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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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小说】风情
“安定之后给我打电话啊。”于晶望着我，全神贯注。
“行。”我笑道，费力地嚼着一小块鸡块。于晶端着一杯热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她动作优美，举止也很雅致。我用欣赏的眼神看着她，周围人来人往，大厅里响着悠扬清澈的钢琴曲。我们这是在肯德基快餐厅里。
“没想到这么快就毕业了。我还没当够学生呢。”她轻笑，天真地告诉我，又抬头瞥了我一眼。
“哼，我可当够了，老在一个地方多没劲，我喜欢变化的生活。”我说，抬头向四周望望。不远处和我们正对着也有一对男女正低着头闲聊，我自信那个女士没有于晶美丽，看看她的装束就知道刚刚出道。
“你看什么呢？一幅心神不宁的样子。”于晶轻蔑但是担心地说。
“我又碰上一个漂亮姑娘。”我笑道，望着她。
“随你便。”她冷冷的带着一股寒气说。
“不会的，再碰上几个也比不上你。”我双手交叉放在蓝色餐桌上。望着她。
“你就不该和我说。”她有点自豪地说。
“是，谁也比不上你。”我说，“真的，我们的默契谁也比不了。”
一曲终了，又换了一曲，我们又沉浸在另一种感情中。
于晶抬头看着我，没出声，仿佛在问为什么谁也比不上她。
“你不知道吧？你是基层工作者。”我笑道。
“什么？还地下党呢。”她取笑我。
“真的，你一撤开，我就垮了，所有感情也变得没有根基了。”
“是吗？”她问“什么意思？”
“比如一个富人，电影里那种，地主之类的，他一下娶好几房妻子，但是谁听说过休了第一房？中国人就这样，前几房是基础，尤其第一房。”
“怎么没有？皇后还有给废了的呢。”于晶和我急了，争辩着。
“我不会废了你的。”我说道。向后靠在椅子上。
“讨厌，谁爱理你呀。”于晶更急了，轻蔑的望着别处，我则偷偷笑。
“急什么？”我取笑她。“我都许诺了，你是正宫。”
“你这个人真够无耻的。”于晶笑骂我，我向四周观望。
无意间注意到自己邻座里一个中年女士正低下头，但是我已见到她脸上未及收敛的笑意。对面大约是她的儿子，正吃的得意，我知道她一定听我们闲谈很久了。我注视了她一阵，直到她抬起头，我才挪开目光。她又表情郑重起来，就象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照顾她的儿子，两个人谈着话，小家伙大概说学校里的事呢，我侧耳听听。因为时间太久了，现在已经忘记了内容。
我和于晶走出快餐厅，在大街上闲逛了一阵，然后就地告别。她已经找到了工作，回家准备上班。我把她送上公共汽车，向挤在人群中的那张正向我微笑的脸挥了挥手，汽车启动了，我离开车站，准备到中关村一带拜访一个搞电脑的朋友。我挤上另一辆汽车，这车还算比较宽松。可以自由无妨碍的站着。我望着窗外，陷入沉思。刚好有人要下车，我就在他起身处坐下。车停了，人们上车下车。售票员居高临下的叫喊着。门口闪过一个女性的脸，前面是两手扶着的一个男孩，这张脸有点熟悉。原来是在肯德基碰到的那个女士。她也仿佛认出了我，又向我左右看看，也许正在找于晶呢。但是这只是一瞬间就过去的事。他们上车后，我因为无聊一直望着他们。一个老太太也非常沉重的上车来了。车门在人们身后自动关闭。接着车逛荡了一下，又开始启动了。她用一只手扶着那男孩，另一只手掌握平衡走到车窗前。我又下意识的望了她一眼，随即望着窗外，城市的风景在变幻着。车子飞快的开着，时间刚过正午，我有点困，正是夏末时节，天气干燥灼热，我闭上眼睛养神。
车身剧烈的摇晃使我睁开眼睛，人越来越多，原来又到了一站，那位女士和小孩已经被挤在我的面前，很费力的扶着把手，如果是两年前兴许我会给他们让个座位，但是我想，这多俗。人群把他们挤向我。我放下二郎腿，使他们站得舒服一点，他尽力拉着男孩，使他不要挤着我。
“你坐吧。”我突然说，并站起来，执意。
“你坐你坐。”她笑向我，“我们一会儿就下车了。”她又说，看她坚决的样子，使我放弃了让座的念头。我坐下来，叹了口气。
“谢谢。”她有点抱歉辜负了我的好意，向我温柔一笑，这张并无华饰的平凡的脸因为微笑而变得可爱，我的心不禁一动，她的一件白底蓝碎花长连衣裙也因此忽然温和明亮。男孩正用天真的好奇的目光望着我，我看到那小小肩膀上他母亲的那只细致小巧的手微微的拢着保护着他。
车又到了一站。我才知道我和这母子原来是在同一站下车，她费力的向前挤着，我站在她身后，人群把我们挤在一处，我的胸膛前就是这小小女性瘦俏尖耸的身体，她温热的身体碰撞着我的心。我忽然被这打动。她偶尔回头望了我一眼，陌生冷淡的目光因为感情转化竟夹带着一种信任。这种感情变化之快，完全因为不知道挤在她身后的是我，看，生活有多复杂。
我们下了车。都变得轻松愉快。热空气立刻包裹住我们的躯体。我又向那母子望了一眼，他们已经在一个小巷口拐得不见了。
我沿着大街走过去，心中有一种轻微的失落感。街两边到处是刚刚兴起的电子公司，有关电脑的名词术语冲入我的眼睛，我视而不见，绿柳盛装在空气里站着，没有一丝风，行人疲倦，阳光金黄炙目。
不远见到我拜访的那位朋友的公司的招牌。
他们的公司室内开着冷气，几个人坐在电脑前低声地聊着什么，有几个呆头呆脑的看着电脑。
“哎，问一下，李怡在吗？”我对一个陌生的小姐问道。
“喔，她来了吗？”她又问旁边一个正在全神贯注的女孩。
“她请假了，明天来。”那女孩儿头也没抬答道。
“喔，谢谢。”我说，扭头离开了那里。
二
这地方可真难找，我离开奔驰了半个时辰的公共汽车，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就向右拐，离开大路，一条窄窄的柏油路伸向树木交织的远处，这些树木全是有年头的国槐，有的树干粗糙的扭结着，有的倾斜伸出枝桠，枝叶繁盛。我又走了很大一会儿工夫，才微微见了那单位的大门口，一个小民警笔挺的站着。
“劳人科在哪？”我停下脚步问那个小民警。
“那边。”他伸手一指，路的一侧有一座四层暗红色的小楼。我谢了他，转向那小楼。
我被劳人科的人分配到厂里的工程科，明天去报到。怎么这么乱，科还不少。我想。晚上住进院里的单身宿舍。
晚上没事，就到公用电话厅给于晶打电话，她正准备睡觉，听是我，又起来和我聊了一刻钟才睡下。
“多少钱？”我问公用电话亭的女老板，她正和一个小民警笑谈。
“两块。”她说，冷冷的很不耐烦。
