倘使帝旭出个岔子,竟无人堪可继承。

  濯缨并不说什么,只是探手抚着海市后背的苍隼,那猛禽似是就要裂帛而出,神光熠耀。

  施霖微笑着说:“也不敢怠慢了大公子,您袍子上那只嘲风也是出自柘榴手下,这丫头为了两位公子的衣裳,真是下了死力,一个人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埋头只管绣哇。”

  “那可不成,累出病来怎么办!”濯缨脱口而出。

  海市转回身去,看定了濯缨,只笑眯眯地不说话,直看得濯缨雪白的脸皮潮红起来。

  “小公子明日随军驻防黄泉关,闲杂人等不能前去相送,这儿先给您道个吉利。二位公子也代我向方公公带个好,我这便告退了。”施霖罗罗嗦嗦说罢,拱拱手,转动敦实矮胖的身躯退出门去。

  夜中,海市被微寒的风激醒,睁眼望去,卧房窗扉大开,茫茫夜色中,无数灯火川流不息,勾勒出永安与永乐两条帝都大道。

  “海市,过来。”方诸穿着苍绿唐草纹的大典朝服,自窗畔转回头来。海市披衣起床,走了过去,与他比肩而立。因黄泉营、成城营、武威营定例的每五年换防之期将届,今年边关吃紧,又各增兵三万,共十八万兵马明日一早在朱雀门外受阅,本就是不夜之都的安乐京,越发喧嚣了。

  宫中也不安宁。禁城中遍植了枫槭诸木,每每秋到浓处,深邃青天之下,一丛一簇赤霞朱锦地燃了起来,映着玄黑粉白的宫室楼阁,静穆中平白显出炽烈的美。现下是夜里,宫中盏盏琉璃提灯穿梭如织,树影摇曳,照得红叶繁华剔透,惟有帝旭所居金城宫一派寂寥。虽则朝臣都已起身整装,却也大抵知道明日的阅兵,帝旭是照例不去的了,可也难说他或许心念一转,真要摆驾朱雀门阅兵,因而偌大安乐京中依然彻夜人马调动,洒扫张幔,惟恐有失。

  “为了天子说不准的一个念头,竟有这么多人在奔命——可是,真是美丽。”海市叹道。


  “你也该整装了。子时便要入营调兵往朱雀门列阵,虽然有老参将照拂,你也不可怠慢。”

  海市的朝服是正八位武官服,与五重由浅至深的青纱内袍一并齐整放在床头。她抖开最内一重烟青色内袍披上,试着将内襟丝带交叉绕至背后。自六岁起女扮男装,绝不要人贴身服侍,然而朝服重叠繁缛,无人帮助却也极难穿着。

  “义父……”海市为难唤道。夜风梳理她披落的及腰长发,平日里那雌雄莫辨的容颜,此刻却是娟好入骨。

  方诸将头偏向一侧,道:“我叫濯缨来替你收拾。”

  海市微微笑道:“您一向当海市是儿郎,不是红妆。”

  “纵使你十年来习武游猎,与濯缨厮打到大,到底也是个女孩。怪我将你养野了,待你从军归来,还是要好好地选个人家,为你送嫁。”

  海市忍下满眶的泪,含笑说:“义父在宫中当值时候,不也常常服侍娘娘们起居?濯缨哥哥好歹是个男子,于礼法多有不妥,还是请义父帮我罢。”

  ——好歹是个男子。听在宦官耳中,怕再没有比这更犀利嘲讽的言语了。

  方诸眼中,却仿若镜湖冰封,不动声色,只是绕到海市身后,为她系紧袍带。

  正是夜色深重至极的时辰,寒露节气的凉风吹送,不知何处宫人消磨长夜,隐约弹响琵琶一声两声。海市伸开双臂,像个精巧玩偶,一任他用纱衣与锦裳将自己重重叠叠围裹。方诸轻柔触着她脸颊的手指,稳健温暖,即使是一滴灼热沉重的泪珠直直打碎在他手上,也只是教他的双手停了停,并无颤抖。她满头檀乌发丝亦被他细细挽起,罩上玄黑缎子的武官冠戴,系冠丝绦分做五色,一一在颔下结紧,最终将佩刀与镶金狻猊腰牌悬于她腰间。那腰牌穗子上一线缀着三颗黄豆大的珠子,幽暗灯火下荧然含光,海市认得,那正是取自她幼年时侯鲛人赠予她的一斛珍珠。抿唇再转回头来的时候,她已分明是个勇武清俊的少年武官模样,目光静如寒霜,再无分毫缱绻。

  方诸与濯缨送走海市,便往金城宫,预备侍侯帝旭起身。

  寅时三刻,宫中传出话来,皇上昨夜批阅奏折劳累,今日不到朱雀门阅兵。

  黎明前天地如同泼墨,十八万精兵跪地山呼万岁,十里钺声铿锵,城头火把连绵,甲胄起伏似暗夜海涛翻涌。旌旗引领下,大军分部依序离开安乐京,武威营取道河西往麇关,成城营往莫纥关,黄泉营向西往黄泉关,各自换防。

  行至望山隘口前,海市停下了马。自安乐京向西望,柱天山脉绵延高峻,山脊终年积雪,形若一弯强弓,只有山脊正中这一个隘口可以翻越,犹如弓上的准星望山,正遥指着黄泉关,因此得名。

  “过了这里,就再也看不见安乐京了。我十五岁第一次去黄泉营的时候,还是个小小步卒,走到这儿便哭了。”张承谦与海市并辔而行,眼望着天说道。这张承谦三十二三岁年纪,是黄泉营本营派来交接名册粮秣的参将。

  “怎么,张兄那时害怕?”海市漫声应道。

  张承谦笑出一口白牙:“哪里,终于不必在乡里跟父亲学杀猪,可以打仗立功,光是想想,高兴得都哭了。”

  宏大的都城依然自顾沉睡,晨曦中,承稷门外一带丹枫如烟。或许这便是最后一次看见帝都的红叶。也罢,说了那般尖刻的话,纵再相见又能如何?海市自嘲地笑笑,拨转方向,催马一路小跑绕过隘口,将安乐京抛在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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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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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行渐西,出了虹州城,景物便与中原大异其趣。一路上凡有水源之处,草甸丰美,牛羊遍野,城郭富庶,除此外尽是沙砾戈壁,北地气候寒苛,每到冬季,鹄库部落便越过毗罗山峪向南迁徙,夺占草场牲畜,因此每隔五年的换防之秋,本营中七万老兵与三万新兵同在黄泉关驻守,待春季再遣三万老兵退入中原。

  先皇在位时,僭王褚奉仪便是趁秋冬换防帝都防卫薄弱之机起兵自立,叛将王延年、曹光、罗思远等亦四起割据作乱,中原乱离动荡。当年方才十七岁的旭王褚仲旭率近畿营与各路勤王兵马苦战八年,一统天下,登基践祚,称“帝旭”,定年号“天享”,至今已是天享十三年。今年秋季的三大营换防中,除了各营定例的三万人以外,又分别增派了三万新丁,兵赋与徭役一下沉重起来。朝中对此多少有些非议,倒不是计较今年新征发的这区区九万人马,而是因为这批人马本是要充实近卫羽林与二十万近畿营的。京畿兵力一旦有所削弱,站出来反对的多半是老臣,二十一年前僭王褚奉仪的叛乱,委实在他们的记忆中留下了太过惨痛的烙痕。

  “奇怪……”张承谦迎着夹杂黄沙的朔风,微微地眯起了眼。

  海市从后边赶上来,问道:“怎么了?”

  “咱们自东南向西走,每年十月大雪封山之前,多少能遇见些不怕死的商旅赶着运红花、吉贝和麝香进虹州。按说今年黄泉关共有十二万人马过冬,鹄库人也不会拣这时候来啃硬骨头,虹州的路上该更安全才是。”说着,豪壮的边将把眼光转到自己执辔的手上,喃喃嘟囔着,既像是在对海市说明,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这一路上静得出奇,南毗人、注辇人、尼华罗人,一个也没有。娘的,真冷。”

  “你是说鹄库人已经到了黄泉关……”海市望向西北。戈壁坦荡荒凉,阴霾的天空却十面埋伏,变幻莫测。

  “他们要是攻打黄泉关,我们过虹州时就该有消息。可是这时节,戈壁沙漠里所有的季泉都该干涸啦,除了毗罗山峪沿河一带还有水草,别的地方都光秃秃的,又险峻无路,他们不闯黄泉关,那还能去哪里呢?”

  疾风挟裹着一片白影划过海市眼前,本能伸手捉下,再定睛看时,摊开的手心里竟然只有一滴冰寒混浊的水。她吃了一惊,仰头看天,如铅的云层翻涌不定,零落洒下一点点黯淡的白色,风骤然变得干冷干冷。

  才九月末,竟下雪了。

  雪片渐渐浓密,才过了一刻,竟已看不清数里外的前路。一时间,长龙般的队伍里,起了轻微的骚乱,海市刚要令各队千骑安抚麾下兵士,却冷不防被张承谦一把捏住了肩膊。

  “冰川,他们是从冰川上进来的!”

  “什么冰川?浮山冰川?那里根本不能通行啊!”海市吃痛,蹙紧了眉。

  “这几年来,天气暖得蹊跷,冰川多少有所消融,冰舌与岩石之间那些数丈深的深罅渐渐被水挟泥沙填补,冬季再冻结起来,就平缓得多。但是,这样的话,冰川便容易滑动崩坍,根本无法行走,若是震动太大,还会引动山上的雪崩,因此咱们在浮山冰川前只留了水井屯那不到两千的人马。可是今年虹州路上九月末就下了雪,鹄库人那边,怕是九月,不,八月底就被雪埋了草场!”张承谦的胡髭上落了雪,他猛一转头,那雪片便瑟瑟抖落下来:“这么几十年一遇的寒冻天气,冰川都被冻得结结实实,除了走毗罗山峪到黄泉关以外,这冰川就是最好的一条大路了,再加上地势崎岖,容易掩蔽人马,换了我是鹄库人,我也宁愿去走冰川!”

  “他们带不来多少粮草,那么一定是要去掠夺了?”海市急问。

  张承谦咬紧了牙,脸颊上凸现出强韧的肌肉:“是的,冰川出来后二十里便是水井屯。那里驻军不到两千,屯垦的百姓也只两千多人,东西来往的商旅都在那里补给。现在咱们离黄泉关五百五十里,离水井屯二百一十里,还押着十三万人过冬的口粮,不能妄动,这水井屯,恐怕已经……”

  “张兄,你押粮回营里,让我去水井屯吧!”海市忽然说道。

  张承谦不由得细细地端详了这少年同僚一回。早听说新参将方海市是新科武举探花,张承谦出京之前只见了他两次。朱雀门下那一回,这方海市身穿大典朝服,少年身姿英挺,肤色蜜金,眉宇秀丽仿如女子,又听说是个得势太监的养子,直看得张承谦心灰。官少爷见得不少,没有一个出息,已不抱什么指望,只求他不要死在边关教他们难做,也就很好了。这一路来,倒觉出这少年心性坚忍,什么苦都吃得,像借了旁人的躯壳还魂似的,毫不爱惜自己,现下听海市这么一说,更耽心起来。

  “你这是初阵,也没个人带领,这……”

  “张兄,十二万人的冬粮都着落在你身上,自然不可分神,可是这水井屯,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不然这事情传扬出去,今后还有谁敢来屯垦?”

  张承谦心知他说得有理,却又恐怕他是个不知战场深浅的初生犊子,只得叫过几个老练的千骑来,分派了八千精干兵士给他,看这一彪人马在烈烈风雪中,急若卷蓬似地往水井屯方向去了。张承谦抹去髭须上的雪末,回过头来,瞧了瞧身后的大队,喝了一声:“都站着干什么?快点!明天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到本营!”

次日近晚,六万二千人的大队押着过冬粮草抵达毗罗山下的黄泉营。商议之下,决定令两名五千骑率其部众驰援水井屯。入夜,西南路上人喊马嘶,张承谦跳出营帐,只见天已黑透了,一路松明逶迤而来,领头的少年身上染满血迹,面色惨白如死,老远看见张承谦,便纵马向他奔来。

  “怎么样?”张承谦见海市下马时有些趔趄,急忙拎了他一把。

  海市吞了吞唾沫,张开干枯的唇说:“去迟了,水井屯的人……没了一大半。”

  粗豪汉子咬紧了牙,片刻又问:“鹄库人呢?”

