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悦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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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小说】爱亦有痕（诗化小说）
爱亦有痕（诗化小说）
何悦华
一
二十多年前，我在畸形的社会成长，又在失养的教育中考上了师范。我已到了火炎般的华年，还不知什么叫爱情，心里只有那种朦胧的憧憬。
那时刚刚拨乱反正，社会开始改革开放，但仍是政治挂帅，还是观念先行。 性，虽然不再神秘，但只限于一点严肃的科普；爱，虽然不是禁区，但只流于一种森严的说教。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年代，大地虽然开始苏醒，但传统仍是一座深沉的冰山，爱情还是一个荒原。
正如地面虽有寒流，地下却有奔突的熔岩，观念还是压抑不了我心中隐隐的天性。在我的内心，总是心仪理想的姑娘。自从发现了别班的她，我的心就轻轻漾起了波澜。
二
也许，我们是意气相投；也许，心灵之间真有能够相连的丝缕。冥冥之中， 我们有了一次邂逅。
那是一个傍晚，为了洗衣，我们都来到一个幽僻的井旁。 我们互不相识， 彼此默默无言；她默默地搓洗，漾动着两穗弯垂的发鞭。她的容貌那样端庄，配着淡雅而得体的衣裳；她的外表是那样清纯，纯朴中又透出时尚。这是一个清静的傍晚，周围也没有人；伴随我们的，也只有井旁高树上沙沙的树叶声。
我们轮着使用井头那个陈旧的木桶，偏偏她用的时候，水桶断绳掉到了井中。 仿佛出于一种本能，我攀下深深的井中为之打捞；她也习惯性地接应着，守望在井口。我们配合得那样默契，整个过程只有轻轻的几句应语。也记不起后来，我们是怎样地离开。
三
一天放学后，我收到一封友好的匿名信；我怀疑，这是她因那次之后想和我接近。否则，她的女友见了我，为何笑着推她上前；否则，她见了我，为何总是红着脸？也不知她班的女同学怎么知道了这“绯闻”，她们对这种事，就是这样的敏感和不忍。 我课间操一出场，她们就对我鼓掌欢迎；在路上遇到她们，她们就怪模怪样。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同时又为疑团所困，从此便整天的为这事而销魂。
我决心把事情弄清，我给她写了一封信，领饭的时候，我悄悄递到她面前。 她停住了，殷殷地：“啊——做什么？” 那声音轻柔如晚霞，清幽如月夜。带着一种淡淡的缠绵，包含着羞涩和疑问，又满怀愧疚和关切，它足以安慰我的心。 这些天来的猜想与不安，所受的委屈与伤害，都在这轻轻的话语中，得到了补偿……
四
她后来给我的回复，措辞却是那样含糊，隐隐显出身不由己的痛苦。校园旁边有两株凤凰，周围有浓浓的绿荫，这常常是她孤独读书的地方。霏霏的小雨纷纷地下，润湿了她的衣衫头发，她沉浸于内心的痛苦而对雨水毫无感觉。可她见我向她走来，就变得如此恓惶，一转眼就悄悄地，远远地逃遁。她逃得那样艰苦，犹如空中的风筝，抑抑扬扬，又如身体注满了沉重的铅。那样子是多么可怜，仿佛伤透了心；又仿佛有什么不幸，就要来临。
缤纷的凤凰花呀，你为何落红满地；只不过风儿一阵，你为何就要本末分离？ 她的忧伤的眼神，分明是于心不忍，可她为什么又要这样地狠心？她是羞于承认也不敢正视这青春的渴望，她是不是为了让我收敛而作的假像？难道因为慑于校园的世风，就要把美好的憧憬和真实的感情，一起埋藏！？
五
人为什么不能真实地活着，男女同学为什么不能友好相处，为什么好意会变成是非，要忍受无端的痛苦？是不是心里喜欢一个姑娘，也是非份之想；是不是没有对异性的欲望和向往，那才叫纯洁和高尚？我是那样地屈辱和哀伤。我常常痴痴地，为自己设想一个悲哀的场面，想着想着就眼泪泫然。
那些世俗者的嘴脸，就像阴魂不散。那一抿嘴一扭头，似乎在偷笑又似乎要刁难。特别那眼光，尖锐而又滑溜，似乎要向我注入什么，又似乎要把我的心偷偷地挖开。见了她，我的心又一阵一阵地痉挛。我不知怎样才能摆脱我的苦境。
我心中的痛苦满了，再也憋不往了，晚上便偷偷地跑到野路消泄。路旁是蓬蓬的蔗林，长叶淋漓；我从这路的头，哭到这路的尾。近处有荧荧的灯火，看不清小小的飞蛾；我泪流满面，涕泗滂沱。那晚，我才第一次品尝到泪水的咸和热，也才真正明白，世上为什么有人为情而死。
六
我知道，只要她一次真情的拥抱，我那受伤的碎裂的心就会恢复完好。什么玉洁冰清，那是道德骗子的谎言！要是肉体脱离了欲念，我们还是不是一个人？