“这么贵。”我心道。扔给她一张纸币。我在昏黄的路灯下走着，这就叫上班了，这地区的人我这么陌生，我住的厂区宿舍，那是个又脏又乱的小楼，年代比我还久远，木板隔断根本挡不住声音。
一个人一宿舍更无聊，我翻看一本杂志，看了几眼，忽然特空虚，倒头睡去。
“你就在这屋吧。”工程科的任科长把我带到一间屋子前面说。
我抬头看，对面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中年女性，身穿一件白底蓝碎花的长连衣裙，脸上并无华饰，双肩瘦俏尖耸，正低头摆弄一个机器零件。
“小庄。”科长叫那个女士，“这是小张。”
那女士抬起一张我熟悉的脸，惊讶地看着我。
“是你？！”惊讶，我们同时说道。
“你好。”
“你好。”我们相互问候，科长离去。
“你是新分来的？”她和我一见如故，开始聊起来。
“是呀。”我说。“没想到你在这儿，生活太富于戏剧性了。”我感叹着，她也笑，因为是熟人吧，我们之间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在科里安定下来，一切新奇向我走来，拘紧和陌生使我产生不少新的想法。我变得活跃，在陌生人之间穿行。这个科里有一大批将退休的老人，我的到来无疑给这个已经老化的科里带来不少生机，而天性探险和猎奇的我在这种种新的开始和陌生中成长。周旋。
庄静，我开篇提到的那个女子，也处处照顾我，替我介绍和安排这里的工作和生活，无疑，我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这点我自己却不知道。
“庄姐，我去吧。”我拎过她手中的暖水瓶亲切说。
“好吧。”她微笑着。
“庄姐，你们家住在中关村那边呀？”
“嗯，你怎么知道的？”
“我那回不是看见你和你儿子在那里下车吗？”
“喔。对了。”
“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工作。以后我可要到你家里边骚扰了。”
“去吧，。”她笑道，眼角泛起鱼尾纹。
“你爱人是干什么的？听说在国外。”
“你怎么知道的？”她天真的反问。
“我调查过了。”我调皮一笑，在她面前我突然感到温暖，从她的目光里我看到一个温暖的归宿，奇怪，这个女人。我不会是爱上她了吧。不，她都有十岁的儿子了，夜晚，我独自想，向自己自嘲一笑。
三
“我能到你单位去吗？”于晶在电话那头问我。
“我去你那里吧。”我说。
“怎么了？有什么秘密吗？”她又问我。
“有个特漂亮的姑娘，还特有钱，爱上我了。”我开玩笑说。
“啥时候结婚，别忘了请我。”
“一定一定。”我说。
“到底让不让我去呀？”她又在问我。
“你来了也觉得没劲，我这地方特次，穷乡僻壤。”
“你还打算住那呀？”于晶笑问我。“怎么忽然这么虚荣。”
“我想住中南海，再请你来，你是正宫呀。”
她在电话那头一笑。最后我们约定还在肯德基见面。因为到那里的路程我们谁都没吃亏，正好在两地中点上，当然是大概值，于晶又说了我一阵小气。
“没办法。我是诗人嘛总得制造点浪漫，生活才有意思，再说你不经常提倡男女平等嘛。”我挺张狂的说。
“别臭美了。”她骂我“别忘了把你那个漂亮姑娘带上我看看。”
“行。”我说，挂了电话。
四
我下了公共汽车，早到了，在肯德基门口等于晶。
“小张。”身后有人叫我，我回头看时原来是庄静。她换了一身纯白一体的连衣裙站在我面前，光彩夺目。小男孩拉着妈妈的手。正望着我。
我向他们一笑，算是招呼，“又来了，你们？”
“你呢？”她也笑着。命令孩子叫我叔叔，那孩子很乖。
“头一次有人叫这个，还不习惯。”我有点窘迫的说，“要不改叫哥哥？”我说着抓抓脑袋。
这时于晶远远走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长裙，欣长得体，于晶不爱穿紧身衣服，摇曳多姿的走过来，我用欣赏的目光感受着她的美，为了这美，我宁愿去死。
“你迟到了又？”我说。
“你等好半天了？”她问我。
“没有。”我说，拉住她的手，侧目看看她，明眸皓齿，目光也正看我。
“怎么了？”问我。
“我愿意为你的美去死。”我说，目光严肃。
“好了。”她捏了捏我的手，见我痴狂认真看她的样子，大约也有点感动。
“别看了。”她低声对我说。“如果你愿意，就看一辈子。”
“不会。”我从陶醉中摆脱出来。“因为过了三十你就人老珠黄了。”
我笑着，走进肯德基找个角落坐了。一回头准备放包，发现庄静母子正坐在隔座望着我们笑。不知道为何我的内心产生出一种温柔，回望了那边一眼，他们已低头吃东西。
“怎么了，那漂亮姑娘在呢？”于晶无意地问我。
“今天没带来，怕你吓着。”我说，深情地望着她，起身去买饮料食品，她在座位上等我。
服务小姐照我的吩咐递给我一大托盘吃的，我端着走回座位里，经过庄静身边时向她低头一笑，她则冲我点点头。
“那是谁呀？”于晶问我，帮我放好托盘。
“我的同事。”我说。“跟我是一个科的。”
“是么？！”她随意地问了一句开始喝可乐。
“你那里好吗？”我问她。
“还行，你找着李怡了吗？那天？”她边喝饮料边问我。
“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你才想起问我。没找着。”我说，“他们公司一个小姐说她那天没上班，这家伙也不知道哪去了？”
“想她了？”于晶含笑问我。
“你这人也太无聊了。”我有点生气的训斥她。
“怎么了我?”她说，“刚才开玩笑呢你急什么？你对我开的玩笑还少？”
“我那都是假的。”我说。
“我也不是真的。”她生气，猛喝可乐。
“你就别整天酸了吧唧的了？”我低声地说她，“人家已经退出了，你还没完没了的。”我也开始生气。
“不退出你是不是还找她去呀？”于晶眼圈红着问我，我见她这样不禁心痛，伸手捏住她的手，攥了攥，安抚她。
“你生气了？”我温柔的问她。“别这样，周围的人看我们呢。”我又低声说。
于晶抑制住情感，但我知道她是真生气了，但是刚刚开始吃东西又不能到外面去，只好沉默缓慢的吃着。
“你不是说你胜利了么？”我又小声问她。“怎么这会儿又生气了？你的大气和宽容呢？”我宽慰她，提高她在我心中的地位，的确我是真心的，我敢保证。但是她不能背后去贬损一个失败者。这更有美德，也是我从前欣赏她的地方。我相信我和于晶是合适的，默契的，因为多少次我们相对的一瞬，便能相知，心有灵犀并不是所有恋人都能企及的。
“喝吧。”她伸手把可乐端到我面前，向我明亮一笑，不再生气了。
“嗯。”我放开她的手，也向她一笑，如释重负。
“你还是你。”我说道，挺欣赏也挺真心的说。她受了表扬内心窃喜，不动声色。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装没听懂。
“我夸你呢。”我说道。