  少年的脸容映着火焰光影,眼神灼人:“三千两百鹄库人,逃了七百,其他的不肯降,好容易留下了二十来个活口。现正赶着在冰川出口掘壕沟,守备不足,想着回来讨些人手,刚好路上迎面遇见了鹿千骑和陈千骑,请他们先往水井屯增援,我回来报个信。”

  “有鹿千骑和陈千骑就足够了,”一名披着天青斗篷的男子,不知在他们身后站了多久,此刻开声说道。“你不必再去水井屯,就留在营中。待到壕沟挖好,冰川这一条路也就算堵上了,少留些人。怕他们也是声东击西,关上正是用人的时候。”

  张承谦躬身作揖:“汤将军。”

  海市心知这一定是黄泉营主将汤乾自,跟着行礼如仪。汤乾自三十余岁年纪,驻守黄泉关不过六年,声名却流传在外,是个极强悍的人。鹄库滋扰多年,边塞屯民多有男丁被杀,妻女见辱,牲畜遭掳种种仇恨。是以每每将俘获鹄库探子,汤乾自便命将探子丢给屯民处置,待到俘虏受尽磨折死去,再命兵士将这些死相凄惨难言的尸身悬在关上。鹄库人再度来犯之时,这些屯民已无周旋余地,必然拼死反抗。想不到这等厉害角色原来不过身量中等,容色堪称秀雅,不似一军主帅,倒像个幕僚谋士。

  汤乾自点了点头,道:“和火头说,赶紧安排水井屯回来的人吃饭。方参将今夜与我们一道。”

  水井屯折损了近两千守军,汤乾自与几名参将心绪都不轻松,是以大营中这餐饭吃得极静。食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珍馐奇味,与兵士一样是粗粟麦,牛羊肉,不过做得仔细些。亲兵端出一个硕大盘子,是边民家常的烤羊羔,拔出刀来大块脔割了,每人奉上一份,还孜孜冒着细小油泡,各人自以刀切碎取食。海市拔了佩刀,切开一角,羊肉作嫩红色,血水登时涌了出来,恍然就是刀刃斩碎鹄库人血肉的感觉。她不禁脸色煞白,胸中烦恶欲呕。

  张承谦偏过头来瞧瞧身边的少年同僚,关切问道:“怎么,不舒服?”

  海市勉强笑笑,不愿教人看轻,并不解释。

  汤乾自道:“方参将年轻初阵,战况又如此惨烈,一时反胃也是难免,当年大家也都这个德行,久了自然就好了。只是怕被怨气冲犯了,不妨去祠堂拜一拜。”

  张承谦猛地拍拍脑袋:“疏忽了疏忽了,本该早点带你去军祠的。”

  所谓军祠,不过是主帅营房西侧的一厢,点了长明灯,昏黄灯后供一卷画轴。纸色虽不新鲜,保存得却极整洁,想是几经辗转倥偬,不知经过多少人手泽。

  张承谦教海市点上三炷香,躬身跪拜,趋前将那线香插入画轴前的香炉去。海市偶一抬头,正对上一双秀窄丹凤眼睛,神光敛含,似有无底之深。她双手一颤,香灰和着火星掸落下来,在手背的刀伤上,灼出了几点红。定睛再看,画中的戎装少年身负长弓,一手轻按腰佩紫金螭吻环刀,与诸人一同拱卫着居中作皇族装束的青年男子

  ——不会错的,戎装少年端方温和的脸容上,半寸长轻轻上挑的旧刀痕,犹含着似是而非的笑意。

  “这是、这是……”她喃喃自语。

  张承谦点头道:“不错,这就是当年,皇上还是旭王的时候,从承稷门之乱到红药原合战的八年间,曾追随皇上平叛讨逆的六位大将,名动天下的六翼将啊。”

  汤乾自凝视着画轴上神采飞扬的七人,历历数道:“顾大成,原是芪州巨寇;郭知行,本是郴州粮仓的小小胥吏;鞠七七,勾栏坊粗使婢女出身;苏鸣,名将苏靖非的庶出次子;阿摩蓝,身世不明,渡海从真腊国亡命而来。正当中的这两人,一个是旭王——也就是如今我褚国的皇上,帝旭。而这一个,”汤乾自的手指移向了那戎装少年,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是已故清海公的大世子,方鉴明。”

  海市的声音深处,有着轻微的战栗:“可是,开国六翼将,不是都已经不在世了么?”

  “是啊……郭知行的座骑发狂将他甩了下来,摔断了他的脖颈。鞠七七年近三十有孕,难产而死。过了半年,一名死囚告发,原来阿摩蓝与郭知行素有不和,遣人在鞍鞯与马背间放了真腊特产蒺藜子,蹬子上又涂了虫胶,谋害了郭知行。阿摩蓝事发逃亡,途中死于乱箭。方鉴明旋即急病猝死。”
这言语,句句都不曾逾越本分,却又隐含着极之危险的气息。一丝冷锐的寒气,随着汤乾自淡漠的声音钻进了海市的脊梁,寸寸盘绕深入,像是要冻结了她的骨髓。

  不是的,海市心中分明知道不是。六翼将,至少有一人还活着。可是,那本该急病猝死的六翼将之一方鉴明,为什么隐姓埋名,深居内宫,做了凤庭总管方诸?又是什么让十数年前纵横疆场,夭矫不群的年少武将敛去锋芒,最终成为那个养育了她十年的温蔼平和的青衫男子?

  “接着,顾大成放纵部下劫掠,为民间游侠击杀。苏鸣出使西域,还未出国境便遇到黄沙风,在居兹和都穆阑之间的大漠中失去了形迹。开国不到五年,六翼将,竟然已经一个不剩。真是,翻云覆雨,天命叵测啊。”最后的一句判语,仿佛有形有质的物体,森冷地滑过了海市的皮肤。

  海市转回头来,望着隐匿在昏昏阴影中的黄泉营主帅,回想起出征前夜,明丽的安乐京夜色衬托下,方诸交代她的话语,一如既往平静,极寻常的口吻,仿佛只是要她为他关窗,或是研墨:“我要你护卫汤乾自,如同你护卫于我。然而一旦我自京中寄信给你,无论内容如何,都要尽快杀了他。”

  于是,这俊秀得如同少女一般的新参将点了点头,不经心似地向主帅说道:“天命叵测,可不是么。”

  黄泉关的春夏秋三季极短,更迭分明,惟冬季冗长,漫无天日。雪一下起来就收不住,山巅雪盖渐次向苍蓝的山腰蔓伸,远望像是山脉上匆匆开了白色的花。这个冬天来得急而严苛,可见开春融雪也会尤其迟些。“今年虹海的候鸟,怕要四五月才会经过关上。”张承谦说。候鸟每年春秋一来一往,总要经过黄泉关。

  那时从虹州往黄泉关的路上,张承谦曾指了虹海给海市看。汉人唤它虹海,不过是取它就在虹州西北四百五百里地,边民又不管淡水咸水湖泊一概叫做“海”,因此给它一个极简便的名字。尼华罗商人管这个湖叫做措鄂穆博,“措鄂”即是湖海,“穆博”则是青碧之意。鹄库人叫它库库诺儿,“青色之海”。

  戈壁原野上,看山跑死马的事不是没有,那虹海看着不过三五里路似的,真要到得近前,怕是要撒马跑上小半天,海市也就没有去。只是远远烟尘里,看见黯灰的一汪水色,也不知冻上没有。自七岁后,便再没有见过海。北方的水,再怎样壮阔浩淼,也总有边际,而海没有。越过毗罗山后,再往北三千七百里,冻土平原深处,有一座比虹海更大的湖泊,唤作勃喀儿海,是候鸟夏季的麇集之地,曾有汉人被鹄库人掠去,带到了勃喀儿海。那人逃回来的时候,满手的指头全冻掉了,都只剩下一节两节,像是拆散了的人偶的手。

  毗罗山脉到了黄泉关,陡然错开两截,为东毗罗山脉与西毗罗山脉。西毗罗山脉位置稍北,其南麓上有一道不冻泉,毗罗河便从此发源,流向南方的褚国,最终汇入清源江。于是,两座高耸入云的雪峰交叠之间,便冲刷出一道“之”字形狭窄河谷,而从不冻泉源处向北,有一条艰险山峪直通山口外的红药原。这便是近二千里毗罗山脉上,唯一可交通南北之道路。虽说是河谷与山峪,仍是比平地高处三百丈,若有走熟了的向导,一日夜便可翻越。毗罗河到了稍南的东毗罗山脉河谷,即改道潜入地下,到山脚处又涌出地面,只在地面留下一段千万年前冲刷出来的四十里长的干涸河道。褚国黄泉关即座落于这段干涸河道上,扼住了这一要道,成为褚国西北难攻不落的一道关口。过了毗罗山脉之后,往帝都方向三千五百里全是平原,除了柱天山脉以外全无天险屏障,黄泉关一旦失守,西北虹州、中路各郡便要门户大开,情势危急,黄泉关之重,可想而知。

  海市站在山下大营前,仰头望去。沿河谷曲折向上,夜色里燃着数十点明珠般的火光。据张承谦说,每三时辰均有二百名兵士在关口轮值待命,另有望哨若干,分布于北面的通路上。

  “鹄库人若是遇上水草丰足的年景,拿鞭子赶他们也不肯朝南边挪一步的。可是,若是哪年旱了、冻了、牲畜遭瘟了,他们啊……就像蝗虫一样来了。”张承谦摇摇头。

  数名衣衫褴褛的孩子欢笑厮打着奔过海市身边,绕着大营口哨兵的大腿拉扯抓扰,把那哨兵夹在当中,推搡得几乎站立不稳。哨兵满脸是笑,呵斥着脏兮兮的孩子们,每个人轻轻给上一脚。海市听得那些孩子说一口陌生蛮夷语言,甚是惊奇:“军营里大半夜哪来的小蛮子?”

  张承谦只是摇头。“那些黑毛黑眼的都是迦满人,说是今年雪灾,饥寒交迫,拼死逃过我们这里来的,这几天已经到了好几拨了。”

  “就这样养在兵营里?”

  “哪儿的话,现在雪那么深,只好先留着他们,等到了千把人,便一起送去水井屯教他们谋生。”

  正说话间,关上叫喊声起,山头上有人挥舞火把。张承谦眯起眼睛瞧了瞧:“正说着,又来了一伙。你看那火把,一竖在先,来者非敌,六横在后,来者六百人。”

  海市却紧蹙了眉头放慢脚步,凝神看着身边那条从营前绕过的毗罗河。伙头带着帮厨们在河边凿开了冰面,放下水桶汲水,此时不知为什么喧闹起来。

  “怎么了?”张承谦觉察海市不曾跟上来,回头见他蹲在帮厨们身边。

  他的少年同僚匆匆赶上来,将手里湿淋淋的东西摊给他看。那是半截木牌子,因长年使用,已被摩挲得光滑乌润,原是刻着字的,现下只分辨得出是半个“泉”字。

  “张兄,这是……”

  张承谦脸色骤变:“这是轮值守泉眼的人的腰牌!”

  “到关上的路上,一定要经过不冻泉的吧?”

  “那是……必经之路。”张承谦转头向守门兵士下令:“举火为号,叫上面的不准开闸放人。”

  “我先带几个人上去!”海市说罢掉头便向自己营帐方向跑去。

  “慢着!”张承谦唤住了少年,“你带几个腿脚快又老练的,先去悬楼上侯着,多带些箭。”

  “是!”海市已然跑远,少年尖细的银子般的声音穿透了夜色。

  “可不要就这么死了啊。”张承谦一面向中军跑去,一面默默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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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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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等人一路疾奔,半个时辰不到便赶到关上。轮值的参将符义是名四十来岁的黑瘦精干汉子。听了海市匆匆将异状通报一遍,只见符义一双眉越笼越紧,沉默不语。

  “符大人?”海市微微蹙了眉,一双明丽的清水眼从战盔底下凝视着符义。

  “方大人,您请向那边看看。”符义说着,便有兵士将他们让到箭眼边上。

  海市透过巴掌大的箭眼向下窥看,不由得轻轻抽了口气。

  黄泉关依山形而建,门面极窄,却极高峻,正像是“之”字通路上的一扇门。出了关北,东为迦满,西为鹄库,放眼望去辨不出两国边界,尽是荒原,褚国立国六百七十四年来亦从未北犯。建此一关,原为通商,门幅还稍为宽阔,也才仅容两马并行。三百余年前,帝庄、帝毋两位先帝治世年间,鹄库正逢巴蓝王当政,数度举兵来犯。自那以后,为易守起见,黄泉关更将关门闸口改建为只容一人牵马而过的提闸门。

  而眼下,在那狭窄的积雪通路上,一团团浑浊的黑幢幢影子佝着背,安静而紧密地挤在一起,队伍一直排到远处不可见的窨黑深处。人丛里偶有一张两张脸仰起来,面目浮白的,向城楼看上一眼,也不抱什么指望似的,复又低下去淹没在黑影里。

  “那些人,是真的迦满难民,黑发黑眼。鹄库人金毛碧眼,一眼便可以分辨,这才要挟裹了迦满人来做挡箭牌。”符义说着,站起了身,拿起手边的战盔。

  楼梯上听得脚步响,又是几名校尉随后赶来,传了汤将军令:“开闸北进,把他们顶出去。”

  “开闸北进啊……”符义脸孔黑得浑然一色,轻易看不出表情。“大队什么时候到?”