师长们，或许，你们年轻时青春受抑，但为什么，就没有一点历史意识？或许你们经历不同，但为什么，就不可以给后辈一点理解与宽容？我们不能互相爱慕,走在一起便是不良倾向；可你们有没有设身处地,从我们的角度想一想。
经过那场历史的反思，我们不再迷信与盲从。我们有自己的思考，尽管有时又是那样迷惘。学校呀，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思想氛围，是那个动乱年代的后遗症，还是民族文化的劣根。我在苦闷中学习和生活，又在彷徨中寻找着解脱。我多么希望快快毕业，离开这令我伤心的是非之地。
七
一个学期又一个学期，也许我们都在默默地等待。经过了实习归来，我们似乎有了异样的感觉。快毕业了，为了纪念，我与同学去了省城。在回来的车上，我居然与她陌路相逢。下车过海时她没有躲避，我离她很近。晚风撩动着她的头发，她脸上也泛出了淡淡的红晕。暮色沉沉的海面，是那样忧郁和苍凉。大概如今就要毕业了，她已有了不同的意念。
终于毕业了，离校还有几天。我奇怪每天都能遇到她，她仿佛欲有所言。就在离校的前一天，我从校外回来，忽然发现她早已躲在校道旁边的卡车里。 她究竟想对我说什么，当时为什么不出来；是碍于当时的环境，还是心存对往事的懊悔？这都怪我，我为什么不主动地走过去，不知我当时怎么会有这种该死的心绪：我居然天真地想，有缘终能相会。我不肯相信，我们会从此永远分离。如今想来，她的这一心愿是何等珍贵。我一时糊涂，竟然失之交臂。
八
离开了校园，从前的一切，倏地变得那样暗淡和渺远。我惶惑了，世事为什么会这样？昔人已去，犹如六月飞絮；又如白云已经离散，这又怎能再续前缘？ 历史老人啊，你把我们安排在一起，又为什么要把我们分开？如果可能，就让我们永远留在校园，即使我憔悴而死，也心甘情愿。
我的伤口难以愈合，只要一点小小的伤害，我就会泪水涟涟，伤口再度裂开。我情缘难了，常常借酒消愁。有一晚，我醉倒在归途的山坳：涧泉呀汩汩，你是否为我而呜咽；夏虫啊唧唧，你是否为我而悲戚。我是多么地失落和空虚，前事的喜与泪，都仿佛已被历史的巨人扫进了垃圾堆。
九
有人赞美青春，说是岁月流金；为什么我的青春岁月，留下的是伤痕？有人形容青春，说是甘泉中的清凉；为什么我的青春，是一条苦涩的海洋？
我常常沉缅于过去，时时地把她记起，尤其是到了那初秋的时节。那萧瑟的秋风，仿佛为我洗刷记忆的灰尘；那落叶的飘零，似乎在为我编织一个遥远的梦。这忧郁的秋容啊，正与我的心境相同。我晚上常常地做梦，在梦里和她相逢：
同学们回母校相聚了，她就站在那边。她已褪了少女时的艳丽，但风韵犹存。 我也脱了年少时的稚谨，漫步过去和她见面。我要了她的地址，并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你从前是一株带刺的玫瑰，如今是一株温馨的茉莉。”…… 我忽然醒来了，冷风飘扬起蚊帐，窗外雨声哗哗，原来是雷声太响。——我们在路上相遇了，她把我叫到一边。我拉起她的手，她是那样地柔顺。我们紧紧地拥抱，我幸福得浑身发抖。…… 我忽然醒来了，原来是夜里转凉把我凉透。
十
有一回，我听课到她的地区，校里有个女领导，与她相似。也许是心有所思，一幻眼， 我依稀看到，这是她变化了的容颜：她已变得更丰满，也多了殷实，却没有少女时那种绰约的丰姿。脸上也不见了那几颗淡淡的黑痣，失去了少女时那种诱人的神秘。
我不敢冒昧询问，这女人有一种高贵和严谨。似乎她的眼前，并没有我这个人。不会是她吧，难道她已不认识我，难道是岁月蹉跎，我们已有了心灵的隔膜？ 难道她已脱胎换骨，如今成了都市女人，往事的阴影，早已为岁月所噬吞？
那天回来后，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心中不知缺少了点什么，做事常常不知所措。唉，但愿时光倒流，让我们双双返回师范，去重新开始，我们的旅程……
(2001年夏)
[ 此贴被何悦华在2007-08-05 17:46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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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2007-07-24 15: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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