“你再去看看李怡吧。”她说，“兴许今天在呢。”
“好。”我说，“不过你别后悔，我让别人抢了。”我又开始开玩笑。
“谁稀罕你呀？”她笑道。
五
我和于晶分手，和庄静一起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我们各自找到一个座位坐下，车上的人不多，她儿子很快就和我熟了，但是我仍旧有点不开心，时而沉思不止。
“你们生气了？”庄静问我，挺关心的样子。
“没有，”我说，她挺知趣，没再多问。
“庄姐。”我叫她。
“什么？”她回过头看我。
“你觉得结婚有意思吗？”我问她，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说呢？”她一笑，“想结婚了？”问我。
“不是。”我说，像个小男孩，脸红了，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带着成年的温暖，像阳光一样照进我的内心。在这种目光中我无法隐含污垢，即使冰雪也将消融，我同样可以为这温暖死去，我才发现这个我必须隐藏起来的事实。
“那姑娘挺好的。”庄静对我说，“挺漂亮的。”
“是么?”我心中不禁有几分得意，于晶的确是人中精品。
到站了，我和庄静一同下了车，我说我去找一个朋友，天上的大毒太阳照在头上，我的汗水浸湿了半袖衫。
“哎，你住哪呀？”我问她。
“不远，到家里坐坐？”她礼貌性邀请我，又告诉我她们住的单元楼的地址。指着一大片宿舍楼说。
“不了，改日打扰。”我笑道。他们在那条小巷口里隐没。
我独自走向那家公司，两边是各式各样的招牌。推开大玻璃门，几个小姐正在讨论什么。
“李怡在吗？”我问那个上次的小姐。
“又是你，她今天不上班。明天来吧。你是谁呀？”那个小姐问我。
“我是她男朋友。”我说。
“那你消息怎么这么不灵通？”高个子小姐奇怪说。
“我和她吵架了。消息封锁。”我胡说。
“看来我在本世纪见不到她了。”我悲观地说。
那小姐微微一笑，“你是张滴水吧？”问我。
“是呀，”我转悲为喜说“你认识我？”
“我听李怡说起过你。不过她今天不在”那小姐又重复说。目光看着我，不知道是欣赏还是好奇。我也仿佛受到鼓舞。
“那我就告辞了。”我说，扭头走开。玻璃门在我背后自动关闭。
大街上全是热，我已经疲倦，午后睡意又朦胧起来，不知不觉闲逛到那片宿舍区来。按照庄静说的地址来到一扇浅绿色防盗门前面。
我伸手敲了敲，门里有点响动。
“谁呀？”问我。
“是我。”我说，口气中漫不经心，回头看看对门那家。
门打开了，庄静已换了一套便装，穿着拖鞋站在我面前。
“是你呀？”她有点惊讶，我急忙解释。
“我没找到同学，到你这里坐坐。”我说。
“没事儿，进来吧。”她在我身后关了门。
“喝水吗？”她关切地问我。
“来一杯吧。”我说，伸手拉拉T恤的领子。
“要茶还是凉白开？”她问我。
“凉白开就行。”我口干舌燥地说。顺便四下打量，这房间干净整齐，舒适温馨。
“你儿子呢？”我坐在沙发上问道。
“去隔壁小朋友家玩了。”她说着，边端着一杯水递给我。我一饮而尽，她笑着又给我倒了一杯，坐在我对面的沙发里，有点拘束，不像在科里那么随便。
“你没找着同学？”问我。
“啊，是。”我说，一笑。她也笑，我想摆脱这有点窘迫的局面，但是找不到话说。
“我觉得你在单位和在家里不一样。”我说。
“是么？”她笑道。
“怎么不一样？”问我。
“你。。。。。。，漂亮了。”我滑稽的说，但是发自真心。
“。。。。。。。”她脸一红，一阵天真的笑掩饰掉羞涩，我的心中激荡。
“笑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喝了口水。
“是么？我都这么老了，还漂亮哪。”她自嘲地说。
“没有没有，我并没讽刺你。”我解释说，放下水杯。空气里一阵缄默。我们又找不到切合这种情况的话题了。我只好借喝水掩饰尴尬，她也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幸好这时她的儿子开门进来，见到我很高兴和我聊了起来。我也似乎找到了知音，变得不再木讷，我和她儿子玩了一阵扑克牌，弄的气氛还挺热烈，这时，我竟抑制不住地望着她。她坐在那孩子身边十分亲切地望着那孩子。
“小冬，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可爱么?”她问那孩子。
孩子和我都诧异，望着她等下文。
“你玩的时候，特安静。”她笑说，“不在磨我了。”又说。
我一笑，望着她，伸手轻拍自己的儿子一下，这一举动打动了我，使我特想大哭一场，或者变成她的儿子，当时的真实心境就是这样，但是我得不到她的关注，也不能变成她的儿子，我很难过，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正在看我，我躲开他的目光，感情激越。
六
这天早晨，我照例去科里上班，今天天气颇凉爽，立秋已过。这几天正是时令转变的时候，心情也颇为一振。走在路上和熟人打着招呼，走进仍旧是盛绿满堂的小院。人们正在闲谈，庄静还没有来。我独自走进办公室，和平日一样打水，擦桌子，沏茶。然后坐在桌前看书。这一阵子没有什么具体工作，只是自己学学专业书罢了，我望了一眼她的办公桌，每一件物品都似留有她的特征，墙上的表指针已经指向九点钟了，也许她今天不来了。想到这里我心中忽然有点空虚。
正沉吟间，一抬头，看见她的脸出现在门口，我的心中一阵兴奋。仍旧坐在座位上。
“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我说。
“我有点事。”她说，对我一笑。坐在座位上收拾东西，我站在她旁边和她说话，她搭讪着我，我的心也阴转晴，仿佛雨后初霁。
“昨天科长让我出差，先把我儿子安顿好了。”她说。
“出差？去哪里？”我问，心中颇感失落，“去锦州。”她说。
“要几天回来？”我问道，已经无法掩饰那种失落情绪。
“也就一个星期的样子吧。”她淡淡的答道，有点奇怪我的口气和表情。我连忙掩饰着。“你一个人去呀？”我又问。
“不知道呢，说是两个人，科长没说清楚。我也没多问。”她坐在椅子上。
“是这样。”我也坐下，望着她，陷入沉思，希望她能够问一问我的情绪为什么这样失落。但是她似乎什么都明白，偏不理我。我自己坐了一阵，深感无聊，女人都是残酷的动物，折磨人的心志，我生气地想，又抬头望了望她，她正低头看书，并没注意我。
“庄姐，”我叫她，她才从书上抬起头来。
“怎么了？”问我。
“你把你儿子怎么安顿的？”我问。
“我把他带到一个亲戚家里去了，我妹妹家。”她答。
“喔。”我又低下头去，她一笑，“你还挺细心的。”说我。
“没事儿。”我说，心不在焉。