  “回符大人,大王千骑与小王千骑各领四千人,三刻后即到。”

  符义嗳了口长长的气,伸手捶着后腰,骨节喀喀一阵响动。“十三年不上红药原,身子骨都老喽。”

  一个苍凉的小声音在山壁上撞出重重回响,海市定睛看去,城楼下,从黑眸迦满少女破蔽的毡袍里,探出个小小的羊头。

  “方大人,听闻您通晓诸般武艺,其中最精的是骑与射。今年的武试高中探花,骑试与射试却是技压群雄,满场叫好。”符义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

  “蒙符大人谬赞,那是同年们谦退。”海市答道。

  “那么,悬楼便交付与方大人。叫几个好射手随方大人去。”

  “是。”海市行了礼,起身轻捷地奔了出去。

  悬楼其实并不是什么楼,不过是在黄泉关口以北两三里东侧山壁上的几个天成岩洞,只有从关内一条陡峭的壁虎路才能抵达,居高临下。说是充做箭楼之用,其实关上久无战事,根本不曾使用过,里边积存着箭矢、粗毡、桐油与少许粮水,形同废弃。

  海市领了二十名弓兵攀上悬楼,便在洞穴内隐了身形,屏息待机。南边溪谷里渐渐有些细小声响,绕出一彪人马来,皆是白袍白马,在清光照人的雪地上无声疾行,约有一百五十骑之数。

  “好家伙,把麒麟营拉了一小半出来。”身边卧伏着的弓兵一面用牛脂拭着弓弦,一面压低了声音说。“那些迦满人是没有活路了。”

  “咱们能怎么办呢,”答话的人摇着头,“今年冬天鹄库蛮子怕是都饿疯了,这闸门一开就怕关不了了。历来兵书上只教用火牛阵,没有教用活人做挡箭牌的。为了夺到咱们大营的粮草,这么缺德的事情竟也做了,归根到底不能怪咱们呀。”

  从悬楼上已隐约可见鹄库骑兵悄然拨马向南而来的影子,而麒麟营已在关口前列了队,后续七千多人马与麒麟营拉开八丈距离,沿着委蛇险隘的溪谷排出五里开外去。夹在前后两股蓄势待发的峥嵘铁流之间,那六百个褴褛的迦满人只是静默地瑟缩在一起。

  “今年鹄库蛮子饿慌了,知道咱们关上有粮,就跟狼嗅到了血腥气一样,进水井屯被全歼了,现在连黄泉关也敢攻——不过,要是从西边芭林铎迂回三四千里过来找粮,怕还找不着粮,就全饿死了罢。”

  “看那阵势,这一回可是来拼命的。”

  黑冷洞穴里,絮絮人声如同无数无形的手缠绕过来。海市忽然觉得胸口银锁子甲扣得太紧,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黄泉关的乌铁提闸门极厚重,十六根熟铜铰链均有碗口粗细,转动起来却静无声息。

  迦满人群中起了轻微的骚动,少女怀中的小羊猛然挣脱出来,四只纤细的小蹄清脆轻响,踏上了雪地。小羊通身洁白,面上由额至鼻一道黑亮绒毛,形体轻捷,眼珠乌溜溜的,大约是预备重整牧场时做种羊的羊羔子,才一路揣在怀里带来的。小羊好奇地向前走了两步,看着提闸门后露出的林立的白色马腿。门越收越高,数百副银亮胫甲在雪光中刺人眼目。

  小羊探着柔嫩的颈子,咩了一声。一道从天而降的劲风穿透它幼小的身体,将一簇血溅上白纸般的雪地。从黄泉关的城头与箭眼里,弓弩手射出飞蝗般的箭矢。一只鲜血涂染的手向小羊探去,却被一支啸鸣着的箭矢钉入了雪地。

  一声呼哨,麒麟营一百五十骑如银蛟一涌而出,踏过狼藉的雪泥与尸首,怒潮般扑向第一列策马冲来的鹄库骑兵。鹄库人一手使环手刀,一手持盾,盾上再出尖锥,灵活有力,帝庄、帝毋两位先帝治世年间,黄泉关守军在这上面吃了不少亏。后来武库司特为黄泉关造了五尺五枪,堪堪与一名矮小男子身长相当,在狭窄山道上亦施展自如,且锐利敏捷,可直攻鹄库人盾与刀之间的细小空隙。麒麟营来势迅猛,远远地见雪粉飞扬,一道银白向北推进,白光过处,山道上积起了鹄库的人尸马尸,半刻不到,第一阵十数列鹄库骑兵大多被冲溃踏死。后面的鹄库人高声扰嚷,第二阵迎上前来,麒麟营中又是一声呼哨,百多条染血的五尺五枪齐齐前指,突入阵中,缠斗成一片。

  悬楼位于关门以北,正对着鹄库前锋兵士的后背,与城上弓弩成夹击之势。

  海市单膝跪在悬楼洞口,从腰间摸出一枚镶水绿琉璃的金扳指,细细端详过了,又戴在大指上。那扳指原是男子用的,她戴来嫌大,便如寻常闺阁女子缠指环般,使绿丝线将它缠过了。

  “穿甲箭。”海市说着,呵了呵弓弦,一手摸出三支鹞子翎穿甲箭,夹在四指之间,拇指将一张六石弓稳稳开满,瞄向鹄库第三阵后背。“放。”

  箭矢如蝗群向鹄库第三阵中落去。鹄库人料不到后背受敌,一时相互拥塞践踏,却又被前后二阵夹住动弹不得,第二阵鹄库人听得背后哗乱推挤,疑是中了伏,心中惶急,两名小头领厉声呼喝,重整了队型,率众向麒麟营阵内搏命撞来。麒麟营阵前军士将五尺五枪交叠刺出,绞成一线挡住鹄库盾牌,纷纷抽出窄刃环手刀砍杀起来。

  “射倒第五阵,咱们替麒麟营打开这条路。轮番三连射,我不喊停,谁也不准停。”少年武将低缓地说着,二十一张六石弓无声地开到满圆。

  “放!”

  弓弦铮铮之声如疾雨破空,鹄库人被困在山道上无可回避,南端最前的第三第四第五阵百余人已被凌厉的箭雨从北方本阵切断,承受着麒麟营银色潮水般的冲击,阵形越来越薄,而那箭矢的雨幕犹不肯停息。

  待到海市喝一声“停”,那百余个鹄库人恰只剩下最后一排,旋即如同秋末的庄稼似地被麒麟营前锋刈倒。

  海市耳边猛然一凉,身旁一名弓手捂着肩膀,地上跌落一支鹄库人惯用的海东青翎羽箭,显是受了箭矢擦伤。

  悬楼下的道路早被乱箭与尸体覆盖,再往北,却因悬楼朝向所限,是看不见的。她冒险探出悬楼洞口向北张望,见鹄库人本阵中,几名弓手正向悬楼上乱箭射来,而另有十数名弓手已阵列在前,向步步推进的麒麟营张开了弓。而麒麟营此次是为近战冲阵而来,并无盾牌装备,眼见得要损失惨重。

  “你们两个,捉住我的腿。”海市咬咬牙,缩回身体,背向洞口而坐,向近旁的两名弓手说道。她自己却将三支箭咬在口中,指间又笼了三支,左手持弓,一个仰倒将上身垂到洞外的石壁上,倒悬着向鹄库本阵中的弓手们连环三箭,均无虚发。这当她早觑见阵中一名弓手身形高大壮硕,盔甲也格外醒目些,想是弓手头目,便取下牙间咬着的三支箭,势同流星一气向那人射去。海市用的箭有些讲究,先是两支穿甲,接着是一支放血,意在洞穿盔甲连结之薄弱处,再以带有沟槽的放血箭头重创敌人。她方坐起身,便听得哒哒几声响,鹄库人的箭接二连三打在石壁上。海市回头看去,只见那高大弓手握住喉头上攒成一处的三支箭,大喝一声拔出,远远雪光里看不分明,倒见他身边拥上来的人倒退两步,抹了把脸,想是被喷了满面的血。

  海市趁乱再倒悬下身子,也管不得乱箭横飞,倏倏连发,鹄库阵中的弓手相继应声而倒。

  “方大人!”悬楼上兵士呼喊起来,声音惶急得,竟都破了。

  她视线一转,一支箭正破空而来,转瞬即到眼前,避无可避,连埋在三棱箭镞中的血槽皆历历可见。

  她死死睁大了一对明丽的眼睛。

悬楼上弓手们自上俯瞰下去,只能看见海市一芽尖俏的下巴颌儿仰着,那箭却牢牢钉在她倒悬的面孔上,箭杆嗡鸣着震颤不已。

  此时麒麟营前锋已撞入鹄库本阵,步兵随后一拥而出,不过丈把宽的通路上登时人马蠕蠕地缠杀成一片,而阵中那放箭的青年男子,却依然踏着马镫长身立于鞍上,向悬楼上望了望,才纵身下马,立即有人将先前死去的弓手头目尸体抬了过来。那青年伸手揭去死者的战盔,握住死者一把金发,抽出佩刀砍下头颅,将那头颅送到眼前,亲吻再三,却听见身边亲随喊叫,抬眼一瞥,忙将手中环手刀囫囵挥舞,铿地挡下一支海东青翎的长箭来。山崖上那倒悬着的褚国弓手脸上长箭已然不见,再细看方才格开的箭,正是他自己先前射出的那一支。想是那褚国弓手生生以牙咬住了来箭,再趁他不备,抽冷射将回来。

  鹄库青年染血的唇上露出一丝笑容,向山崖上轻慢地勾了勾手指,旋即将人头悬在鞍后,喝令兵士掩护,一面拨马带队掉头,消失在北方山道的拐弯处。

  海市舔着前牙,轻轻啐出一口血,道:“咱们得快点追上去。”

  “方、方大人……”一名年纪与海市相仿的小弓兵哆嗦着唇,断断续续说道。

  “什么?”海市背好角弓,一面应道。

  “鹄库人起了黑旗,王者阵亡的黑旗……我听说,他们都不下葬,尸首随地丢了给鬣狗秃鹫吃,只有他们的各部蕃王死在战场上,才把头送回去,和黄金打的身体拼在一起下葬的……”小弓兵抑制不住地咧开嘴笑起来,惨白起皮的嘴唇挣开一道道血口子。

  “方大人,您射死的是个王,是个王啊!”

  鹄库人似乎并不恋战,大张旗鼓来攻,退却时却也如潮水般迅疾。海市从悬楼飞奔而下,夺了一匹马,向北直追而去。夹在大队中追出了二十余里,眼前道路已尽,惟有溯着溪流涉水而上,折过东毗罗山脚,攀上西毗罗山,经整整三十二里溪谷,才抵达毗罗河之源头不冻泉。自泉源再向北,才是一条山峪小道。次日近午时,海市终于赶上了领头追击的符义部。鹄库人退得虽快,一时却也甩不开符义部,只得由他们不紧不慢地衔着。

  “方大人好眼力,鹄库人向来不用仪仗,那左菩敦王混在人群中,谁也不曾分辨出来。”符义慢吞吞说道。“这左菩敦王逞勇好斗,袭击水井屯的那三千人也是他的部下,原说让他们打前锋平整道路,大军随后即到。没想到他自己掉头杀来黄泉关,却将那蒙在鼓里的三千人抛在水井屯作为佯攻,现下他死了,这新左菩敦王是老王的异母弟,听探子说原本就不很亲睦的,现在便立即下令撤兵了。”

  鹄库阵中已不见原先苍青的旌旗,每队起头处飘扬着的,尽是缟黑的全幅苎麻布。

  “你看,那就是新左菩敦王。”符义指指鹄库队尾被重重拱卫着的一名青年。那青年人影为翻飞丧旗遮掩,看不仔细,醒目的是一颗人头,整把金发绞成一绞悬于鞍后,随着那匹乌云踏雪的步伐摇来荡去。

  海市微微蹙起眉心,策马快走两步。此时鹄库人已行至山峪出口,已隐隐可见下面广袤的极北雪原,刚拐过风口,浩大的风挟着雪砂扫来,丧旗扑啦一声直向天空扬起。那一瞬间,那人恰恰面目微侧,露出个高挑清拔的轮廓。海市仿佛被当胸塞进了一把雪,怵然惊心。那是她看了十年的模样,绝无可能错认。

  “濯缨——!”她脱口喃喃说道。

  那人似是听见了海市,回转头来,带着一抹寻衅的笑,再度勾了勾手指。高鼻、深目、浓眉,与濯缨如出一辙的面孔身段,惟独一对眼睛荧荧地蓝着。蓝眸青年一把将战盔摘去,散下一头光丽的金发,以蕃语高声下了命令,鹄库人齐声答应,忽然全体扬鞭打马,急速向山下移动。先冲出峪口的数队在雪原上左右列阵,扼住峪口以为掩护,其余则毫无旁顾地直奔向北,全员脱离山峪后,原先呈两翼形掩护的数队即刻变阵,汇入本队,数千人马扬起雪尘滚滚,极迅速地消失于北方天际。

  “那就是红药原。”符义勒住马,将鞭柄在空中画了个圆,把山峪以北的那片雪原框在里面。

  红药原上冬季积雪,夏季荒芜,没开过一朵红药,得名是由红药帝姬而来。红药本是宗室女,亦是举兵叛乱之僭王褚奉仪的异母姊,早年和亲鹄库,到三十二岁上已辗转嫁过三名蕃王,颇有权势。十四年前褚奉仪兵败北逃,经过黄泉关进入鹄库境内,红药帝姬遣军来迎,当时尚未登基的帝旭亦率军追击至此,鏖战四日五夜,歼敌五万余,叛军全灭,鹄库军大折,六翼将中的顾大成斩得褚奉仪头颅,红药帝姬则被踏死于乱军之中,只收得残肢数三。此战过后,二十里原野雪泥血肉红黑杂错,次年正逢异常和暖的天气,红药原上竟瘌瘌痢痢生出薄薄春草,牲畜不食,老人叫做腐尸草的便是。