“小张。”科长风风火火进门叫我。
我答应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跟小庄去趟锦州。”科长问我，接着又对庄静说：“你带小张去，让他熟悉熟悉业务，也好和你做伴儿。”
“哎，行。”我们同时对科长点头。
“小张，你一会儿就去买车票。”科长又对我说。我克制住内心的激动点点头。心怦怦的直跳。回头又坐回椅子，思绪万种。偷眼看庄静，一幅若有所思状。
“你知道怎么买票吧？”她语气温和地问我。
“知道。”我说，又陷入更深的木讷中，她说的话我都没听见，心中暗自盘算。
七
一直到上火车之前，我都没有闲情逸致，我一直听着庄静的指挥，无非象一个木头人一样的跟着她，拿着她让我拿的行李。直到坐进卧铺车厢前的一瞬间，我才由一个木头人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我又恢复了幽默和敏捷的思辨。额外我还感觉到责任重大，作为一个男性我要保护她。
她坐在铺上正望着窗外，样子悠闲，我默默的打量着她，面前这个女人，虽没有于晶那么美丽，但是从那身体自然的姿态，一举一止，一颦一笑，我仍旧捕捉到我想要的东西。我是喜欢上她了，我想。因为面对就在眼前的她，我感到阵阵孤独，她也忽然失去了往昔的阳光，变得有些脆弱，不如从前那样光辉夺目了。周围都是陌生人，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环境的改变把我们拴在一起。
“怎么了？”看见她那张并不快乐的脸，我问她。“想你儿子了。”
“没有。”她浅浅一笑，“我在想咱们什么时候到那里。”
“应该挺快的吧。”我一笑，觉得她忽然天真，一失刚才的威严。
“看书么？”我问她。从包里取出一本诗集。她伸手接过来翻了翻。我坐到她身边，列车呼啸着穿过祖国的田野，一片开阔展现在眼前，接着又奔过桥梁，河流。我的心被震荡，低头看看坐在身边的庄静，她正低头在看我的狗屁诗。
忽然我们的眼前一片漆黑，我只觉得耳旁生风，伸出双臂搂住她软弱而且温暖的身体，她颤抖了一下，在我的耳边低低的啊了一声，我的唇正触到她那张我看过千万遍的脸。
眼前突然一阵光明，列车冲出了隧道，又在沃野千里的平原上奔驰。我的面前显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的情绪失调，而且十分生气，我故作镇静，望着她。心中怦怦乱跳。
“我喜欢你，”我翻开诗集，假装指着一首诗低声对她说。周围的人没有注意我们，他们或坐或卧正在看风景。
她生气却又无法发作，因为在路途中又不好和我翻脸。强忍住一种屈辱坐在那里像小孩子一样一言不发。脸色苍白。无论我讲什么笑话，她也不笑，即使勉强笑笑，也不很自然。我感觉到我们又疏远了。她正在排斥我，我感到彻头彻尾的凄凉和孤单，我象一尊用虚伪外壳包装的假象。
“庄姐，”我再次叫她，企图唤醒她和我之间那种无邪的感情，自然的交往，但是那些都一去不复返了。我知道，我错了，瞬间外形的接近换来的竟是心的遥远。我伤害了她，一个已近成年但是仍旧脆弱不堪一击的女人。
这之后我只好向一个保镖似的，关心她，爱护她，尊敬她。不敢在擅自言笑，在生人面前，我站在她身后，看她怎样和人谈话，她对我除了工作上的事一言不发，我感觉她正离我而去。再也找不到从前那种姐弟的关爱和真挚。其实人类有多复杂，如果不是异性作用，姐弟母子之情能够胜过姐妹母子之情吗？人类何必这样那样的给一些感情冠以不正当，不完美之称？其实有哪一种情感真正真挚和高尚，哪一种里面不是掺杂着许多纷扰异类。
她用对我的蔑视和冷漠来保护自己，不再受到再次袭击。我们在一家客店落脚，她警觉的甚至神经质，她冷淡我，疏远我。其实不过是害怕我。这正如一个皇帝摆出威严震慑百官，令百官俯首帖耳，一塌糊涂，诚惶诚恐。我现在就像百官中的一个，只为伺机更好的出击。我低头整理自己的衣物，甚至从不再正视她一眼，她换外套时候我也过于做作的扭头看着别处，以示自己的君子之态。没事就回自己房间里歇息，早晨再向她问候，帮她干重活，拿重物讨好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威严”的目光，然后低头做认罪状。
八
这天我们从外面回来，因为办事不顺利，于是还颇同仇敌忾。我们大骂世事多变，坐下来商量对策，结果不一而终，我装腔作势了一阵之后。两个人就沉默。她似乎忘了以前的事情，抬头问我是否饿了。我说是，于是我们就决定上街买点吃的。
这个地区实在是穷乡僻壤，到处走了一阵，才找到一个小饭店，这个饭店也不干净，正是过晌后，人员不多，有一两个还没有吃完的食客正在谈笑宴饮，我拣了个靠窗的干净的地方坐了，叫来小姐，要了两个据说是当地的特色菜，又要了两瓶啤酒。
我打开瓶盖，给庄静倒上。被她制止。
“你喝吧，我不会。”她推辞说。
“没事儿。就喝一杯，你不渴吗？”我不由再说给她斟满，又给自己斟满，望着她。
“这天气还挺热的。”我说着，窗外人声嘈杂，地区的汽车来回奔跑着，有几个人讲着方言走过窗外。
她没说话，开始吃菜，喝了一口啤酒。
“你陪我喝酒，”我说，“这也挺难得的。”
她仍旧不说话，无视我的存在。
我已经喝干了一瓶，心中突然一阵悲伤，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招呼小姐换瓶白的。她看了我一眼，也不管我。小姐送来一瓶本地白酒，我打开瓶盖，望了她一眼，希望她能够阻止我。
她看看我的手，只说了句“你下午甭干活了。”语气冷冷的。
“没事儿，我喝两瓶都没事儿。”我假装是一个醉鬼的样子。她的眼神里终于显出了担心。也许她以为我真的醉了，而我却很清醒。
“咱们就这么苦大仇深吗？”我喝完一瓶白酒后问她，胆子也大了许多，她无语。我笑笑又干掉一杯，愁绪千种，这个该死的女人，害得我好苦，而她正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我要用我的自残来享受痛苦，用痛苦来麻木神经，有感知却不会死去。然后面对这个女人，直到她低头，用怜惜来抚慰伤口，留着眼泪来保护受伤的心灵。
我摇摇晃晃走出小店，她也许为了不丢脸，勉强搀扶着我，我这样一张年轻的脸，有值得她呵护的资本。我的头已经犯晕，但是我的理智是清醒的。我嘴里不知道说着什么，我被自己制作的爱情和酒精麻痹着，一只手感受着她的瘦俏尖耸的肩膀，感到阵阵温暖和温柔。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者走进她的房间，躺在她的床上。心中阵阵窃喜，这一幕闹剧成功了。
她给我端来温水，扶起我，我热烈的望着她.