  那年头的时势,好似壮阔无情的怒涛巨流,史官笔下不动声色溅起一星细浪,便是几千几万条人命。

  “每逢清明,二十里红药原上,全都是设祭的妇人与孩子。”符义顿了顿,道:“十四年了,妇人眼见得老了,孩子也眼见得大了。这世道,也该平靖了罢。”

  回到营中的时候,已看不见一个奔跑的迦满孩子了。那天晚上,营内的迦满人久久不见同胞进关,既而发觉大军上山,哗乱起来,终于全体断送了性命。可是,即便不哗乱,他们亦没有活路。

  “总不能放他们出去四处传扬,说咱们见死不救。”符义一张脸膛黝黑,依然是看不出半分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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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旭变得昏聩暴戾,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在那夜夜目不交睫,枕戈待旦的八年里,耗尽的似乎不是他的高逸优雅与清明持重,而是他的寿数。从登基的那一天起,坐在帝座上的已是一具无魂的日渐腐朽的躯壳。

  他知道人们都这样说。人们都还避忌他,因为他是皇帝,并且,是个暴戾的皇帝。从内宫到朝堂,无一人敢于与他视线相接,即便如此,他还是能看见弥漫在宫廷中的恐惧与腹诽的云翳。八年天地倒错、十面埋伏的乱世里,他是怎样东征西讨连横合纵,红药原一战血流漂杵,十里赭红。如今分崩离析的国土已被连缀起来,他至少有权不要再去整理那些千头万绪的事情,只要天下一统,人们自会料理自己的日子。可是,他端详着掌上玲珑小巧的榕树盆栽,轻轻掐去了一条逆枝。修剪树木并不需要询问树的意见。那样未免太麻烦了。

  二十一年前,叛乱起时,正是麟泰二十七年的夏末。那年天气瘴热,天空晴得发白,人都说是乱象。他那年十七岁,立春大社刚刚受封为旭王。他的父亲帝修病殪,叔父仪王褚奉仪托词镇压京畿动荡,假勤王之名进军,意图篡位。一时四面兵起,蜂拥城下,夜间举火,映得承稷门外半天炎红。三大营换防兵马出发已有月余,往麇关与莫纥关的六万人马更会同叛军掉头合围帝都。帝都内只余近畿营三万,禁卫羽林二万,安乐京失陷已成定局。惟有他率众抵抗,一面冒险撤下三千羽林,欲护卫太子伯曜杀出帝都,以图再起。谁想他苦战不退,手刃逃兵三名、攀城叛军数十,终于熬到三千羽林折返承稷门,却不见伯曜人影。太子伯曜一贯文秀畏懦,却有一股顽愚的死节,竟宣称与国共命,已绝望悬梁自尽。先帝遗下四子,三子叔昀早年夭折,末子季昶自幼被送往注辇国作为质子,如今伯曜又死,皇室嫡子,中原竟只余他一人。

  “枉费我拼死为他布下一条生路,伯曜,”仲旭奋力斩落一名攀城的叛军,“就这么不吭一声地死了。”

  城上的人一茬一茬倒下,又一茬一茬补上。三千羽林往返不过半个时辰,城头尸首已堆得有半人之高,于是便干脆充作木石,推下城去。

  “殿下……不,陛下!请容臣等护卫您往虹州召集兵马,扫灭逆贼!”羽林千骑身着重甲,双膝落地亦铿锵有声。

  仲旭转回头来,细细端详那年轻千骑为战盔遮掩的容貌,而后轻轻一哂,指向城下纷乱的叛帜中,火光掩映的“苏”字大旗。“你是苏靖非的什么人?”他声音不大,周遭听见这话的几个人,都是心头一凛。

  年轻千骑仰起了脸,干脆答道:“庶子苏鸣。”城头烽火映照下,坦荡的一张面容,分明与叛乱的涂林郡太守苏靖非十分神似。

  “苏鸣,你护卫我,就是要与你父亲兵刃相向了。”仲旭微笑着,身上也不披甲,鲜血涂污了他冠玉般的面庞,便偏头擦拭在肩膊的锦绣袍子上。

  “末将十四岁前不知有父,今后亦不打算认父。”

  “你佩的刀,却是苏家子弟惯用的雕虫斋钢口阔刃直刀。”

  “是母亲遗物,末将立誓以此刀与苏靖非一决高下,今日便请为前锋,为陛下清扫路途,亦请陛下成全苏鸣偿此宿愿。”苏鸣说到后来,压抑不住声音里的波动,眼里泛上了一点光。

  “你年纪尚轻,刀法与修为皆不及你父亲,这竟是要带着这些手下送死了?”

  苏鸣倔强地抿唇不答。

  “那倒大可不必。方才为掩护伯曜死了那许多人,已是白费了,我们再经不起这样折损人马。”仲旭抬眼看了看天色。时辰已近中夜,承稷门上疾风逆扬,他取过角弓,仰天放出一枝鸣镝。那鸣镝的声音与众不同,做苍隼声,锐烈响亮。

  那鸣镝之声方才消失在夜空深处,城下叛军阵营右翼里忽然起了异动,一支打着“清海”旗号的人马斜刺里撞向城门,正是清海公麾下流觞军。事出突然,叛军措手不及,被流觞军冲开了阵列。城门前正是炎王褚奉仪的嫡系河源军,反应迅捷,便在城门前厮杀起来,两侧及殿后的王延年部、曹光部、罗思远部、苏靖非部皆是各地守将纠集而来,此时只是按兵不动,不愿贸然卷入混战。河源军左右包夹,流觞军的阵型愈战愈薄,渐渐变成一长龙形,自城门委蛇向外一里多长。正在此时,流觞军中朝天放出一支鸣镝,与先前承稷门上褚仲旭所放竟是一种声音。城门应声霍然洞开,一彪人马自都城中直冲出来。

  流觞军阵型虽薄,却极强韧,难以截断,河源军正苦战间,不防流觞军中又是一声鸣镝,原本背对背抵抗两侧河源军的兵士们猛然各自向前冲杀,一道长龙阵瞬时左右劈为两道,竟从城门前开了一条血肉的通路出来,而都城中冲出的六千余兵马便从那通路中一气奔出,长龙阵又随之合拢,节节收束,围裹着那六千余骑,共四万余人就此脱出帝都。领头的少年身边,招展着一面黑地金蟠龙纹大旗。河源军中早有眼尖的识得那一面帅旗正是本朝高祖当年起事所用,一直供奉于禁城太庙中的,即刻报于褚奉仪。

  流觞军临阵倒戈已是始料未及,羽林军与流觞军高张此旗,必是有宗室嫡子脱逃,褚奉仪虽得帝都,心内却极为不快,待到叛军进入禁城,得知脱逃的并非太子伯曜,而是旭王仲旭,不由顿足再三,连道:“此子凶险,此子凶险。”
苏鸣策马走在仲旭身边,不时望他一眼。旭王年纪不过十七,那张脸却全无稚气,目光清厉,可见是个胸有丘壑的人。苏鸣心内不禁起了思忖。

  清海公方氏乃是本朝少有的异姓王公,封地流觞郡,兼掌流觞军,自恃为开国元勋一脉,与帝修素来有些不睦。此次仪王叛乱与清海公有所勾结本不足怪,奇的是那清海公的流觞军,竟是早与旭王议定了一套办法,城下兵变,里应外合,连那阵法,似也是早先操演熟练了的。旭王原先所说为伯曜布下一条生路,原是这个意思。“旭哥,旭哥!”

  仲旭听见这声音,忙勒住了马,只见一人控着黄花胡马,逆着大军行进的方向朝他来了。到得近前,兴高采烈地摘下战盔,露出一张秀逸白皙的脸孔来,显见是个贵族少年,身形高大,年纪约比仲旭更少一两岁。

  仲旭见少年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新刀伤,便拿自己袖子擦拭少年的伤口,那血却总也止不住。“鉴明,你是怎么回事,这就破相了?”

  少年但笑不答,只说:“父亲身子不好,又要提防四周乱军流寇,因此将流觞军拨了一半与我,只说都交给你了。”

  仲旭转头向苏鸣说道:“这是清海公大世子方鉴明。方才城下的流觞军便是他统领的。”

  苏鸣抱拳为礼,暗暗心惊。三万余流觞军夹在乱军之中,队型依然丝毫不乱,变化自如,这孩子,竟是个领兵的上好良材。

  夜间宿营时,仲旭与方鉴明同帐而眠。鉴明嘴角的伤口已滚了尘土,结了痂,赭红的一道,似笑非笑的模样。

  “旭哥,那个苏鸣,不会是苏靖非的什么人罢?”鉴明忽然折起身子,凑到他耳边细声说道。

  仲旭不曾睁开眼睛,开口低低说道:“他自己开门见山,说是苏靖非的庶子,却与苏靖非势成水火。”

  “能信么?”

  “苏靖非有许多侧室,不过后来纳了个歌伎,十分宠爱,将他那些侧室遣的遣,卖的卖,孩子流落在外一节,我看是真的。不过这苏鸣,一听说伯曜死了,便立即改口叫我‘陛下’——精明固然好,太过精明,令人不可不防。”

  “旭哥。”

  “嗯?”

  “咱们两年没一起习武念书了。人家只当我在京中做质子,却万想不到你与我最是亲厚,我回流觞的时候,姨娘她们还问你可有欺负我呢。”

  “追兵不远,明天还有硬仗打呢,别罗嗦,睡罢。”

  “你是想着早点到虹州见紫簪姐姐罢,忒心急了。”鉴明嘿嘿地笑。

  仲旭并不答他,只屈起手指凿了他一个爆栗子,自顾侧身睡了,唇边抑制不住浮起一点笑影。

  流觞军与旭王所率羽林军转战百日,于秋季金风初起时节抵达虹州郡之首府虹州城,沿途收纳义军与各地勤王军队,四万余人马已成了七万,原本驻守黄泉关的兵马,并夏季新发的三万,亦共有六万可用。

  虹州城是东西通商枢纽,多见胡人红蕃之流,中原动荡,虹州商旅反而愈发多了,卖马的、卖盔甲的、卖粮的、卖油毡的,乃至毛遂自荐的巫医僧道、民间谋士,各色人等麇集于此。注辇、吐火鲁等国更遣来使节,声言愿意出兵帮助平叛。注辇与褚国本有盟约,仲旭的幼弟季昶在注辇学佛,实则是充当质子,注辇亦有一名公主送到中原养育,预备与皇族男子婚配。那公主不喜中原气候,一年倒有半年居住于虹州,正是仲旭心仪的紫簪。紫簪肌肤光丽,流盼动人,天生一股温柔气性,话语也不多。见了仲旭,只是微笑,半晌开口说得一句:“半年不见,你就老了。”

  人都说,这辗转苦战的百日内,眼见着旭王与一干年轻将领老练起来,渐渐有了名将之风。惟有紫簪,像个没见识的妇人,只疼惜着他身形消瘦,容颜老损。

  父兄死难、帝都陷落,他亦不曾露出一些惨痛神色。就因紫簪那一句话,他落了泪。他是旭王,未来的皇帝,平叛的统帅,他什么都是,惟独不能是个有喜怒,可病老的常人。乱世里,只剩下她,拿他当做一个血肉之躯看待。

  追袭的罗思远部围城不足二个月,虹州的冬天便来了,风雪苦寒,粮草难继,罗思远部只得退走。自十月至四月,七万人在虹州休养生息操演锻炼,静静蛰伏到了次年的春天。仲旭始终不肯称帝,新娶的紫簪也只加了旭王妃的封号。八年后,紫簪进为皇后的那一天,裹在凤纹朝服里的只是一面灵位。红药原合战前夕,打虹州传来消息,褚奉仪的秘党死士潜入虹州,在水源内下了慢毒,死难者近万,紫簪与腹中的胎儿亦未能幸免。

  红药原合战中叛逆全灭,仲旭率十二万王师重回安乐京。自他十七岁脱出帝都以来,已过去了整整八年时光。

踹开经年锁闭的紫宸殿门,尘灰呛人。旧年余下的残香,如一缕不肯散去的幽魂般,被夏夜长风撕碎抛散。在昏暗的大殿深处,帝座上累累的珠玉金翠隐约闪烁微光。仲旭走上前去,步伐极慢,像是那帝座与他之间隔了一条虚空的河,要涉水而过,生怕哪一步踏得不实。在这条路上,多少人为了拦阻他而死,多少人为了卫护他而死,又有多少人,手无寸铁,扶老携幼,却被阵风一般的乱军——叛军,或是平叛军——扫去了性命。足音空空回响。二十五年人生,前十七年是水波上神光离合的浮华倒影,后八年却是狰狞杂错的刀痕,一刀一刀地,将他那一颗人心尽数斩碎。重返紫宸殿时,眼角已刻上纹路,二十五岁的鬓角,也居然霜华斑驳。