“庄姐”我叫她“我喜欢你。”我说。恨自己在酒醉中都没有勇气用那个字眼。因为我害怕，我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前。
“我是真心的。”我说，“原谅我，是我错了。我太小也太幼稚。只会用学生的眼光看待世界和生活，我不会也不可能伤害你，请求你深刻的原谅和理解。庄姐，是我错了，我扮演了不好的角色，但是我付出的是真情。”我自责着，特想哭，竭力止住泪水。
“好了好了，”她说，“别闹了。”
“你原谅我了？”我问她。
“我原谅你什么？”她问我。
“原谅我在火车上的冲动。”我说。
“我原谅你了。”她说。
“是真的吗？”又问她，
“是。”她安抚我，让我睡一觉，我这才心满意足攥着她的手睡去。梦中我看到
于晶，她正目光皎洁的看着我。
第二天我醒了，发现她不在，头昏脑胀的回忆起昨日情形，心中甚觉得意。
一会儿她回来了，说我今天不必陪她出去了，休息一天，否则明天就不能上路返京。我发现她又失去昨日的柔情，变成理智的庄姐了，我感到阵阵失落，但是她已经不象从前那样冰冷了。
九
“你不是说三天就回来么？”于晶问我，伸手放在我的膝上，仿佛久别重逢一样。又似乎怕我丢了，我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中途病了么？”我撒谎说。
“是么？”她担心的望着我，“后来呢？”
“我这不是活着回来见你了。”我向她笑道。她也微微一笑。
“人家关心你还不成，”她有点撒娇的说。
“好，我得谢谢你。”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她家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坐回书桌边，那书桌上整齐码放着一排书，其间夹杂着我的诗集。我抽出来翻翻又放回去。
“我们同事还说你呢？”于晶笑道，指着那本诗集。
“说什么？”我问。
“说你这张滴水是不是张恨水的弟弟。”
“你呢？”我问她。
“不是，我当然这样说啦。”
“你没给人家解释解释。”我说。
“没有。”她笑道，过来拉住我的手，我一惊，随即躲开她。
“别起腻。”我说。她并没有介意，和我仍旧说着他们同事如何如何，我则想着庄静。
“没人给你介绍朋友？”我问她，
“没有，那是不可能的，有好几个男孩追我呢。你甭不稀罕我，我说不定就拣个好的把你甩了呢。”她挺得意，小脸扬起来向我示威。
“哼”我不屑，“你这么次的人也有人看重，那中国还有嫁不出去的姑娘吗？”
“你少讽刺我。”她有点不高兴的说。我们之间是一片沉默，她不再是我过去的那个可爱相知的于晶了么？我自问道。抬眼看看她，她仍旧美丽，明眸皓齿，她的美给我感官上的愉悦，而她仍旧可爱。她聪明温柔的天性给我心里上的温存，她仍旧善良忠贞，明净的心底清澈透亮，她仍旧是她。
“你还是你。”我低声说，无限深沉，带着强大的份量。语气优厚。
“滴水”她低声唤我，“你怎么了？”望着我突然变得深邃的目光。
“没什么。”我从沉思中走出，但是我无法逾越和掩盖我对世界，对社会，生活的思考，我无法停止这种没有止境的默想，因为我也无法解释这一切发生的，将要发生的，我甚至不知道我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和于晶在街灯下走过，行人稀少，已是深秋，天空寒冷，候鸟停止了飞翔的姿态，花瓶里种植着深深的花束，安静，悠远，象是我希求的梦想。
“真想立即死去。”我说，仰头望望街灯，目光昏黄。
“你别动辄就生呀死的。我听了好几次了”她不满地说道。
“是啊，其实我不想死，只是希望你的美能够凝固住，此刻的时光能够凝固住，我并不想走向那种自然衰老的死亡，我只是希望用死亡来灭亡另一种真正的死亡。”
“我不懂。”于晶摇了摇头。
“无所谓。”我说，“世界上的真知己能有几人，甚至你，于晶，也并不懂得我了。”
“是的。”她生气地说。
“但是我并不后悔，”我说，“何必去追求绝对的完美，人生何处不存缺憾呢。”
“你别没完了，同志，该现实了。”于晶似乎想叫醒我，以为我在梦呓。街灯昏黄，仍旧是那个夜晚。
我的身边走动着美。
十
我走进科里，有点惆怅，这个早晨和每个早晨一样昭示着光明和希望，而我是个没有希望的人，沉沦在没落的繁华里。
我和庄静向科长汇报了出差的情况，他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别的什么。我没听见，但点头称是。用眼睛瞟着庄静，她就像没看见我这样子似的，今天她穿了一件黑呢子外套，季节失去了夏天时候的繁荣，她也已经不是个拥有青春的人了。
我回到办公室喝茶看报，几天的折腾身体还有些孱弱，似久病初愈的人，在椅子上养神。她精神焕发，正在整理出差的车票，我静静的看着她，现在，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经历了一场戏剧或曰闹剧之后，我也突然变得深沉。用尖锐沉静的目光审视面前的这个女人，她，到底是什么抓住了我的灵魂，使情感错位，她的动作全收在我的眼底。
“你别这么看我好不好？”她没抬头说我。
“哼。”我冷笑了一声，自己也诧异自己的冷酷，她抬头望望我，看到一张我的严肃的可怕的脸。
“你最好冷静点。”她又说我。
“哼。”我又冷笑了一声，“我怎么不冷静了？”我喝了口茶。
“我这是为你好，”她说，“你这种感情是病态的。你应该好好和你那小朋友交往。”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我说，
“我不明白。”她说，我叹了口气。
“不明白也无所谓，”我又说，“我并不打扰你，你还是你，我也不妨碍你的家庭。允许我做一个精神上的情人。”
“你这样太虚幻，不切实际了。”她说，“我不懂你的想法。”
“我并不想让你懂我。”我说，放下茶杯。
“可是这种情感也需要双方合作才行。”她说，脸一红。
“是的，你愿意吗?”我问她，放下报纸，踱到她背后，低头俯视着她的身体。
“不。不行。我不愿意。”她说。我感觉仿佛碰到墙壁上，心中悲伤，世界上并没有舍己为人者。老祖宗们的论断多么精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冷战将开始，她并不顾及昨日时光，出差在外的那种因为特定时间特定地点造就的对我短暂的迁就在到达北京之后无影无踪，甚至在南下的火车上，我就感到随着北京的贴近，她的态度也愈加变坏，这多么可悲和可怕呀，我是个被骗者。
深秋寒冷，人心随之寒冷，而我还在固执的认为着善良和美好，认为着温暖和梦幻，这多可笑。