  仲旭伸出手,从帝座上拭起一指尘埃,端详良久。接着转身,整拂衣袂坐下。帝座上腾起烟尘。

  人群像潮水般拜伏下去,从大殿上,到重重丹墀,再延伸至禁城的每一角落,山呼万岁的宏大之声震荡着帝都的夜空。从这一天起,旭王褚仲旭正式登位,称帝旭。

  年轻皇帝在鼎沸声浪的冲刷下,忽然从四肢百骸中生出一股深深的倦意。他望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最亲密的人们,一言不发。掌管灯烛的宫人们此时终于挤过人丛,一盏一盏地将灯火全部燃亮。华丽高广的宫室就像一颗通体透亮的明珠,镶嵌于禁城正中,帝都之巅。谁也不知道,在此之前,帝座上的新帝,曾在黑暗中无声地哭泣过。

  注辇人很快送来一名公主,一路掩去面容身姿,到得御前,揭去十八重皂纱,殿上惊声四起。那公主身着金红孔雀蓝衣裙,眉目神气分明是紫簪再生。那便是缇兰,紫簪的侄女。帝旭初见缇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然而也不十分宠爱,待她犹比旁的嫔妃更薄些,后位亦一直为紫簪保留。与缇兰同路自注辇返回的,是时年二十一岁的昶王,褚季昶。

  而方鉴明嘴角的刀痕,自麟泰二十七年起便再没有消退,令那张脸容始终似笑非笑。当年言笑晏晏如三春丽日的飞扬少年,如今即便换回王公华服,面孔上却始终消退不了肃静警醒的神色——“一望而知是杀过人的。”那是缇兰说的。帝旭听了只是笑笑。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那之后,史称的“自断六翼”便开始了。

  新安乐朝的青年贵族已经所余无几。在长达八年的乱世流离中,死的死,散的散,即便是天享二年新春,帝旭降旨命天下寻访皇亲贵胄,招来的也大多不过是冒充的赝品。

  寻访皇亲的旨意下达后不久,一对青年男女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百雁郡官衙,自称鄢陵帝姬褚琳琅与驸马都尉张英年。当年在封地夏宫被乱军卷走之时,鄢陵帝姬年仅十三,驸马都尉二十岁。八年后,宫内已找不到曾贴身服侍过他们的宫人,想这八年中,帝姬形貌成长,又饱受颠沛风霜之苦,必然不复当年姿容;而驸马都尉张英年的家人在南渡避难途中遭遇匪盗,尽数罹难。似与不似之间,谁也不敢断言,只得由帝旭亲自定夺。

  帝旭与昶王在金城宫召见了他们。那一对人影自甬道缓步向正殿行来,因身份尚未定夺,为免僭越,只穿着普通衣饰,步态却风仪高雅。时序正是暮春初夏,气候暄暖,风过檐下,吹得风马铮铮而响,恍然似又看见当时年幼的帝子初降张家,归宁回宫,身着已婚皇家女子的九重纱缎,自挽一篮剪枝玉版牡丹,环佩珊珊地向他们走来。那时候,多少人事更迭,倥偬难险,都还不曾将他们分隔天涯,在那孩子似的凝白脸颊上,也还没有今日的道道霜痕。

  昶王腾地站了起来,唤她的乳名“牡丹姊姊”,只一声,便泪流满面,像个孩子似地扑了过去。

  褚琳琅且笑且泣,道:“小七儿,你已是个大人了。”

  帝旭远远在殿上笑说:“牡丹,那年赌棋时候还欠下你一支簪子,这么多年,利滚利已是不得了,一次还清了你罢。”

  迎回鄢陵帝姬褚琳琅的消息,次日便张告天下。先帝的五名公主,至此只存活了褚琳琅一个,是以帝旭对她极为宠溺,赐禁城内凤梧宫居住,食禄百八十万石,仆役五百,另赏种种珍奇宝玩,不计其数。

  那时候,帝旭已渐渐不理国事。起先还每日早朝意思意思,后来干脆连朝也不上了。然则也没有什么特别宠爱的妃子或倾心的玩物,文官们欲要劝谏,亦无物可废。只是握有重兵的武官相继死去,天享二年,六翼将中即有三人相继因马惊、难产、获罪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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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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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享三年正月初七日,清海公方鉴明清晨觐见帝旭,值夜宦官代为通报时,帝旭正在缇兰淑容所居的愈安宫。

  “什么事情,都等朕起来再说,管他是要——你方才说,是谁在外面?”

  “回陛下,清海公请奏陛下,准他昨日奏折。” 值夜宦官压低了尖锐的嗓音,伏得更低了。

  愈安宫内外,静了片刻。

  “宣他进来吧。”

  方鉴明走进愈安宫内殿时有种错觉:那繁丽藻饰的巨大注辇式床榻上,其实并没有人,只有层层锦缎薄被与茵枕,多得就要从床上淌下来。

  “鉴明,你也觉得我错了罢?”堆叠的锦绣中,帝旭缓缓坐起身来,露出一身素白袍子。

  方鉴明一时用了旧时称呼,道:“旭哥,时局未靖,你一个人在宫里,我不安心。”

  帝旭对他凝视良久,低声说:“傻孩子,我唯一信的就是你。天下的兵权,除了我自己,就是你的,你只管安心做你的清海公。”

  殿下站着的青年武将迎上了他的目光,唇边的刀痕似笑非笑,神色晴明豁达。“臣下只想让皇上安心。”

  帝旭合了合眼,仿佛忽然无法逼视那张已熟稔至极的脸孔。半晌,他喃喃地说:“缇兰,你起来。”

  帝旭身后的锦被蠕动着,女子韵致纤丽的裸背与黑绢般长发渐次从被中露出来。她背向帐外,困惑地回头望了望她的君王。

  “站起来,向着这边,站起来。”帝旭指向方鉴明。缇兰犹疑着,转身站了起来。锦被滑过她细腻光润的腿,跌落在地。

  方鉴明的视线没有闪避。

  帝旭说:“你好好看着她。我把她赏给你,或者比她更美的女子——只要你想要,只要天下有,我都给你。你真不留恋?何况你才二十四岁,还没有子嗣。”

  方鉴明微笑道:“方家代代重臣,也不曾听说有哪一个男儿是得了善终的。不是死在沙场,就是死在官场。又何必让孩子来世上一遭,受这样倾轧杀戮的苦楚?”

  帝旭怒极反笑:“好,好。朕准了,卿要去便去吧。”

  门外当值宦官见清海公走出愈安宫,躬身施礼。半晌不见清海公离开,偷眼一望,年轻的清海公正仰头看向明晦不定的冬日积云天空。

  “小骆子。”

  “诶?”小宦官抬起那阉人特有的疏淡眉毛。

  “你对皇上忠心耿耿,这很好。”

  小骆子哈了哈腰,赔笑道:“那是自然,咱们净身进宫伏侍的人,不能带兵打仗,也不能跟状元郎一样为皇上分忧,只能尽心伺候着呗。”

  “是啊……不领兵权,不干朝政,可算是最不图权位的了。”清海公微微笑着,似是很欣悦的神色。

  那之后方鉴明回了一趟流觞,处置了田产屋宇,再入安乐京的时候,便没有来觐见帝旭。

  天享三年闰二月初四,清海公方鉴明急病心痛而死。

  又过了半月,冬天最阴冷的日子里,内务监来报,方诸已净身入宫。帝旭登上步辇前去看他,宽广的宫院里,只有朔风一阵阵卷来细碎的雪。

  昏暗的蚕室内,不知是燃了多少盆炭火,推开房门,只觉得一股灼炙之气扑面而来。帝旭即褪去重裘,交与随身内侍捧着,一面环顾四下。屋内只得一张矮榻,别无他物。炭火的朦朦红光,反将那床上垂下的一只手映出了死青的颜色。帝旭疾步趋前,霍地掀开床帷,登时退了一步。管事太监赶忙趋前半步蹭到身边,觑着他的面色,却不敢贸然开口。

  一时室内死寂,只听得炭火毕剥轻响。

  管事太监几乎以为帝旭不会再有什么言语了。

  矮榻上那血污狼藉的人,紧蹙了眉,稍为转侧,却因了药物的效力不能醒来,只有唇边的刀痕,犹自顽固地似笑非笑。身下的纯素棉布茵褥,为血水重重浸透僵结,几成暗赭颜色。新血淌到这茵褥上,不能洇散,亦不及凝结,刺目的一道殷红痕迹汪在那里。

  “鉴明……你,何苦来?”微细渐至于无的声音,低回叹道。

  管事太监偷眼望去,帝旭的瞳仁中似有莹光绽露,流转欲出。那眼神,教人觫然回想起十一年前,承稷门上,逆风挽弓的少年旭王。然而那面色,却又静默端凝如同石像。

  又过了一刻,帝旭转回头来,向身后侍立着的一干人等说道:“摆驾,回宫罢。”此刻的他,已宛然是近年朝堂上的神情,漠然地俯瞰着,一无所视,亦似乎一无所见。方才眼中那一瞬璀璨的神光,已尽化灰烬——甚或是从来就不曾燃烧过。

  自那之后,便有传说,宫中有一支黑衣羽林,专为皇上行秘密之事,执掌这支黑衣羽林者,是名宦官。近畿营与各大营内,亦有黑衣羽林势力。六翼将中的顾大成因放纵部下劫掠,为游侠击杀。民间却流传说,杀顾大成的,是那支黑衣羽林。

  天享三年十月三十,鄢陵帝姬企图毒害帝旭,未遂脱逃。为羽林军追赶至外城角楼,身中两箭,高呼:“我本汾阳郡王庶女,僭帝杀我父母弟兄,生不能手刃僭帝,宁愿不得超生,永为厉鬼,世代纠缠!”自拔了穿胸的箭镞,从五丈高的角楼一仰而下,跌死在繁丽的永乐大道上。当年随褚奉仪叛乱的汾阳郡王聂敬汶,是先帝聂妃之弟,鄢陵帝姬与昶王的母舅,其女与鄢陵帝姬乃是表姊妹,面貌相似亦不足奇。而驸马都尉张英年贪图富贵,竟助此女冒充帝姬,次日审结,即被当众车裂。民间又有流言,说那鄢陵帝姬却是真的,为了要扶助昶王篡位,亲身前往毒杀帝旭,却失了风。为求保全昶王,不惜诡称是汾阳郡王庶女,坠楼而死。这流言,世人多当笑话看待,昶王的浮浪短志,即便在民间亦是有名的,谁却有那本事将这把烂泥糊上墙去呢。

  天享四年四月十一,六翼将中存活于世的最后一人苏鸣出使西域,还未出国境便遇到黄沙风,在居兹和都穆阑之间的大漠中失去了形迹。消息传来的那一天,六月十五,正是各地上贡新珠的日子。

  帝旭搁下手上的榕树盆栽,蹙眉看了半晌。那枝叶已被掐得不成个模样,便随手拿起案上一壶新煮的茶,照准盆栽的根须浇了下去,一面开声问道:“今儿是什么年月啦?”

  内侍恭谨答道:“回陛下,今儿是六月十五,早上陛下看了今年的新贡珠的。”

  “我问你,今儿是哪一年了。”

  “……天享,呃,十四年。”内侍心内暗暗想道,皇上似是真的糊涂了。

天享十四年夏。

  自东南海上吹来的潮热季风,纵贯千里到达帝都时已很是干燥,扑面炙人,并不能带来丝毫降雨与凉意。京畿庶民称这风为焚风。焚风一起,安乐京的苦夏便开始了。

  海市一行向南翻越柱天山脉,尚未来得及看清尘烟中安乐京的城郭轮廓,望山隘口内已涌来了浩荡的风。

  “今年天气出奇,这风里竟有水气。”海市不禁深深呼吸,一面捺住身下跃跃欲嘶的座骑。

  符义笑道:“哪里,不过是寻常的焚风罢了,今年怕还比往年更干燥呢。”

  “可是……”海市露出疑惑的神色。那风虽称不上清凉,却实实在在含着一缕水气,吹拂在他们久经风沙的肌肤上,竟觉出周身毛孔劈劈啪啪地舒展开来。

  “咱们是打黄泉关来,中原什么样的焚风,咱们总是觉得潮润舒服的。方大人出身帝都吧?那还好些。沿海诸郡的兵士刚到关上,鼻衄的鼻衄,皴皮的皴皮,总得要过个一年半年才好呢。”汤乾自转回头来,扬起眉。

  “末将父籍临碣郡海滨,不过在帝都长大。”海市恭谨答道。

  说话间转过隘口,到了下坡路上,马儿轻快地小步疾跑起来。海市小心地控住马,低低惊叹一声。隘口离承稷门尚有二十里路途,鸟瞰下去,已可见到一股人马与旌旗的巨流正缓缓绕过外郭集结于承稷门外,正是去夏三大营换防开拔前受阅的校场。那支军队红旗红甲,训练有素,每二千五百人抵达,便列出纵横各五十之方阵,每阵间相隔三丈,依令旗指挥,行列斩齐,起坐转折皆有章法。先头已有十数阵抵达,人马却依然源源不绝自南方绕城而来,蔚为壮观。

  城上的龙旗与近畿营旗一侧,升起了朱红的角旌,那是驻扎麇关的成城营旗。

  “被麇关那班猴子们抢了先。”汤乾自摇头,对身后诸参将道。“咱们且住,把队型整肃利索,莫要叫猴子们笑话了。”

  海市转头看去。焚风一过,遍山碧绿蔓草眼见得枯作一片荒凉灿烂的金黄,山道上蜿蜒着靛蓝衣甲的队伍,如奔流其中的河川。命司旗传话下去,身后即有雄浑呼应之声潮涌而起,愈传愈北,直响出三五里开外去。每逢关上换防的次年夏天,自三大营撤回的老兵均需回帝都受阅,依例集结于承稷门外校场听宣,各营主帅亦需上朝觐见述职。他们身后,亦领有四万人马。

  山下烟起,一骑夭矫而上,渐渐看清了身形眉目。海市纵马跃出队列,挥手喊道:“濯缨,濯缨!”

  喊声方落,濯缨已到跟前,穿着轻便玄色胡服,未戴武冠,肩负长弓,想是听说换防回来的三营兵马已到承稷门,便从禁军校场打马直奔上隘口来的。濯缨深浓的眉目里满含着笑,看了她片刻,道:“糟糕,人没长高,倒被风吹出一脸褶子来了。”

  濯缨的面貌轮廓浓秀挺拔,若是金发碧眼,便分明是胡人模样,偏生他眉眼浓黑,久居中原,人只道是个格外俊美的男子罢了。海市一时说不出话,只是上下打量濯缨,忽然奇道:“你什么时候从千骑进了万骑了?”一面指着濯缨腰间悬着的腰牌,镶金驺虞纹并紫色穗子,分明是武官万骑的徽饰。羽林禁卫武官品位本比同等普通武官高出两级,羽林内万骑即同于正三位,只受羽林主帅与四名万骑长节制,与黄泉营主帅汤乾自亦是同秩。

  濯缨但笑不答,只解开左肩一枚搭扣,自胁下解下一个月牙形银壶递过来。那酒壶薄巧贴身,隐于胁下,若是披上外袍甲胄,更是无迹可寻。海市接过喝了一口,爽快抹抹嘴,笑道:“真是醉狂,亏了有这么个不露形迹的好酒壶,走到哪都有好酒喝。”

  “义父扣下了一坛三花酿,你不回来他便不肯开,这回总算有指望了。”濯缨乌金色的眼瞳温煦地望着海市。

  海市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个永远似笑非笑的人,始终当她是个男儿。这么想着,面上便不觉露出些寂寥来。

  濯缨将马并过来,伸手摩了摩她的脑袋。“我央织造坊的柘榴替你做了套新衣裳,藏在你床上了,回去试试吧。”

  “我又不是孩子。”海市勉力笑笑,垂下眼睫,神色郁郁。

  濯缨笑道:“今夜我与义父均轮值金城宫不得脱身,你且回霁风馆歇一夜,明日给你洗尘。”说罢便打马往山下去了。

  海市怅然望着濯缨身影消失在一川烟草中,忽然心觉有异,放眼一扫,见符义正转回头来,目光灼灼地盯住了从他身边轻捷掠过的濯缨。那眼神她是知道的,像霁风馆水榭亭台旁潜泳的锦鲤,伏在荷叶之下,盯上了浅栖的蜻蜓。

  海市收回视线,掩藏了失惊的神色——毗罗山道上,符义也是见过那鹄库新左菩敦王的。符义那眈眈的目光亦不着痕迹地转淡,面孔黝然一色,看不出表情。

  黄泉营于承稷门外扎营不到半个时辰,成城营亦自莫纥关开抵,三大营集结城下听宣。按例,各营四万人马中各分派参将一名、精兵二万留京充实近畿营,余下的解甲还乡。黄泉营归入近畿的参将是年近五十的符义。

  宫中传出话来,三大营主将明日早朝上朝述职,另宣黄泉营参将方海市一同觐见。


夜里,海市告假回霁风馆。

  天享三年,帝旭将先帝帝修第三子叔昀居所昭明宫赐予内宫凤庭总管方诸居住。昭明宫废去宫名,更名为霁风馆,以示与皇族有别,方诸养子仆役等一干人等亦准予居住,特许宫内走马。

  仪王之乱前,宫中并无方诸此人,八年战乱中,亦不曾听闻有何功绩,方诸一介内侍,来路不明,权势煊赫何以至此?民间朝野一时非议沸沸。帝旭疏于问政,总该有个缘由。那样明敏睿智的君王,八年内辗转征战未遭败绩,披阅政务缜密无过,即便是对那位未能活到光复帝都便去世的皇后,情操也是极坚贞高洁的,怎的就失心丧志了?黑衣羽林追袭复国诸功臣虽行事隐秘,却也渐渐露出端倪,这些见不得光的武者只是傀儡,密如蛛网的傀儡线,全都系于一名宦官之手——怨愤的潮头登时转向凤庭总管方诸。方诸也并不与世争锋,种种苦谏折子自各地雪片似飞来,皇帝懒于过目,便叫方诸念来听。他也便坐于御榻下,面无难色地念出妖孽阉竖等字句,绝不避忌掩饰。有传言说方诸形容丑陋,心思毒辣,亦有人说他容貌秀美如好女,以色惑主。然则十四年来,未尝听闻方诸踏出内宫一步,在宫内除了侍奉帝旭,亦不常走动。朝臣也好,武将也好,宫外竟无人见过凤庭总管的形貌。

  方诸所居霁风馆,也就成了传闻中黑衣羽林之巢穴。霁风馆进出车马不受盘查,夜间皇宫禁门关闭后,惟有霁风馆外的垂华门可由馆内随时开启。在世间巷谈中,方诸已不是一个人,而是附生于帝旭身边的妖物。

  禁门守卫接过海市递出门敕,见那门敕上篆刻一“霁”字,登时面露惊骇神色,将门敕双手奉还。

  海市冷冷俯瞰那守卫,也不开声,只管拨马向霁风馆中疾驰而去,守卫亦不敢多言。

  纵有特权,霁风馆人亦少骑马出入禁城,使用夜间自开垂华门的恩典更是罕有,海市在霁风馆住了十年,多是义父与濯缨带她翻墙出入禁城。然而她也清楚知道,霁风馆的人,从来是有权入宫不下马的。

  她的房间依然照旧时摆设,与一般贵族少年男子无异,只是那黄花梨木床上,端端整整搁了个湖绿绸缎包袱。海市解了包袱,摊开内里衣物,一看之下,却拧起眉,露出稍许为难神色。衣裳倒是绝美的,凉滑的青绿鲛绡如碧波裁成,其上就势缀有点点白鸥,领沿腰间繁复白藻纹,均是手绣,状极工巧。夏季衣物本来不尚刺绣,多取印花织染之术,惟恐绣纹厚重,使穿者溽热不适,衣物重垂。若针脚稀薄,袖裾固然飘逸,却又失了刺绣本身一番浮凸玲珑的好处。这衣裳绣工却不寻常,针脚细密,绝无堆叠板结,绣工巧如天孙,更因使新缫的原色桑蚕丝挑绣,光泽润滑,自然有了浮凸之感,触手却依然如清风流泻,不滞不涩。好一个柘榴姑娘,看这衣裳手工,即便是在禁中织造坊内也是一等一的,想见其人,该是何等灵秀剔透。

  海市将那衣衫左披右裹,总觉得多有不妥,终于丧气地坐回床上。自六岁起改扮男装,不可令人贴身服侍,已不知晓襦裙要怎样穿着了。回想着宫人衣装的模样,勉强穿好了,伸开双手低头看看,又急忙站起身,跑到桌前去,倒了一杯新茶,想一想,又将那杯茶倾入官窑茶托里,俯过脸去照出影子来——她房中历来没有镜子。一照之下,又叹了一声。既是穿了襦裙,头发也再不能如男子般绾在幞头内。海市干脆拆散发鬏,两手胡乱梳理一瀑长发。

  门上响起轻叩。海市方才已摒退了所有下人,心内想着定是濯缨偷空回来了,面露喜色,胡乱撩起曳地裙裾奔去开门。

  海市屋子正迎着馆内的霜平湖,开着半湖新荷。门扉一开,好风长驱直入,扑灭了烛火。月光有如银浆泼撒进来,将人从顶心洗至足踵。海市自觉得四下顷刻里静了,蛩音噪噪切切似一时都消灭了。

  笑影凝在她麦金色面孔上,风鼓衣袂,满头青丝不绾不束,直欲飘飞起来。

  门外的人约莫也吃了小小一惊,面容震动,嘴角刀痕抿成一道直线。

  平日男装打扮,掩去了海市大半丽色,乍见她改换豆蔻少女妆扮,纵然襟歪带斜,神情惊疑不定,那一种不自知的鲜妍容华竟慑人心魄。少年时候,他自己的眼瞳,怕也是这样清澈得,自乌黑皎白里直透出钢蓝色来吧?

  “义父……”海市轻声唤道。
方诸的眼里,一道神光暗了下来,暗至混沌无光,如太初鸿蒙撕不开斩不断的浓稠窅黑。岁月于别处都犹为宽宥于他,三十六岁的男子,容貌身姿均只得二十七八模样,惟独那一双眼睛,是再也回不去了。倒也并不溷浊,只是目光总隔膜了什么,再难有那样的剔透无伪。当年的清俊少年将军,只像是百年一梦,是别人了。海市这一声,将他自恍惚中唤醒过来。

  “你到底是长大了。”他太息着,低声笑道。“知道要嫁人,倒比成天喊打喊杀的好。”

  海市凝神看着他,脸容上浮现了疑云,像是他说的是异国的言语,她听不懂他。

  “心里若是有了什么人,便找个空隙销了军籍,改回女儿模样,回霁风馆住上一年半载,义父去替你说合。”他微笑地说。他亦知道自己忍心,看着眼前那一张天然清艳的面孔神色逐渐哀戚,他只是微笑着说下去,如少年征战时候,在沙场上将刀送入敌人胸膛,深一寸,更深一寸,手下分明觉出骨肉劈裂,一拔刀,血雾便要喷溅出来似的。他却只是微笑着说下去。“即便是王公子弟,也手到擒来。”

  海市眉间似有解不开的锁,唇畔却含了一丝凄凉笑意,说得一句“你明知道的,又何必如此。”就顿住了,像是被一句话生生哽在喉间。

  “你睡罢,我回御前去,一会看不见人,又该发脾气了。”他丢下话来,便洒然回身走了,步子不急,却极大。

  两痕泪,如溶溶月华直坠下来,在青绿鲛绡的衣裾上勾留不住,于满地霜华上溅落两点,眼见得又浅了,干了。海市直勾勾地望着地上。月影清辉,平服得恍如一匹无瑕的银纱缎。

  次日,海市随主帅汤乾自一同觐见帝旭。因海市射杀鹄库老左菩敦王有功,赏金百两,上好铁胎熟藤角弓一张,白隼翎箭一百支。海市谢了恩,正待退下,殿上忽然发了话。

  “慢着,抬起头来。”本是得天独厚不输少年的清冽明亮嗓音,却像是常年未校的琴弦,带出浓浓不耐与倦怠的震颤。那是帝旭的声音。

  海市犹疑着仰起了脸。紫宸殿最深最高处,珠玉帐帏攒成神龛样一处所在,那是帝座。帝座太深了,日光永远不能直射。帝座上的人,也就永远掩在日影里,一束没有面目形容的锦缎而已。

  她却认得站在帝座边纱帷里的那个青衣人影。那个人本是决不随侍上朝的,也亏得他这许多年谨小慎微,霁风馆内服侍的皆是信得过的人,黑衣羽林耳目广布天下,御前之人更是不敢对外闲话半句。如今殿下百余文武官员,已无一人识得他面貌——即便识得,他亦总是侍立于帝座边的阴影内,仰头望去,只有一团青灰的影子。

  可是她认得是他。不必走近,也无须求证,就是斩钉截铁地知道。心内牵念的人,不需要看到面目五官,只要远远看见他举手投足,纵然是千万人里,亦能将他分辨出来。

  “这孩子生得真俊俏。”帝座上的人勾起一边唇角,声音低如耳语,仿佛不打算让任何人听见。

  侍立于侧的内侍也就不曾听见似地恭谨低着头,青色宦官衣装的广袖沉沉垂翳,连一丝波纹也无。

  静寂的正殿内忽然轻轻“啪嚓”一声,百官端然长坐,眼珠却都不动声色地向声音响处瞟去。昶王满面晦气地自怀里捞出一团湿糟黏腻的黄白丝绵,托在手里不知怎生处置,更有碎蛋壳和着蛋清流将下来,一边小黄门赶忙上来接了,另送上湿手巾来,百官看在眼里均窃窃而笑。昶王最爱斗鹰耍猴子把戏,常招江湖艺人进府,一养就是几年,清晨王府各别院内禽兽飞走,百戏丝竹皆操演起来,比城内教坊还要热闹三分。近来传闻昶王得了个驯养苍隼的法子,说是饲主亲身孵化苍隼蛋,养出来的小苍隼即视饲主如母,通人心意,昶王听了大喜,便当真孵化起来,听曲也好,踏青也好,就寝也罢,怀中日常揣着一枚苍隼蛋,连宠姬也不许近身,说是怕压着了,传为京畿一桩笑谈。