我决定不理她了，埋头工作，像没有她这个人似的，但是她仍旧暗暗牵动着我，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感兴趣，关心。我变得沉默了，失掉了昔日的快言快语，幽默风趣。我变成了另一个我，生活本应复还他本来的面目。原本每个沉默的人就该平静，正如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涟漪过后，就又恢复平静。
十一
我心情沮丧，正在大街上闲逛，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中关村一带，这地方我很熟悉，抬眼看见李怡的公司的招牌，不知道今天她是否上班了。算了，何必又去招惹她呢。一个人就这样转转挺好。前面就是那片熟悉的楼区，是庄静居住的地方，几个小孩子正在楼前的空场上踢球。我拣了一个干净的花坛边坐下，看他们玩，仿佛自己已经进入老境，冷风吹来，微冷。天空浮过几片云朵，一年将尽，我这一年都干了什么？我怎么连三十以后的女人也敢招惹了。
“咳，”有人蒙住了我的眼睛，“放开，我喊人啦。”我叫道。伸手向后摸那人的腿，一阵咯咯的笑声，一张天真的脸，现在我的面前。
“是你，”我惊叫道。李怡站在我身后。
“一个人在这痴呆什么呢？”李怡转到我的面前。问我。
“想你呢。”我说，望她一笑。
“得了吧，你还想得起我。”李怡不信，“受谁的打击了？”问我。
“谁的也没受。就是想你呢。”我说。
“别贫了，你过得好么？”她正经的问我。
“好。你呢？我怎么找你两次都不在，上哪伤心去了。”我问她，拉她在身边坐下，她已经剪掉了长发，一头乌黑的短发显出个性的脸，一身仔服，宽松随意，象个假小子。
“什么时候理头发了？”我摸她后脑勺一下，“洗心革面了。”
“啊，”她道。“只是换个发型。”
“你换什么发型都漂亮。”我赞赏地说。
“你就会这套，当面夸人，逮着谁夸谁。”她说我。
我低头乐，不说话。
“又碰到什么漂亮姑娘了？”问我。
“你把我看成哪种人了。”我正色道。“不过还真的发生了点事。”
“什么事？”她问我。
“你可别告诉于晶。”我警告说。
“嗯。”她点头，笑问我，让我快说。
“看你那一脸坏笑就没兴致说了。”我训斥她。
“快说吧，我给你保密。”她煞有介事，一幅知心状。
“那人就住这栋楼里。”我一指那片宿舍区。
“是么？在等她。”她问我，神色惊讶。
“没有，我正苦恼呢，别打岔。”我说，“那是个结过婚的女同志。”
“这没什么，还能够实现。”她略带讽刺的说，我瞪了她一眼。
“我喜欢上她了。”我说，接着一阵沉默。
“就完了，没发生别的事呀？”她话里有话笑着问我。
“你这个人怎么那么黄呀。”我说她。
“你不理于晶了？”她又问我。
“理呀，那是另一回事，”我说，“你没听人家林语堂说，一个茶壶能够面对四个茶碗。”
“你比我黄多了，”李怡脸一红，瞪了我一眼。“别这么看我。我已经退出了。”
“你急什么？;”我说，“我还没答应呢，在说没有你就不够数了。”
“你别那么随便好不好？”她拨开我伸过去的手说。
“我现在正迷惘着呢。”我说。
“我看你从来没清醒过。”她一笑道。
“去我们公司坐坐，”她说，“那儿竟是漂亮的。”
“我早就见识了，”我说，“没一个比上你。”
“你看，又来啦。”她说我。
“你说我怎么办呀？”我问她。
“什么怎么办？赶紧追呀，让她离婚。”李怡说。
“别开玩笑。”
“你这人就是三天好，两天坏的，自己想办法吧。”李怡说。
我们又聊了几句别的，无趣，就各自走散。
十二
我心情略好了一阵，离开那里，又在大街上闲逛起来，我想去找庄静，几次鼓了鼓勇气仍旧被设想的冷漠场面恐吓住，没敢去，我又希望能在大街上碰到她，可是人海茫茫，她太渺小，随便走到哪里就隐蔽了，何况，我认为她不会想见我，即使看到我也会远远的躲开，我又开始心情沮丧。
“我在你家附近碰到你了。”星期一早晨，我对坐在我对面的庄静说。今天天气寒冷，她穿了一件毛衣。正大方的坐在那里看书。
“是么？”她说，“可是我一天没出去。”
我的脸一红，“没错，是你，就穿这件衣服。”我胡诹道。
“哼。”她冷笑了一声，我不知道继续胡诹还是承认自己在撒谎。
“我觉你这个人挺随便，挺卑鄙的。”她说，一脸平静但是带着怒色。
我一愣，“怎么了？”问她。
“你不只一个女朋友，不过这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是你们那个圈里的人。”她说。
“我怎么了？”我象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僵在原地，莫名其妙的样子。
“你误会了。那个女孩不是我的朋友。”我说，尽量想减缓这气氛，并想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
“没必要向我解释。”她冷冷地说。
“你知道真正的卑鄙，你就不会这么说我了。”我有气无力的说。
“。。。。。。。”她无语。空气中出现暂时的尴尬。我再也找不到话说。
我真正差劲儿，弄到这地步。得意劲儿烟消云散。
十三
这天我去找于晶，她刚刚起床，屋子里到处洋溢着污浊的空气。我替她推开窗子，她去梳头洗脸，时不时回头看我，我站在门边望着她，她一向真实可靠，我却为何去惹那段风情呢？我想着，自己也诧异，因为受到庄静那边的打击，现在心境反而和她更贴近了。
“我看到李怡了。”我很不会说话的说。站在她身边，把手放在她弓成九十度的背上。
“她现在好吗？”她回头问我，一嘴泡沫，并没有生气。
“还行。”我说，“我们两个探讨了一阵人生问题，并没说别的。”
她没言语，低头刷牙，身子一起一伏，我从后边抱住她。
“我爱你。”我说，她的身子在我的怀里颤抖一下。
“等会儿再爱我。”她笑对我说，打开水龙头冲洗，我仍旧抱紧她，她用毛巾擦脸，头发湿湿的贴在额上。
“快，让我亲一下，”我说，“趁你还没涂擦脸油。”
“别闹别闹，”她推开我，我假装生气，把她拦腰抱住。
“你跑不了了。”我说，抱着她走到床前。
“我睡了一夜了，不想躺着。”她对我叫道，一骨碌爬起来，我又把她逮住。“让我亲一下。”我命令道。
她这次没说话，也没再挣开我，女人，我低下头，看到她已经闭上的眼睛，等待我。见我还没动静，又睁开，看到我正一脸痴迷地看着她的脸。
“怎么了？”问我道。“没事。”我一笑。“看看你的表情是真是假。”
她趁我不注意，一把掀开我，我趔趄了一下，趴在床上。
“你还挺厉害。”我说着从床上起来，又追她。
“饶了我吧。”她说，抱住我的脖子，主动亲了我一下。然后红着脸低下头。我忽然被这温存感动。