  昶王领有近畿守的闲职,照例是要参加朝议的,昶王府内笙歌中夜,清晨懒起,平时三天倒有两日托词感了风邪不来上朝,今日怕是在朝堂上盹着了,不慎压碎了他怀里那苍隼蛋。

  海市跪于主帅汤乾自身后,侧目看去,不禁悄然展颜而笑,英武中隐隐漾出少年女子的娇媚来。

  昶王讪讪笑着环顾四周,目光向海市这边扫来,海市自觉失礼,忙低垂了眉眼,盯着地下的红雀毡。汤乾自的影子拖得极长地斜斜投在海市眼前红雀毡上。武将上殿,礼节与文官长坐之礼不同,只右膝点地,左手接左膑即可。海市分明看见那影子抬起手指,在膝上笃定地点了三点,似是对谁示意。满朝文武都望着昶王,想是谁也不曾留心汤乾自的微细动静。海市抿唇又是一笑。

  自大殿深处遥遥望去,她那一笑并不如何媚人,只觉得这少年爽秀明快,说不出的蕴藉风流。

  帝座上的人看在眼里,唇边浮起淡薄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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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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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朝回来的路上,濯缨与海市并肩而行。海市特意错开御驾与宫人,兴致勃勃专拣小路向内宫行去,过了宁泰门,向西绕过仁则宫与愈安宫,便是宫内杂用人等聚居之北小苑。

  “接着怎么走呢?”海市含笑转回头来,看着濯缨。

  濯缨面上稍露疑惑,很快便有些窘迫起来。“要回霁风馆,只有掉头折回去。”

  “谁要回霁风馆,我是要当面谢谢那织造坊的柘榴姑娘。”海市眯起秀长眼睛,笑出一排贝齿。

  织造坊内有几处偏院,柘榴住的院子分外易寻,墙内开出满枝榴花,犹如风翻火焰,直欲烧人。趁清早凉爽,柘榴将绣绷子摆到屋外柘榴树荫下,身边小凳上搁了针剪书籍等物,各色丝线分别夹于书页间,埋头刺绣。

  海市蹑手蹑脚凑上前去,见柘榴正绣着一条十二尺长的连珠芙蓉带,用双股捻四色金在纱地上作铺地锦绣,娇妍精细,不由轻叹了一声。

  “姑娘有什么事吗?”柘榴微笑着停下针,抬起眼来,一对明澈的茶色翦水瞳人望着海市。

  海市一时语塞。她还穿着武官朝服,束胸挽发,明白是个少年武将模样,怎么这女子,一眼便看透了她?

  柘榴侧了头,向海市身后轻声招呼道:“方大人,您来了。”

  濯缨应了一声,道:“这便是我妹子,说要来谢你为她做的衣裳。”

  柘榴满面盈着浅笑,说:“小姐能喜欢,柘榴就高兴。”正当是时,清风疾来,满树玛瑙重瓣一时翩落如雨如霰,似要映红了柘榴苍白的面容。书页啪啪翻动,三两绞丝线掀落在地,海市急忙拾起,拍净尘土递回柘榴手上。柘榴摸过书来逐页检视,若有所思,复又将那三两绞丝线捧到海市眼前。

  “小姐,烦你告诉我,哪一绞是拱璧蓝,哪一绞是大洋莲紫?”柘榴一双浅茶瞳人一瞬不瞬,却没有望着海市眼睛,只盯着她的右脸看。

  海市愕然回头看了濯缨一眼,濯缨无言颔首。

  “这是紫,这是蓝……”海市犹疑着,伸出手指来指点。

  柘榴敏捷地将丝线分别夹回书页中去。“那么,最后一绞就是浅玉色了。多谢你,小姐。若不是二位碰巧在此,我自己分辨不出,那可就糟了。”

  海市怔怔地说不出话。

  回霁风馆的路上,海市只是闷头走路,偶尔抬眼看看濯缨。濯缨见她欲言又止模样,不禁苦笑起来:“你不必操心,即便这样,我也觉得十分美满了。”

  “可是,柘榴她的眼睛……”

  濯缨低声答道:“那是……是被药瞎的。”

  海市震惊地睁大了眼。

  濯缨眉目间神色沉重,声音越发低下去。“你可知道前代的盲绣师?”

  帝修年间,涂林郡出了一名技艺绝顶的绣匠。此女原是绣工,二十六岁重病双眼失明。绣工这活儿,本来也做不到老,到三十岁上,个个几乎都成了半瞎,迎风便要流泪。谁想这绣工不甘天命,凭记忆设色,令女儿为她递线,单凭双手指尖抚触,心内百般揣想未瞎时所见风物花草,绣品圆润灵动,巧思迭出,竟胜过普通绣工十倍。后声名大噪,奉召入宫传授技艺,宫中咸称绣师。仪王叛乱中,绣师走避民间。天享五年,帝旭召回绣师,命买民间孤女入宫,随绣师习艺。天享十二年,绣师病死。徒弟们哭瞎双眼者有之,自毁双目者有之,其中大多遣回原籍休养,另有几名极出色的,留在宫中专门侍奉上用精细绣活。柘榴便是其中之一。

  “这……未免太出奇了……”海市喃喃自语。

  “绣师死后,某日晨起,绣师的徒弟们全都瞎了。当时便有人投井自杀,而其余不能盲绣者,确实遣回了原籍——可是,她们本是孤女,回乡命运可想而知。柘榴她……算是好的了。”

  “是谁的主意?不能是——”海市心中惊疑不平,“不能是主事的施叔叔吧!”

  “绣师病死的时候,施叔叔在柔然采买新丝,等他回来的时候,该被遣走的都被遣走了。”濯缨乌黑的眸子里含着一层沉郁金芒:“出事前夜,是金城宫的人来赐了一回杏仁茶,特给绣师的徒儿们的。”

  “金城宫?”海市茫然地停了一停。“是——皇上?”

  濯缨没有答她。回首望去,墙内榴花纷飞如血雨。

安乐京之夏燠热欲焚,城西昶王府内的水榭凌波厅却是有名的水晶洞府。曲院风荷,十里平湖,凌波厅上水月风华,歌女曼声清唱。

  执事来禀,说是卖苍隼的召来了。昶王摒退歌女,早有侍女放下水榭四面细竹帘子,复鱼贯退下。

  执事引上厅来的三名鹰贩,饶是这样暑热蒸人的夜里,亦裹着黑色披巾,将头脸颈身遮掩起来,在腰间缠过两缠,最后垂于膝上。鹰贩中左右二人屈身按胸向昶王致礼,惟居中一人挺立着,昶王亦不讶怪,只懒懒问道:“鹰呢?”

  领头的鹰贩稍稍环顾左右,不作言语。

  昶王笑道:“让我瞧瞧货色。”

  屈身在地的两名鹰贩子霍然揭开披巾,昶王微微眯了眼:“……喝,羽毛还真光亮。”

  鹰贩怀中并不见什么鹰隼,耀人眼目的是他们那一头灿烂的赤金鬃发与冷蓝近乎无色的眼瞳。

  “是一等一的好苍隼么?”

  “没有再好的了。”领头的鹰贩说的是中原官话,稍带京畿口音。

  “若是不值那个价钱,我可一个子儿也不会付。”昶王依然是嬉笑神色。四面竹帘忽然琳琅作声无风自动,自水榭顶上直坠下一道黑影来,黑影中清光一闪,杀意凌厉如一道霹雳直取领头鹰贩顶门。事起突然,左右两名金发男子并无言语,目光亦不及交会,已有一人纵身而起,尚看不清是如何动作,那清光便铿然一声被激飞出去,直钉入另一人身侧澄泥方砖中,嗡鸣不已,原是一柄青芒绽露的长剑。空中飒飒如飘风骤起,压得人不能仰头而视,昶王凝神静听之下,竟只听得那金发男子襟袍飞扬,却觉察不出方才直袭而下的那道黑影有何气息。昶王心知这诚然是因为自己习武不精,更是因为那金发男子气劲磅礴充沛。若将方才那当空一刺比拟为电光石火,那金发男子的运招便犹如茫茫平野不为所动,广袤深厚至极,以至将那绝命一刺之势消弭殆尽。不过数瞬的工夫,两道影子纠缠着落于六七尺开外,黑影之脉门已为金发男子所制。而地上屈身行礼的另一名金发男子始终沉静,方才那剑正钉在他身边,他却连身形也不曾晃动一些,只是一双冰蓝的眼睛机警地注视着周遭动静。

  领头鹰贩气息平静,似是满不在意模样,笑道:“好一着‘孤注’,心无旁骛,意凝一线,府上既有这样人材,大业易成,何必不远千里求购苍隼?”

  “他试过。”昶王面上如常淡笑:“十年前正当壮年时,与另一名与他功力不相伯仲的人联手,然而败了。”

  “哦?倒是我小觑了中原禁卫。”领头鹰贩目光一转,看向堂下二人,忽然笑道:“原来是你。”

  被金发男子扭住了筋脉的人听闻此言,扬起一张黑脸来,仍是浑然看不出什么神情。

  “放开,那是中原的将军,不可造次。”金发男子闻言立即撤去手上劲力,符义抽出双臂,炯炯地看定了领头的鹰贩子。

  昶王微微笑道:“不错,毛色好,爪啄锐利,但愿能一博毕功。”

  “倘若大事成就,还望殿下赐我当初议定之酬。”

  “此事若成,贵国与迦满之间交战吞并,吾国均不干预,一言为诺。不过,阁下不肯以真容示人,将来便要偿付,也不知是要付与何人哪。”

  披巾下传出低笑,领头鹰贩伸手一扯,披巾便落至腰间,露出浓秀英挺的容貌来。

  昶王轻轻地啊了一声。

  “你是……左菩敦王!”符义眼里火花四迸。

  “毗罗山峪匆匆一晤,将军好记性。”高大的金发青年双目荧蓝,清朗有神。

  “吾国禁军中有一名万骑,与左菩敦王容貌绝似,方才可骇了我一跳。”昶王道。

  左菩敦王扬起金色的眉。“容貌绝似?那人多大年纪?”

  “二十四五岁罢。”符义答道。

  “如此说来,我确有一名弟弟夺罕失散于红药原战场。夺罕容貌身材均与我肖似,近乎孪生,只是承继了吾母红药帝姬的黑发黑眼。合战时他与叔父婆多那王同乘一匹马,中原军撤退后,我们去战场上找了四天四夜,只找见叔父的尸身,人头已被你们中原人割去,夺罕不知去向。”

  “那名羽林万骑,名叫方濯缨。”符义道。

  “濯缨……”年轻的左菩敦王中原话说得极为流利,此刻却带着浓厚的鹄库口音,像是极怀念的模样,晶蓝眼眸中有道错综的暗流经过。片刻他含笑地望向昶王,开口道:“那一定是夺罕,那年刚十岁。”
那年他十岁。鹄库男儿一生只剃两次头发,一次在十岁,一次是死前。草原上牧民逐水草而居,妇人难以受胎,婴儿多有夭折,是以孩童极受宝爱。十岁前的男童都视同婴儿,保留着胎发发辫,在十岁生辰当天,家人才将孩子胎发剃去,以血酒灌顶,从此便是可上战场的男丁。鹄库各部落交战时若杀伤了有胎发的孩童,是灭绝人性的罪愆,必遭灭族以报。

  “那时候,你是个小光头,大约是刚过完生辰没几天吧。”方诸闲淡摇着一柄团扇,夜风拂动白衣,雍容雅静。

  濯缨已经不记得那个十岁的生辰究竟是怎样。然而他记得初见方诸的那一刻。

  还是个孩子的他,不知为何独自被抛弃在万军奔突的红药原上,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厮杀的喧声已退到极远之处,而许多汉人已脱离战场,陆续经过他身边,重新整饬队型,浑然不把稚弱的他看在眼里。他坐起身来,攥紧了腰间小巧如玩具的匕首,不知道是不是该哭。正在这时,一匹红马在他身边停了下来,鞍上的中原少年俯身注视他。

  中原少年卸去了甲胄,底下锦绣袍子已尽为鲜血沙尘遍遍湮染,血色中浮凸现出原本鲜明精巧的花纹,有种惊心的美。鹄库人向来看不起中原人的绫罗衣裳,不御寒,不耐久,禁不起撕扯,像他们的人一样娇弱无力。可是,也有这种中原人,坦然地微笑着,脸上身上干固着血痕,浑不畏惧。

  孩子乌沉美丽的瞳仁绝顶明敏地向上盯着少年,像小兽一般,显出幼小的决心与意志。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答了一句奇怪的话。我才想到,你是不懂汉话的。”方诸丢开团扇,伸手为濯缨续茶。

  濯缨茫然笑道:“我回答了什么奇怪的话?鹄库话是怎么说的,我几乎不记得了。”

  方诸也笑:“一大串,我听着开头像是濯缨二字,便拿来做了你的名字。”

  濯缨不语,茶杯内月影破碎离合,他着了迷一般看着。

  “十五年了,可有想过回漠北去?”

  濯缨胸臆中,像是瞬间开了个空洞。漠北……本以为一生也回不去的地方。

  那塞外平川冬夏无尽更迭,一年到尾皆是飞沙走石的日子,只有夏季短短三四个月里牧草疯长,迫得草原上的人们只能纵马奔驰,跑在豺狼的前头,跑在日子的前头,跑在暴雪严霜的前头,跑在死的前头,跑得停不下来。天赐予草原之民的,就只有那样严苛的生涯,可是在这样的日子中草原之民依然保有他们的游戏歌咏之心。他们坦然地活着,将生命视作愿赌服输的一局骑射摔角,迟缓者死,犹疑者死,衰弱者死,技艺不如人者死,毫无怨怼。

  那有着说不出的快意与酣畅的故乡啊。然而,正因为是鹄库男儿,所以更是一诺千金,不移不易。

  濯缨垂眼看着手里薄胎青瓷茶碗,明透如镜的碗沿渐渐无声绽裂冰纹,黑曜石似的眼瞳泛起微淡的金。“义父说这种话,真够稀罕。我回去了,您那三年工夫就算白费了?您不是天下最恨徒劳无功的人么?”

  方诸唇边笑意更浓。“人说,数千年前北方草原上有个叫寺九的人,为了驯服天马,耗费了十二年时间与之周旋,直到身如石,发如草,才终于找到机会骑上了天马。天马嘶鸣,在天地间踏着虹霓云电又狂奔了十二年,寺九就在马背上呆了又十二年。终于天马甘心驯服,化为女子,与寺九生下了四个孩子,这四个孩子,就是鹄库四部的祖先。”

  濯缨笑容里,起了微微的酸楚:“怎么,讲古么?我比义父还熟些呢。”

  “我见你第一眼,便明白你是一匹烈驹,怎样威压也是不屈的,除非让你败得心服。三年时间,已经是便宜的了。”方诸转向霜平湖。对岸海市的屋里点着灯。

  “你已是个男丁,那么,从今日起我营帐外不设守卫,武库的刀枪弓弩也随便你拣选。三年内你杀得了我,那么就由得你回漠北去,任何人不可阻拦。可是,若是杀不了——”少年武将自马上弯身,含笑的唇边刀痕宛然,“你得唤我义父,听我派遣。”

  孩子听了军士传译的话,小兽般纯乌眼眸里金芒流转,吐出一串鹄库话来。传译军士听了颇为踌躇,方鉴明淡淡说:“你总不至于怕了个孩子罢。”

  军士急怒交加,额边冒出了细汗。“这小蛮子说,他说,不止杀,他要把清海公烤、烤了吃……”

  方鉴明长笑起来,手臂轻探,已将那孩子拎到马背上,继而扬鞭打马直向大队飞驰而去。其时老清海公战死已有两年,方鉴明以弱冠之年承继父爵,红药原合战时,也才不过二十二岁。

  三年后的天享二年,开始有人留心到,年轻清海公身边那名英挺少年称呼他为“义父”。

  二人心内各怀旧事,霜平湖上莲叶起伏,只是无人言语。

  “——可是,这么一匹好马圈养于犬豕群中,是暴殄天物。早晚你是要回漠北去的。我养育你十五年,教你武艺经略,是为了有朝一日看你风驰电掣。”方诸轻喟。

  “义父,你身边局势未明,我愿留在中原。”濯缨急切道。

  “近来昶王府内渐渐有了动静,眼看变乱将至,我亦想留你在京中,”方诸稍有动容,复又悄然叹息,“只是有些事,非你不能。自海市见过你哥哥后,亦不免对你身世有所猜想,更不必说当天山道上那许多军士。你已不能再久留京中,要回漠北,又难免遭同族猜忌。唯今之计,只有这一个办法。”他搁下团扇,站起身来。“这几天,你们兄妹好好叙叙罢,往后要见面亦不容易了。”

  濯缨看着方诸飘然行去的背影消失于回廊拐角,重又坐下,将握着茶碗的右手伸出临水的美人靠之外。那茶碗早已为濯缨握碎,只是被手掌生生箍住一刻之久,施力极巧,是以薄脆碎片之间如刀锋互切,却密合得滴水未漏。那筋络分明修长美丽的手渐渐展开,茶碗亦随之分裂为六七片,清茶薄瓷,在月光下闪耀着剔透的光,纷纷落入霜平湖中。

  义父,你身边局势未明,我愿留在中原。这话,恍然出自当年自己的口中。方诸在九曲水榭中漫步走着,不胜疼痛似地合了合双眼。

“夺罕从小是头狼崽,没有什么东西拘束得了他。”金发青年沉吟着。“不过听王爷这么一说——在狐狸窝里养了十五年的狼崽,我还真想看看。”

  “若日子凑巧,这两只好苍隼是一定会与令弟有一搏的。”水光粼粼地映在昶王脸上。

  “只可惜我不能亲见。”左菩敦王侧首而笑。“还赶着过莫纥关向西回去,路上探探迦满情势。”

  昶王心知这左菩敦王夺洛与右菩敦王额尔齐之间向来有些芥蒂,怕是急着要赶回鹄库,亦不愿留下行迹,便轻笑道:“那么,这个月的朔日夜里,同侯佳音罢。”

  左菩敦王将金发与脸容掩回披巾之下,抬头向十数里外的禁城看去。禁城高居山巅,安乐京内随处仰首可见,宫室逶迤如一带明珠。

  重烟楼台十里。无数青金琉璃瓦的檐顶在月光下起伏连绵成一片静默的碧海,浪尖上偶然一颗金砂闪烁,是吞脊兽眼中点的金睛。

  时辰刚打过了三更。离地六丈的重檐歇山顶上,海市做少年劲装打扮,恬适抱膝而坐,下颌亦搁在膝上,看打梆的小黄门与巡夜羽林军从脚下经过,谁也不曾想到宁泰门檐顶上竟有人闲坐。宁泰门是分隔内宫与外廷的中轴正门,从那里俯瞰下去,东西六宫的缦回廊腰与高啄檐牙均历历可见。

  西南角门外有车马声,那是掌管御用冰藏的凌人们自柱天山脉下的冰藏取出冰块,趁夜间凉爽运送进宫来了。海市轻身提纵,沿着宁泰门顶脊飞奔而去,继而一跃而起,在殿顶与殿顶间无声穿梭,很快隐身于未央宫重檐之中,正俯瞰着西南角门往御膳房方向的道路。运冰的骡车由数名羽林押运,凌人们一边随行。到岔路口处,凌人中的一名自顾拐过一边,向西北方向走去,奇的是那数名羽林皆如视而不见,其余凌人亦不动声色直向御膳房去。

  海市转动点漆般的眸子,看着那名凌人的去向。那条路走下去,只能抵达凤梧宫与愈安宫。凤梧宫自鄢陵帝姬事发后便始终空置,愈安宫则为注辇公主,淑容妃缇兰的居所。

  愈安宫还亮着灯,风中翻飞的绯紫轻纱窗帷是注辇样式。

  海市自檐下脱身出来,跃上未央宫顶,一路向愈安宫疾行。

  凌人装束的男子行至愈安宫侧门,稍稍环顾左右,伸手方欲推门,宫墙上夜鸟惊起。侧目看去,一只不知什么鸟儿扑棱棱飞去,宫墙上,空悬着一钩清冷的下弦月。他小舒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侧门,回身将门扉扣上,也不张望,轻车熟路地拣园中小径行去,经过愈安宫的廊下,绕过宫人轮值的偏殿,直上了小阁。

  小阁门前的宫人似对夜半来访的凌人已是见怪不怪,施过礼,便侧身让出门来。

  “震初!”微沙的女声唤着他的字,他还不及反应,只听得一双柔软裸足在乌檀地板上奔跑而来,下一瞬便有女子曳着艳丽衣袍如蝶般扑进他怀抱。“海神保佑,你来了!”

  “缇兰,你总是这样不谨慎。”男子微微蹙眉,眼中却没有苛责神色。

  淑容妃红唇皓齿绽露出融融笑意来,“汤大将军上回到安乐京,嗯,我想想,”她歪着头,鸦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是前年夏天的事,我若再谨慎,怕是见不了你就要老了。”她那般娇俏地说着说着,竟然抑止不住哀愁起来,有了凄凉的神色。

  汤乾自无奈笑笑。“你看你二十八九的人了,还是孩子一样。十七年没有一点长进。”

  窗半开着,绯紫轻纱窗帷重重涌动。檐下斗拱旁,倒挂着个纤细的黑影。是海市。

  原来如此,海市轻扬浓眉。汤乾自是戍边大将,一旦入京便断不了觥筹笙歌的应酬,要见朝中的什么人,总不是甚难的事体。他如此冒险在朝堂上传递消息,既不是为了见朝中官员,定是要与内宫之人相会。

  海市听说过,早年注辇人依两国旧例送来紫簪公主,要求换得一名皇子带回注辇为质。彼时恰逢昶王母聂妃争宠不敌昀王母宋妃,十一岁的昶王季昶即被送往注辇,随行宫人若非老朽便是稚弱。皇子出行照例要拨一名羽林五千骑与军士五千随扈,兵部受宋妃指使,从当年投考禁军的新丁中拣出武试最后一名,玩笑似地擢了那十五岁少年一个五千骑职位,配以五千新兵随昶王往注辇。昶王一行凄凉光景与流徙无异,便是注辇使者也敢于呵斥这名皇子。昶王一行出发一月后,禁军兵法文试卷子拆封,那被玩笑般封了个五千骑的少年汤乾自,竟是文试第一,追之不及。三年后,仪王叛逆,汾阳郡王亦随之作乱,其人乃昶王母舅,聂妃之兄。季昶即遣人自注辇投书仲旭,痛切自陈绝无二心,此后八年间源源有粮秣情报自注辇送往虹州,助益不小。帝旭践祚后,昶王即自注辇返回,同回的尚有注辇进献的公主缇兰,与五千骑汤乾自。即便十一年间职位未得晋升,二十六岁的五千骑也算是年轻的了。二十一岁的昶王几乎还是个少年,每日耽于嬉乐,本来对季昶抱有厚望的臣属们很快地失望了。八年之乱中,曾经解了中原燃眉之急的那些粮秣与密报,据说都是汤乾自独力操办的。

窗内人声絮絮,海市稍稍侧身,自纱帷的缝隙间看进去。

  汤乾自被让到矮榻坐下,缇兰却不胜炎热似地赤足席地而坐,将头伏于他膝上。“震初,你近来需得小心些。那个人,他越发怪诞了,你若是锋芒太露的话,说不定又……”

  “这些事情你不必理,你只要好好过你的日子,教我放心。”汤乾自抚着缇兰浓黑冰凉的长发。

  缇兰急切地仰起头望着他:“你不知道的,震初,那个人他已经不像人了,我——”她双唇战抖难以成言,只是撩起石青嫣红的注辇丝绸袍袖,白皙的臂上遍布淤紫。

  “你……”汤乾自双拳猛然在身侧握紧。

  “我怕啊,震初,”缇兰终于哭出了声音,“我怕死,我怕我死了你还活着,或者你死了,我还活着。我怕我熬了十四年,到头来还是与你活不到一起。”她猛然攀上汤乾自的肩,流着泪一口咬了下去,不是撒娇,不是斗气,是下了狠命的,真要留下伤痕的那一种咬。

  他不是壮健的行伍汉子,从军多年不曾使过刀剑,瘦挺的肩膊像个少年书生。然而他只是咬牙忍着,由她去咬。

  缇兰松了口,泪水淋漓的娇小脸孔埋在他肩上,乌发掩盖了半个身体,支离破碎地说着:“我恨你,我恨你把我亲手送给那个人。”

  “你后悔了吗?后悔跟我来中原。”汤乾自握住缇兰的双肩,将她的面孔正对着自己。

  “后悔。”缇兰的唇染了泪,红艳欲滴。“我早该斩断你的腿,把你留在注辇。”

  “就快了,缇兰。就快了,苍隼今夜已该送到昶王府内了。只要那个人死,我绝不再亏欠你一分一毫。”

  缇兰的眼里燃起了熊熊火焰,悲欣交加。“震初,那个人……是会死的吧?”

  “一定会的。”他保证。

  缇兰口里的“那个人”——海市霍然惊觉,缇兰说的“那个人”,是帝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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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楼] Posted:2008-07-23 12:45|
潘de多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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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楼主分享
请使用四号字体发文
编辑方法可以看下发文版规
http://bbs.readnovel.com/read.php?tid=219072&toread=1
望修改
谢谢



休假中~~坛中事务么Q偶了!!!!!!!

[8 楼] Posted:2008-07-23 12:47|
彩虹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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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浪漫恋情类(古)】 槲珠夫人 作者: 萧如瑟 (完)


海市潜行回霁风馆,见方诸房中灯还亮着,举手欲叩门时,却又犹豫起来。正踌躇间,门内那沉静声音问了一声“怎么了”,她倒忽然横下心来推门进去,原来濯缨亦在,才觉得少了些尴尬。

  听完海市的叙述,方诸面色如常,淡淡说:“汤乾自这个人,做武将是委屈了他。昶王心怀反意,汤乾自跟随他十一年,是他的肱股之臣,要成反事,少了此人万不可行。早先叫你留心着他,就是这么个道理。如今事态有变,你回黄泉关后,纵使我自京中送信给你,也用不着对他动手。即便他不死,他们这事也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