“小恩小惠。”我说，“这次算了，”我坐到沙发上，抑制自己，心中起伏，还装腔作势，我怕破坏她的好心境。
果然，她挺高兴，以为危险消失了，热情洋溢的坐到我的身边来，用手握住我的手。
“咱们结婚么？”问我，样子认真。
“你又看谁结婚了？”我问她，“别跟人家学。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到时候？”她有点缠绵的问我。
“过一段。”我说，开始抽烟。
“我也没说现在结呀？”她斥责我。女人太幻想了，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沉思着什么。傻丫头。难道我还不满足。
我犹豫不决，似乎还有没抵达的东西，和于晶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有点不真实，总觉得还有什么我没有找到的东西，可是我也许一生都无法找到。
十四
我们科里有个老同志要退休了，我们正给他开欢送会，我们的科长也亲切的致辞给他。我写了一幅字：“慈蔼厚人”，用正楷，上题“书赠老师江海老人。”落款“滴水小学生敬上。”因为平日里这个老人对我的帮助很大，多次和我一起去现场实践，给我讲了许多实践性经验，我非常感激他。
科里的人看了我的字都大加赞誉。不过的确我的字在全国书法比赛中获过奖，许多朋友要还没送过呢。我偷眼看庄静，她正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那幅字。我心中得意。
我正和一个男同事闲扯，忽然听到我们其中一个同事说叫我出个节目，我猛烈的摇头，说从小就不会演节目。大家都开始起哄，说这么年轻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不会演节目呢。我无意中看见庄静正冷冷地看着我一脸的窘迫。我可不能在她面前出丑，我想。
“要不我唱支歌吧。”我说，大家都说行，哄闹声消散。周围安静下来，只听到嗑瓜子和饮水声。
“我唱一首《送别》吧。”我说，大家纷纷赞许。这是一首老歌，中国人民都听过。
我站在那里，大家看着我，我张了张嘴开始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我扯开自己浑厚的男中音唱起来，不瞒您说，我的歌唱得还好，在上学期间，我还担任过学校的合唱队指挥呢。
这首歌意境凄凉，使人产生一种悲怆的美感。音乐用它怎样的魅力打动人的心扉，开启人的心之窗。每次走过街头，听到金嗓子们的蓝调歌曲我都为之神醉。此刻，我也被打动，心胸激荡，这首流传至今，为几代人曾经感动的歌曲产生了十分的魅力，周围的人们都陷入沉思中，庄静也一样，望着我。
歌声已经止住，大家纷纷鼓掌。“我再唱一首吧。”我说，眼睛看着庄静，大家见我有如此兴致求之不得。只有庄静抬起头来看我一眼，仿佛明白我的用意一样。
我又唱了时下最流行的周华建的一首歌《让我欢喜让我忧》。
她远远的坐着，没有表情，我感到自己的激情已经达到顶点，大家因为媒体经常播放很熟悉这首歌。那个即将退休的老同志说：“小张多才多艺的。”我知道庄静很烦我，或者十分讨厌我。我又何必勉强自己呢。
我离开了那间屋子，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我仍旧要活着，在现实中活着。这样多痛苦呀。已经入冬了，冷空气包裹着我，我突然感到一阵孤独，对生命的厌倦，我和谁结婚又怎么样？我不会满意，那么我成为一个有成就的人呢，我仍旧觉得无聊，庄静和人离婚，嫁给我呢，那也不行，我不想破坏人的家庭，那要什么呢？我问自己，我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此刻，她做我的情人，那还不错，但是这会持久吗？仍旧不会，我也许有一天会厌倦这些。
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说我卑鄙了，或者我的确卑鄙，也许那天她看到我和李怡在一起的样子，我想。
我卑鄙，任性，随心所欲，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又去爱上一个结过婚的女人，然而这女人根本不理我，我开始指责自己，恨自己，我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平凡的生活，为何要激荡心灵，寻求未知的东西。为何总在情感中周旋，我这人真次。我对自己说。
十五
混混沌沌间一年已近，冬季，日光惨淡，树木凋零，百草枯萎，干冷的风终日吹拂着干冷的街道，我经常穿着一件大衣满怀思索的穿过树木交织的小路，这条路我曾经走过多少次了，我仍旧是个凡人，历经诗境和梦幻，没有未来，感到阵阵没落。好久没和于晶见面了，昨日她说要来我这里又被我拒绝了。她很吃惊，说我不是从前的人了，带着狂躁和冷漠，但是她没有过多的责备我，还一个劲儿的安慰我，让我振作。
可是什么也无法打动我。
“你愿意陪我么？”我问桌子对面正准备回家的庄静，她近乎惊愕的看着我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我的话。
我一脸渴望和不安，情绪纷繁。
“怎么了？”她带着点同情望着我说，这么多日子，她已经淡忘了我。
“陪我过一天吧。”我说，“我快结婚了。”
“是吗？”她听了这话喜笑颜开，“是和那个姑娘吗？”又问我。
“是。”我说，“你丈夫不是从国外回来了吗？这周陪陪我吧。”我有点可怜巴巴的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是这么个人，跟刘备差不多，她被我打动了，决心陪我，答应了我。
“这是真的？”我问她说。
“真的。”她说。
周末所有人都回家了，我们打算在我的宿舍里谈谈，我把钥匙插入锁孔，推开房门。她的光辉又升起来，照亮了我，墙上挂着我写的字“琴韵书声”。吉他安静的躺在一张放杂物的空床上。
庄静在我的床上坐下，看着我，我不会待客。
“你还挺多才多艺的。”
“过奖了。”我望着她说，一张朴素明亮的脸，目光无限神圣，像圣母一样纯洁感人。
我在对面椅子上坐定，望着她笑了笑。
“我不会待客。”我说，“你请随意。”
“不客气。”她说。
“你怕我吗？”我问她。
“不怕。你不就是个小男孩吗？”她笑着说。
“是，但是我可不是简单的那种，我的经历很多。”
“是么？”她道。“我想听听你有什么惊心动魄的经历。”
“我可不想告诉你，怕你吓着。”我说。
“那还是别说了。”她顺水推舟。
“我不想结婚，”我对她说，有点激动。
“那过几年再结。”她说，并没有过多的追问，令我失望。
“可是那姑娘偏要结婚，她想把我束缚住。”我说，“社会让带法律的婚姻把两个人拴起来，让人不能够逃掉。”
“你真有意思，”她说我，“我不懂。”
“是的，我多想和你们一样天真，什么也不多想。但是我却达不到，一个人无法抵达平静。”我说。
“是么？”她说，“你真奇怪。”
“我想，有个小小的请求，你能够答应。”我说，看了她一眼，走近她身边。
“什么？”她问我。
“你答应了吗？”我平静的问她。
“你先说吧。只要能做到的。”她挺慷慨说。
“你肯定能够做到,你先答应我。”我一笑说。
“行。”她已经被我缠得很无奈了。我心中暗喜。
“我想，亲你一下。”我说。
“你看，你又来了，真不该给你机会，”她叹了口气。“我对你很失望。”
“这又没损失你什么，”我说。
“那也不行。”她态度坚决，颇似江姐。我想了想，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平静了自己。
“假设我是你的弟弟，总可以了吧？”
“那也不行。”她说。愤愤然。
“你挺固执的。”我说，“那就算了。”
她被我安定住，我们又谈起别的什么。我挺高兴和她聊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不安静了。
“庄姐，”我说，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她又开始警觉，我目光热烈的望着她。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来。空气里一阵紧张。我一把抱住她，跪在她面前。她惊惧的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我感到时间已经死了。她把她的柔情带走了，又带来。我被这柔情纠缠着既痛心又失望。
她叹了口气坐回床上。
“你更会磨人。”她感叹说，目光温暖望着我，我道歉的望着她。
我亲吻了她的脸，她很顺从，带着母亲式的温暖和安全。我似乎又回到未出生之前的状况里。她象温暖强烈的阳光包裹着我，怀抱着我，我曾经在这温暖里迷失了自己，现在，我突然又失而复得，我低着头，泪涌出眼眶。委屈得像个孩子。我知道我爱她。
十六
我坐在于晶对面，这是他们单位金碧辉煌的餐厅，现代化处处流露出它高雅傲慢清净的情调，这使我越发像一个隔世者。我的目光散乱，带着深深的渴望，语无伦次，蓬头垢面，须发芜杂。
于晶伸手按住我有点激动的手，温情地对我说，“你怎么了?要说什么？”她抑制着我要逃开她的渴望，她手的温热挽留着我，使我不忍离她而去。
“我，”我说，“我不想和你结婚。”我艰难地说。
“为什么？”她惊愕，望着我。
“不为什么.”我说，仍旧不安和激动，望着她。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泪水涌出眼眶，她伸手掩住眼泪，咬紧嘴唇，可是泪水仍旧从手指中流出来。
“我”我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我看到真实的脆弱的她，我感到懊丧，她止住悲痛，拉住我的手穿过人群浮动的大厅，来到街上，我象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任由她拉着走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围车辆飞快，行人匆匆， 而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幻，象要把我湮灭的梦幻。
我发现我置身在她的宿舍中，心中惊讶，她已经平静下来。
“你为什么改变了想法？”
“不为什么？”我仍旧说，“我因为想改变。”
“滴水，”她说，“你不是又爱上什么人了吧？”她问我。
“不是。”我答，“我没爱上什么人，除了你。”
“那你为什么非要不结婚呢？”她问我。
“真不为什么。”我说，“这多麻烦，结了还要离婚，不如这样好。”我说。
她笑一笑，叹了口气，恢复了平静。
“你适合住进原始森林里。”她说我，我见她笑，也一笑。昔日的风趣幽默全化作了木讷和愚蠢。
这才是我本来的面目。
“你非要结婚就再找个男朋友吧，”我说，“我并不要结婚，生活，只要你还在这个城市里，我还能够见到你。”
“你不爱我了？”她问我说。
“我爱你。”我说。
“那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她又问我，我抬头看看她。
“不想，生活和爱是两回事。”我说。
“你太可怕了。滴水。”于晶摇着我的肩膀，仿佛想把我从什么东西中唤醒一样，但我仍旧陌生的望着她。
“你以后打算怎么生活？”她问我。
“不怎么。”我说，“我住单身宿舍，写诗，有机会住进我要找的地方，等我有钱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于晶问我，陌生的望着我，似乎从来都不认识我。
“我想离开这座城市，”我说，“我要看看生命的质量。”
“你到哪去？”她又问我。
“我要到一个我也不知道的地方。”
“滴水，你变了。”她看着我说，目光可怕。
“不，我本来如此，只是用一种东西掩盖了另一种东西，然而生命本身是一场瘟疫，它隐藏着，但是终于有一天它会发作。”我说，“现在，我正在发作，耗尽一切，量一量它的质量。”
于晶无语，她放开了我的手，望着我，我也望着她。
十七
我离开了这座城市，但是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我正在寻找我的未来，春天还很遥远，寒冷穿透了我的骨头。
旅途上沾满疲倦的脚步声，风尘仆仆。
一匹白马，驮着我的诗歌和爱情，四处飘零。
1997．11
[ 此贴被康桥在2006-04-07 22:11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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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 主]
Posted:2005-12-19 20: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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